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宝乐长这么大,三兄还是头一回这样厉声呵斥她,她鼻子一酸,泪花便在眼里打转。
一旁萧景桓也出了声:“还不过来。”
语调不重,甚至比萧景行温和得多,可萧宝乐听了,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萧长乐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从小到大,父皇母后、兄长姊妹,这丫头在谁跟前不是哭一哭闹一闹就能糊弄过去,唯独五弟,面上温和,可心冷得像块石头,她再撒泼打滚也不管用。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宝乐,偏偏就对这位五弟打心底里发怵。
果然,萧宝乐不敢再犟,老老实实上前给崔若华和谢听澜赔了礼。
但那脸色,萧长乐一看便知,这丫头心里没咽下这口气。果然,赔完礼,她扭头就跑了出去。身边几个丫鬟急急忙忙跟过去,都被萧宝乐娇声斥退。
萧长乐到底不放心,示意自己身旁一个丫鬟追了过去,自己又上前替妹妹赔话。
“谢夫人谢娘子莫怪。宝乐自小被惯坏了,行事没个轻重,方才冒犯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回头我禀明母后,定不会轻饶了她。”
崔若华别说做谢氏当家主母这些年,便是她曾经做女郎哪会也没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女郎。便是公主,身份尊贵,可她家女儿,谢氏的女郎,论出身,又差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这个长辈还在这里,便是皇后乃至前朝梁废帝皇后在她跟前,都不敢像她这般无礼,心里没有气是不能的,只是懒得跟一个小辈计较,便朝萧长乐笑道:
“公主言重了。宝乐公主年纪小,不过是小女儿家玩闹罢了,哪就值得惊动皇后娘娘了,我跟我们家听澜不会往心里去。”
萧长乐这才稍稍安了心,若真惹了谢夫人不痛快,闹到母后跟前,哪怕是萧宝乐胡闹,她也少不得要被母后批评一顿。
谢听澜一直站在母亲崔若华身侧,面上没如何,心下却暗自纳罕。
前世虽没萧宝乐射箭这么一出,却也挑衅了她几句,甚至差点将她绊倒,萧景行出面让萧宝乐给她道歉,萧宝乐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开口,萧景行气得差点上手,萧宝乐都咬死了不开口。
最后谢听澜也只能自认倒霉,从此对这位能避则避,能不同席便不同席。
方才她也留意到了,萧宝乐今日乖乖低头,绝不是因萧景行那些重话,反而是萧景桓轻描淡写那几个字。
萧宝乐似乎怕萧景桓,这倒是谢听澜没想到的。
庭院里的气氛,因着萧宝乐这一闹,原是冷了下来的。可萧景行与萧景桓两兄弟一现身,立刻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尤其女郎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追过去,个个眼波含春,体态都端了起来。
萧景行身为东道主,自然站出来圆了几句场子,“今日是本王的乔迁之喜,原该高高兴兴的。诸位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致。”
“若真论起来,倒是我这做主人的不是,没把这丫头看管好,回头我自罚三杯,权当给诸位赔个礼。”
一番客套话下来,便有人笑着附和,那点子不快便也揭过去了。
众人重新散开,投壶说笑,各寻各的乐子,只是那箭靶子,再没人去碰了。
谢听澜的表姊崔月棠,原想上前来同谢听澜说话,不妨萧景桓先走了过去。
崔若华见了他便把人交了过去,自个儿找相熟的夫人们叙话去了。
“我陪你去前头园子里逛逛吧,”萧景桓侧头看她,“方才宝乐那一下,吓着你了吧。”
他本是担心兄长认出谢听澜后会来纠缠,才先把谢观澜往东花厅引走,自己折回来照看谢听澜,没想到撞见萧宝乐张弓对准她的那一幕。
好在赶得及截了下来,萧景行出现虽在他意料之中,却也更不放心这时候把谢听澜单独留在此处。
谢听澜点了点头:“是吓了一跳,好在殿下出手及时。”至于萧景行,她只字未提。
