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除了黑暗和风,什么都没有。


    而那些风不知从何而来,与往常不同,吹得阿狸心烦意乱。


    “您想要我做些什么吗?”


    阿狸按了按被风吹起的裙摆,慌慌张张地说道。


    回应她的是更肆无忌惮的风。


    拂过她的脚踝,握住她的手腕,掠过她的后颈。


    温热的、如有实质的、黏糊糊的感觉。


    阿狸不禁打了个寒颤,从喉咙里发出了细细的求饶声:“请您别捉弄我了。”


    身体上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感到脸像烧着了一般,小猫一样祈求着神明的宽恕。


    可那阵古怪的风仍旧没有停下来,反而愈演愈烈,欢欣地环抱着她,让她陷入了黏黏嗒嗒的潮湿中。


    神明不愿停下来。


    阿狸的脑子像浆糊一样,迷迷糊糊地想道,那一定有祂的道理,她不该质疑。


    阿狸难耐地哼了一声。


    “对不起,虽然还不知您这样做的原因,但我——”气若游丝地说到这儿,阿狸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那轻抚着她风忽然变得冰凉起来,沿着脚心开始,她感到皮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不、不、不,您还是停下来吧——”


    神明还是没有回答,除了恼人的风——或者那并不是风——阿狸的感官渐渐失去了对其他事物的感受。


    耳边变得更寂静,鼻尖泥土的气息慢慢消失,树洞口透进来的阳光似乎也变暗了。


    阳光变暗了。


    换一种说法,是黑暗变得浓郁了。


    黑暗从树洞的深处溢了出来,好像长出了身躯,低声咕哝着,淅淅索索地轻笑着。


    那身躯古怪地团成一团,既不像人,也不像山林里常见的动物,按照常理该长的地方很短,不该短的地方又很长。


    辨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是黑暗之中的黑暗,比原本的暗处更为漆黑的存在。


    阿狸黑色的眼眸黯淡下来。


    要被神明吃掉了,她开始涣散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不敬的念头。


    这念头让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怎么会呢?阿狸越来越集中不了注意力,她断断续续地想着,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事情不该是这样啊。


    一丁点反抗的念头,悄悄在阿狸脑中燃起:您不能这样做,这样让我不舒服。


    念头升起的刹那间,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往后退缩了一点,阿狸一颤,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愉悦。


    她眨了眨眼,口中溢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嘴角无意识地勾起来。


    阿狸在这时找回了一些五感,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踏入树洞后,她没有再往前走过一步,可现在,她的身躯却飘浮在空中。


    仰面躺着,洞口处的光线在她眼中变得明亮了一些,阿狸垂着眼看着那光,喃喃道:“是您要降临了吗?”


    因为神赐的愉悦,阿狸的眼里慢慢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朦胧的视线中,光的边缘起了一层毛边,没有亲眼看见,远处的画面在她的眼中浮现——


    山林之间,一棵平平无奇的树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泛黄的、粗糙的纸。


    纸上画着杂乱无章的符咒。


    在阿狸的注视中,符咒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血红色的光芒点亮了这张破纸。


    她周身的黑暗也失去了平和,暴躁地舞动起来。


    而后,一张、两张、无数张符咒都亮了起来。


    阿狸的视角又换到了天上,她好像越飞越高,飞到了云层中,从云层中往下看,群山重重中,一个一个的红点,正在慢慢形成一个红圈,将族人们口口相传数十代人的山中禁地围绕起来。


    正在形成的红圈的正中心,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它的树冠遮天蔽日,它周围很大一圈的地方没有其他的生命。


    阿狸看了很久,意识到了,这就是她现下所在的那棵树。


    “既然我人在树中,为什么我眼里能看到这场景呢?”


    阿狸自言自语道。


    她没有期待回答,可答案却自己浮现在她的脑中——看到这个场景的并不是阿狸。


    最后一个红点亮起,红圈发出耀眼的光芒,围绕着阿狸的黑暗受伤一般沸腾起来。


    她眼前一黑,从高处坠落,彻底失去了意识。


    山林间所有的符咒都亮了起来,红光照亮了整片树林,在村口徘徊的舒亚阿一行人吃惊地站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发生了什么?”真真礼抬头看向红光最盛处。


    “我们是从那个方向回来的。”尤利不安地摸了摸额间翠绿的宝石,“你们不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一点像族老们——”


    尤利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少年们脸色都变了。


    在这个深山中的村落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听着族老们讲古长大的,他们在长成后,也遵从着习俗,每日在山林间巡视,一张一张检查着那些好像很脆弱,却又从古早时流传下来符咒。


    族老们说,山间的符咒,是族人们生存在此的意义。


    若是那些符咒开始变化,那么这个世界的平和,也将随之改变。


    族老们的话回荡在舒亚阿的脑海中,一股凉意顺着他的尾椎爬过了他的背脊,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红光,低声自语道:“有大事要发生了,很大的事。”


    的确有很大的事发生了。


    族中勇士吹响了召唤的号角,呜呜声在山林间传递着,不在村中的族人看见红光、听见呼唤,纷纷从各处往回赶,村中的广场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舒亚阿的父亲叶尔肯站在广场的高台上,皱着眉,注视着台下的族人们。


