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冲喜 > 13、鬼魅—13
    嬴无咎幼年时,也曾随家里的兄长阿姊出宫,驾车纵马。


    九歌城的勋贵子弟,向来有春日走马、秋日纵车的风气。


    每年春秋两季,城外的大道上总少不了鲜衣怒马的少年,呼啸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嬴无咎十二岁那年,跟着舅舅家的阿姊出宫看热闹。


    她骑着一匹小马驹,慢悠悠地跟在阿姊高大的黑马后面,兴奋得小脸通红。


    直到她看到,汾阳侯的长子驾着一辆二马青铜车,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满脸骄横,手里拽着缰绳,嘴里呼喝着,将车驾得飞快。


    路边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货郎躲闪不及,被车辕撞翻在地,担子里的陶碗碎了一地。


    货郎挣扎着想爬起来,第二辆车又碾了过来。


    嬴无咎眼睁睁看着那小货郎被卷入了车轮之下,一声短促的惨叫,鲜血飞溅。


    汾阳侯的长子连车都没停,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嬴无咎骑着马立在街边,浑身发抖。姜茶翻身下马去查看那货郎,片刻后摇了摇头,人已经没气了。


    嬴无咎气得半死,自己写折子狠狠参了一把,结果如今的律法,有一部分承的是周制,维护的都是贵族的权益。


    汾阳侯等人以刑不上大夫,罪不及公子为由,辩驳了她。


    最后那杀了人的汾阳侯长子,不过以酬金四两,就从狱中被赎出来了。


    一条人命,不过四两黄金。


    这个世界的阶级,就是如此残酷鲜明。


    自那以后,嬴无咎对此类人深恶痛绝,甚至一度想改革律法,令天子与庶民同罪。


    只是大乾开国乃初期,和诸侯王都想维护自己的阶级利益,断断不容许这等摧毁自身根基的东西存在。


    她的请求被驳回,嬴无咎愤懑不已,只得从长计议。


    改不了律法,她就索性先清理贵族那些张狂的枝丫藤蔓。


    很长一段时间里,嬴无咎带着自己的舍人,满大街去抓那些纵马飞车的勋贵子弟。


    抓到了就扭送廷尉,让自己的舍人和老师上书,参他们家里的长辈教子无方、纵容行凶、为祸乡里。


    参得那些勋贵灰头土脸,不得不亲自登门向苦主赔罪,让家中子弟禁足思过。


    如此这般还是要顶风作案的,她就直接动手打。


    反正她是诸侯王,哪怕把对方打死,有帝母和姊妹兄弟的疼爱,她最多也只是进廷尉大牢关上数日,缴纳酬金出来后又是一个好女郎。


    如此魔法对轰三年,嬴无咎狠狠刹住了这股纨绔之风,九歌城内再无人敢在街市上纵马飞车。


    她实在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就有人敢触她的霉头。


    她简直气死了。


    让姜茶带着被鞭打的老妇去治伤,又令王启将张翦押送到廷尉大牢之后,嬴无咎气势汹汹地回了宫,径直去了太极殿。


    进了殿门,她就如同孩童般大骂:“气煞我也!真是气煞我也!”


    “阿母,你可要好好主持公道!”


    帝母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抬起头来,搁下朱笔:“这是怎么了?”


    嬴无咎噔噔噔跑到帝母身旁,帝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谁欺负你了?怎么气成这样?”


    嬴无咎趴在帝母怀里,气鼓鼓道:“还不是廷尉!”


    “百姓每年给那么多粮税做俸禄,他们竟不好好保护百姓,反而纵容张翦那帮纨绔当街纵马!”


    她从帝母怀中抬起头来,气得双眼通红:“阿母,你是不知道那张翦有多放肆!他简直不当人子!”


    “我让姜茶制住他,他竟然扬言太子妃是他姐姐,我敢拦他,他就要杀了我!”


    帝母脸色一沉,眼中已有了怒意:“他放肆!”


    嬴无咎立即道:“我当街砍了他一指,作为他当街咒杀我的惩戒,之后就让人把他压到廷尉了,不信你可以问问亚母。”


    帝母抬眸,看向已经走入殿中的姒浆。


    姒浆颔首:“的确如此。”


    帝母收回目光,望着嬴无咎通红的眼睛,沉声道:“你放心。这事,母亲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当即传令,命廷尉长彻查此案。


    嬴无咎却并没有就此打住,她抓着帝母的袖子,正色道:“阿母,此刻正值我大乾与匈奴两国国战最焦灼之际。”


    “九歌城的风气竟然如此腐化,实乃廷尉有失。九歌城乃天下之望,若是连这里都乱了,北境人心如何能稳?”