萧景桓领着她绕过花厅,边走边道:“宝乐从小被宠得过了些。她生母走得早,母后怜她无依,凡事多依着她的性子,她自个儿也机灵,闯了祸总能哄得母后消气,父皇为此也纵着她几分,日子一久,便惯成了如今这副德性。如今大了,想拧过性子来也难了,母后没少为这个叹气。”
谢听澜跟着他的步子,想起前世,萧宝乐确实没在谁手底下吃过亏。便是后来沈令仪,也在她手里折过几回,到头来也只能哄着捧着,拿她半点法子没有。
如今知道萧宝乐原来怕萧景桓,这辈子,这萧宝乐倒不足为惧了。
萧景行还没走,远远望着那两人并肩而去的身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燕王府不仅占地广阔,更处处透着精巧,园中有园,景中藏景,水榭回廊、假山石径、花架游廊,目之所及皆有可观。
萧景桓带着谢听澜出了花厅,沿一条鹅卵石小径往深处走,拐过一片假山,一湾小湖静卧眼前,湖心架着九曲木桥,桥尽头立着一座四面敞亭。
不巧的是,亭子里已经有人占了先。
一男一女隔着石桌对坐,那男子身量修长,眉目清俊,一身青衫落落大方,谢听澜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她大舅崔岘的长子、大表兄崔绍庭。
对面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乌发雪肤,眉眼间带着几分灵秀之气,一身藕荷色襦裙衬得人愈发温柔,正是王二娘子王映月。
崔、王两姓都是根深叶茂的望族,较之谢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因着谢氏最先拥趸定元帝问鼎江山,故而如今被推为门阀之首。
这位王二娘子王映月,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美人,不过更胜她一筹的,是她长姊王大娘子王映雪,生得当真称得上闭月羞花。
两年前定元帝刚登基不久,原本是为皇长子萧景明挑选正妃,定元帝却一眼相中了王映雪,纳进了宫里,儿子那头顾都没顾得上。
可怜王大娘子本是冲着皇长子正妃去的,哪知阴差阳错上了他老子的龙床,如今是后宫里最鲜嫩的一枝娇花。
连带着王二娘子的处境也尴尬起来,后来几位皇子挑选正妃时都绕开了她。
总不好长姊伺候老子,妹妹嫁给儿子,说出去实在不成体统。
不过王映月也没吃什么亏,后来嫁的正是她大表兄崔绍庭。原来两人是早就彼此有意了的。
谢听澜不禁轻叹一声,又想起前世一桩旧事,关于那位王大娘子。
如今后宫的规制沿袭前朝旧例,超品皇后一人,掌凤印、统摄后宫。一品贵妃一人,位同副后,可协理宫务。二品妃位四人,各主一宫。三品昭仪三人,四品婕妤、五品容华各二人,可独居一殿。再往下的美人、良人之流,不过是充填后宫之数,连正经主子都算不上。
寻常女子入宫,多半要从末等的位份一步步熬起,可王映雪一入宫便封了五品容华,不到半年又晋为三品昭仪。宫里私下都传,若不是妃位已经被几位生育了皇嗣的嫔妃占满了,以定元帝对她的宠爱,早就该封妃了。
果不其然,三年后她直接被定元帝册为贵妃,位份还在几位育有皇子的妃嫔之上。那几位为此没少到皇后跟前闹腾,皇后也无可奈何。
后来却出了一桩事。
那夜王贵妃本该去侍奉圣驾,掌事宫女迟迟不见她人影,便往她寝殿去寻人。
推开殿门,只见皇长子萧景明与王贵妃衣衫凌乱地纠缠在榻上,两人惊慌抬头的瞬间,还维持着不堪的姿势。
当时人人都以为定元帝定会雷霆震怒,王贵妃难逃一死。
谁知定元帝知晓后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将王贵妃赐给了萧景明,事后对萧景明也未有半分冷落。
这一桩事,成了宫闱上下谁也说不清的谜团。
只不过萧景明到底因那桩丑事,彻底退出了储位的角逐。
可到了最后,萧景行把其余几个兄弟挨个收拾了个干净,唯独萧景明活了下来。
如此看来,早早出局,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萧景桓见她神思飘忽,也不扰她,只立在旁边静静望着湖面。倒是亭中那两人察觉到了他们,连忙起身出来行礼。
萧景桓笑了笑,抬手虚拦:“不必多礼。我陪谢娘子随便走走,二位只管自便。”
崔绍庭应了声,又朝谢听澜一笑:“表妹,今日风大,湖边凉,表妹身子弱,还是多披件衣裳的好。”
谢听澜回过神,唤了声“大表兄”,又同王映月见了礼。崔绍庭见他们像是还有话要说,便不再多留,与王映月退回亭中。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