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只有你有资格


    回到酒店的时候, 赵北执直接跟沈南笙去了他的房间,孙雯雯已经备好了药箱。


    沈南笙一身的汗,得先洗澡, 然后再擦药。


    可孙雯雯一出房间,他就一把将赵北执搂进了怀里抱着。


    赵北执推了推他:“南哥, 先洗个澡吧。”


    沈南笙难得的耍起了无赖:“不要!”


    他今天在片场差点失控, 齐耳一喊“CUT”,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生怕再看一眼赵北执, 就顾不得是在片场,要直接把人按回床上去了。


    这个人对他的影响力已经到了可怖的地步, 什么理智啊智商啊, 全都变成了负数。


    沈南笙对这种失控的感觉很陌生,却又忍不住沉溺其间。


    他俯身扣紧赵北执的腰, 像拔萝卜一样将人稳稳抱起,哑声道:“一起洗。”


    赵北执的腰敏感,骤然腾空,被温热的臂膀箍得紧实,他腰肢轻颤, 笑着蜷起双腿蹬了蹬:“不要你你放我下来。”


    “不放。”沈南笙笑着抬头,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


    赵北执连忙抬手抵住他肩头,语气带着慌张:“你的胳膊还有伤!”


    “小伤,”沈南笙含住他上下滚动的小巧喉结,齿尖轻轻摩挲, 压低的声线染上蚀骨的暧昧, “不影响我艹你”


    “南哥”赵北执求饶,“痒痒, 你先放我下来。”


    沈南笙不理他的求饶,就这样将人提溜进了浴室。


    赵北执担心沈南笙的胳膊沾水,但沈南笙此时哪还能顾得上自己的胳膊,他此刻只想鸳鸯戏水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赵北执的嗓子已经哑了,被沈南笙抱出来的时候还惦记着要给他涂药。


    沈南笙完全不理会他的絮絮叨叨,这点伤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捏住了赵北执的脸颊,微微用力,迫得他唇瓣微嘟。


    赵北执睫毛轻颤,缓缓阖上眼眸,唇齿微张,含混软糯地唤:“南”


    “哥”字尚未出口,一抹湿热柔软便覆了上来。


    沈南笙温润的舌尖长驱直入,缱绻缠绵,慢条斯理地缠住他的舌根,温柔却强势地辗转纠缠。


    赵北执敏感地战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了,呼吸紊乱,在这个近乎缠绵的吻里,感受着沈南笙粗粝的指节一遍一遍抚过他发烫的脸颊。


    赵北执顺着本能,将自己的舌尖主动探入了沈南笙唇间,沈南笙浑身一震,缓慢且有力地吮吸着赵北执越界的小舌,与他纠缠嬉戏,几乎将赵北执吻得断了气


    陡然响起的门铃声让赵北执吓了一跳,他推沈南笙:“有人敲门”


    沈南笙全然不理,压着赵北执还要再吻。


    敲门的人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像是笃定人就在屋里,持续地按着门铃。


    沈南笙拉过被子将赵北执盖好,起身套了浴袍,有些不爽地去开了门。


    这个点了,用这种没有礼貌的方法敲门,沈南笙还真是好奇是谁?


    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女子怀抱一大束盛放的红玫瑰,眉眼娇俏明艳。


    看清来人,沈南笙眉头瞬间死死拧起,周身气压骤降。


    “干嘛?见到我不高兴吗?”那女子浑然不在意他冷若冰霜的神色,侧身就要往房间里闯。


    沈南笙脚步微移,侧身稳稳挡住门口,语气不耐:“顾云汐,你这是又发的什么神经?”


    顾云汐的笑容淡去,眸光落在沈南笙微微敞开的浴袍领口处的吻痕,她瞳孔微缩,下意识抬眼望向屋内,语气惊疑:“你屋里有人?”


    沈南笙神色未变,坦然颔首,语气疏离又冷淡:“是的,有人,我们要睡觉了,麻烦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顾云汐倒没见伤心,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还垫着脚想往里面看,有些激动地说:“我去,沈南笙,你可以啊!你竟然会在屋里藏人了?!”


    “闭嘴!”沈南笙压低声音,“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参观吗?”


    “那你让我进去瞧瞧呗,”顾云汐跃跃欲试,想往里挤,“我就看一眼,看看是哪位天仙,绝对不打扰你们。”


    沈南笙耐性耗尽,手握门板,反手就要关门送客。


    顾云汐连忙伸半边身子抵住门缝,顺势将怀里的玫瑰花硬塞进他怀中:“不看就不看呗,花给你,我可是挑了好久。”


    沈南笙被迫接了花,懒得再多费口舌,反手干脆利落地关上房门。


    门外,顾云汐甩了甩蓬松的长发,小声嘟囔:“小气鬼。”


    沈南笙进了屋,把那花往桌子上一丢,转头瞧赵北执怔怔地盯着那束花。


    沈南笙坐到床边,看着赵北执,赵北执也没看他,只是盯着那花。


    沈南笙问:“不问我花是谁送的吗?”


    赵北执缓缓抬眸,淡褐色的瞳仁安静澄澈,慢慢将视线从玫瑰上移至沈南笙脸上,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那眼神,看得沈南笙心头像是被人锤了一拳,他伸手狠狠揉了揉赵北执的发顶:“傻瓜,这就难受了,难受就问我啊!”


    赵北执摇头:“不需要问,你不喜欢她。”


    “这倒不傻了啊,”沈南笙凑近他,去看他的表情,“那我怎么感觉你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赵北执的表情没有变,只轻轻说道,“我也送过你花。”


    沈南笙指尖一顿,捧起他微凉的脸颊,眼底带着试探:“是那束木茼蒿?”


    “嗯,”赵北执偏淡褐色的眸子静静与他对视,说,“你扔了,扔进了机场的垃圾桶。”


    沈南笙蓦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赵北执微微垂下眼眸,不想让沈南笙察觉他的那点委屈:“我我去给你送机了。”


    他突然又抬眸看向沈南笙,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猜到是我送的了?所以才扔了吗?”


    “对不起!”沈南笙低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温柔蹭过他的鼻梁、眼睑,低声道歉,“我那个时候误会你傍上了谢天乐,心里憋着气,才会做出那种幼稚的事。”


    “没关系。”赵北执轻声叹气,语气释然,“那个时候,我本来就没有资格给你送花。”


    “送花还要讲资格?”沈南笙捏了捏他的脸颊,又心疼又无奈,“那现在有了,从今往后,全世界只有你有资格送我花,我也只会收你一个人的花。”


    赵北执微微一怔,余光下意识扫过桌上那束张扬刺眼的红玫瑰。


    沈南笙勾唇轻笑:“想问什么就问。”


    “嗯?”赵北执茫然眨眼。


    “我是你男朋友,别人送我花,你可以问我是谁送的,为什么会收。”沈南笙握着他的手腕,眼神认真恳切,字字赤诚,“赵北执,在我这里,不需要隐忍,想问什么就问,不要放心里瞎想,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们之间不需要秘密。”


    赵北执心里似有暖流蔓延开,熨帖了积压许久的酸涩。他抬手环住沈南笙脖颈,贴着他耳侧,轻声发问:“花是谁送的?”


    “顾云汐,顾丰华的女儿。”


    赵北执这些年对沈南笙所有的事都极度关注,当然知道,顾丰华是寰宇实业的掌舵人,也是沈梦秋的现任丈夫,也就是沈南笙的继父。


    “我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离婚了,我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再嫁给了顾丰华,”沈南笙将赵北执抱进了怀里,过了半晌才继续说道,“但那之前,她已经给顾丰华做了五年的情妇了。”


    赵北执浑身一僵,想抬头去看沈南笙,却被沈南笙抬手按回了他的怀里,他继续说道:“顾云汐是顾丰华跟他前妻的女儿,离婚以后,一直跟着她妈妈生活,后来,她妈出国了,她不想出国,就搬回了顾家,我们一直都挺不对付的,但我成年后就搬出来自己住了,跟她接触并不多。她这个人做事一直都很随心所欲,也常常做一些出乎意料的事,大概是三年前,她突然从商学院退学,报了北影,说是要学表演。”


    沈南笙喉间溢出一声极浅的嗤笑:“她想学什么、做什么,本来跟我无关。可她转头就跟顾丰华、跟我妈说,她是因为喜欢我,才想转行做演员。”


    “我和她彼此心知肚明,她从来没喜欢过我。不过是借着我膈应我妈,发泄心中不满,就是小孩子幼稚又无聊的报复把戏。”


    赵北执从沈南笙的叙述中明白了,沈南笙对此是很反感的,但顾云汐之所以能这样对沈南笙,也是有沈南笙纵容的成分在里面的,沈南笙之所以会纵容她,大约是因为自己母亲插足了别人婚姻的亏欠感。


    他伸手环住了沈南笙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沈南笙闭上双眼,将脸埋进了赵北执的颈窝,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三天的戏份,基本都集中在横店的上海外滩外景地和剧组临时租借的一栋小别墅里。


    上海停战后,沈衍安没有急着带陆峥年回军校,因为刚过完年,他想带陆峥年好好放个假,玩一玩。所以,就带着陆峥年住到了他位于上海租界的一栋小别墅。


    这栋小别墅是他留学归国后,舅舅给他置办的,他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军校,家里只留了两名日常打扫的佣人。


    沈衍安怕陆峥年不自在,一回家就给两名佣人放了假,陆峥年是在苏州长大的,家里是做刺绣生意的,并非大富之家,只是较一般家庭要富足些,再加上他是家中老幺又是唯一的男丁,没吃过什么苦,但也没有见识过大上海的奢靡繁华。


    沈衍安带着他把大上海逛了个遍,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想让他见识见识。


    他们像是最普通的一对情侣,吃饭逛街,到上海大剧院看电影,偷偷在电影院里牵手。这可能是陆峥年一辈子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今天要拍的一场戏,是沈衍安要亲自给陆峥年下厨做晚饭吃。他在德国留学的时候,练就了一身好厨艺,想让陆峥年尝尝他做的饭。


    沈南笙会做饭,这一段拍摄不需要替身,他站在案板前,把牛里脊切成薄片,用刀背拍散。


    赵北执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后背上。


    沈南笙放下了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把赵北执抱起来,放到了厨房靠墙的小方桌上坐着,说:“乖,一会就能吃了”


    说完,沈南笙转身要回去灶台边。


    赵北执却下意识地伸脚勾住了他的腿,等沈南笙回头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剧本里没有勾腿的这个动作,但是这场景如此熟悉,让他下意识地伸了脚。


    沈南笙也像沈衍安这样,给他这样做过饭,只是,后来,陆峥年再也没有吃过沈衍安做的饭,那他呢?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以至于沈南笙笑着张开双臂抱住他,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的时候,他在戏里与戏外之间有些恍惚,沈南笙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边,看着他说:“你不让我做饭,你一会吃什么?”


    “我不饿”


    沈南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微微往下弯的,他说:“不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这里完全都不再是剧本里的内容了,赵北执右手抠着左手的手指,低着头说:“我怕太好吃了,以后吃不到会难过。”


    这句话,他曾经对沈南笙说过,此时,他觉得这也是陆峥年想说的。


    沈南笙闻言,假装叹了一口气,苦恼道:“是啊,我毕竟很少下厨的。”不过很快他又对赵北执说:“可是什么都没我的年年重要,以后只要是年年想吃,我就做,想吃什么都告诉我,不会的,我就学。”


    赵北执在一声声年年中回过神来,他笑着亲了亲沈南笙的嘴角,问道:“老师要给我做一辈子饭吗?”


    沈南笙深深地看着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做一辈子饭。”


    这一次,沈南笙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


    赵北执知道,这不仅仅是沈衍安想对陆峥年说的,也是沈南笙对他说的!


    沈衍安对陆峥年说的话没有做到。


    赵北执倾身抱住了沈南笙。


    这一刻,他莫名相信,他的沈南笙是会做到的!!


    第62章 沈南笙,你脑子还清醒吧?


    今天还有两场非常重要的戏, 也是在这栋别墅里拍的最后两场戏,一场是沈衍安和陆峥年在热恋期的最后一场亲热戏,另外一场则是整部电影的转折点。


    沈衍安和陆峥年准备过两天回军校了, 毕竟陆峥年的结业测试在即,沈衍安在上海有一些公务要处理, 一大早就出去了, 陆峥年闲来无事, 看院子里快一周没人打理的花草都快枯萎了, 他干脆当起了园丁, 在院子里忙活了半天,出了一身的汗, 他一看时间, 沈衍安说12点钟会回来接他出去吃饭,还有一个小时, 正好洗个澡,换身衣服。


    讲戏的时候,齐耳对赵北执说:“等会儿,你进房间以后就脱衣服,脱到只剩一条内裤, 然后走进卫生间。”


    赵北执有点懵,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剧本,这对他而言尺度有点大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开始第一次正式拍摄,赵北执汗流浃背地走进了房间, 他在家穿的是沈衍安的一套休闲服, 外套刚刚忙活的时候已经脱掉了,他走进卧室, 用手指抓住衣服的下摆,抬手将衣服从头顶脱了下来,随意扔在地上,之后弯腰将长裤退了下来,随意地用脚踢到一边,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赵北执很瘦,从肩膀到腰身到腿,纤细得很,从侧面看,薄薄的一片线条诱人


    拍摄这段的时候,并没有清场,旁边有不少工作人员,他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总体上表现还是挺自然的。


    这个脱衣服的镜头要从不同的角度拍两三次,拍第三次的时候,沈南笙正好走进来了,他看到沈南笙的时候,就开始控制不住地羞赧起来,连带着脱衣服的手都微微有些僵硬,白皙的皮肤上也泛起了粉红。


    这是这具身体对沈南笙的注视最直白的反应,他甚至不受赵北执本人的控制。


    别人或许没有看出区别,但一刻不停盯着摄影监视器的齐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看了一眼沈南笙,说:“你出去。”


    沈南笙一脸莫名其妙,刚想说什么,齐耳说道:“你影响到他了。”


    赵北执听到这话,脸更红了。


    沈南笙看了一眼只穿着三角内裤的赵北执,眼神微微动了动,然后低声用只有齐耳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不清场?”


