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棠只当做没看见,左右主院的修缮已经重新开始了,大不了明日她再催催好了。
翌日,她还是一早就把管家叫来,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何管家当时的神情也是犹豫着仿佛一言难尽,但还是应下了。
所以谢明尘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特意加固过的窗户。
他坐在桌边盯着那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从昨日看到裴棠,到同桌,以及最后的分开。
每个环节都在他的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应该没有才是,他主动开口过了,裴棠递过来的每个台阶,他应该都接下了。
那为什么裴棠……
无言的烦躁在心中一闪而过,他闭上眼,再睁眼时突然开口:“来人。”
冯蓝走了进来:“大人。”
“去叫几个人过来。”
谢明尘叫的是裴棠院里的人,趁着她午睡的功夫,将那日陪着裴棠去了裴家的人,连素儿也在内都叫了过来。
下人们也将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都说给他听。
“夫人说是让府医给裴大小姐看看,但裴夫人说,大人您已经给请过大夫了。”素儿是说得最多的,但也只说到了这里,“后边我们就退下了,不知道夫人与裴老爷他们都说了什么。”
谢明尘听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了抬手:“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人陆陆续续都出去了,他却还是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静。
***
这事裴棠过后自然是知道了。
她都光明正大带人出去了,自然不怕谢明尘问。甚至她都以为谢明尘会更早一点确定自己有没有在裴家为难人。
与此同时,下人送来了承宁侯府的请帖,老太君大寿,宴请宾客。
老太君是谢明尘的祖母,她大寿的日子,谢府的人若是不去,会受人诟病。
即使两家的关系着实称不上太好。
当年谢父是承宁侯的嫡长子,按照长幼有序的规矩,侯府应该是他继承才是,但因为老太君的偏心,最后世子之位是落在了她的次子上。
这事闹得着实不算愉快。
老太君为了这个,让谢父被指不孝、私德有亏,仕途都受了不小的影响。
这些事都是裴棠嫁进来后听说的,具体情况尚不可知,但就她的了解,她这位公公性子其实老实正派得很。
甚至是老好人得过头了。
被泼了这样的脏水,老太君过后哭上一哭,他又老老实实地孝敬上了。
要说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就是当初为了不让谢母被老太君磋磨,以退出世子之争为条件分家另立了府。
也还好是分了家,裴棠至少不用时常面对那一大家子糟心的人。
“请帖的事情也去通知一下三小姐和大奶奶。”她吩咐。
下人应声:“是。”
***
夜里结束一天的忙碌后,裴棠坐在椅上休息,想着想着又有些出神。她想起了沈樾信里说的沈桉。
沈桉这会儿应该还在京城等着殿试。
自己离开的时候,他才十四岁,那孩子读书一向聪明,他能考取功名,裴棠一点也不意外。
沈樾应该是为了他进京。
要不要见面?
刚开始看到信的时候,裴棠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见。可此刻不知怎么的,又迟疑了。
似乎是只要一想到那些旧人旧事,思绪就会纷乱起来。
只是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裴棠起了身。
她的脚步挪到了窗边,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在不平静时看看窗外的那一树海棠。
吱呀一声,窗户被打开了。
有风吹了进来,从她打开的缝隙里拂过指尖往屋里灌,风中夹杂着一缕香意。
她熟悉的香味。
下一刻,窗户被完全打开了,她一眼就看到了窗外站立的身影。
月光下,男人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好看得不似凡人,一身青衣的他看上去比平日里少了一些威严,甚至还能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与窘迫。
仿佛恨不得下一刻就转身离开。
却又偏偏定在那里了。
谢明尘怎么会在这里?站了多久?裴棠心里有疑问,却没问出口,总觉得问出来仿佛就要过界了,或者一开口于情于礼都该请他进来。
哪一样都不是她想看到的,就干脆保持沉默。
最后,是谢明尘先开的口:“那日我并非特意去裴家,只是刚巧公务在身,无意中碰到了裴鸢。”
大概是这一连串的“刚巧”“无意”,把他自己都说沉默了,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下去:“街巷被封,明瑶说她生了病,我便叫人去请了大夫。”
“明瑶也在场,我并未有越界之处。”
他在解释。
是因为今日在素儿那听到的话吗?
