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是楚峋之前的宿舍吗?
他为什么会搬出去,真的是因为住得不习惯……
还是因为那天晚上,目睹了她给妈妈打电话?
开学以后,她总是在宿舍、在食堂、在军训的中场休息,听到女孩子们议论他,说不要打他的主意,这哥对数学题的耐心都比对女孩子的多,能被追到的话早就被追到了。
又说他的家境很不普通,姥爷是上过战场的将军,姥姥是军医,妈妈从部队转业到公安系统,父亲级别更高,身边的朋友也都住在省委家属院。
“听说有女孩子跟他说‘楚峋我喜欢你’,他回的都是:谢谢,我也很喜欢我自己。”
一个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罕、众星捧月长大的男生,比谁都有骄傲的资本,能把什么放在眼里?
可他好像并不像她们说的那样。
他看起来很冷情绪不会被任何人和事牵扯,实际骨子里有种不动声色的善良。
这天晚上甄稀躺在床上,眼前浮现老房子黑漆漆的屋顶,浮现父亲暴怒时的嘶吼和落下的拳头,可是到最后,是男生干净清澈看向她的眼睛。
她睡了打记事起最安心的一觉。
以前她总是半夜惊醒,然后悄悄起身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外面是否有打人的动静。
又或者是被父亲砸东西的声音惊醒,她推开父母卧室的门,那些画面足以给她留下终身阴影。
这次她睁开眼睛,房间干净整洁,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窗外的鸟叫都在庆祝她的新生。
甄稀和妈妈一起把棉被晒到阳台,她闭上眼睛,张开手臂,拥抱阳光。
心情也被晒得柔软蓬松,悲伤难过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被蒸发掉。
周日下午返校,她把那本漫画书小心翼翼放到书包,生怕折了一个角。
她早早到教室坐好,上军训结束的第一个晚自习,眼睛频频看向教室门口。
每每抬头,每每落空。
直到预备铃声响起,男生姗姗来迟。
他的头发刚刚剪过,少年气蓬勃压都压不住,经过她身边时,清冽的洗发水味道拂过鼻尖。
甄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楚峋。”
男生在她桌前停住脚步,带着一点鼻音,“嗯”了一声。
像是刚从篮球场上下来,急匆匆洗了个澡就来上学了,他额前黑发还没干透,本来皮肤就白,这样看着嫩得能掐出水,眼睛漂亮得像玻璃球,目光却冷淡,根本不像同她在开学前就有过交情的样子。
“找我有事。”
他的初中同学起哄,满是不怀好意。
他冷冷看回去,那些男生就噤了声。
他被他们喜欢着,也被尊重着。
甄稀把漫画书递到他面前:“谢谢你把宿舍让给我。”
男生微微一怔,片刻后伸手接过,语气稀松平常:“我没有让给你,是我自己不适应住校。”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将她背负的、沉甸甸的人情一笔勾销。
甄稀无法辨认真假,清凌凌的眼睛里仍然写满感激:“还有,开学前在派出所,谢谢你给我买的药。”
男生修长指尖拎着那本漫画书,散漫应了句:“顺手的事,有用就行。”
“楚峋。”
甄稀仰起脸,同他对视。
男生垂眼,睫毛比一般人的长、也浓密,轻轻覆着:“还有事?”
有件事甄稀一直想不明白。
他会告诉她“不要哭了,你没有错”,会把他的三分钟让给她,会在她马上就要陷入恐惧沼泽的时候,将她拉出来。
他根本不是冷漠没有礼貌的人。
可是开学那天,他看到她了,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没有半秒停顿地移开视线。
“刚开学那天,你为什么跟不认识我一样?”
他明明记得她爸爸的事情,记得她就是那个雨天报警的人。
问题或许逾矩,但甄稀真的想不明白。
楚峋没有否认:“如果装不认识,让你不舒服,我跟你道歉。”
他的眉眼青涩也干净,坦坦荡荡,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想起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
黑暗有了裂缝,有光照下来。
如果说,很多很多年后的现在,她对他的喜欢长成了一棵树,那一瞬间那一秒就是落入土里扎根的种子,每每遇到雨水就会疯狂生长,最后密密麻麻在整个心脏扎根。
甄稀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平稳地开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她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是看向他的位置。
从前往后传试卷的时候,她会飞快看他一眼,大多时候他都垂着眼睛在忙自己的事情,低垂的眉眼专注漂亮。
每个周五放学,她都为即将见不到他惆怅,又在每个返校自习的周日早早到班里,等他经过她身边的那一秒。
她会计算每两周座位调换,计算两人之间的座位隔得多远。
隔得近了就每天进教室时都满怀期待,隔得远了就期待下次调位快点到来。
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那么多人都回头看他。
那她看过去的那一眼,应该就不会明显了吧?