    齐耳听出他语气中细微的质问,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是想骂他,克制着语气说:“一个大小伙子脱个衣服还要清场?!你当年拍我的戏,全luo也没说要清场啊!”


    沈南笙看着齐耳那明显讽刺他的眼神,一时有些讪讪的,只好出去了。


    他跟齐耳认识快十年了,合作了四五部作品,这些年他们算是互相成就互为知己的,他不愿意齐耳质疑他的专业性,可是那么多人看着赵北执脱衣服,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出去以后也不愿意离得太远,就靠在外面的墙壁上,突然很想抽根烟。


    过了好一会,脱衣服的这个镜头拍好了,工作人员正在准备下一场的拍摄,齐耳出来抽烟,一出房门就看到沈南笙靠在墙上,脸色难看。


    齐耳没好气地问道:“你什么情况?”


    沈南笙没好气地说:“他毕竟是第一次拍这种戏,那么多人看着,他肯定会不自在的。”


    “他是演员,”齐耳白了他一眼:“一会你们两个还要拍亲热戏呢,那还不演了。”


    “那不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齐耳忍不住声音提高了点,然后又刻意压低了些:“你能抱能亲,别人连看都不能看,沈南笙,你脑子还清醒吧?”


    沈南笙没有说话,眼神晦暗。


    齐耳叹了口气,说道:“南笙,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演了这么多年戏了,演戏的过程中入戏有的时候是无法控制的,但是怎么出戏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不是入戏。”


    “”


    齐耳看向他,有点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没有入戏?所以呢?


    作为导演的敏锐让他瞬间就捕捉到了点言外之意,他突然站直了身体,朝沈南笙靠近了点,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南笙,你可别”


    齐耳“别”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措词,他手心有点冒汗,缓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你是可以无所谓的,反正你现在的地位摆在那,作品也摆在那,可是你要为他考虑考虑,你想害死他呀!这么好的演戏的苗子,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给毁了。更何况,这中间还夹着谢少呢,别弄这么狗血的事,行不?!”


    沈南笙知道齐耳最是惜才,是真的很看好赵北执,才苦口婆心跟自己说这些。


    可是,他还是火大!


    他跟赵北执怎么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事了??


    还有,他怎么就会害了赵北执?为什么谢天乐可以?他还不行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副导就出来寻人了:“耳导,浴室的场景布置好了。”


    齐耳还瞪了他一眼,然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沈南笙憋着一肚子气,深吸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赵北执披着浴巾,里面只穿着那条白色三角内裤低头坐在床上,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异常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耳走了过去,他抬起头看见齐耳,赶紧站了起来。


    齐耳对他很温和地笑了笑,说:“我一会想拍一个你斜侧面的全luo镜头,前面不会拍到的,后面有南笙挡住也不会被镜头拍到,可以吧?”


    赵北执下意识地去看沈南笙,沈南笙没有看他,而是皱着眉看着齐耳,齐耳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赵北执。


    气氛一时有点奇怪。


    赵北执在气氛变得更怪异之前,说道:“可以。”


    齐耳是非常专业的导演,赵北执跟他拍戏到现在,他严谨专业,要求高却不会提无理要求,赵北执从内心里是很信任他的,不仅是他,他也能感受到沈南笙对齐耳的尊重,所以一般只要是齐耳提出的要求,他都会尽力达到。


    这次齐耳将所有不必要的人员全部清离场了。


    赵北执把披在身上的浴巾围到了腰间,弯腰把里面的内裤脱了,走进了浴室。


    沈南笙不需要脱衣服,因为沈衍安正好从外面回来,穿着挺括的西服套装,到房间的时候,他听到浴室的水声,把西服外套脱了,穿着白色衬衣,西装马甲和西装长裤走进了浴室。


    齐耳对沈南笙说:“你注意角度,从后面抱住他的时候,特别注意一下情绪。”


    沈南笙看向齐耳。


    齐耳很少给沈南笙讲戏,沈南笙已经是一名非常出色成熟的演员了,对自己角色的理解很多时候比导演更加深刻透彻,所以,导演基本都是让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演。


    但此刻,齐耳却回看着沈南笙,极认真地说道:“沈衍安此时的情绪是很复杂的,陆峥年不知道,但是沈衍安知道,他们可能没有以后了。”


    齐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烟,叼在嘴里的时候,笑了一下:“沈衍安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他们之间哪里会有什么永远,在民国那个环境下,两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有以后,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南笙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反驳道:“我不认为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如果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他就不会去招惹陆峥年,更不会给他承诺,他是想要跟陆峥年永远在一起的。长久顺畅的个人经历,加上久居高位形成的自负,让他不认为有什么事情能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能想到这条路不容易,但不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能力解决。只要能跟陆峥年在一起,他所有的方法都愿意试一试。”


    齐耳有些怜悯地瞧着他,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是不是跟沈衍安一样,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呢?


    那你就应该瞧瞧沈衍安和陆峥年的结局!


    沈南笙太了解齐耳了,他那眼神让沈南笙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白了齐耳一眼,压低声音对他说:“耳导,我不是沈衍安,现在也不是民国。”


    “切”齐耳嗤了一声,“现在还不如民国呢。”


    他摆了摆手:“行吧,你按自己的理解演吧,反正,这时候沈衍安已经被通知,他要跟宋芷柔订婚了,他此时面对陆峥年,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你应该比我懂。这段戏的戏眼主要在你身上,拧巴纠结痛苦欢愉都在这一刻同时出现,不过,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咯。”


    齐耳看向赵北执:“小北,你的这段戏相对而言就比较简单了,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陷入热恋的那个状态就可以了。咱们先走戏吧。”


    走戏的时候,并不需要真正打开浴室的喷头,只是沈南笙从后面抱着他,齐耳从镜头里面找角度,齐耳从摄像机前面伸出头说:“南笙,你的手不要都抱着他的腰,一只手放他腰上,一只手抱在他的胸前,要呈现出那种带着依恋不舍的环抱。”


    沈南笙调整了一下抱的姿势。


    齐耳盯着监视器,说:“抱紧一点,对,小北,你往后面贴紧点,南笙,你要更用力一点,就是要那种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感觉。”


    赵北执现在全身上下只有围在腰间的那条浴巾,身体微微发凉,沈南笙那样紧的抱着他,他身体的热量隔着薄薄的布料将温度传递过来,赵北执觉得自己全身好像都热了起来。


    “好,我们正式来一条。”


    沈南笙松开了手,然后他们开始正式拍摄。


    第63章 决裂


    赵北执背对着摄像机, 轻轻呼出了口气以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一闭眼,伸手扯掉了腰上的浴巾扔到了一边。


    他伸手打开了淋浴喷头, 热水喷涌而出,没一会整个浴室就雾气蒙蒙。


    赵北执站到了淋浴下, 开始按照剧本里写的, 认真擦洗自己的身体, 耳边除了水声, 什么也听不见。


    但是他却很紧张, 跟单纯在洗澡的陆峥年不同,他知道一会, 沈南笙就会走进来, 从身后抱住他,他控制不住的紧张, 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但即便做好要被抱的准备,突然被沈南笙从后面抱住的时候,他还是吓得“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想要反抗。


    沈南笙的声音响起,暗哑的声音隔着水声透着朦胧却格外蛊惑人心:“是我, 怎么大中午的在洗澡?是想勾引我吗?”


    赵北执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你快放开我啦,你衣服要弄湿了。”不像是拒绝,倒像是情人间的撒娇。


    沈南笙用低沉暗哑的声音说:“湿了就脱掉”


    他搂在赵北执胸前的那只手随着水流滑动抚摸着。


    而搂着赵北执腰的那只手按住他的下腹,让他的身体与自己完全贴在一起。


    沈南笙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而他却毫不在意, 低头吻住了赵北执的肩膀,舌尖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吻上了他的耳垂。


    赵北执有些受不住, 本能地扭动着身体,他不知道这样乱动会不会避不开摄像机,但是此时他已经顾不上了。


    沈南笙抓住赵北执的手腕,拉着他面对着自己,然后将他压在浴室的瓷砖上吻了下去,这个吻与前几次都有些不同,在紧密的纠缠中透着一种深深的不舍,就好像是预见了要失去一样。


    赵北执心里某个地方被这样的沈南笙狠狠拉扯了一下,似有所感地想去看沈南笙的眼睛,但沈南笙却突然抬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更加深切地去吻他。


    赵北执被蒙住了眼睛,感官上却更加敏感,愈加激烈的亲吻让人战栗。


    从沈南笙的角度看,赵北执耳廓充血般的红,白皙的脸上潮红一片,连脖颈都透着情动的粉红,他被蒙住了眼,却异常乖顺地挺动着胸膛,像是要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沈南笙予取予求。


    沈南笙感受到了赵北执青涩又可爱的反应,哪怕他已经被自己吃干抹净了这么多次,却依然这样敏感!


    他不可控制地想要更多。


    沈南笙拉下赵北执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西服裤扣上,低声在他耳边哄道:“我们待会再去床上,可以吗?我等不及了”


    赵北执明白了他的意思,抖着手解开了那粒扣子。


    沈南笙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儒雅,整个人像是发情期急于求偶的野兽,急不可耐地吻他,然后顺着他的鬓角咬他的耳朵、脸颊,气喘吁吁吮吻他温热细腻的侧颈。


    赵北执觉得自己要炸了,忍不住紧紧贴着沈南笙,无法避免的摩擦让他哼出了声:“沈”


    沈南笙像是知道他要喊自己的名字似的,吻住了他,轻轻唤他:“年年”


    赵北执听到了“年年”,有一瞬间的空白,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是想喊“沈南笙”的名字!


    他略略失神,沈南笙已经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自言自语般地痛苦呢喃:“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赵北执从来没有听过沈南笙用这样痛苦的声音祈求过什么,哪怕知道是在演戏,他也忍不住心口酸涩,眼眶发热。


    一滴泪顺着眼角悄悄流了下来,迅速淹没在水柱下,他抱住了埋首在自己肩颈的沈南笙,无声地在心里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的!”


    这场戏到这里结束。


    在齐耳喊停之后,沈南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关了淋浴,第二件事就是拿过刚才赵北执丢在旁边的浴巾,亲手帮他系在了腰间。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严严实实挡在赵北执前面,隔绝了所有可能投过来的视线。


    赵北执低着头,他身体的反应那么明显,沈南笙自然都看见了,面对沈南笙是不用觉得尴尬的,可是,他此时却很难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受。


    大约是因为他们在戏里最甜蜜的戏份都已经拍完了,一想到接下来要拍的戏份,赵北执心底便翻涌着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纵使清楚一切只是演戏,他也打心底不愿意跟沈南笙去演分手和互相伤害的剧情。


    他的头发上不断往下滴水,水珠流进了他的眼睛,他觉得眼睛很痛,拼命眨了眨,最后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水。


    沈南笙从浴室的置物架上拿了一条干爽的浴巾,搭在赵北执的头上,仔细帮他把头发上和耳朵里的水擦干


    赵北执一直低着头,直到沈南笙推了推他,他才抬起头,沈南笙看着他,摸了摸他的眼角,温柔地说道:“去穿衣服吧。”


    赵北执裹着浴巾去衣帽间换衣服了,等到他出来的时候,看到齐耳正在跟一名长相明艳的女孩子在讲话,看对方一身剧组定妆打扮,赵北执差不多猜到,这是饰演宋芷柔的女演员。


    沈南笙不在片场,赵北执只看到了孙雯雯。


    “雯雯姐,南哥呢?”


    孙雯雯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去打电话了。”


    赵北执敏锐捕捉到她神色间的异样,追问道:“怎么了?”


    孙雯雯瞧着赵北执,欲言又止,老板的八卦她可不敢乱讲,可不说好像又有点不地道。


    她斟酌着问道:“南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就是他有个非亲非故的妹妹。”


    “你是说顾云汐?”


    “你知道啊,” 孙雯雯松了口气,悄悄朝齐耳身旁的女人抬了抬下巴,“那个就是。”


    赵北执瞳孔骤然一缩:“她要演宋芷柔?”