    他不说话,族人们也回以沉默。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得那些族中流传的故事,关于符咒,关于山中的存在,他们似乎不应当对现下的事情手足无措,可口口相传的故事在时间的长河中变得晦暗起来,故事情节中充斥着暗喻与夸张的再创造,恐怕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真正了解其中的真相。


    叶尔肯应当是那个了解真相的人。


    身为族长,他的身材健硕,身手敏捷,不论多么强壮的野兽都无法从他手中逃脱,他还拥有过人的领袖能力,为人正直公平,赢得了族人们的信赖与爱戴。


    从前部族遇见的大小危机,都在叶尔肯的带领下平安度过,在族人们心中,这一次也应当不例外。


    “叶尔肯,族长,我们以为只是传说的事情发生了,现在该怎么办?”有沉不住气的年轻族人发问了。


    叶尔肯看向那位族人,长叹了一口气。


    “那些传说故事我们从小背得滚瓜烂熟,当然有解决的办法,对吗?”见叶尔肯不出声,又有人问道。


    “当然有解决的办法。”叶尔肯承认道。


    “可你的脸色并不好?这个办法很难做到?”最开始提问的族人犀利地指了出来,“我们的山中究竟有什么存在?这些符咒是用来封印祂的,对吗?”


    “办法就在传说当中。”叶尔肯的眉头紧皱,“我们的山里,封印着一个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


    “是远古巨兽?黑暗后裔?”族人们七嘴八舌地提问。


    叶尔肯摇了摇头,沉声道:“那怪物能与神明比肩,祂的本质邪恶可怖。”


    “祂会伤害我们吗?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有人继续发问。


    “——神明的血肉化为山间密林,灵魂与子民同在,血裔看守着最终的归属,赐予此界永恒的静谧——”


    有人背起了拗口古怪的传说。


    “我们就是山神的子民、后裔,是传闻中的血裔,负责祖祖辈辈看守着那个怪物,对吗族长?”舒亚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广场的高台下,抬头看向他的父亲,高声问道。


    叶尔肯看着他唯一的儿子,摇了摇头:“不,我们不是。”


    他的话让人群骚动起来。


    “不可能,如果我们不是,那还有谁是?”


    真真礼也挤到了台下,难以置信地大声说道。


    叶尔肯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人群之外。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一块儿回头,看到了一对互相搀扶着、身材瘦小的夫妻,和躲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年。


    是阿虎和他的父母。


    村民们言谈之间,山林间的红光变得黯淡了,事情似乎又变得不那么紧急。


    叶尔肯要求人群沉默从广场散去,与几位族老一块儿回到了他的家中,摆出了商议要事的架势。


    他们商议了很久,舒亚阿也在屋外徘徊了很久,等到族老们终于从他家中离开后,这个红头发的少年冲进了屋里,对着他的父亲叫嚷起来。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舒亚阿一脸不可思议,“我们竟然不是神明的后裔,而那些外乡人——”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他们不是外乡人。”屋内的火把烧得哔啵作响,叶尔肯一脸疲惫地瘫坐在兽皮椅中,伸手揉捏着鼻梁,“这是族中最深的秘密,黑发黑眸才是那位自我牺牲的神明的象征,他们身体里流着神的血脉。”


    “我们不是山神的后裔吗?那我们算什么?”舒亚阿仍旧不甘心。


    望着鲁莽笨拙的儿子,叶尔肯长叹了一口气,言简意赅道:“守卫。”


    “守卫?”长久以来建立的自尊心轰然倒塌,舒亚阿后退了两步,“我们其实只是负责看守神的血裔,对吗?”


    “没错。”叶尔肯点了点头。


    “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件事我会告诉光明教会,然后,血裔看守着最终的归属——封印动摇后,我们需要献祭一位高尚的血裔给那个存在,用他的血来欺骗祂,重新加固封印。”


    舒亚阿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僵硬在了原地,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个人。


    跳下檎灵树后,消失在半空的阿狸。


    “哪一位血裔都可以吗?还是需要特定的谁?”舒亚脸色发白,吞吞吐吐地坦白起来,“巡视的时候出了一些事,阿狸消失了。”


    叶尔肯猛地抬起了头,他瞪着舒亚阿道:“什么叫消失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舒亚阿不敢直视父亲,低下头,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总之,她就那样从半空中消失了。”


    叶尔肯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后,他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拿起披风往屋外匆匆走去。


    “父亲!”舒亚阿连忙追了过去,“等等我,你要去哪儿?”


    快步走在前头的叶尔肯没有回答他,掠过广场,径直往村外走去。


    黑暗的山林格外的危险,族人们从能听懂话开始就被教育不要在夜里独自踏入山间,叶尔肯的举止让舒亚阿害怕起来,他正要再追问、劝说时,却发现父亲忽然停住了脚步。


    舒亚阿差点撞在了叶尔肯的背上,他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偏头看向前方。


    一个漆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村口处。


    舒亚阿一怔,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借着身后的微光仔细地打量那个黑影。


    旋即他认出了那是谁,吓得额上沁出了冷汗。


    ——是阿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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