裴棠就这么看着几步之外的男人。
谢明尘不是个坏人,这一点,她从以前就知道了。
哪怕是在决定好好同自己过日子之前,他也跟自己说得明白——
“你若求安稳富贵一生,我可以给你。但你若是想求真心,裴棠,我恐怕给不了。”
“你不是我会动心的人。”
即使如此,此刻他依旧在同自己解释,大概是觉得责任所在。
他已经解释许多次了,却没有一次,能明确说上一句——他对裴鸢已无意。
他在下意识逃避这个问题,十几年的感情对他来说,没那么容易放下,只是他自己给自己上了道义的枷锁。
当然,裴棠这会儿也不能急于逼着他面对。
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谢明尘说了这么多,显然是对这轻飘飘的回应并不满意,凝重的表情也没有缓和多少。
“夜里风大,二爷早些回去。”
发现谢明尘往前了一步,裴棠迅速后退,手带动着窗户,砰的一声便关上了。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谢明尘看过来的那双漆黑眼眸,他在不满、恼怒,似乎又带着一股无可奈何。
裴棠没有去分辨。
她不再在窗前逗留,转身进里后先灭了灯盏。
无法判断谢明尘走了没有,外面一片寂静。直到丫鬟的声音传来:“二爷,您怎么在这?”
大概是刚刚的动静把下人引来了。
“没什么。”谢明尘随意说了一句。
没人追问,也没人留他。裴棠听着脚步声远去,知道这次总算是走了。
她还在黑暗中睁着眼,谢明尘最近……有些奇怪。
她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
谢明瑶这几日心情都不好。
她心里惦记着受伤的萧英,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自然是无法探望,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无功而返。
问二哥?更不用说了,不被骂一顿就算好了。
满府上下好像也没人在意她的难过,连母亲都只说一句“你都听你二哥的便是”。
就是这时,更烦人的事情来了,说是要去承宁侯府。
谢明瑶不喜欢那一大家子,特别是二叔房里的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都看不起他们。
正烦闷的时候,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何管家。”
“小姐在里面吗?”
“在的,我进去说一声。”
谢明瑶看向一边的贴身丫鬟,那丫鬟会意,径直出去迎人了。
谢明瑶倒是也没猜到管家来是做什么的,直到她看到何管家身后还跟着端着各种木箱的下人们。
“何管家,”谢明瑶起了身,“这是……”
何管家脸上带着笑:“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过几日就是老太君的寿宴了,夫人给您准备了衣裳,又从库房里挑选出了合适的首饰。三小姐您看看。”
谢明瑶上次拒绝裴棠做衣的提议后其实是有点心痛的,但她确实心虚,所以不敢接受。
没想到二嫂还是给她准备了。
她迫不及待地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打开,先前的不快这会儿哪里还惦记得上,眼睛都放着光。
“都是我喜欢的,二嫂可太好了。”
何管家明显也是认同的:“夫人一直都把大家放在心上的。那三小姐,我就先退下了。”
谢明瑶已经把一根金钗放头上比划了,闻言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得帮我跟二嫂道声谢。”
“好。”
不仅是谢明瑶,余慧也有。
所以若是往常去承宁侯府,马车里必然是一片愁云惨淡,今日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其实我早就想去了,”余慧眼里带着得意,“那二房以前多得意啊,如今空有爵位,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哪比得上咱家二爷。”
“真是风水轮流转。”
谢明瑶一想,还真是如此,脸上的笑更真切了。
“对啊,早知道让母亲也来了。”
谢母今日没来。
左右当初闹成那个样子,她和谢父的名声都不怎么样了,这些年来哪怕是谢父重新当回了孝子,也没让她与那边有过多的牵扯。
所以她向来是不往承宁侯府去的。
“有什么好来的?母亲嫁父亲的时候,父亲可是侯府嫡长子。要不是老妖婆从中作梗,三妹妹你如今就是侯府嫡女了。”
谢明瑶瘪了瘪嘴,谁想到这个能不怄气。
她又看了一眼裴棠,女人轻轻闭着眼,没参与到她们的讨论中。以往这个时候看不出她的不愿,今日也不看出是要去扬眉吐气的。
那一刻谢明瑶甚至觉得,二嫂的心思,比二哥还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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