    “本来不是她,临时换成她了,”孙雯雯无奈地叹了口气,唏嘘道,“原来的女演员都进组了,临时被换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背景有资源的,随随便便就能顶掉别人。”


    孙雯雯说到这里,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说:“不过,我听说顾董一直反对她进演艺圈,这回怎么会出力?这”


    “不是她爸出的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沈南笙,黑着脸说道。


    孙雯雯和赵北执同时看向他,只见他勾唇嘲讽地笑了笑:“是我妈。”


    “啊?沈总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不是一直不希望你跟顾小姐走太近吗?”


    沈南笙语气不耐:“鬼知道!”


    赵北执心头一跳,他好像大约知道是为什么了!


    比起他,顾云汐再怎么不顺眼再怎么不合适,都比他这么个男的要适合的。


    赵北执缓缓收紧了五指,觉得有点烦。


    “不用在意!”


    赵北执猛地抬头,沈南笙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对他温柔地说:“不管我妈想干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你只要在意我就好,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不要去管!”


    赵北执张了张嘴,想说,别人他都可以不在意的,但这个人是他的妈妈,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们讲话的时候,赵北执感觉左前方一直有道视线盯着这边。


    他看过去,是顾云汐。


    她没有避开眼光,漂亮明丽的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看赵北执看过来,甚至冲他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赵北执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但他转开了视线,不想去管顾云汐刚刚那眼神的意味。


    下一场便是三人的对手戏,也是陆峥年与沈衍安走向决裂的重头戏。


    陆峥年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跟沈衍安明天就准备回军校了。


    沈衍安中途接了个电话,匆匆出去了,他收拾好东西,就下楼边看书边等沈衍安回来做晚饭给他吃,这期间来了一个女人,彻底地改变了这一切。


    来人容貌艳丽夺目,一身新潮洋装衬得身段窈窕,松松挽落的长发间别着精致装饰礼帽,眉眼妆容打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傲与优越感。


    她目光扫过陆峥年,眼底掠过一丝轻慢,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一遍,语气随意地问道:“你是新来的佣人?我以前没见过你。”


    陆峥年第一眼就不太喜欢眼前这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找沈衍安,他不在吗?”女人斜睨他一眼,抬脚便要径直往院内走。


    陆峥年内心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睫毛不自觉地颤抖着:“你是谁啊?”


    这句带着防备的质问惹得女人面露不悦,她抬眼倨傲地回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强势:“我是沈衍安的未婚妻。”


    陆峥年脑子里一瞬间空白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清她的话,于是又很认真地问了一遍:“你是谁?”


    那个女子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神情愈发倨傲,昂着头看着他,仿佛要拿出女主人的架势出来:“我是沈衍安的未婚妻,你又是谁?为什么在这?沈衍安呢?”


    血色以极快的速度从陆峥年脸颊、唇上尽数褪去,浑身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轻飘飘的。


    耳边传来自己干涩空洞的声音:“他出去有事了,现在不在家。”可他又觉得这不是自己在说话。


    那个女人径直侧身想要越过他进门:“没事,我进去等他。”


    陆峥年当即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声音紧绷,隐隐带上哭腔,执拗地不肯退让:“他现在不在,你不能进去!而且,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他未婚妻!?”


    那个女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刚准备破口大骂。


    一辆车开了过来,那是沈衍安的车。


    司机把车停了下来,沈衍安下了车,那个女人懒得再理陆峥年,扭着她纤细的腰肢,快步迎了过去,叫得十分亲热:“衍安”


    沈衍安眉头瞬间蹙起:“你怎么来了?”


    “爸爸说晚上约了你到家里吃饭,我正好路过,就想着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回去。”


    沈衍安没理会她,目光直直落在门口僵立的陆峥年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陆峥年,面露不满地抱怨:“衍安,这是你们家新来的下人吗?好没礼貌的,都不让我进门。”


    陆峥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在沈衍安脸上。


    沈衍安喉结重重滚动,语气艰涩地开口:“年年,这是我的未婚妻宋芷柔。”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宋芷柔:“这是我在黄埔的学生,陆峥年。”


    宋芷柔听说他是沈衍安的学生,虽然感觉这人看着就让人不舒服,穿得也寒酸,但是当着沈衍安的面,她又觉得自己也算是半个师娘,勉强扯出一抹客套浅笑,故作和善地打招呼:“你好。”


    陆峥年全然无视她的示好,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钉在沈衍安脸上,眼尾一点点泛红


    沈衍安见状,伸手拉住宋芷柔的手腕,将她往车的方向带:“芷柔,你先到车上等我。”


    宋芷柔被他半推着挪动脚步,满心不解,不悦地嘟囔:“现在不走吗?”


    “我还给宋叔准备了礼物,得回家拿一下。”


    宋芷柔几乎是被强行塞进车里,她其实觉出了一点蹊跷,但没有说什么,只放软语气撒娇道:“那你快点。”


    “好。”


    沈衍安应声,转身快步走向陆峥年。


    陆峥年如同被钉在原地,神情呆滞空洞,整个人失了魂魄一般。


    沈衍安上前一把拽住他,一路拉着他走进了大厅,反手关上大门,二话不说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陆峥年起初浑身僵硬,一动未动,片刻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沈衍安用尽全力箍住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慌乱哄劝道:“宝贝,别闹,等晚些我回来,再跟你好好解释。”


    陆峥年拼命推搡他,他力气远不及沈衍安,始终挣不开怀抱,身子顺着力道不断往下滑。沈衍安怕他摔倒,只能攥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人扶稳。


    猝不及防,陆峥年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沈衍安脸上。


    沈衍安的脸颊被打得偏过去,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陆峥年打完那一巴掌,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右手,浑身克制不住地发着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汹涌而下。


    沈衍安抬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迹,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安置在客厅沙发上。


    他蹲下身,从口袋掏出手帕,细细擦去陆峥年脸上纵横的眼泪和鼻涕,语气极尽温柔,带着几分恳求:“我必须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好不好?年年,听话,等我回来。”


    陆峥年僵坐在沙发上,垂着眼,一言不发,没有半点回应。


    “年年,就算心里有气,也总得听我把话说清楚。我眼下真的有要紧事,等我回来,我会给你解释的。”


    陆峥年依旧沉默。沈衍安无奈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我先走了,我会尽快赶回来。我从外面把门锁上,你安心在家等我。”


    他取过钥匙走出客厅,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少年,心下一横,落锁后转身离开。


    镜头长久定格在赵北执身上,漫长的沉默仿佛将整片时间都拉长了。


    随着齐耳的一声“CUT”,灯光慢慢黯淡下来,工作人员也开始走动起来,赵北执还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眼泪已经不会流出来了,可是他却心痛到无法起身,他深深陷在刚刚的那种情绪里难以自拔


    另一边,沈南笙从孙雯雯手中接过毛巾,径直朝赵北执走去。齐耳见状,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眼底满是不赞同。


    沈南笙沉默不语,抬手甩开对方的手,仍想上前,齐耳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次用了不小的力度,他说:“南笙,别过去,他现在的状态很好,马上要拍下一场了,你别去影响他。”


    沈南笙抬眼,与齐耳直直对视。


    他死死攥紧手中毛巾,沉默许久,终究停下脚步,没有再朝赵北执走去。


    第64章 决裂2


    赵北执始终沉陷在角色的情绪里, 维持着颓寂的姿态,直至下一场戏开拍。


    他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膝弯里, 看不到表情。


    齐耳喊“Action”的时候,他依旧纹丝不动, 头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听到开门声, 他才缓缓抬眸, 望向推门而入的沈南笙。


    那眼神不是属于赵北执的, 那是陆峥年, 他看着沈衍安。


    沈衍安赶紧走了过去,蹲在他旁边, 嗓音放得极轻,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年年”


    陆峥年明明在看着他,可眼睛却空洞地没有焦距, 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沈衍安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愈发温柔缱绻,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年年”


    陆峥年怔怔地凝望着他,良久,死寂的眼眸骤然褪去呆滞, 翻涌而起的是浓烈、尖锐又冰冷的恨意。


    他猛地发力,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狠狠推开沈衍安,沈衍安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茶几, 钝痛蔓延开来, 他却浑然不顾,立刻起身攥住陆峥年的手腕, 强行将人拥入怀中,慌乱地反复解释道:“年年,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陆峥年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拼尽全力疯狂挣扎。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忍受沈衍安再抱他!


    赵北执是真的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扯掉了沈南笙西服的扣子


    整个拍摄现场都异常安静,顾云汐也坐在齐耳的旁边,看他们拍摄。


    他们互相用力挣扎的时候,赵北执的手臂在挥舞挣扎的过程中脱了力,手背一下挥到沙发边柜上放的欧式复古的台灯上,台灯被扫到地上,“砰”地一声落地而碎,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碎片四散。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赵北执忍不住溢出一声痛呼,挣扎的力道瞬间溃散,浑身脱力般颓然坐回沙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一片刺眼的红肿高高隆起,触目惊心。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意外,但他沉浸在那种情绪中,压根没有停下来。


    很快,沈南笙配合着他蹲下,拉过他的手查看他的伤,红肿的手背上,被台灯尖锐的装饰边角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丝丝血丝缓缓渗出,他语气心疼地说:“出血了”


    赵北执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屈膝抱住了自己,无声地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屏障,拒绝所有触碰与安抚。


    沈南笙依旧维持着下蹲的姿势,抬眸凝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询问:“可以让我解释吗?”


    赵北执避开他的视线,嗓音沙哑干涩,平静得近乎冷漠:“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南笙定定看着赵北执,那眼神里饱含的情绪细腻饱满,自然得毫无表演痕迹。


    此时,他们不再是沈南笙和赵北执,而是沈衍安和陆峥年。


    沈衍安说:“我的父亲是沈从征,我的母亲是汪兆兰,我的舅舅是汪兆铭,我的老师是蒋中正。宋芷柔的父亲是宋嘉仁,他的大伯是宋嘉树,其女便是蒋委员长的夫人。我父母早亡,我是跟着舅舅长大的,舅舅与委员长早年一同追随中山先生投身革命,可如今政见相悖,党派内部斗争愈演愈烈,裂痕深重。”


    陆峥年眉峰紧蹙,语气里带着浓重的不耐烦和嘲讽:“你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内有□□,外有列强,党派内部需要团结,不能再如此内耗内斗下去。”沈衍安始终蹲在沙发边,仰头凝视着他,字字恳切。


    陆峥年终于抬眼,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要去结婚?政治联姻?”


    沈衍安想去握陆峥年的手,被陆峥年躲开了,他指尖微顿,继续沉声道:“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宋先生一心想要促成党内团结,主动提出联姻,拉拢汪、蒋两派结成姻亲。委员长与我舅舅皆是默许的态度,所以”


    “所以你就要娶她?”陆峥年直直望进他眼底,字字锋利,“那你爱她吗?”


    沈衍安没有丝毫犹豫:“我不爱她。”


    “你不爱她?却要娶她?”陆峥年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悲凉,声音微微发颤,“这对她不公平!”


    沈衍安再次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目光坦荡又冷静:“没什么不公平的,她也不爱我,她在意的不过是沈太太的名头。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


    陆峥年用力抽回手,语气陡然变得刻薄尖锐:“那你们会上床吗?”


    沈衍安好似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微微愣住。


    陆峥年语速加快了,语气中带着愤恨:“你说你们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那你们的交易中包括上床、生孩子吗?宋芷柔难道只是要一个有名无实的沈太太的名头吗?既然是政治联姻,是不是有个孩子会更牢靠??!”


    沈衍安缓缓站了起来,低着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峥年也随之起身,笔直地伫立在他面前,目光执拗又绝望,像是最后确认一样地问他:“老师,你真的要娶她,是吗?让她为你生儿育女,是吗?”


    沈衍安静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身不由己的疲惫:“年年,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不可能随心所欲,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你可能现在还不太明白”


    陆峥年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面目可憎起来,那副成年人的嘴脸令他陌生,他心头怒火翻涌,随手抄起沙发上的书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


    赵北执完全沉浸在陆峥年的情绪里,这一下是用了全力的,这是一本做了特殊处理的道具书,但是他砸偏了,本来应该砸到身上的道具砸中沈南笙的眼角,沈南笙闷哼一声,立刻抬手捂住眼尾。


    赵北执瞬间僵在原地,满腔怒火骤然消散,本来要说出口的台词也卡主了。他心头一慌,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慌乱与愧疚:“南哥!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


    沈南笙的手还捂住一侧眼睛,却立马安抚道:“没事的,我没事。”


    赵北执去拉他捂着眼睛的那只手,压根顾不得片场那么多人看着,着急地说:“我看看!”


    沈南笙松开了手,赵北执看他眼角都被砸肿了,眼眶倏地就红了:“南哥”


    齐耳站了起来,问道:“受伤了吗?”


    沈南笙悄悄捏了捏了赵北执的手指,朝齐耳摆摆手:“没事,继续吧。”


    齐耳看了一眼站在沈南笙旁边状态都不对了的赵北执,说道:“休息一下吧,顺便看一下你的眼角是不是没事。”


    孙雯雯已经叫来了跟组的医生,医生很快就给沈南笙做了检查,没有什么大碍,但赵北执还是很紧张地跟医生确认需不需要去一趟医院做一个详细的检查,毕竟伤的是眼睛的位置。


    齐耳倒没怎么在意,那么点小伤而已,他已经盯着摄像机去看刚刚那段的回放了,顾云汐站在他身后,看似盯着回放,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沈南笙与赵北执身上。


    医生离开后,赵北执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南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眼角,脸上的关心根本掩饰不了。


    沈南笙笑着将脸凑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看,没事的,就是红了一点,那就是本道具书,轻飘飘的。”


    赵北执“嗯”了一声,想伸手去触碰他的眼角,手伸到一半又怯怯缩回,被沈南笙抓住了手指按在自己的眼角:“你摸摸看,真的没事不是很肿,就是有点红,看着吓人而已。”


    赵北执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那红肿明显的眼角:“痛吗?”