他不想她记得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
可是后来的很多很多年,每一幅有他在的画面,都像星星一样亮闪闪。
在她乏善可陈的少女时代里,熠熠生辉。
-
笔录之后的几天,甄稀照常每天开一会直播教手语,直播间人数不多,每条留言她都会看。
有人告诉她:“我今天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遇到一个聋人爷爷,爷爷不会点单,店员也看不懂手语,我帮他了!我的手语派上用场了!”
甄稀好高兴,她眼睛弯弯用手语对着镜头打了个“你真棒”的手势,温柔得好像哄小朋友。
除了直播,她还准备做一期完整的普法专题,关于家暴,关于维权,甚至是关于最近防不胜防的电信诈骗。
虽然之前也发过,但制作粗糙,甚至有些久远落伍。
聋人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如果不识字的话整个世界都是闭塞的。
这个账号从大学开通到现在,不过几万粉丝,力量微小。
但只要多一个人看到,也很好很好。
工作之外的时间,甄稀都在妈妈的店里帮忙。
晚上十点,营业高峰期过去,忙碌告一段落。
甄稀搬了把小板凳,坐到妈妈身边。
她笑眯眯地把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妈妈躲开,戳不倒翁似的,把甄稀戳正了。
甄稀不满,歪着脑袋看妈妈,妈妈解释:“都是油,脏!”
才不脏呢,甄稀又不倒翁似的歪回妈妈肩上,她喜欢妈妈身上的味道。
手机震动,亮起的屏幕上显示:陈岩。
甄稀坐正了,按下接听。
“甄稀姐姐,你们家的烧烤能外送吗?我看你朋友圈的照片好诱人呀!”
甄稀不怎么发朋友圈,偶尔发的几次,都是给妈妈的店打广告。
但是妈妈的小店没有开通外送服务,仅仅是堂食,有时候都忙不过来。
好在这里离市局不远,前几天楚峋开车送她,用了不到十分钟,骑电瓶车的话应该也很快。
甄稀声音里带着笑:“想吃什么,我给你送,送到市局吗?”
“嗯,队里又在加班了,但是我不想吃泡面火腿肠了。”
如果是加班的话,楚峋也会在吗?
如果去送餐的话,她能见到他吗?
久违的心情,像是高中分班后。
她们班和楚峋班仅有一节体育课重合。
于是每个星期,她都期待着这一节课的到来。
可是市局不是学校操场,她估计也就是在门卫室和小陈短暂接头。
“你想吃什么呀?妈妈店里的烤翅回头客最多,鸡排和五花肉也不错,如果喜欢吃甜的,那蜂蜜面包片和烤菠萝可以考虑……”
甄稀还没说完,小陈就迫不及待地说:“都要都要,姐姐,我都流口水了,现在就是一匹饿狼!我们有七八个人,你看着来!”
“好,”甄稀应下,“有忌口吗?”
“没有!要酱多多的辣辣的!”
可是甄稀记得某个人吃不了辣。
她轻声提醒:“有没有人不吃辣椒?”
“啊对!楚峋哥不能吃辣,那就分出一些要孜然的好啦!”
直到现在,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甄稀的心还是会微微一颤。
她有些羡慕小陈、羡慕刑侦支队的人,如同高中羡慕他的同桌、羡慕他住在一起的发小。
可是再次遇到,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备餐需要十五分钟,骑车到市局大概十五分钟,我半小时后送到。”
小陈挂断电话,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美滋滋道:“领导们,姐妹兄弟们,美味的烧烤一会儿就送到了!”
原本低头看案卷的人,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半小时后,就是十点半。
折返回去,将近十一点。
他想起他送她去妈妈店里经过的巷子。
那里路灯不算明亮,也不被摄像头覆盖。
路边乘凉的大爷和中年男人要么穿着背心要么光着上身。
还有个大排档,这个时间有酒鬼出没也说不定。
懒得换掉警服,可非公务又不能穿制服外出。
楚峋随手拿起一件黑色防风外套套在外面,拉链拉到顶遮住领口,指尖勾着车钥匙起身。
他清瘦又白,骨架宽薄,这样看着又冷又酷像个还没毕业的警校生,只不过警校生眼神里哪会有杀气。
“楚峋哥,你要走?你不吃烧烤啊?”
楚峋只说:“我去取。”
“但是甄稀姐姐说她会送,小电驴半小时后就到!”小陈没心没肺问了句:“你是太饿了?”
楚峋被她气笑,凉飕飕丢下一句:“这个时间,你让她送?”
楼下越野车响起启动声浪,打了转向灯开出市公安局大门。
在坐的各位都是刑警,火眼金睛。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不约而同都写着——
不对劲啊,这个“她”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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