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锦堂藏春 > 2、赁房
    没记错的话,钱牙人刚还说这一片只剩她要赁那一间房了。


    念头在木锦棠脑海里闪过,只是尚不及细思,她目光已被另一道身影所摄。


    随在那瘦高牙人身后的,是名身量颇高的年轻郎君。


    难得的是高而挺拔,又生得五官深邃,眉目俊朗,让人一见便想到青松,想到翠柏。


    只是面容冷肃了些,虽未戴冠,墨发只束成个简单的道髻,身上也是最普通的白袍。可一眼望过来,就是让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思索自己可是有什么错处。


    木锦棠心当时便是一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哪里没掩饰好,被瞧出了破绽。


    好在只一眼,对方便收回了视线,目光与看到路边的野花野草无异。


    倒是那瘦高牙人见到他们蹙了下眉,脸上露出些微戒备。


    木锦棠想着自己生得高挑,在男子中也不算突兀,身形又不丰腴,还专门练习过男子说话走路,应该不会被看出来才对,定定心,望了眼身边的钱牙人。


    刚还能说会道的钱牙人异常安静,眼神还不自觉游移,看着竟似比她还要心虚。


    木锦棠一顿,不是很愿意多想。说不定是房主还有一间空房,在她之前赁给了这位男子。


    很快院里有人应门,出来个年约四十五短身材的男子,身上也是一袭皂色长袍。


    此人名唤王实,在不远处的尚书省做胥吏,是这处一进院落的房主。


    王实生着张笑面,一见木锦棠和钱牙人便道:“刚我还和内人说差不多该到了,可巧人就来了。”


    “刚下衙时有点事,耽误了些时间。”木锦棠也笑,“钱我带来了,随时可以签契书。”


    王实脸上却露出些为难,“这……恐怕不太好办。”尴尬地看了眼另外两人。


    木锦棠当时便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对方一脸抱歉,“我也是才知道,见家里房子空着,内人也寻了牙人。我这还没来得及同对方说不用往外赁了,人就来了。”


    这显然是说那名瘦高牙人,瘦高牙人顿时不满,“这么大的事,你们夫妻都不商量好?”


    王实只能赔罪,“是我们做事不妥,让几位白跑一趟,要不你们商量商量,退一个?”


    木锦棠立时朝那名年轻男子望去,对方却没有看她,并不打算同她有交流的样子。


    她身边的钱牙人则是不等她开口,已先不悦起来,“什么叫我们商量商量,退一个?这房子我们木郎君早都看好了,就差签契书,凭什么让给旁人?”


    王实赶忙安抚,让他消消气,有话好好说,钱牙人却寸步不让,“反正我们不退,要退让他们退去。木郎君现在还住在客店呢,这多耽误一天,得多花多少钱,你们给赔啊?”


    王实拿他没办法,只能去看另外两人,还没开口,瘦高牙人也不干了。


    “我们也是看好了来签契书的,凭什么让我们退?赵郎君急着住,连包袱都带来了。”


    两名牙人互不相让,谁都不肯退,王实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连他娘子周氏都被吵了出来,“这事有什么好吵的?两个都要住,就让他们一起住呗。”


    穿着姜黄色褙子的妇人一脸不耐,“反正咱家那房子大,住两个也绰绰有余。”


    “你在这捣什么乱?”王实立马低斥,又赶紧向几人赔罪,“贱内无知,让几位见笑了。”


    这木锦棠要是还看不出门道,这些年随着师傅走南闯北就白走了。


    难怪昨日她要给钱,对方却说不急,让他回来考虑好了,今日再签契书。


    如果是在别处,有这样的房主,这房子她就不租了,但……


    木锦棠面上始终带笑,既不应承,也不退让,就仿佛没有听懂。


    那位从进门起便未做声的赵郎君却轻哂一声,“你们这是串通好了,想一房两赁?”


    男子微凉的目光准确落向钱牙人,看得钱牙人躲闪了下,又立即反驳,“怎么可能?谁不知道我钱福最讲信用?”赶忙去望木锦棠,“木郎君你别听他瞎说。”


    王实神色也有一瞬凝滞,“内人也是见两位都不想退,都急着住,才出此下策。”


    如此还是为他们好了,那赵郎君不置可否,“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给我们减些房钱,作为补偿?”


    年轻男子一点没顾及王实愈发难看的脸色,赞许颔首,“一人减一贯,也能赁到三贯钱,比只赁给一个人划算多了,估计你们也不舍得减一贯,是笔好买卖。”


    这话实在嘲讽,王实脸上的笑终于再维持不住,“郎君若不想赁,可以离开。”


    他娘子周氏更是四处寻起扫把,一副准备赶人的架势。


    “当谁愿意赁你们这破房子?”瘦高牙人啐了口,看着比赵郎君还要生气。


    他转头望向雇主,“赵郎君咱们走,我给你找个比这更好的。”


    那赵郎君也没坚持,只出门前说了句:“我记得这附近不少房都是官舍,还有人官舍私赁。”


    刚还怒气满面的王实瞬间变色,他娘子周氏更是木锦棠都能看出的心虚,“谁、谁官舍私赁了?”