    “你摸一摸就不痛了”


    沈南笙瞧着赵北执那显得憔悴又痛苦的神色,知道此刻看着他的不仅仅是赵北执,还有戏里的陆峥年。


    他想说,赵北执,不要入戏太深了,我不是沈衍安,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


    但他知道接下来还要继续拍摄,他不能影响赵北执的状态,便克制着将他抱进怀里的冲动,冲他安抚地笑了笑。


    顾云汐听不到他们讲话,却能从那过分亲昵的姿态中揣测到点什么,她忍不住试探着对齐耳说道:“耳导,您哪里找到这么个宝贝,一个新人,戏演得真不错,完全都能接的住我哥的戏。”


    齐耳回头看向她,说:“谢少介绍的,是个演戏的好苗子。”


    “谢天乐?”顾云汐了然地笑了笑,看向不远处的两人,“难怪我哥这么照顾他呢。”


    齐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南笙和赵北执,恰好看见沈南笙抬手揉了揉赵北执的头。他收回了目光,又看向镜头回放,画面定格在沈南笙被砸中的瞬间,镜头精准捕捉到赵北执那一刻的惊慌与失态,他盯着看了一会,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顾云汐看了一眼叹气的齐耳,复又看向赵北执。


    谢天乐的人吗?


    怎么看着,倒像是沈南笙的人!


    据她对沈南笙的了解,他可没那么好心,因为谢天乐的原因,就对人照顾到这种地步,那眼神中,明明是毫不掩饰的在意。


    难道是因为太过入戏?还是为了让对方更好地投入拍摄?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猛地想起昨晚,沈南笙房里的人,难道就是他?


    她勾唇笑了笑,这倒真有趣了!


    那场戏的最后,陆峥年执意要晚上就离开,不论沈衍安如何苦口婆心的解释,怎么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或者只是央求他明天早上再走,他都执意要马上离开这栋别墅。


    最后的镜头里,沈衍安对陆峥年说:“为了实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我连自己性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我的婚姻。”


    “为了革命,我也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但不是这样的。”陆峥年红着眼睛看着沈衍安说,“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沈衍安的眼中写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眼睁睁看着陆峥年拎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决绝地走出了别墅


    第65章 吻我


    白天的戏拍完, 晚上有三场戏,其中两场是在别墅里,没有赵北执的戏份, 最后一场要转场去火车站拍。


    赵北执本来可以先回去休息,但他想陪着沈南笙, 便以观摩学习为由留在了片场。


    晚上第一场戏, 是沈南笙和顾云汐的对手戏。


    是两个人的订婚宴。


    片场一比一复刻出民国小洋楼宴会厅, 挑高穹顶垂落鎏金水晶吊灯, 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拼接雕花木地板。长条宴桌覆着米白色暗纹桌布, 银质烛台上细烛静静燃着微光。墙边立着落地雕花西洋镜,角落老式留声机缓缓转动, 丝绒落地帘垂落出柔和褶皱, 一屋景致揉合中西风韵,尽显旧时上流世家的气派雍容。


    两人从二楼楼梯缓缓走下来时, 赵北执心口猛地一紧,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为什么留下来自找罪受。


    沈南笙身着一身暗纹正红中式长衫,领口盘扣针脚齐整,衬得身姿挺拔清隽。顾云汐配一身绯红绣寒梅短袄长裙, 鬓间斜插一支珍珠发钗,温婉眉眼间藏着世家小姐独有的矜贵傲气。


    中式礼服搭配西式宴会厅,正是民国时期最盛行的搭配。


    灯影柔光里,郎才女貌,登对得刺眼, 让赵北执心底翻涌, 蚀满的都是酸涩的嫉妒!


    当齐耳喊了“Action”的时候,他看见顾云汐把胳膊环过沈南笙的臂弯, 娇羞幸福地看向沈南笙,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倏地狠狠攥住,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再也看不下去了,骤然起身,快步走出拍摄大厅。


    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他有点不想回去,便去了别墅外面的院子。


    院侧摆着几张木质长椅,几名群演正围坐在一起抽烟闲聊。看到他,热情地招手,他走了过去,有人客气地递来根香烟。


    沈南笙不喜欢烟味,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但他此时却很想抽一根,便接了过去,在那人点燃打火机的时候,俯身将烟抵上火苗,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肺腑。


    简单道过谢,他独自走到另一侧空着的长椅落座,远远隔开那群闲谈的群演。


    那几个人还在聊着天。


    其中一个人八卦地说:“我今天听到顾小姐喊沈老师哥了。”


    一人诧异地说道:“他们是兄妹吗?”


    “怎么可能?”马上有人反驳道,“一个姓沈,一个姓顾,再说,如果是兄妹,怎么可能会一起演这种需要订婚戏份的角色。”


    刚开始八卦的那人笑得一脸玩味:“就是,叫哥,就是亲哥了,更有可能是情哥哥呢。你们没看到嘛,那顾小姐的眼睛都恨不得黏在沈老师身上了呢。”


    剩下几个人也跟着暧昧地笑起来。


    赵北执吐出了最后一口烟圈,站起身,将烟蒂丢进垃圾桶,顺势走开了。


    刚走进别墅门口,就看到往外走的顾云汐。


    赵北执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这运气真他妈绝了,烦什么来什么!


    他本想礼貌地打个招呼就走过去,顾云汐却像是专程来找他的,笑得挺明媚地说:“聊聊。”


    赵北执拿不准她要干嘛,但还是点头,跟在她后面走到了院子另一头的僻静处。


    那里有两个并排的秋千,顾云汐走过去坐到秋千上,轻轻荡了起来,她还穿着戏服,绯色长裙的边角被风轻轻吹起。


    赵北执抱着胳膊倚靠在旁边的秋千架旁,看着她。


    顾云汐侧过头看向他,轻笑着发问:“你猜我在想什么?”


    赵北执摇了摇头。


    顾云汐望向远处,语气带着几分大小姐式的蛮横:“给我推秋千。”


    并没有特别让人讨厌的趾高气昂,只是有些与生俱来的骄纵任性。


    赵北执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回绝:“不推。”


    顾云汐脸上笑意淡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说:“昨晚在沈南笙房间的人是你吧?”


    赵北执微挑眉,没有否认,等着她的下文。


    “原来沈南笙喜欢你这样的啊,”顾云汐站了起来,朝赵北执走了两步,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我在想”她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咬住下唇停了下来,看着赵北执的脸微微走神。


    赵北执放下了胳膊,站直了身体,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顾云汐笑得一脸恶意,“我是找媒体曝光你们的关系,还是干脆把你追过来,气死沈南笙。”


    赵北执静静凝视她片刻,忽然失笑,缓缓摇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南哥说你追他是为了报复,为了膈应他妈妈沈梦秋,”赵北执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怜悯,语气笃定,“你不是,你是真的喜欢他。但你又不敢真的喜欢他,因为他毕竟是沈梦秋的儿子。所以,你把这场追求弄得像一场不伦不类的报复。”


    顾云汐脸上的笑意全无,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她微仰起头,自嘲地笑起来,笑得眼角微微泛红:“从来没有人觉得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连我自己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上一代人的事与你们无关。”


    “你懂什么!”顾云汐白了他一眼,“不要自以为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狗屁大道理。”


    赵北执点头,缓缓道:“你说的对,道理都是狗屁,解决不了问题,更平息不了爱恨。”


    顾云汐斜睨着他,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是不是不管我给你多少钱,或者怎么用曝光这事威胁你,你都不会离开他?”


    赵北执温和地看着她,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云汐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那就请你牢牢把他锁在身边,千万别让他跑了。”


    赵北执疑惑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出现在剧组嘛?”顾云汐好心地解释道,“是沈梦秋出的力,我本来还没有明白她这么做的意图,但现在我明白了。”


    顾云汐潇洒地甩了甩头发:“比起让沈南笙跟我在一起,她更怕沈南笙喜欢男人,玩玩也许是可以,但是沈南笙要是铁了心跟你一辈子在一起,她还不得气疯了!这就是她的报应啊,她儿子是同性恋,断子绝孙,哈哈哈这可太有意思了。”


    如果顾云汐不是女生,赵北执的拳头已经挥过去了,他收起了多余的好心,冷声道:“嘴巴这么毒,心也得这么毒才好,否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亏不亏?”


    顾云汐咬牙,嗤笑道:“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吗?第一次见面,就一副很懂我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


    她暧昧地上下扫视着赵北执,调戏道:“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姐姐?那不如离开沈南笙,跟着我啊。”


    赵北执无奈笑了笑,觉得跟她多余说这些废话,转身就走。


    顾云汐在他身后扬声,不怀好意地说:“我是真心要祝福你们的,我祝愿你们一生一世白头到老!可千万不要被沈梦秋三两下就给拆散了,我会少很多好戏看的。”


    赵北执突然站定,回头去看她,冲她十分绅士地弯腰,很真诚地对她致谢:“多谢祝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祝福他跟沈南笙呢。


    一生一世!


    白头到老!


    多好的祝词!


    顾云汐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被赵北执那样真诚的神情膈应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这人比自己还神经。


    赵北执没再理她,径自回了别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着,做转场的准备。


    齐耳招呼他一起去火车站那边。


    赵北执环顾一圈,问:“沈老师呢?”


    “我让他先过去了。”


    齐耳担心沈南笙影响赵北执的状态,特意让人先走了,毕竟最后一场戏,是全剧的一个小高潮,是沈衍安和陆峥年真正分离的一场戏。


    他们这一分开,就是整整三年。


    深夜大夜戏的拍摄地,是影视城内复原的老式火车站。


    火车站是最适合拍这种离别戏的。


    陆峥年到了火车站,买了车票准备回学校。最早的一班车要等三个小时,在凌晨一点钟。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空空荡荡的候车室,他知道沈衍安一路跟着他,现在就站着候车室的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陆峥年假装不知,他神情冷漠地看着一列一列火车进站又出站


    脑海中想起来上海时,沈衍安把他叫到包厢里,抱着他亲吻他,那时候他应该是做好一去不返,战死沙场的准备了,所以,在最后的时候,想抱抱他。


    他忍不住想,也许那时候他们一起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可是,他舍不得沈衍安死。


    他想,如果那时候,他自己战死沙场就好了,至少死的时候是心满意足的!


    他冷漠的神情慢慢龟裂,透着说不出的苦涩


    一直到火车进站,他站了起来往站台走去,沈衍安跟了上来,在他上车前拉住了他,他说:“年年,我不回军校了。”


    陆峥年看向了他


    “我要留下来结婚了,然后我会去南京政府任职,不回学校了。”


    陆峥年就那样看着沈衍安,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眼前的人逐渐被他眼中的水汽模糊了脸,只留下一个轮廓,渐渐变得模糊陌生,他努力扯动了嘴角,‘笑’着对他说:“那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陆峥年转身登上了火车,再也没有回头。


    镜头是以沈衍安的视角,伴随着坐在车窗边的陆峥年逐渐远离


    自此,他们在上海外滩影视城部分的戏份全部杀青了。


    等到导演喊停的时候,车厢内的赵北执久久僵坐在原位,没能从别离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坐在火车里拍分组镜头的齐耳站了起来,走到赵北执旁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非常棒!”


    赵北执眼里的眼泪终是没有忍住落了下来,他抬手擦掉了眼泪,抬头冲齐耳笑了一下。


    齐耳鼻子一酸,倾身抱住了他,拍着他的后背说:“好孩子。”


    沈南笙此时上了火车,他们两个隔着齐耳,在长长的车厢里,望向了彼此。


    齐耳此时已经松开了赵北执,回头看了一眼沈南笙,拍了拍身旁赵北执的肩膀,说:“去抱一下吧。”


    赵北执缓缓向沈南笙走了过去,沈南笙朝他张开了双臂,下一秒,他跑了起来,冲进了沈南笙为他张开的温暖的怀抱,连日积压的酸涩、戏里的别离之痛、心底深藏的委屈尽数爆发,埋在沈南笙肩头,失声痛哭。


    沈南笙后面又临时加了场在街头深夜买醉的戏份,他不想让赵北执陪着他熬大夜,让孟飞开车来接他回了酒店。


    赵北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神色痛苦,额头甚至有汗珠渗出,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好似呆愣了很久,才慢慢回神,发现自己不过做了个梦而已。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钟。他叹了口气,闭上眼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坐了起来,开了床头灯,在下床和继续躺下闭目养神之间纠结了一会,还是穿了拖鞋下了床,他想要不喝点酒,说不定能好睡一点,可看了一眼时间,又担心明早上有酒气在身上。


    他坐到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曲起腿抱着自己看楼下,他们住的这个酒店离影视基地很近,但并不那么繁华,这个点,楼下已经没有什么车流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看到了玻璃上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他呆呆看着窗外的路灯,脑海中是刚刚的梦境,梦境太真实,到现在他的心还在砰砰乱跳,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一些其他更复杂的情绪,他梦见自己和沈南笙在房间里亲热,就在片场别墅里,沈衍安卧室的那张床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被压在下面,看到了床边上突然站了一个女人,是穿着礼服的宋芷柔,就在他惊出一身冷汗,想推抱着自己的沈南笙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又变成了穿着现代装的顾云汐,他甚至在恍惚间还看到了沈梦秋的脸


    赵北执被吓醒了,就在他被吓醒的瞬间,他的耳边一直在回荡着陆峥年的那句“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对着沈南笙的那张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伤到了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额头轻轻靠在落地窗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传来了刷卡的“滴滴”声。


    他回头,看到了轻手轻脚走进来的沈南笙,他在看到赵北执的时候明显一愣,随后便将手里的外套丢在沙发上,朝他快步走了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沈南笙亲了亲他的侧脸,问:“怎么这个点了还没睡?”


