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仵作验尸要翻动尸体,对死者是种不敬,还可能会惊扰死者的魂灵。
在外面发现却不同,无论发现者是谁,都要先报与官府,由官府验定是自杀还是他杀。
陈郎君也知道,虽被这事搞得满脸晦气,还是立即派了人去开封府报案。
木锦棠又叫对方把无关人等清出去,保护现场的痕迹。
趁着陈郎君去同雅间里的客人道歉,她再将室内扫视一遍,越看,就越面色沉凝。
无他,眼前的一切太似曾相识了,同她三日前在王实家看到的很像。
桌子上杯盘还没有撤下,酒香中糅杂着饭菜香,正对门口的房梁上却悬着半截腰带。
躺在地上的男子看年纪也不超过三十,双眼紧闭,舌头吐出,一身广袖宽袍因为没了束缚领口大敞,露出颈间紫红的勒痕,旁边地上还倒着个木墩。
木锦棠忽略掉室内驳杂的气息,很快在桌上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一封遗书。
没想到还真有,她蹙眉将之拿起,一目十行飞速看完,问正伏在尸体边痛哭的白袍青年:“你与死者是一同来的,可识得死者的字迹?”
见对方点头,她将手中纸张递过去,“可是死者亲手所书?”
身上酒气未散的白袍青年含泪看过,“是,欧阳兄性情舒朗,洒脱不羁,最爱张颠的狂草。”
那这也太巧了,都是悬梁自尽,都留有遗书,都在遗书中说自己省试过得不光彩。
木锦棠实在很难再度说服自己只是多心,就算科举舞弊被人发现,也顶多是终身不得再考,至于吓得自尽吗?
若是听闻了东榆林巷那起案子,担忧自己也被杀,一个心里无法承受,两个难道都无法承受?
越想越觉不对,她又问那白袍男子:“桌上的笔墨是你们自己带过来的?”
“是小店提供,”从外赶回的陈郎君说,“小店酿有佳酿,布置得也雅致,常有文人来此雅聚。”
那白袍青年也点头,还摇摇晃晃起身,找了找,从桌底寻出几张被拂落的纸。
他将东西递给木锦棠,“欧阳兄好诗文,我们这次来,就是殿试在即,提前来祝他金榜题名,自然要作诗。谁知我只是去解个手,耽误了些时间,他、他竟……”
再次泣不成声,木锦棠想问他些更具体的,都寻不到机会。
也便在这时,走廊里脚步急乱靠近,去报案的人回来了。
很快一个颀长的身影步入雅间,身后还跟着两名配刀的衙役。
木锦棠有些意外来的会是赵推司,不过想想也正常,开封府左右军巡院负责的就是案件侦破、捕盗缉凶。待凶手抓到,案情水落石出,再交与府内推官判决。
如今左军巡院忙着调查东榆林巷的案子,自然是右军巡院来接手。
见木锦棠也在,齐云昭目光顿住,木锦棠没等他开口询问:“当时我刚好在附近。”
齐云昭便收回视线,很快也敏锐地注意到那封遗书,看完后深皱起眉。
他将东西放回桌上,任由两名衙役测量记录死者被发现时的位置,问那白袍青年:“死者的姓名、身份,发现尸体的具体过程。”
面对他,白袍青年倒是不只顾着哭了,说话也利索许多。
据交代他叫马仲豪,和被发现的死者欧阳博是同在太学读书的同窗。
欧阳博家世出众,为南京应天大族,族内有数名子弟在朝为官。人也写得一手好诗文,又喜与人结交,常聚了众学子一同雅集,在太学也算个风云人物。
如今他省试已过,只待殿前金榜题名,众人免不了为他提前庆贺。学内不少学子都来了,只是到底顾忌着有举子刚被杀,没定在晚间,不到入夜便散了。
马仲豪是最后走的,他与死者关系最好,加上肚子有些不舒服。
“席间尽兴,我不免多喝了几杯,在后院便耽搁了些时间。再回来,欧阳兄已经……”
马仲豪说着又要落泪,被齐云昭打断:“席间可有人提起王开端的死?”
“有。”马仲豪显然还有印象,“是高健提的,本来我们都觉得晦气,偏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开端,木锦棠记得没错的话,是东榆林巷那起杀人案的死者。
齐云昭显然也有所了解,“那死者与王开端关系如何?平日可有往来?”
“往来是有,毕竟同为太学学生。不过不太熟,王开端同京畿士子来往得比较多。”
说到这,马仲豪又悲从中来,“欧阳兄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他王开端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可不信你满腹才华,还要用别的手段,你还那么爱体面……”
木锦棠心里蓦地一动,齐云昭已经开口问:“你说死者平时很重体面?”
