“大公子下值回来好一会儿了,说今日有些乏,等娘子回来用饭再叫他,便回了自己院里。”
谢听澜“嗯”了一声,提了提裙摆便往谢观澜的院子走去。
院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亮着一盏灯。她走到廊下,看见谢观澜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灯影落在他脸上,眉眼间压着一层沉沉的倦意。
谢听澜在门外站了片刻,止住小厮通传,自己叩了叩门框。
谢观澜抬起头,见是她:“这么晚了,阿妹怎么过来了?”
谢听澜在他对面落座,略作沉吟,方抬眸看向谢观澜:“阿兄,我今日在宣王府见了一位旧识。”
谢观澜一怔,宣王府里能有什么旧识?
“是浔晚阿姊。”谢听澜尽量说得平缓,“她在宣王府。”
“当真?”谢观澜猛地站直了身子,眼中又惊又喜,整个人几乎压不住那份乍然涌上的热切。
谢听澜见他如此,反倒暗自忧心,怕他此刻越欣喜,回头越难以承受。
便不再迟疑,将今日宣王府所见所闻尽数道出,从杨浔晚如何在许知微的安排下与她相见,到萧景修口中的那些话,再到杨浔晚如今在王府的身份。不增不减,原原本本。
谢观澜听着,脸色从喜转沉,又由沉转白,几经变幻:“我这就去宣王府。”
谢听澜在他身后道:“阿兄,她如今的处境……你心中当有数。”
谢观澜已行至门口,闻言滞了一步:“有数。”说罢便大步跨了出去。
踏入宣王府,萧景明与许知微已在前厅相候,显然对谢观澜此行并不意外。
落座之后,谢观澜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殿下,某今日登门,是来接杨家大娘子回府。她与某有婚约在先,如今流落在外多年,既然寻着了,自然该由某接回去安置。”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算客气,可他心里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萧景明不可能不知道杨浔晚的身份,明知与他有婚约在身还把人大喇喇地带回府安置,说是无意谁信?
碍于对方身份,他再恼也只能攥着拳头咬牙忍着。
萧景明神情平静:“此事本王已问过杨娘子的意思。她原先确实与谢郎君订过亲,可那些年她受了不少苦,如今未必还愿意跟谢郎君走。本王以为,还是要先问过她本人的意见,她要走,本王不留,她若不愿,谢郎君也不好强人所难。”
谢观澜正欲再辩,许知微在旁柔声道:“谢郎君莫急。杨娘子在王府住了一阵,咱们待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她说到底是个有主意的,还是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你说是不是?”
话说得温软得体,谢观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下。
萧景明便唤了一个丫鬟去请杨浔晚。
谢观澜目光落在门外那条路上,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丫鬟独自回来了,垂首道:“娘子说她身子不适,今日不便见客,请谢郎君先回。”
谢观澜胸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闷得喘不上气。强自撑身站起,朝萧景明拱了拱手:“既是她身子不适,某明日再来。还请殿下成全。”
萧景明看了他一眼,颔首不语。
许知微目送谢观澜离去,心底也不由一紧,若杨浔晚执意不走,她折腾这一场岂不是白搭了?然面上不露分毫,只温和道:“谢郎君慢走。”
将谢观澜送出前厅,萧景明也无心与许知微多说,大步往杨浔晚院中去了。
杨浔晚正坐在窗下,肩头微微抽动,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片刻,才道:“既然心里还有他,为何不肯见?”
杨浔晚摇了摇头:“我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还配得上他。”
“当年陈郡遭难非你之咎,你一介弱质能在乱中保全性命已属不易。谢四郎若因此生了芥蒂,那他也不值得你为他掉泪。”
萧景明语声放缓,“可若不试这一回,又如何知晓他值不值得?这世上真情难得,切莫因前事负了眼前。”
杨浔晚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萧景明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不久留,起身准确离开。
及至门前,他复又回首:“你且好生思量。若应允,我亲自送你回谢府。若不愿,谢府也莫想强带你走。”
“但我以为,你总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他若负你,”萧景明顿了一下,“我即刻接你离开。半月后我便赴陵安,你若愿意,我带你同往。”
杨浔晚侧首望向他,一双眸子通红:“殿下为何……待妾身至此?”