    “睡了”赵北执往后放松地靠进了沈南笙的怀里,“做了个梦,又醒了。”


    沈南笙将怀里的赵北执拉着胳膊翻了个面,将人抵靠在落地窗上,蹭了蹭他鼻尖,问他:“做了什么梦?”


    赵北执伸手摸上了沈南笙的脸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带着点苦恼地问:“南哥,你有出不了戏的情况吗?”


    “你出不了戏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难受,”赵北执拉着沈南笙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明明没有把自己当成陆峥年,我们差别那么大,可是,我又好像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情绪,他的纠结,他的痛苦我感觉我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漩涡里,我不是我了,可我其实还是我”


    如果不是沈南笙来演沈衍安,赵北执根本不会这样入戏。他总是在演沈衍安和陆峥年的时候,无法自控地代入他和沈南笙。


    他是在演戏,可是他代入的几乎全部都是他自己对沈南笙的感情。


    沈南笙揉了揉他的心口,安抚地亲吻他的额头,脸颊,嘴唇,低哑着声音说:“我明白”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演员在演一些情感波动比较大的角色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更何况是赵北执需要面对他来演这种分手离别的戏份。


    就连他自己都受到了影响,他演戏这么多年,从未像演这部戏这么痛苦过,在听到赵北执说出那句“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的时候,他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那根本不是演的。


    他紧紧抱住赵北执,说:“没事我抱抱你,就不难受了。”


    赵北执仰头凑到他唇边说:“抱抱不够,吻我”


    第66章 失控的吻


    亲吻落下, 沈南笙那样温柔,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吻着他, 从额头到眉心,到鼻尖, 到嘴唇, 拨动他的舌尖, 与他唇舌纠缠。


    赵北执却不甘于这种温柔, 他要狂风骤雨, 他要被淹没,他要驱逐那种由内而外的不安全感。


    他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沈南笙被他的热情撩拨得受不住, 狠狠地咬住了他,是真的咬, 赵北执都觉得疼了,可是却被这疼痛刺激得更加兴奋。


    他们疯狂地湿吻,唇舌黏腻地彼此纠缠


    这个时候,赵北执再也想不起来那些痛苦的争执,心痛的分离, 还有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梦。


    他脑袋昏沉,神志不清,他要溺死在这吻里了


    凌晨两点到五点


    好多次,赵北执都以为自己今晚要被沈南笙玩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剧组就要转场奔赴南京影视基地拍摄影片后半程, 出发前先绕道浙江一座复古小镇,需要补拍一些在军校期间, 沈衍安几次偷偷带陆峥年到附近镇上玩的场景。


    他们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


    剧组封锁了其中的一条街,但是周围有很多围观的群众。


    沈南笙一出现,人群就开始骚动起来,不论男女老少都激动起来,有好些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这是赵北执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沈南笙的国民度,他心头微顿,下意识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跟沈南笙的距离。


    第一场戏比较简单,就是沈衍安带陆峥年到街上逛吃,陆峥年兴奋不已,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拉着沈衍安到处玩。


    本来齐耳还是有点担心赵北执的,毕竟昨天拍了那样令人难受的分手戏,他怕他情绪上转换不过来。


    结果,他到片场的时候,看见已经换了中山装的赵北执正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铺前,不知道沈南笙跟他说了什么,他青涩稚气的脸上露出天真羞涩可爱的笑来


    齐耳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情绪能调整得如此之好。


    齐耳拍了几个特写镜头后,就让他们自由发挥


    他们沿着青石板街慢悠悠闲逛,买小吃、看街边小摊,随性搭话走动。


    镜头里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刻意照着剧本演。


    赵北执的视线无时无刻不黏在沈南笙身上。


    当沈南笙说话的时候,他就会脸上带着微笑认真又乖巧地听他说话,可是当沈南笙看向他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做一些紧张羞涩才会做的小动作。


    齐耳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小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张开的手指遮住了半边嘴唇,他神情有些复杂,因为他突然有些理解沈南笙,谁被这样干净纯粹,充满了炙热的向往和爱意的眼神长久的注视着,能不晕头转向。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有些担心沈南笙。


    拍摄休息的间隙里,赵北执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沈南笙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在逗一个小女孩,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公主蓬蓬裙,披散的长发微卷,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沈南笙手里的糖葫芦。


    因为隔得远,他听不清沈南笙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温柔气息


    赵北执想起了昨天顾云汐对他说的话。


    “要是沈南笙铁了心要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沈梦秋还不得气疯了!这就是她的报应啊,她儿子是同性恋,断子绝孙”


    赵北执不知道沈南笙是不是喜欢小孩子,他自己其实挺喜欢小孩子的,但是他并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哪怕没有遇到沈南笙,他也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他不会让自己血液里流淌的偏执疯狂的基因延续下去。


    可是沈南笙呢?沈南笙如果没有遇到他,是不是会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


    会拥有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小小的,可爱的小朋友。


    赵北执心里涌上很多很复杂的情绪,这些复杂的滋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保姆车,直到开拍才下了车。


    镇上的最后一场戏,是他们第一次来小镇,沈衍安带陆峥年到镇上来吃会仙楼的糖醋鱼,本来两个人吃完饭在街上随意地逛逛,结果下起了雨。


    冬日的雨没有预兆,说来就来,一场大雨将路上的行人全部砸得四散而去


    现在是夏季,但为了配合剧中的季节,两个人都穿了不少,人造雨落在脸上有些格外的凉爽,仿佛将他心中那些焦躁都赶走了一些,赵北执都不想抬手去挡,沈南笙拉着他的胳膊躲到了一家关了门的商店门口。


    商店顶端的屋檐搭起了半米长的遮阳顶,不宽,刚刚好遮挡住了他们头顶的一方天地


    虽然刚刚只淋了一小会的雨,但是赵北执身上还是湿了,头发被雨水沾在了一起。


    按照剧本上写的,沈衍安从怀中掏出手帕,说:“过来”


    陆峥年有些不好意思,没有过去,而是伸手拿过了手帕,说:“我自己来。”


    可是赵北执在脑子还没来及思考的时候,就很自然地听从了沈南笙的指令,乖乖地把脑袋凑了过去


    齐耳没有喊停,他们都很熟悉齐耳了,他一般不会在表演中打断演员,除非感觉上明显不对了。


    赵北执的头发很软,沈南笙擦拭的动作很轻,他们挨得很近,赵北执闻到了沈南笙身上独有的熟悉的味道,雨声盖过了周遭的杂音,此时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沈南笙。


    沈南笙松开了他柔软的头发,说:“好了”


    赵北执“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他。


    赵北执眼中的情绪浓而重,他从刚刚起就想了很多,无论沈南笙是不是喜欢小孩子,无论沈梦秋使出什么手段来反对他们,他都不会放手的!


    因为他做不到!他舍不得!放不下!


    视线牢牢锁着沈南笙,赵北执不受控制地缓缓凑近,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这人是他的!!是他的!!!


    他心脏跳得很快很厉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因为这是他作为赵北执,在镜头、工作人员、一众剧组人员的注视下,克制不住地吻了他的沈南笙,跟陆峥年,跟沈衍安,都毫无关系。


    他只是短暂地亲了半秒,就红着脸想后退,脖颈却突然被沈南笙一手握住,往前!


    沈南笙不让他退,咬住了他的嘴唇。


    赵北执清晰地感觉到沈南笙在啃咬他,直到他觉出了一点痛时,沈南笙才松开了他的嘴唇。


    就在他以为结束了,紧绷的肩膀才要放松,脖颈上的大手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而是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后脖,然后温柔地、安抚地加深了这个吻。


    赵北执听不到雨声了,他被亲得昏头脑涨,本能地回应他,甚至想要更多


    齐耳大声喊了句:“CUT!”


    沈南笙放开了他,他脑子还是懵的,压根没有听到导演已经喊停了,只茫然地盯着沈南笙的嘴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下,他还想要更多。


    沈南笙抬手擦了擦他的唇角,然后,面色平静地看向了齐耳。


    赵北执这才回过神,他们在拍戏!!!


    刚刚那场戏发生在沈衍安和陆峥年认识不久的暧昧期,连浴室里的那场强吻都还没有发生,怎么可能像他们这样抱在一起深切地亲吻。


    赵北执僵着脸,也看向了齐耳


    齐耳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重新来一遍,按剧本拍”


    那天拍摄结束的时候,赵北执的房间第一次迎来了齐耳。


    齐耳一般私底下从来不主动找演员聊天,在他看来拍戏就是拍戏,是工作,演员做好演员的事,导演做好导演的事,他并不需要来给演员做心理疏导。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忍住,赵北执是个好苗子,他总是对他多了一些爱惜。


    齐耳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在他房间抽烟,也不说话。


    没一会,整个房间就烟雾缭绕


    赵北执从齐耳的沉默中猜出了他的来意,是为了今天那个脱离了剧本的吻。


    齐耳还在斟酌着用词,赵北执已经先开口了,他只能说:“耳导,对不起,我可能有点入戏了。”


    他总不能告诉他,我其实早就跟沈南笙在一起了,您别瞎操心了。


    他别无他法,只能把所有的原因推给“入戏”二字。


    齐耳深深吸了一口烟,说道:“这是正常的,我拍过这么多电影,遇到过那么多演员,好的演员总是具有强大的共情力,所以,也很容易入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


    齐耳看着他,但是之后的话,没有说出口。


    赵北执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要学会自我调节。”


    齐耳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是又必须如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明白的。”


    齐耳站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说道:“小北,我知道你跟谢少不是那种关系,他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们只是朋友,说实话,即便你们是那种关系,我也不是很担心,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新鲜感一过去,也就断了,在这个圈子里,没人把这当回事。你知道在这个圈子,最怕什么吗?”


    赵北执茫然地看着他。


    “最怕动了真感情!”齐耳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在这个圈子里,但凡动了真感情的,就没几个能有好结局的,更何况还是同性之间。我不希望你拍了我一部电影,毁了自己一辈子。”


    赵北执知道齐耳是真的在替他着想,可这话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恭敬地说:“耳导,您言重了。”


    齐耳嘴唇动了动,似还有话想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格外低沉地走出了房间。


    第67章 沈南笙是真的疯了!


    剧组拍完小镇的戏份, 到了南京影视基地,开始了最艰难的一段剧情的拍摄。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以后,汪精卫投靠了日本人, 成立了南京伪政府,而沈衍安作为他的侄子, 跟着他一起投靠了日本人, 任汪伪政府的军政部副部长。但其实他是军统埋在汪身边的一枚钉子。


    汪虽然是他的舅舅, 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 沈衍安从不含糊, 他从小立志“以身许国”“报效国家”,宁死也不可能做汉奸。


    他每天周旋于各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中, 步步为营, 步步小心,夜深人静时, 常常难以入眠。关于陆峥年的一切都深深埋进了他的心里,每当他觉得自己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把那些记忆偷偷拿出来慰藉一下自己快干涸的心。


    这日,沈衍安有事要去找南京特工部的宋卓成商议,去的时候, 宋卓成正好去开会了,秘书都认识他,让他在办公室坐着等一会。


    他正好看到宋卓成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抗日分子枪决名单,上面赫然写着“陆峥年”三个字!!


    那一刻,他觉得脑子嗡嗡响, 他从未像这一刻这么害怕过, 三年了,虽然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可是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陆峥年,他就觉得这日子还能熬下去。


    他突然被没顶的恐惧吞噬,这世上再也没有陆峥年了,这恐惧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正好宋卓成走了进来,还未开口,就被沈衍安扯着衣领吼道:“这上面的人在哪?在哪?”


    宋卓成与沈衍安一直交好,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被吓了一跳:“什么人?你在说什么?”


    沈衍安松开他的衣领,拿起桌子上的名单:“这上面的人在哪?”


    宋卓成看了一眼那个名单,说道:“枪毙了啊。”


    “你说什么?”沈衍安眼前一阵发黑。


    宋卓成一把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那尸体呢?陆峥年的尸体呢?”


    陆峥年?!


    宋卓成看沈衍安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偏偏是这个陆峥年。


    沈衍安双眼通红骇人,一把掐住宋卓成的脖子:“我问你,陆峥年的尸体呢?”


