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安坐在内室的榻上,由着宫人替她卸了钗环,换了一身素绸的中衣。她困得眼皮发沉,门帘一掀,进来两个宫女,是她原先殿里伺候洗漱的,一个叫青梧,另一个叫绿萼。
“殿下,玉堂殿这里的东西都是新的,奴婢怕殿下用不惯,特意回旧殿把您常用的都取来了。”
殿下的洗漱用品都是自己捣鼓自制的,青梧把漆盒搁在妆台上,一件一件摆开,动作比平日里更轻细。
绿萼端着热水跪在脚踏边,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殿下,水温刚好,奴婢伺候您净面。”
夷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青梧,觉得哪儿不对。
平日里这两个侍女虽然也恭敬,但没这么殷勤,还跪着了,她殿中哪有这规矩?
“起来,跪什么,你们这是怎么了?”
青梧手一顿,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殿下,奴婢们今夜在前殿外头候着,天幕上的话,都听见了。”
绿萼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天上说,殿下将来的驸马,要对殿下身边的侍女行不轨之事,殿下便拔剑杀了驸马,救下了那侍女。”
青梧接过话头,声音也有些哽咽,“殿下,奴婢们从没听说过哪个贵人把奴婢当人看的,奴婢们这条命,在主家眼里,和院子里的草没什么分别。可殿下不一样,殿下为了一个侍女,连驸马都杀。奴婢们能侍奉殿下,实在是三生有幸。”
夷安愣住了。
虽然她大概猜出来是她给昭平君做局,但外人不知道,她也不会说这种事,她面色不耐。
“行了,别整这些,听着恶心。以前殿中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你们做好自己本分事就行了,做不好我自会换人,不要自作多情讨好,牙刷给我。”
青梧忙递过去,夷安用自制的牙膏细细刷牙,洗漱好了后便让人退下了,她要睡了。
青梧和绿萼退到外间,轻手轻脚掩上门,沿着廊下往自己的值房走。
值房不大,一张窄榻,两床薄被,墙角搁着她们从旧殿带来的包袱。
绿萼先进去,摸黑点了油灯,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她坐在榻沿,双手抱着膝盖,抿着嘴不说话。
青梧随后进来,把门关好,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听着外面巡夜卫兵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半晌,绿萼才闷闷地开口:“青梧姐姐,殿下是不是不喜我们?”
她们是夷安公主的贴身侍女,殿中其他的宫女内侍都归他们管,以前她们疏忽了殿下,如今殿下得了陛下青眼,要是上面追究下来,她很害怕。
万一被赶走,在其他殿里伺候,哪有公主殿下这自在?
以前不觉得,但要是真的要走,她又想起殿下的好来。
青梧没立刻答,方才殿下说听着恶心,她也觉得脸上挂不住,热脸贴了冷屁股,搁谁谁不尴尬。
但她跟在夷安身边伺候了这些年,多少摸出些门道来。“应该不是。”
绿萼抬起头看她。
青梧把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想,殿下若真不喜我们,方才根本不会让我们近身。殿下从前在旧殿的时候,院子里干活的,哪一个能进内室的门?殿下从来不叫她们,有事都是让我们两个传话。若殿下厌了我们,今晚就不会让我们伺候洗漱,直接打发去外头睡就是了。”
绿萼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殿下并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怎么会看不顺眼还留在身边。
绿萼还是有点委屈,“可殿下说听着恶心……”
青梧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前年那个叫采蘅的宫女么?”
绿萼眼皮跳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那时候采蘅刚调来咱们殿里,见殿下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云,也不跟人说话,就以为殿下是缺人疼的孩子。她凑过去,夹着嗓子哄殿下,说什么‘殿下生得玉雪可爱,怎地一个人坐在这里闷闷不乐?奴婢陪殿下说说话好不好?’”
“然后殿下抬眼看了她一眼,让人把她赶出去,采蘅当时脸就白了,站在外面手足无措。后来皇后差人来问,是不是采蘅干了什么错事,殿下说她听那人说话恶心。”
说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青梧又道,“采蘅后来被调走了,去了一美人宫里伺候,其实她也没犯什么错。”
绿萼想着也是,往好处想,她们以前只按规矩办,不多做任何事,就是因为殿下不计较,只要不碍殿下的眼,就是殿内积灰了才扫,殿下也不会多说什么。
更不会像其他主子那样动辄打骂,哪怕惹到了,最多被赶走。
绿萼想通了,也就放下心来,“那我们以后干活仔细些就行,少说多做,殿下就不会赶我走了。”
青梧点点头。“嗯!”