萧景明沉默一瞬,看着她的眉眼道:“大约是不忍见你这般的好女子,被世事磋磨得没了活路。”
语罢转身而去。
杨浔晚仍怔坐窗下,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指间帕子不由自主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谢府,谢正清和崔若华早从谢听澜口中得知了宣王府的来龙去脉,坐在正堂看见自家儿子走进来,步子迈得还算稳,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
崔若华了解自家儿子,性子最开朗不过,除了儿时被听澜欺负得掉过眼泪,这么些年,还没见他这么失魂落魄过,她心里也像被攥了一把,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只能扭头看向谢正清。
谢正清也没见过儿子这般神色,叹了一声:“此事非旁人所能劝解,只得他自己慢慢释怀。”
崔若华一听也是这个理,便也没多问,一家人一道用了饭,便自个歇去了。
次日一早,谢观澜又去了宣王府。宣王妃接待他,宣王萧景明则一早入宫向瑾妃请安去了。
母子叙话间,忽闻殿外通传:“娘娘,赵公公求见。”乃御前内侍监总管赵安。
瑾妃颔首:“请进来。”
赵安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趋步入内,躬身道:“娘娘,陛下让老奴来传宣王殿下去御书房。”
瑾妃神色微凝,待赵安退至殿外,低声叮嘱道:
“杨氏的事怕是传到你父皇耳中了,你说话留意些。”
萧景明应道,“母妃放心。”便起身随赵安出了殿门。
御书房内,定元帝正据案批阅公文。他已逾四十,容色仍俊朗不减,眉宇间凌厉犹存,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修伟,久居上位的威压呼之欲出。
案侧侍立一绝色丽人,约莫二十许,生得一张芙蓉面,眼波含媚,朱唇微丰,青丝挽作流云髻,只簪一支白玉凤首步摇,垂落的珠串随她研墨的动作轻轻晃动。正是近年圣眷正隆的王昭仪。
萧景明踏入御书房,目光不经意掠过王昭仪,心头骤然一紧。他垂了垂眼,将那股翻涌的涩意压下,这才稳步上前,朝定元帝拱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定元帝抬眼看他:“朕听说,你从陵阳带回了一名女子?”
萧景明面色如常:“是。儿臣在陵阳无意中救下她,初见即生倾慕,当时实不知其来历。后来方知,她与谢家四郎有婚约在先。”
“儿臣既知她身份,便不该再将她强留府中。只是此事还要她自己点头,儿臣正设法相劝。她若应允,儿臣即刻送她回谢家。”
定元帝面露赞许:“你能这般想,朕很欣慰。美人难得,但既与谢四郎有婚约在先,便要懂得取舍。”
萧景明垂首恭听,面上不显,心下却已翻涌如沸,映雪本是与他两心相许之人,父皇横刀夺去,如今反以“取舍”二字训诫于他。可他再愤懑,也知御前不容失态,只得将满腹郁结强压下去,低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定元帝微微颔首:“去罢。此事莫要拖得太久。”
萧景明应声退下。转身之际,余光掠过王昭仪,她正垂眸研墨,纤白的手指握着墨锭,不疾不徐地转着,神色淡淡,仿佛方才满殿言语皆与她无涉。
萧景明收回目光,大步出了御书房。
待他离去,定元帝搁下笔,抬眸看了王昭仪一眼:“爱妃若觉乏了,便先回宫歇息。”
王昭仪这才停手,将墨锭搁回砚上,低眉道:“是。”遂盈盈一礼,退了出去。
侍女见她出殿,忙迎上来,替她披上风衣,低声问:“昭仪可要传轿?”
王映雪摇了摇头:“不必,走走吧。”
侍女便垂手跟在身后。两人沿宫道走了一段,路过一座假山时,王映雪停住脚步,侧头道:“你先回去,我在这附近逛逛。”
侍女有些迟疑,见她神色淡淡,也不敢多问,便行了一礼,转身退了。
那侍女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道尽头,假山后便转出一道身影。石青长袍,腰佩玉带,面容与定元帝有三分相似,却更年轻,眉眼间压着几分燥意,正是宣王萧景明。
他一把将王映雪拉入假山深处,不由分说便将她抵在嶙峋的山石上,箍进怀里。
王映雪猛地挣了一下,抬手便推在他胸口,压着嗓音急道:“放开!你疯了——”
“怕什么?”萧景明非但没松,反而又逼近了几分,“方才自己把人支开的时候,怎么不怕了?”
王映雪别开脸,又推了他一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这是在宫里……被人撞见,你我都是死罪!”
“你方才支走侍女,”萧景明贴着她的耳根,气息滚烫,“我便知道,你心里也是念着我的。”
“我没有,你自作多情!”王映雪否认,被萧景明的目光堵了回去,“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你心里清楚。”
萧景明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将她别开的面颊轻轻转回来,“这些日子,我日日做梦都是你。”
王映雪被他这句话烫得耳根都红了:“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他握住她推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按在心口上,“你摸摸这儿,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王映雪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松,软在他怀里。
萧景明望她片刻,情热如沸,终是箍紧了她。
唇瓣相贴,只觉香软温润,若春樱含露,他爱极难舍,往复吮吻,将满腔情意尽数渡予她。
王映雪浑身发软,膝弯发颤,只能发出细碎含混的呜呜声。
萧景明见她气也喘不及,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这半年多,我没一日不惦记你。”
王映雪仰起脸来,眼波斜斜一横:“陵阳的佳丽还不够你消受的?巴巴地来撩拨我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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