    宋卓子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拍他的手:“咳咳咳我说,我说呀,你放手!”


    沈衍安松开了他,宋卓成抖着嗓子说道:“他还没死,在地下室”


    沈衍安死寂的双眼又迸发出光亮,他掉头就跑,宋卓成赶紧跟了上去。


    这是一场沈南笙的单人戏份,他拍完以后,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脑子里始终是那次山体滑坡,赵北执被树干压在河沟里,差点被洪水冲走的场景。


    他突然想第一时间看到赵北执,他在片场到处没有找见赵北执,问孙雯雯:“看到赵北执了吗?”


    孙雯雯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说道:“他今天不在A组啊,他在B组呀,等着您去拍下一场呢。”


    是的,他都吓糊涂了,他马上要去B组,拍摄沈衍安和陆峥年在地牢里的重逢戏。


    沈南笙到B组片场的时候,赵北执正在拍摄受刑的戏份,这几场戏对他而言拍得异常痛苦。


    因为他要被绑着吊起来挨打,还要被绑在电椅上电击。光是被绑着,就需要他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克制自己过度的反应,所以他一面要克制,一面还要演绎出那种被鞭打,被电击的痛苦,对他而言就显得尤其困难。


    被“CUT”四五次以后,齐耳不得不上前指导,让他不要压抑着去演:“这些革命者虽然是很勇敢的,他们不惧生死,不畏酷刑。但是,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痛,这种痛苦是纯粹身体上的,是人无法克制的。尤其是当烙铁按上他的皮肤的时候,要演出那种皮肉被烤焦的疼痛感,要让观众光是从表情就能感受到你的rou体痛苦。”


    赵北执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戏要过,他就不能“演”,只要他放下克制,内心里那些痛苦恐惧就会溢出来,自然而然就能达到拍摄的要求。


    可是,他有点不敢!


    他怕他一旦开闸,放出来的就不仅仅是痛苦,还有他心里住着的猛兽。


    但是,他此刻别无选择,这样一遍一遍耗下去,他也有可能随时会失控。


    沈南笙到片场的时候,赵北执已经再一次被吊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被齐耳的一声“Action”唤回了神,坐到了齐耳旁边。


    赵北执放下了心防,被吊起的瞬间,应激反应来得汹涌,以至于当道具烙铁按上他的胸口,他立刻回忆起皮肉真正被烟头烫焦的那种痛苦,以致于他痛苦的嘶鸣声让监测器后的齐耳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南笙“嗖”地站了起来,吓了齐耳一跳,齐耳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问道:“你干嘛?”


    沈南笙恍若未闻,脸色惨白,眼珠微微战栗,眼眶满是红丝,只直直地盯着赵北执,像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这样的赵北执,仿佛看到了他过去可能遭受的一切,他很茫然也很害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就是怕得浑身颤抖。


    齐耳用了点力气将他拉着坐了下来,看他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沈南笙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十分痛苦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见他受伤,明知道是假的也不行,心痛到无法呼吸。”


    齐耳愣住了,他见过入戏的,但没有见过这样的,这根本就不是入戏,这是入了魔了,他凑近了一点:“沈南笙,你清醒点,你还嫌现在不够乱的。”


    沈南笙苦笑了一声,看向了齐耳:“放心,我知道分寸。”


    齐耳瞪了他一眼,心想,你知道个屁,你还有分寸嘛!?


    下一场戏,是拍陆峥年被凌辱的一场戏。


    审讯陆峥年的人正是当年跟他打架的黄埔军校同期的同学曹鹏,曹鹏为家族前程投靠了汪精卫,如今坐上南京特工处第一行动处代处长的位置。


    军校时期的曹鹏纵使性情跋扈,心底尚且守着几分良知和底线,可两年暗无天日的特工生涯,彻底磨平了他所有本心,蜕变成不择手段、阴狠凉薄的魔鬼。


    他知道陆峥年曾是沈衍安最得意的学生,他无所不用其极地要从陆峥年口中撬出情报,除了因为想立功,还想要报复沈衍安。


    沈衍安与宋卓成关系交好,仗着自己是汪的侄子,帮着宋卓成处处压自己一头,他早就心怀不满,这次抓了陆峥年,本指望先审出东西,拿出铁证,然后把人给直接枪毙了,再把枪毙名单上报给军政部,他迫不及待想看看,沈衍安看到枪毙名单时候的反应。


    可鞭笞、竹签、冷水酷刑轮番用尽,陆峥年自始至终牙关紧咬,半分情报都不肯吐露。曹鹏怒火中烧,突然就想起了陆峥年和沈衍安之间的那些暧昧传言。


    他捏着陆峥年的下巴,用粗粝的拇指替他擦掉了唇角的血渍,从他微眯的眼角里瞧出了点动人心魄的秾丽,隐忍、破碎、倔强的模样透着说不出的诱惑。


    曹鹏早已不是学生时代的他了,他长期出入声色场所,男女不忌,此时看着这样的陆峥年,升腾起连自己都诧异的yu望,竟然禽兽地强bao了陆峥年。


    傅天恒自从上次被沈南笙敲打过以后,生怕自己被换角,甚至被封杀,哪还敢对赵北执有什么非分之想,在剧组一直老实地做个鹌鹑。


    可今天却要跟赵北执拍这种戏份,他看了一眼坐在齐耳旁边的沈南笙,手心里都开始冒汗。


    赵北执刚刚那场戏差点拍虚脱,此时正在补伤妆,想到一会要拍的那场戏,心底一阵生理性反胃。


    方才拍摄指甲受刑的戏份,那根道具竹签不慎嵌进他的指甲缝隙,拍完戏他恍惚间随手攥在了掌心。此刻心绪纷乱,下意识收紧拳头,尖锐的竹刺狠狠扎进皮肉,一阵尖锐刺痛,才勉强将他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傅天恒正好走过来,被赵北执猛地看过来的冰冷眼神吓得一激灵,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朝他刻意示好地笑了笑。


    赵北执却死死盯着他,看着这张脸,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涣散,傅天恒的五官在他视线里渐渐模糊重叠,恍惚间,那张脸竟然和当年那个恶魔投资人的模样融在了一起。


    长年积压的恐惧与憎恨翻涌不休,一个可怖的念头毫无预兆冒了出来,他竟然想要将手里尖锐的竹签刺向面前的傅天恒。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赵北执心里猛地一颤,竹签深深抵进掌心,刺痛勉强把他从混沌的幻觉里拽出来。


    心底骤然一片冰凉,他被自己汹涌的戾气吓得松了手,竹签 “嗒” 地落在地面。


    他飞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阴郁与偏执,表面强装平静淡然,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他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拍摄接下来的戏份了,再拍下去,他一定会失控失手伤人。


    不远处,沈南笙盯着手中的剧本,脸色沉郁地问齐耳:“下面这场戏你打算拍到什么尺度?”


    齐耳白了他一眼,避而不答,直接开口赶人:“你给我出去待着去。”


    沈南笙不理他,也不出去,只说道:“这场戏删了吧!反正也不影响整体剧情!”


    齐耳忍不住想破口大骂,骂人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沈南笙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眼底褪去强硬,透着乞求:“老齐,算我拜托你吧,你就让我好过点吧!”


    “沈南笙”齐耳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你入戏也要有个度!他是演员,他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是他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的!”


    沈南笙也知道自己这样特别不专业特别无理取闹,可是没有办法,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别人去这样对赵北执,演戏也不行!


    而且刚刚那场戏,很明显赵北执已经有应激反应了。他不可能让他再去拍这样的戏份,更何况对手还是曾经对他有过非分之想的傅天恒。


    沈南笙看着齐耳,极其冷静地说道:“谁说我没有资格指手画脚了。”


    “你是主演也不行!”齐耳怒了,“你他妈又不是导演,你跟我说,你有什么资格?啊?!”


    “跟我是不是主演没关系,你不是问我是他什么人吗?”沈南笙似乎笑了一下,痞帅痞帅地微扬了扬下巴,“我是他男朋友,是他对象,是他男人!所以,我可以替他做决定,这场戏,我说不拍就是不拍!”


    齐耳的眼睛瞪成了铜铃,下意识扫向旁边的工作人员,那些工作人员全部低着头,假装在忙,谁也不敢表现出听到了对话内容的样子。


    齐耳再回头对上沈南笙毫无退让的平静视线,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靠,他妈的,沈南笙是真的疯了!


    这场戏最后没有拍成,因为导演罢工了!


    第68章 只能属于我


    赵北执还没搞清楚状况, 就被副导通知,最后的那场戏取消了。


    说实话,他松了口气。


    傅天恒却脸都绿了, 这可是他作为反派在剧中高光的一段表演,演得出彩会让人恨得牙痒痒, 很容易出圈的, 就这么被删掉了。


    他觉得这是沈南笙故意给他穿小鞋呢, 又憋屈又气愤, 但他可不敢直接去找沈南笙, 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想来找赵北执。


    结果, 他敲开赵北执房门的时候, 竟然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开的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女孩看清他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惊恐地瞪圆双眼,惊叫了一声“啊”,“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赵北执当时正在卫生间洗手, 他听到“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打开卫生间的门,便看见冯苗苗死死抵着门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吓了一跳,赶紧走了过去, 问:“苗苗, 怎么了?”


    冯苗苗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头, 一双大眼睛盛满了恐惧,抖着声音说:“哥他在外面!他在外面!他来找我们了怎么办?!怎么办?!”


    赵北执心头一惊,赶紧过去抱住了她,安抚道:“没事,没事的,苗苗,别怕,别怕,我在呢。”


    冯苗苗紧紧揪着赵北执胸口的衣服,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因为过度的惊恐,声音破碎地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他来了,他那个时候说说不会不会放过我们的哥我我怕。”


    “不会的,苗苗,别怕,”赵北执拍着冯苗苗的后背,放缓声音温柔地哄道,“他找不到我们的”


    他话音还未落,门上就又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冯苗苗瞬间浑身僵硬,面色惨白,恐惧堵在喉咙里,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了。


    赵北执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对她说:“别怕,哥哥来开门,哥哥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现在不管是谁,都伤害不了你!别怕!”


    他的声音沉稳坚定,稍稍缓解了冯苗苗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但她依然死死抓着赵北执的衣角。


    赵北执向后伸手拉住了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安抚地握紧她的手。


    他打开了门,门外立着的竟然是沈南笙,沈南笙的视线在触到赵北执身后的冯苗苗时,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住,眼神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赵北执有点懵:“南哥?”


    冯苗苗怯生生从赵北执肩头探出半张脸,泪眼朦胧的视线对上沈南笙的瞬间,整个人也愣住了,刚刚明明不是沈南笙在门外啊!?


    沈南笙薄唇微抿,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周身气压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冯苗苗泪痕未干的脸颊,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冷淡淡的:“方便让我进去吗?”


    赵北执还有点呆,冯苗苗已经反应迅速地抽回了被赵北执握着的手,胡乱地擦着眼泪,心里懊恼死了,怎么第一次见沈南笙,是以这种狼狈的模样!这回丢死人了,印象分都没了!


    她刚想请沈南笙进来,结果“沈老师”三个字还没喊出口,就听赵北执说:“南哥,现在可能有点不方便,回头我再找你。”


    冯苗苗诧异地看向赵北执,又迅速看向沈南笙,沈南笙微眯着眼,脸色沉得可怕,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等着你来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


    “哎哎?”冯苗苗伸手想喊人,被赵北执拽着胳膊,关上了门。


    冯苗苗脸上还有未干的眼泪,可她也顾不得这些,着急地对赵北执说:“哥,你怎么能这样跟沈老师说话呢?!沈老师会误会的。”


    赵北执脸上表情严肃,看着她,问:“苗苗,你刚刚到底在门外看到了谁?”


    冯苗苗猛地顿住,脑子里浮现出刚刚在门外看到的那张脸。


    她打了个颤,拼命稳住心神,试图让理智回笼,刚刚门外那个人的确跟记忆中那张恐怖的脸很相像,但不可能是那个魔鬼!年龄对不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跟那个人长得很像,但不是他”冯苗苗用手捶着脑袋,眼中的惊恐又起,“哥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赵北执安抚道:“没事,没事,可能只是看错了。”


    可他脑海中却想起今天拍摄挨打戏份的时候,与傅天恒重合的那张脸,这么想起来,傅天恒跟当年的那个人长得的确是很像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傅天恒与那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性!


    赵北执从少管所出来的时候,曾经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只知道他当初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把自己从孤儿院那件惊天丑闻中摘了出来,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冯苗苗不知道的是,赵北执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人!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如果这代价,法律不能给,那么,他就得自己讨回来!


    冯苗苗见赵北执脸色阴鸷地吓人,有些害怕地拉了拉赵北执的衣袖:“哥,我刚刚的确是看错了,不是那个人,年龄对不上的,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个人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赵北执缓和了神色,安抚地拍了拍她:“嗯,放心,他不会来找我们的。”


    “哥”冯苗苗声音里带着点乞求,“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都过去了,我们让这件事过去,好不好?你现在都已经有了沈老师了,不能再那么冲动了。”


    赵北执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瞎想什么呢,我就算找到他,能做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罪证早就销毁了,难道我还能再捅他一刀。”


    “哥!”


