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自登基起,尚未踏足她的寝宫,那日午后,浣尘、素弦还在安慰,说陛下初登大宝,诸事繁忙,才一时耽搁了。
但谢听澜知道不是。
萧景行登基之后,头一件就是册封六宫,除却她这个正妃,潜邸旧人皆有封赏。
无独有偶,侧室沈令仪先封贤妃,后加封贵妃。从含章殿换到栖云宫,仅隔凤仪宫一座小花园,萧景行日日往栖云宫去,偏不来凤仪宫看她一眼。
这里头的意味,如何还不明显。
算起来,不过短短二十余载,这座深宫已三易其主,期间还历经一次改朝换代。
梁废帝在位时,天下大乱,硝烟四起,苍生涂炭。恰逢其时,公父显露出经纬之才,旋即赢得了世族豪门的倾心拥戴。
一时之间,钱粮兵马源源不断,智囊猛将尽归麾下。天下初定,梁废帝禅位,公父登基,改国号雍。
公父膝下六子,皆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难分伯仲。公父虽喜,却也因此在立储一事上迟疑不决,致使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终至不可收拾。
谢听澜早已与萧景行交恶,他究竟做过些什么,她无心去探究。
倒是沈令仪为了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谢听澜冷眼旁观那些年,不得不认,萧景行终能踏上那个位置,沈令仪当居半功。
出谋划策也好,铲除异己也罢,桩桩件件,若没有她,萧景行走不到那一步。
如今她想要后位,并不为过。
挥退浣尘、素弦,闲坐不过片刻,殿外就传来了动静。
领头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外殿:“圣上有旨,谢氏御下无方,失德败坏,念及旧情,赐鸩酒,全其体面。钦此。”
旋即,一个面生的内侍趋步而入,手捧一方漆木托盘。
托盘之上,凤鸟杯座托举着一只漆耳杯。那耳杯形如扁舟,双耳翘然,杯中酒液盈满,几欲溢出杯沿。
谢听澜一如既往的冷淡,心里也没旁的情绪,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与萧景行,夫妻情分早尽。而她名分既正,德行无亏,萧景行想越过她转立沈令仪为后,谢家震怒,太后那一关更过不去。
自己活着,便是扎在沈令仪心头的一根刺,以她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出手是早晚的事。
与其活着做那任人构陷的活靶子,倒不如这一杯鸩酒下肚,落得个干净利落。
谢听澜端起那耳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甫一入口,便觉出一股子异样的辛辣,顺着喉管烧下去。
不过数息,胃里猛然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这种生命随着剧痛一点点流逝的滋味,竟成了这近几年来,最痛快的时刻。
这一次,她是真的自由了。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不过片刻,五脏六腑的绞痛奇迹般地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通透。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一生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不过片刻,她又察觉到了异样,自己恍惚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飘了出来。
谢听澜不解,人在死亡前是这种滋味吗?她好像化作了一阵微风,一缕青烟,飘在半空。
浣尘、素弦抱着地上自己痛苦抽搐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自己的魂魄却在半空看着,像个局外人。
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柔和、模糊,可依稀还是能听见些许动静,比如,萧景行册封沈令仪为后的消息已传遍六宫。
谢听澜活着的时候没了旁的情绪,如今消散在即,自然更不会有任何波澜。
说来也许有人不信,两人成婚之初,也曾蜜里调油地过了好一阵子。
他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坐下来也非要挤在一处。
床笫之间更是贪得无厌,夜夜缠着她不放,往往刚躺下,手便探了过来,她也由着他闹,枕席之间几乎没有落空的时候。
府中虽不乏旁人进献的美人,萧景行即便推脱不过,也无意宠幸,直到沈令仪被献进府。
起初,谢听澜并未放在心上。她看得出萧景行看沈令仪的眼神与看旁的女子并无不同。却没过多久,萧景行主动开口要抬沈令仪的位份,谢听澜当时还诧异非常。
自那之后,萧景行依旧夜夜歇在她房里,但沈令仪总有借口将他叫走。
彼时谢听澜只当是后宅把戏,她一直以为,只要男子无心,女子纵有千般手段,也不值一提。一切全凭萧景行。
谁料变故陡生,宁王萧景桓在陇西突然暴毙。萧景桓是公父第五子,自小天资颖悟,读书一览成诵,公父对他喜爱非常,又因他仁声素著,便有传言称,公父有意传位于他。