    朝廷有不少空房或是没收的犯官宅院,一部分赐给高品级官员,一部分则对外出赁。但是只允许自住,不允许转赁,否则一旦被发现,是可以处以鞭刑的。


    王实显然想将人叫住,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在这时,院门再次开了。


    从门外进来两个身穿长袍士子打扮的人,年轻的那个不过二十来岁,神采飞扬,怀里抱着书卷;年长那个看着有四十许,身背书篓,手里还提着个盘卖的竹架。


    这是汴京街头常见的物什,到哪里一支开,放上托盘就能开始卖东西。


    见院里立着这许多人,两人略有意外,却不失礼,略一颔首以示招呼,回了西厢房。


    只是临关门前,年轻那个小声嘀咕了句:“坑了我们还不够,又想坑别人。”


    年长那个赶忙拉了他一把,生怕人听到,可隐约的说话声还是从渐拢的门内传来。


    “我又没说错,他那侄子一人占着两间,却让我们两人住一间,还要把另外一间租出去……”


    王实就感觉刚好停在门边的赵郎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得他手心冒汗。


    他想去瞧木锦棠,可那位木郎君虽然始终面上带笑,却没退让过半分。


    电光火石间,王实堆起笑脸,“看我这记性,家里还有一间房,让我给忘了。”


    上前叫住了那位赵郎君,“赵郎君若不嫌弃,我叫内人收拾收拾,你随便挑。房钱我也不要你两贯半,就一贯半,全当是我和内人的赔礼,你看怎么样?”


    旁边周氏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狠瞪过去,“还不去叫汶儿把东西收拾收拾。”


    生怕赵郎君会走似的,还又同赵郎君解释:“也是那房里太乱,我才没想着往外赁。”


    周氏瞧瞧那位赵郎君,到底没说什么,不情不愿去了侄子所在的东厢。


    王实又赶紧招呼几人进屋吃茶,“我这内人,着实太纵着侄儿了些,谁说也不听,。她家就这一根读书苗子,自幼聪慧,三年前就过了解试,如今又过了省试。”


    已经过了省试,待几日殿试一过可就是进士了,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还想再说什么,东厢却忽地传来一声“咚”响,接着是周氏尖锐的声音,“汶儿!汶儿你怎么了!”


    王实脸色一变,有心想过去看看,却碍于木锦棠和那位赵郎君还在。


    木锦棠却没想那么多,“我听着不太对劲,怕是出事了”


    确实不太对劲,这才片刻工夫,里面的呼喊已经变成了哭嚎。


    王实再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东厢,木锦棠没怎么犹豫,也抬步跟了上去。


    这倒和她之前表现出的冷眼旁观不太一样,那赵郎君瞥她一眼,几乎和她前后脚赶到。


    刚进门,就见到门边呆立的王实,门里哭嚎的周氏,和房内悬在梁上的人影。


    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双眼紧闭,穿着麻鞋的双脚正随着长衫的下摆在空中摇荡。


    周氏已经吓软了,抱着青年的双腿想将人救下来,又怎么都救不下。


    那赵郎君倒是没被惊到,几步走上前,托住青年的身体,问王实:“可有剪刀?”


    “有,有。”王实猛地回过神,转身跑出去,很快又拿着剪刀从正屋跑回来。


    两人将麻绳自上剪断,人平放到地上,解开颈间的绳索。


    赵郎君正要动手检查,木锦棠也跟了上来,“让我看看,我通一点医术。”


    他便让开身,任木锦棠蹲下快速解开青年的领口,顿一顿,又摸上青年的颈侧。


    “怎么样?”周氏一脸期待,王实也紧盯住木锦棠的动作。


    木锦棠却摇了摇头,“已经没有脉搏了。”又摸摸青年的四肢,“手脚也凉了。”


    周氏不信,一把抓住木锦棠,“不可能,不可能的!郎君你救救他,他一定还有救!”


    木锦棠无奈,“确实已经凉了,而且有轻微发僵,最少死了得有半个时辰。”


    赵郎君闻言,迅速检查了下人死后最易发僵的眼皮、牙关,抬眸看看她,并未反驳。


    周氏却仍不信,见木锦棠这里无法,干脆自己去拍青年,“汶儿!汶儿你醒醒啊,别吓姑母!”


    木锦棠差点被她甩了个趔趄,赶忙稳住身形,又不知此种情形该如何劝慰。


    他们毕竟与对方不熟,连说句节哀,都有种置身事外的苍白。


    满室悲哭声中,王实望向在场唯二的两位外人,“两位请回吧,请恕我们无法招待。”


    话里难免带上两分迁怒,木锦棠知道他们心中悲痛,也不计较。


    最终她还是说了句节哀,真心地,虽然此事一出,这房子她肯定没法再赁。


    正要告辞,身旁的赵郎君却似没听见那番赶客之语,穿过几人,来到窗前的桌边。


    男子低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自桌案上捻起两张纸,“这里有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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