    “好了,好了,”赵北执拉着她走回了房间,将桌子上散落的检查报告收了起来,有些疲惫地说,“你这次来,是不是因为徐医生已经把我的染色体核型检测结果跟彦医生那边同步了?”


    冯苗苗点头:“嗯,老师这段时间在国外参加研讨会,但是对你目前使用的药物进行了一些调整,还有治疗方案也有些变化,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顺便来探班。”


    赵北执笑了笑:“真是来给我探班的?”


    “当然了,”冯苗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我也是想来看看沈老师的真人嘛,而且,我这次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贝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帮她要沈老师的亲笔签名呢。”


    赵北执看她眼泪都还没擦干,此时还能笑出来,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回头让南哥给你们签。”


    他们就是这样的孩子,野草一样,风吹雨打,痛归痛,哭归哭,还是会勇敢坚强地生长。


    当天晚上,沈南笙没有等来赵北执,却等来了齐耳。


    他本来就心烦,齐耳还在他房间不停抽烟,他开了窗也被呛得够呛。


    沈南笙不耐烦地要赶人:“有话就说,要抽烟就回你自己房间去!”


    齐耳狠狠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南笙,咱们也认识不少年了,我没想到有一天,我还得来给你做思想工作。你这个人向来我行我素,你要葬送自己的前途,我也管不着你的,但是,你别拉上小北啊,那是个好孩子,经不起你这么摧残!你信不信,以你今时今日的国民度和粉丝量,要是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这话听得沈南笙堵得慌:“什么叫我摧残他?!我什么时候摧残过他?我对他好都来不及,我爱他都嫌不够,我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摧残他了?!就因为我是个男的?还是因为我比他大七岁?”


    沈南笙越说越气,想到刚刚在赵北执房间看到的那个年轻漂亮小姑娘就更气了:“我要是个女的,是不是就没问题了?!不对!我要是个女的,比他大七岁,还是不行!别人会说他是为了上位傍上个老女人?!那就只能是比他小,还得是个女的才行咯!”


    “你喝酒了?”齐耳往他跟前嗅了嗅,没闻到酒味,嫌弃地说,“说的都是什么胡搅蛮缠的废话。”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老子现在一颗心全系在那个小混球身上了!”沈南笙躁死了,“艹,说是为了我,命都能不要,现在却跟我说不方便,不方便什么?!我就那么一问,他还真敢说不方便!”


    “你他妈的到底在发什么神经?”齐耳被他颠三倒四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生气地朝他说,“沈南笙,你别发疯了!你清醒清醒!赵北执喜欢的是你吗?你明明知道,他不过是因为演戏的经验少,入戏太深了,把陆峥年对沈衍安的感情转移到你身上了,你以为他喜欢的是你吗?”


    “废话,他喜欢的当然是我!”


    “咦?沈南笙,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呢?你是怎么敢确定他不是因为入戏太深才喜欢你的?”


    “因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沈南笙被齐耳烦得不行,直接了当地说,“在拍你这部电影之前,我们就在一起了,明白了嘛?!他早就是我的人了!别因为你那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总是瞎操心了。”


    “啊?”齐耳完全没有料到是这么个结果,有点懵圈,还有点不信,“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记得试戏的时候,你们还不是很熟啊。”


    “拍《知更鸟》的时候。”


    齐耳倒不知道赵北执还参演了《知更鸟》,听他这么说,“哦”了一声,还有点茫然,下意识地抽出一根烟,又要点。


    沈南笙伸手抽走了他还没有点燃的烟,对齐耳说:“老齐,赵北执不是安骁,我也不是李亚辉,我不会伤害他,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你就放心吧。”


    齐耳怔怔地盯着手里的打火机,有些恍惚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李亚辉那个混蛋,可小北太像安骁了,我怕有一天,你们真要面临舆论风波的时候,你护不住他。”


    沈南笙摇头,很不认同地说:“小北一点也不像安骁,他们除了长得都有些过分好看以外,压根没有其他相似之处,你对小北的了解太过于表面肤浅了,他看着脆弱易折,其实比任何人都坚韧,遇到事情也不会坐以待毙,我是多么希望,他真的可以让我护着,但他根本不会乖乖躲在我身后让我保护,他只会想挡在我身前,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自己去对抗。”


    沈南笙讲到这里就头疼,他是多么希望,赵北执遇到事情学会依靠他,学会与他一起面对。


    可这人有时候比粪坑里的石头还倔,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把他推开。


    齐耳“切”了一声,不忘打击他:“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样,你们才在一起多久。”


    沈南笙半晌没说话,他自认为自己是了解赵北执的,可是有时候看他,又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看不真切,总觉得他心里藏着许多事,而这些事,赵北执似乎一点要告诉他的打算都没有。


    沈南笙想到这里,悠悠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吧,也许我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齐耳被他语气里带着的那点委屈惊到,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指着他笑道:“沈南笙啊,沈南笙,你竟然也有今天!”


    沈南笙看着齐耳,眼底褪去了平日的从容镇定,迷茫着少有的怅惘,可说出来的话依然强势笃定:“就算我现在不那么了解他,他也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只能属于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向我完全敞开自己。”


    第69章 沈南笙太好哄了!


    昨天的戏拍到一半就停工了, 今天必须把进度赶上。


    赵北执要化昨天的伤妆,所以很早就去了片场。


    化妆师正在给他上妆,孟飞手里拎着个点心盒进来了, 放到他前面的化妆桌上,说:“北哥, 这是傅老师的助理送过来的, 说是福礼记新出品的点心, 让你尝尝。”


    孟飞并不知道那一日饭局发生的事, 对傅天恒还挺尊敬的, 毕竟傅天恒在片场没有架子,待人很热情, 还经常喜欢请大家吃东西。


    “他来了?”


    孟飞点头:“嗯, 听他助理说,他昨晚没睡好, 在保姆车上补觉呢。”


    赵北执打开那包装精致的点心盒,盯着里面造型漂亮的点心看了一会,对孟飞说:“去买点水果切盒。”


    难得赵北执愿意在人情世故上花心思,孟飞高兴地应道:“好勒,我去多买一点, 给剧组其他人也分一分。”


    “嗯,你看着弄吧,给傅天恒的那份给我就行了,我给他送过去。”


    孟飞应了声“好”,就准备出去, 却被赵北执叫住了。


    “怎么了, 北哥?”


    “记得买点柚子,”赵北执扫了一眼正在给他专心上妆的化妆师, 挺平淡地说道,“要红宝石柚给南哥送去。”


    孟飞了然地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就麻溜跑出去买了。


    傅天恒昨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暗自猜测昨天出现在赵北执房间的女孩是谁?为什么看到自己反应那么大?


    按道理,赵北执既然勾搭上了沈南笙,断不敢把相好的女生带到剧组里来,还是说,他就是喜欢玩这么刺激的?!


    毕竟,在这之前还有个谢天乐,谢天乐就差给赵北执贴上自己的标签了,也没见沈南笙生气呢?


    这个赵北执还真有两把刷子,是怎么把这些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他躺在保姆车里的时候,还在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听到有人敲保姆车玻璃窗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助理喊他去开工了,拉开车门,看到手里提着水果盒的赵北执,他吓了一大跳,因为赵北执画了伤妆的脸着实有点可怕。


    赵北执朝他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水果盒:“想请傅少吃点水果,不知道方不方便?”


    傅天恒微微眯了眯眼,明白赵北执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呀。


    “方便啊,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傅天恒热情地招呼他上车,“外面热死了,快进来坐。”


    赵北执弯腰上了车,顺手拉上了车门。


    将水果放在车上支起的小桌子上,坐到了傅天恒的对面,打开了果盒盖,主动拿了叉子递给了傅天恒:“傅少尝尝我买的水果。”


    傅天恒接过了叉子,叉了颗葡萄吃了,笑着调侃道:“真甜啊,这长得好看的人买的水果都比一般人买的好吃。”


    赵北执不太适应这种无聊的奉承,颇有些煞风景地说:“是我助理去买的。”


    “哈哈”傅天恒笑着摇头指了指他,“幽默!”


    赵北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毛病,幽默个屁!


    但他压着内心的不耐,陪着笑了两声。


    傅天恒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打量着赵北执:“你来找我,不只是给我送水果吧,是有什么事吗?”


    赵北执微微前倾了身体,直直看着傅天恒,说:“这话应该我问傅少啊,昨天来我房间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傅天恒故作惊讶,“我昨天去找过你吗?”


    “我妹妹说,敲门的是一个穿着很时尚,长得很靓很有霸总范的年轻高个帅哥,”赵北执挑眉看他,“不是傅少吗?那我还真不知道剧组还有什么其他人符合这个描述了。”


    “哦”傅天恒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你瞧我这记性,我瞧开门的是位小美女,还以为自己敲错门了呢,原来是你妹妹啊你爸妈基因真好,哥哥这么帅就算了,妹妹也这么好看。”


    赵北执抬眼看他,很平静地说:“她不是我亲妹妹,我是孤儿,她也是孤儿,我们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


    “啊”傅天恒脑子里直转,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赵北执来这一趟的意图,只能尴尬地接话,“没想到你成长经历这么坎坷,真不容易啊。”


    赵北执随意地说道:“还行吧,社会上有很多好心人的,经常会来孤儿院捐款捐物,给过我们很多帮助,我们都很感恩的。”


    傅天恒眼睛一亮:“对对对,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有爱心的人的,我爸就很热衷于做这一类的公益,我小时候还经常跟他一起去孤儿院呢。他到现在还坚持资助了好几家孤儿院。”


    赵北执脸色一僵,眼底神色骤冷。


    “就在前段时间,我爸还组织了一场圈内的慈善晚宴,”傅天恒越讲越得意,“晚宴邀请了圈内很多有名的前辈,连华哥都来了,所有善款都捐给了孤儿院,有好些受捐助的孩子都来了”


    一阵嗡鸣骤然钻进赵北执的耳中,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饰心绪,搁在桌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难道事隔这么多年,这个恶魔竟然还在残害孤儿幼童!!!


    他当初为什么要手抖,为什么没有扎中那个恶魔的心脏!


    所有被强压在血液深处癫狂的灼热的暴戾的因子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要冲破牢笼,要刺破这些伪善的面具,要刺穿这些人肮脏的皮囊!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了桌边的水果叉。就在这时,手机轻轻突然响了一声,赵北执猛地回过神,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拿起了手机。


    “过来!”


    “我在化妆间等你。”


    所有疯狂的念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自己暗暗松了口气,回道:“我马上过来。”


    沈南笙发了个冷笑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句:“‘马上’跟‘回头’是一个意思吗?”


    “回头”?赵北执有点没看明白,甚至回头朝后看了看


    突然,他灵光一闪,昨天他好像跟沈南笙说回头去找他,结果没找成,他有些好笑沈南笙难得的幼稚,赶紧回到:“五分钟”。


    他赶紧收了手机,对傅天恒说:“南哥找我,我先过去了。”


    “哦,那你快过去吧。”


    赵北执冲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又突然回头对傅天恒说:“你爸爸真是个好人,有机会的话,还想请傅少代为引见一下。”


    “好说好说,”傅天恒已经站起身,很客气地说,“他早就想结识南哥了,有机会的话,大家一起坐坐。”


    “嗯,”赵北执点头,状似有些为难踟蹰地说道,“那个南哥不知道我在孤儿院还有个妹妹,还请傅少回头不要跟他提起昨天在我那里看到过她。”


    傅天恒微愣之间,总算是自以为地搞明白了赵北执此趟的目的,对于自己竟然这样偶然地就抓住了赵北执的把柄,颇有些意外之喜,赶紧点头:“这个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嚼舌根的人,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在圈子里还要互相照应呢。”


    赵北执点头致谢,便开门出去了。


    沈南笙有独立的私人化妆间。


    赵北执敲门进去的时候,只有沈南笙一个人在里面,他已经换上了剧里的军装,风纪扣敞开着,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大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滋生出些惑人的性感,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剥好的柚子。


    赵北执走了过去,在沈南笙的目光中,莫名有些紧张。


    “你让孟飞送的水果?”沈南笙问。


    “嗯。”


    “为什么送水果?是要为自己的失信道歉?”