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彼时萧景桓还尚未娶妻,时年不过二十五,公父极为哀恸,为此大病一场。
而萧景行的反应,更是让谢听澜察觉到了异样。那段时间,他极少来她房里,大多歇在沈令仪院子里不说,还开始把府里那些美人都临幸了个遍。
后来他从旁的女人那里抽身回来,还摆上深情款款的嘴脸,抚着她的发,低声细语地哄她,说自始自终只爱她一人,外头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他解闷的玩意儿。
谢听澜素来性子平和,可那回听他吐出那番话,终究没能压住火气,与他大吵了一架。也是那一场争执之后,萧景行彻底没了顾忌,美妾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肆无忌惮。
谢听澜觉得萧景行变了,也曾觉得委屈、愤怒,心如刀绞,可她越是这样,萧景行越不能容忍,斥责她全然不懂他的处境,只有沈令仪能懂他助他。
谢听澜便全明白了。
不是萧景行变了,是她这些年识人不清。
萧景行从来不是个只顾女儿私情的体贴夫君,从前种种不过他的伪装,如今才是他的真面目。
到后来,她懒得再应付,或是她的冷淡刺痛了他,他再不过来,谢听澜早已死心遂不在意,两人就这样一步步走向陌路。
谢听澜也曾想过,若是自己态度软和一些,她和萧景行不会走到那一日。
可逢迎讨好,不是她的性子。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到头来,要的不过是她对他俯首帖耳。她不肯乖乖顺从,他便收走那份爱,翻脸比翻书还快。
若这也算爱,那这世间男子对女子的情意,也不过如此了。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算是彻底断了。
萧景行或许有他的身不由己,他胸中装的是九州四海,眼里燃的是燎原野火,对于那个位子,他志在必得。
女人们,则一个接着一个扑向他,拼了命也要在他身边争个一席之地。
而她这个人,骨子里就厌烦争来抢去那一套。
心知自己逃不过嫁进皇家的命运,萧景行生得委实俊美,她也确曾动心,就顺理成章嫁了过去。
她曾以为两人会永远如婚后那段日子一般甜蜜,可萧景行的野心又怎肯困于情爱。
她本以为但凡男子无意,女子纵有千般手段,也不过徒劳。可事实证明,男子并不忠于情爱。他或许不爱,但那不妨碍他享受征服与占有,享受女子为他献上的所有恭顺与讨好。
落得这么个下场,到底是她不识人心,咎由自取,没什么可怨恨的。
这一生,就当大梦一场。
谢听澜身子向后倒去,轻飘飘的。
她恍惚看见院里的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身。
可奇怪的是,那花瓣落在身上却有了触觉。
浣尘隔着窗子看见女郎在院子里发呆,她只是静立在那里,竟让人生出一种仰望九天玄女的恍惚。
一缕阳光顺着她乌黑光亮的发丝滑落,落在她清透的肌肤上,竟生出一种玉生烟的朦胧幻象。
她微微抬眸,星辰般璀璨的眼睛看过来,仿佛能将人的魂魄摄进去。
鼻梁挺翘秀气,菱唇不点而朱,此时微微抿着,娇艳得像沾了露珠的梅瓣,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碎了这缕仙魂。
哪怕自小就在女郎身边伺候,浣尘也不禁为她的美貌折服。
“女郎,才入春,你身子娇弱,可不能着凉了。”另一道女声从远处传来。
是素弦刚把内室仔细打扫了一遍,出来看女郎在院子里走神,而浣尘在窗边看得痴愣,提醒了谢听澜一声,又瞪了浣尘一眼,连忙进内室取了件大袖衫又快步走到庭院里,给谢听澜披上。
谢听澜愣了片刻,才看清自己是在出阁前的院子蘅芜院里。
而眼前是位纤细少女,她肤白如雪,樱唇微点,梳着双鬟,穿着一身月白交领短襦,外罩一件水碧色杂裾垂髾外衣,绢帛一束,堪堪勒出那弱柳细腰。
谢听澜看了片刻,才认出是素弦,准确的说是年少时的素弦。
这丫头生得娇俏,打扮上头也颇为讲究,自己嫁进燕王府后,王府里不少管事、侍卫都相中她,这丫头挑了个自己最中意的,婚后日子也过得惬意,不过打扮上头改了些风格,更为老成持重,是以谢听澜险些没认出来。
再看窗边,那个呆呆出神的小丫鬟不是浣尘又是哪个。这丫头不如素弦机敏,胜在办事稳妥,又有些拳脚底子,因而常在她身边伺候。
谢听澜跟前人虽不少,但最趁手的还是这两个,因而出入也多由她们陪着。
自己难道是在做梦?临终之前,梦回少时的闺阁?
可不知不觉,冰冷的手指也渐渐有了温度,不像是梦。
“今儿是几时?”她问。
素弦不解道:“女郎,您忘了?方才您的笄礼才结束,大夫人去送客了。您嫌那礼服太繁琐,回房就让奴婢给您拆了。”
谢听澜想起来了。她十八那年,母亲张罗着要为她风风光光操办一场笄礼。偏不凑巧,笄礼前半个月,南边战火再起,除六皇子尚年幼,其余几位皇子全被派出去平乱。
定元帝兴致寡淡,下旨叫停了原计划要办的万寿宴,朝中重臣自也不敢张扬,大大小小的宴席纷纷取消。母亲无奈,只得一切裁减从简,却总觉得亏欠了她,隔三差五便要在她耳边念叨一回,念得她耳根子都快生了茧子,想不记得此事也难。
“夫人来了!”
谢听澜闻声回头,便见母亲崔若华正携心腹许嬷嬷朝这边走来。
崔若华年过四旬,身量依旧纤细,一身藕荷色暗纹褙子配着月白挑线裙,通身上下并无太多珠翠,只鬓边一支白玉簪,却自有一股从容端凝的气度。
是她记忆中母亲的模样,谢听澜当即弯起眉眼,笑着迎上前去。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