“对啊,欧阳兄最喜魏晋风流,只恨自己晚生了几百年,不能与当时名士一同把酒。”
大赵服饰以简约实用为美,一改前朝之风,多是圆领窄袖长袍,或外罩褙子。
死者身上却是宽袍广袖,发上束着道冠,很有些洒脱豪放的魏晋遗风。
那么如此重视形象的一位士子,会解了腰带,在人来人往的酒店自尽吗?
木锦棠心一沉,大步朝尸体走去。
她想到之前在满室驳杂中嗅到那一丝不对劲是什么了。
衙役见状想拦,齐云昭眉心也蹙了蹙,却静看着并未言语。
很快木锦棠在死者身旁蹲下,将手探入死者脑后发内,再抽出,指尖已染上丝血色。
“死者脑后有撞击伤。”她沉声道,打开死者发冠,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出血点不大,不过整体是硬的,直径两寸左右,边缘比较规则,是个椭圆形。”
说话间,齐云昭已蹲下/身和她一同查看,确实见到了发内的伤痕。
摸上去发硬,显然是生前所留,他转向马仲豪,“死者死前可与人发生冲突?”
“没有啊。”马仲豪一脸茫然,“我们喝得挺好的,还都给欧阳兄写了祝词,没人争执。”
“那你离开雅间时呢?除了死者,可还有谁在室内?”
马仲豪继续摇头,“就我留在最后,他们省试都没过,还要回学里。”
也是殿试在即,学子们人心浮动,太学平日门禁比这严多了。
话到此,马仲豪才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你、你是说欧阳兄可能并非自尽?”
陈郎君心里也是一咯噔。
虽说店里死了人,接下来肯定有段时日生意没法做了,但自尽麻烦总少于是他杀。
齐云昭什么都没说,只抬眸瞧了眼天色,“去请仵作的人呢?”
刚才木锦棠就发现随行的人里面没有仵作,估计是来得急,着人去请还要时间。
没想到同仵作一起来的,还有名同样二十来岁,高大挺拔剑眉星目的男子。
木锦棠先注意到他,和他身上的绿色官袍,然后才看到他身后,鬓发洁白颤颤巍巍的老者。
这位应该就是右军巡院那位武官出身的右军巡使卫去病了,旁人也没这么年轻。
说来军巡使和军巡判官虽为武职,但常要与案件打交道,多是文臣担任。在大赵,文兼武职也很常见,反倒是一名武状元被派来军巡院前所未有。
正常武举出身,武状元被安排的差遣多是兵马都监、兵马押监。
偏偏卫去病不仅被派到了右军巡院,还走狗屎运,没两年就升了右军巡使。
和架格库守当官汪德贤颇为熟稔那位左军巡院胥吏说的。
当时和他同为军巡判官的另一人气不过,还趁着饷银纲一案完结,朝中空出不少位置,想办法从右军巡院调到了左军巡院当判官。
也是那名胥吏说的。
不过看此人赶来的速度,至少在处理政务的态度上并不曾有懈怠。
就是人脸黑着,还未开口先咬牙,“府里几个仵作都被左军巡院叫走了,还有一个回乡治丧,不在汴京,只找来个已经不干了的老仵作,不知当不当用。”
老仵作听了没太大反应,倒是同来的一个胥吏擦着头上的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人就是他去请的,跑了好几个地方,到现在说话还在喘,腿也有些软。
“架格库的木楷书刚在死者后脑发现了撞击伤。”齐云昭同卫去病说起最新的进展。
卫去病这才注意到木锦棠,说实话眼神看着有点凶,不知道的还以为木锦棠是那凶嫌。
木锦棠也就解释了句:“事发时我刚好在附近,又通些医术,便跟了过来。”
卫去病点点头,又板着张脸望向地上的尸体,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老仵作问过酒醋可已备好,听陈郎君说店里就有,便开始干检。
这一步主要是检查死者后脑、头顶、发根和□□有没有异物,有些伤在外是看不出伤痕的。
验到死者下半身的时候,木锦棠错开了视线,刚好陈郎君派去那人也抱着酒回来了。
没等老仵作颤着手去接,她已经先一步接过,开了封泥,拿起桌上的布巾。
这看着像是个懂行的,老仵作松弛的眼皮掀了掀,接过她用酒液浸好的布巾,在死者脑后的淤伤处擦了擦,大声唱报:“验死者脑后有他物伤,长两寸,宽一寸半,椭圆形硬伤。”
与之前木锦棠所说一般无二,只是更加仔细。随着酒液擦拭,痕迹也愈发清晰。
老仵作动作顿了顿,“颈间勒痕边缘深浅不一,有交错摩擦,右手……”
对着室内的烛火眯起浑浊的老眼,“右手中指指甲有白色织物钩丝。”
都是挣扎留下的痕迹,齐云昭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望向蹙眉听着的卫去病,沉声,“死者应是被人击中后脑,而后悬于梁上,是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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