    “不是,”赵北执老实答道,“我给剧组的人都买了。”


    沈南笙微眯起眼,幽幽道:“那是我自作多情咯,你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赵北执走上前,蹲到了沈南笙腿边,仰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南哥,对不起,昨晚我有去找你的,只是看到耳导进了你房间,就没有再去敲门了。”


    “”沈南笙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说,“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昨天在我房间的那个女孩,是和我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妹妹,叫冯苗苗,现在在A大读心理学,昨天,她来探班,遇到了一点事,当时情绪有点崩溃,我想先安慰她,所以,就没有请你进房间。”


    “妹妹?”沈南笙看着他,放下了架着的腿,俯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说,“谢天乐是大哥,冯苗苗是妹妹,赵北执一次说完吧,还有哪些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


    赵北执被他捏痛了,却莫名觉得这样吃醋的沈南笙有点可爱,他笑着说:“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一个特别可爱的妹妹。”


    “特别可爱?”沈南笙摩挲着他的下巴,危险地“嗯?”了一声。


    “嗯!”赵北执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她叫赵贝儿,长得非常可爱,像小天使一样。她今年七岁了,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了,现在住在安心孤儿院。”


    赵北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长得特别像我,听孤儿院的老师们说,她的性格也非常像我,孤僻寡言,平时只有我和苗苗去了,她才会变得活泼一点,最重要的是,她的眼光也跟我一样好,她也很喜欢你,她画过很多你的角色小相,她最喜欢的就是你演的林七夜,画了很多很多七夜的小相。”


    “”沈南笙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半晌,勾了勾唇角,说,“赵北执”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没有!”赵北执一瞬间就紧张起来了,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没有骗你,冯苗苗真的只是我在孤儿院时认识的妹妹,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她也只把我当成”


    “赵北执!”沈南笙打断了他,“我说的哄不是指哄骗。”


    “赵北执,我们认识到今天,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曾怀疑过,我知道,你对我,或许会有所隐瞒,但不会有欺骗。”


    赵北执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没想到沈南笙对他是这样信任。


    他脑子反应快,瞬间就明白了沈南笙说的哄其实是对他的一种撒娇,是想让他继续哄哄他呢!


    他有些讨好地伸手缓缓上下抚摸着沈南笙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带着撒娇的语气说:“我不太会哄人,要不南哥,你教教我你想要我怎么哄你?”


    “愿意哄我?”沈南笙居高临下。


    “嗯!”赵北执极认真地看着沈南笙,“只要能让你觉得开心快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就会说好听的,”沈南笙不上当,松了手,靠回了沙发里,“既然真心想哄我,还要我帮你作弊?自己想!”


    赵北执皱了皱眉,垂着眸认真地想了一会,再看向沈南笙时,沈南笙的心跳莫名乱了一下。


    赵北执就用那样称得上是勾引的目光瞧着沈南笙,缓缓跪到了他两tui间,纤细修长的手指从膝盖一路往上,在触到军装裤纽扣的时候,被沈南笙一把握住了手腕。


    沈南笙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手掌却很热,心跳其实早就乱了节奏,声音还很淡定:“你确定要在这里?”


    赵北执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进来的时候锁了门”


    艹!


    沈南笙后槽牙都咬紧了,握着赵北执手腕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收紧了:“你知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北执纯净的眼眸里有些微的茫然,是他表现得太轻浮了吗?


    沈南笙拽着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拉坐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了,说:“行了,我被你哄好了。”


    赵北执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哄好了??


    沈南笙也太容易被哄好了吧!


    直到后面,赵北执起身要去拍戏了,从化妆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时,才明白了刚刚沈南笙那句话的意思。


    伤妆画得太逼真了,那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沈南笙这是心疼了,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妆造!


    他心里一时又暖又涩,紧紧抿了抿唇,决定晚上回房间的时候,要好好补偿沈南笙!


    第70章 惊恐


    被凌辱的那场戏最后只是点到为止地拍了一个傅天恒从审讯室提着裤子走出来的隐喻画面。


    今天要拍的重头戏, 是沈衍安在牢房里看到奄奄一息的陆峥年的那场戏。


    瞧见沈南笙望向化着伤妆的赵北执时眼底流露的神情,齐耳心里已然有数,这场戏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 定然会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年年年年”


    昏沉,剧痛。


    陆峥年的脑子里就像被无数生锈的锯子来回地拉扯, 四肢百骸的疼痛渐渐爬回神经末梢, 却痛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满口都是血腥味。


    耳畔反反复复萦绕着一道熟悉的呼唤, 恍惚间, 他茫然地想,是老师吗?


    他拼尽残存的气力想要掀开眼皮, 眼前却蒙着一层厚重磨砂, 视线一片浑浊模糊,怎么也聚不起焦。


    “我是不是死了?”


    他想, 所以才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年年,年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温热的怀抱轻轻环住了他,暖意透过残破衣料渗进冰冷皮肉,驱散了几分濒死的寒意。


    陆峥年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浮肿发胀的眼缝, 视线艰难落定,撞进沈衍安慌乱通红的眼底。


    “老师”


    他微弱地弯了弯唇角,心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慰藉。原来死后真能得偿所愿,真的能再见到他的老师,那么死, 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短短两个字耗光了他仅存的力气, 他下意识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往沈衍安怀中深深靠去。


    听见这声微弱的呼唤, 沈衍安浑身猛地一颤,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嗓音抑制不住地发抖,一遍遍安抚:“年年,别怕,我来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正要小心翼翼将人抱起,陆峥年喉间猛地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猝然呕了出来。


    沈衍安慌了神,他不敢再挪动陆峥年,朝宋卓成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医生!!!快去!!!”


    他撸起袖口,一遍又一遍擦拭不断溢出唇角的鲜血,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布料,哽咽破碎地哀求道:“年年年年你别吓我年年,我求求你活下去不要有事!”


    沈衍安发着抖,将陆峥年紧紧抱在怀里。


    “老师我好想你呀”


    陆峥年发出极其虚弱的轻得几近耳语的声音,沈衍安却听得一清二楚。


    陆峥年整个人都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侧脸枕在他颈窝里,青白透明的小脸透着满足,似乎快要睡着了!


    “别睡!年年”他轻轻拍着陆峥年的小脸,几近乞求地低语:“年年不要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三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我没有结婚,我后来去军校找你了,可是你已经离开了,我又去你在学校登记的地址找过你,可是你已经不住那里了年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不能死!”


    混沌涣散的神智骤然清明了几分,陆峥年心底翻涌起汹涌酸涩的欢喜,原来老师没有结婚吗?原来老师去找过他吗?原来老师没有抛弃他吗?


    可喜悦转瞬便被生命力飞速流失的无力吞没,他分明能感觉到体温一点点变冷,生机正从身体里飞速抽离。他多想抬手摸一摸沈衍安的脸,可是他却没有力气了。


    长睫无力垂落,他的唇角露出一丝伤感的弧度:“老师可是我不行了”


    此番重逢,原是永别。


    你我之间,终究有缘无份。


    可若注定要死在你的怀中,于我而言,那也是幸福的!


    陆峥年摸索着把手伸到沈衍安的胸前,抱住他另一侧肩膀,把脸完全埋在那尚带着暖意的结实颈窝里。那是个全身心都完全依赖甚至是依附的姿态,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舒适温暖安全的港湾。


    他好累,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清楚地感觉到了沈衍安那颗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冲击着耳膜,让人莫名安心。


    沈南笙看着赵北执,他眼帘微合,瞳孔涣散无光,眼里却是带着彻底的放松和满足!


    在那么几秒钟里,沈南笙全身的血都凉了,视线一阵阵模糊,喉咙里堵着火烧一样的酸痛。


    “别睡,没事的,”他神经质般地一遍遍念叨,紧紧抱着赵北执,“没事的,我抱着你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周遭一切的声响、光影仿佛尽数从他的感知里剥离,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了,他怀里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他的心却已经毫无知觉了。


    他只知道一遍遍重复着:“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恍惚间一段尘封往事骤然翻涌上来——久远的某个过去,他好像也曾抱着一个快要失去呼吸的小男孩


    齐耳喊了“CUT”,沈南笙却没有听见,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赵北执,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南笙的肩膀奇怪地颤抖着,他按着赵北执的脑袋,把他的头窝进了自己的怀里,不断亲吻他的头发。


    赵北执抬手回抱住了他,明白了沈南笙的害怕,他温柔地安慰道:“南哥,别哭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沈南笙赵北执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不敢说话,连齐耳也没有说话,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南笙,沈南笙的专业性就在于他入戏出戏都十分得心应手,他分得清演戏和现实,却又能全情投入地去演。


    这是第一次,齐耳看到他如此失态。


    他们两个人就那样抱着,直到沈南笙像是终于缓了过来。


    他低头看向了怀里的赵北执,赵北执抬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对他说:“没事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像是又活了过来。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不过是一场戏,一段虚构的生离死别,便让他恐惧到难以自持。


    沈南笙伸手狠狠捏了捏赵北执的脸,极其严肃强势地说:“赵北执,你要乖!!!”


    赵北执乖乖点头:“嗯,我很乖的!”


    沈南笙看着他,不说话,半晌叹了口气:“小骗子!”


    二人全然忘却片场众人,自顾自地温存低语,吓得齐耳拿着大喇叭打断道:“下一场准备了,老吴,把主光灯调过来就位。”


    沈衍安将重伤濒死的陆峥年带回了私宅,第一时间请来私人医师全力救治。


    陆峥年一身的伤势惨烈至极,双手双脚的筋脉尽数被人挑断,遍体鳞伤,性命垂危。


    最终,命是救回来了,人却废了。


    陆峥年在病床上整整躺了半年,沈衍安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他因为手筋脚筋被挑,虽然接上了,能简单行走,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身手利落了。


    每日夜里,沈衍安都会抱着他睡,刚开始,他每日每夜都会做噩梦,近两个月终于不会在半夜惊醒了。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提过去的事情,沈衍安没有问他为什么成了共产党,他没有问沈衍安为什么成了汉奸,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看上去平静祥和,像是回到了在军校的那段日子


    拍这段戏的时候,赵北执总会不由自主地失神想起在沈南笙家里的日子,他们也是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养花一起睡觉,平静又温馨,这是赵北执最渴望的日子,不需要轰轰烈烈,只求一世安稳,岁岁相伴。


    可心底深处,一丝微凉的惶恐悄然蔓延


    他真的能守住跟沈南笙的安安稳稳吗?


    赵北执的目光落在正在跟沈南笙拍戏的傅天恒身上,这段戏是在搭建的民国小巷布景里拍摄的。


    傅天恒饰演的曹鹏,正独自穿梭在幽深狭长的巷弄里,步履仓促,频频回头张望,满身都是草木皆兵的惊慌,长久的特务生涯使他神经敏锐,他知道有人跟着他,最近他的几个亲信全部死于非命,而他被放在了最后一个,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让他每天每天心惊胆战,让他每天每天惶恐不安,他甚至知道是沈衍安搞的鬼!


    因为半年前,本来在大牢里的陆峥年凭空消失了,宋卓成说是因为人已经断气了,怕臭在牢房里,所以他派人将尸体扔去了乱葬岗,可等到他连夜搜寻乱葬岗的时候,哪里还有尸体,只剩几截被野狗啃噬残缺的白骨。


    他知道肯定是沈衍安劫走了陆峥年,可是他没有证据,以沈衍安的背景,他胡乱攀咬,只会死得更快!


    绝境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打算先发制人。


    只要找到活着的陆峥年,就可以定沈衍安一个通共的罪名,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整整半年,他从未放弃搜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衍安隐忍狠绝,此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今日他好不容易打探到确切消息,得知陆峥年被沈衍安藏匿在这片民居之中,结果,他却扑了个空!


    扑空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巷风幽冷,他越走越快,心慌意乱间,迎面忽然走来一名头戴宽檐帽的男子。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严严实实遮住眉眼面容,周身气场沉冷晦暗,让人辨不出分毫神情。


    曹鹏喉头滚动,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右手下意识攥紧,悄然摸向腰间暗藏的配枪,全身神经紧绷。


    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那名男子目不斜视,径直前行,仿佛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曹鹏紧绷的心弦刚要松懈,下一瞬,一道黑影突袭而至,沉闷的闷响骤然响起。


    一记重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剧痛袭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他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牢牢捆绑在了一把木椅上,动弹不得。


    空旷破败的房间空空荡荡,除却一把木椅、一张旧桌,再无他物。


    拍摄的射灯直直打在傅天恒惊恐的脸上,他的表演还是缺少点层次,那种害怕只浮在表面,夸张却空洞,眼底没有半分濒临绝境的真实战栗。


    直到房门被沈南笙推开,他与从沈南笙身后走进来的赵北执四目相对。


    被赵北执盯住的一瞬间,傅天恒浑身骤然一僵,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彻骨寒意。


    那一瞬间,他竟分不清戏里戏外。


    赵北执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表演的痕迹,只有沉沉的、冰冷的、近乎真实的杀意,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那是真正的杀意?!


    太过真切的压迫感,让他瞬间失神忘词。


    直至沈南笙依照剧本,抬手抽出腰侧鞘中的匕首,默然递向身侧的赵北执,傅天恒才猛地回神,仓促地找回状态,强压心底慌乱,故作镇定地嘶吼:“有本事你今天就一刀杀了我,否则”


    “嘘!”赵北执伸指放在唇上,冲他摇头,语调平缓温柔,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别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话音落下,冰凉的刀刃轻轻贴上傅天恒被捆紧的手背,一点点缓缓向上游走,寒意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


    赵北执眉眼浅浅蹙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苦恼,轻柔的嗓音衬着狠戾的话语,反差极致骇人:“听说要将一个人凌迟的话最少要割满3600刀,对方才可以断气,我这几日一直有在练习,但我的手筋断过,不太能使得上力气,你争点气,最少也得坚持到一千刀,怎么样?”


    傅天恒的视线死死黏在缓缓移动的刀尖之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疯狂地怀疑,那不是一把道具刀,而是真刀?!


    他因为过度的害怕面部肌肉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拼命克制着不断上涌着想喊停的冲动,去念台词:“给我给我个痛快吧!求你了,我们我们好歹好歹曾经同窗过,你就给我个痛快吧!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看到赵北执扬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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