    “不仅要彻查,更要整治廷尉。若是有匈奴的奸细趁乱混入内城,那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帝母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对。廷尉掌九歌城治安,若连市井风气都镇不住,何以镇宵小?”


    “朕即刻下令,扩充九歌城的绣衣,加派游檄,整饬廷尉上下风气。”


    嬴无咎这才满意地点头:“阿母圣明。”


    帝母见她方才还气得脸通红,这会儿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脸:“好了,气消了?”


    嬴无咎顺势又腻回帝母怀里,拱了拱:“消了大半了。”


    她软乎乎地撒娇:“阿母真是辛苦了,我一会去给阿母做好吃的。”


    “阿母,你想吃什么?”


    帝母抚着她的背,声音软下来:“朕还以为你这天天往宫外跑,光惦记着你的贤才,把阿母都忘了。”


    嬴无咎连忙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望着帝母的眼睛,认真道:“贤才我要,阿母我更要。”


    帝母被她逗笑了,搂着她晃了晃:“你这顽皮的小东西。”


    “嘻嘻……”


    嬴无咎又陪了母亲一会,才高高兴兴地跑出了太极殿。


    ——————


    傍晚时分,太子嬴无忧来了太极殿。


    彼时嬴无咎正陪着帝母用膳,他进了殿门,先恭恭敬敬地给帝母行了一礼:“拜见阿母。”


    他额角的伤还未好全,青紫一片,瞧着极为可怜。


    帝母正坐在案上吃饭,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吃了吗?”


    嬴无忧老老实实地回答:“吃了。”


    帝母用匕舀了一勺汤,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淡淡道:“吃了你来做什么?”


    嬴无忧看了眼她身旁的嬴无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阿母,您得好好管管鸾奴了。她今日,真是太放肆了。”


    帝母的手一顿,面上已有几分不悦。


    嬴无忧没注意到她的神色,继续苦口婆心道:“她竟然当街行凶,砍了张翦的一根手指。”


    “正所谓刑不上大夫,张翦是张珏唯一的亲弟弟,如今他身体有缺,日后如何出仕为官?”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嬴无咎,语重心长道:“鸾奴,你真是太跋扈了。张翦再有不妥,你也不能当街断人手指,这可是不道之罪。”


    不道之罪,诸侯王最重的罪名之一。


    帝母闻言面色骤变,她条件反射地抄起案上的碗就要朝太子砸过去。


    嬴无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碗从她手中取下来,放在案上,轻轻拍了拍:“阿母,让我先同二兄说几句话。”


    帝母面色铁青,碍于幼女的安抚并未发作,忍了下去。


    嬴无咎转过头,望着殿中的太子,好奇地问:“二兄,这些是谁和你说的?嫂嫂吗?”


    嬴无忧愣了一下,点头道:“自然是你嫂嫂说的。”


    嬴无咎点了点头,又问:“哦?那她和你说的时候,有没有和你说,张翦当街纵马,冲撞王驾,伤了百姓之后还扬言杀我?”


    嬴无忧一下噎住了,张了张嘴:“这……我不知啊。”


    嬴无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二兄,你连全貌都未曾知道,就来质问我,说我跋扈。”


    “在你看来,我竟是如此一个是非不分的人吗?”


    嬴无忧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并非如此,我……”


    “够了!”


    帝母猛地一拍案,震得碗里的汤汁都洒了出来。


    她指着太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身为太子,是非不分,听信枕边谗言,就来诬陷自己的亲妹妹!”


    “滚出去!”


    嬴无忧浑身一颤,看了帝母一眼,又看了嬴无咎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嬴无咎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着帝母的背:“阿母不气,阿母不气。”


    “二兄性子软,想必是嫂嫂同他哭了哭,他受不住才来的。”


    帝母闭了闭眼,胸口起伏着,许久才压下了火气。


    “他这般不堪大用,听风就是雨,偏信一家之言……”


    帝母睁开眼,望着殿门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朕原本就是看他太过软弱,才找了一个强势的张氏,指望张氏能撑起东宫。”


    “如今看来,是朕错了。”


    她顿了顿,几乎是震怒:“张氏如此气量,日后还能容得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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