次日巳时,刘彻散了朝,銮驾没有回甘泉宫,径直往玉堂殿来了。
他一袭玄色深衣,腰束革带,只带了几个近侍,宦者令许贤小跑着到了玉堂殿宫门前,正要扯着嗓子通传,刘彻走下来摆了摆手。
“不必惊动,朕自己进去。”
许贤忙闭了嘴,躬身退到一旁。
刘彻迈步进了宫院,廊下站着几个宫女,看见皇帝进来,吓得脸色煞白,扑通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彻没理她们,径直往内殿走。到了殿门口,青梧正端着一盆水从里面出来,迎面撞上皇帝,她慌忙把盆搁在地上,跪伏下去。
“陛下!”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认得是夷安身边伺候的。“公主呢?”
青梧站起身来,头垂得低低的,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殿下……殿下还没起。”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巳时都快过了,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团。
他做皇帝的,五更天就起身,卯时上朝,臣子们天不亮就在宫门外候着。
“这都什么时辰了?”
刘彻的声音一出,青梧听得后背一紧,她忙道:“殿下平时起得挺早的,今日许是昨夜受了惊,睡得晚了些……”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站在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内室的帘子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要不要叫侍医?”
青梧一愣,忙摇头,“不用不用,殿下身子没大碍,就是睡得沉些。绿萼已经进去催了,这就起。”
殿下平时都这个点才醒,反正起床也没事,殿下喜欢睡觉。
夷安醒来半小时了,但就是不想动,她有点想念手机,这鬼地方还是太无聊了。绿萼拉开帷幔时,夷安正睁着眼看帐顶,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殿下,陛下在外头等着呢。”
夷安愣了愣,绿萼忙上前扶她坐起来,又去架子上取衣裳。
夷安也不挑,由着她给自己换了一身粉白色的曲裾深衣,绿萼又拿了梳子替她篦头,刚要挽髻,夷安摆了摆手。
“随便拢一下就行。”
绿萼手一顿,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她心里直打鼓,陛下在外头,殿下这样出去,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青梧这时也端了热水和漆盒进来。夷安下了榻,趿着鞋走到妆台前,从漆盒里摸出自己那套洗漱的东西。
她用温水漱了口,然后拿牙刷蘸了牙膏,细细地刷起牙来。
刘彻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便迈步走了进去。
就看见夷安手里拿着奇怪的小棍子,在嘴里刷来刷去,嘴角还沾着白沫。
他站住了。
夷安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身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漱了口,洗了牙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转过身来行礼。
“父皇。”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根竹柄的东西上,又看了看妆台上那个小罐。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
夷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牙刷,又看了看那罐牙粉膏,“牙刷。”
刘彻挑眉,“朕怎么没见过?”
“几年前刚换牙,用不惯揩齿器和牙粉,便自己琢磨着做了这个和牙膏。”
这时的牙粉清洁效果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她就在牙粉基础上做牙膏。
她说完见刘彻还盯着那东西看,犹豫了一下,把牙刷和牙粉罐往前推了推。
“父皇,这有什么不对吗?”
刘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根竹柄的牙刷,他伸出手拿起那根牙刷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罐牙粉膏,薄荷和细辛的味道窜进鼻子,清凉凉的。
薄荷还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由于很好种,宫里不少,但不知其用途,便搁置一边。
没想到被这小孩用来做牙膏了。
“这东西,好使么?”
夷安答得干脆,“比揩齿器好使,干净也省事。”
刘彻捏着女儿的小脸,“你小子还挺机灵,怎么做出东西也不上报?”
其他王孙,哪怕是抢功也想给自己造名,这孩子换牙后才七岁吧,就会自己改造东西了,居然不给自己造势。
夷安被捏着脸,开始装傻,“什么?自己用也得上报吗?”
刘彻放开了她,“父皇还没用过呢,你上报后父皇若用得上自会奖赏你。”
他想起来夷安在封地做出许多东西,也没上报,哼了一声,三岁看老,原来这不孝女一直这德性。
罢了,也是他疏忽了,她长这么大,连个老师都没有,想到此他不免迁怒这些宫侍,“公主六岁就应该学识字了,她不知事,你们也不知吗?”
刘彻这话一出,侍立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青梧和绿萼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后背绷得紧张。
夷安站在铜镜前,眉头皱了起来,她跟自己殿里这些人磨合了好几年,青梧细心稳妥,绿萼手脚利落,剩下的几个粗使宫女也都知道她的脾性,不多话,不献殷勤,做完事就退下。
要是因为刘彻一句话就全换了人,再来一群新面孔,天天揣摩她的心思,说些恶心的话,变着法儿讨好,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父皇来夷安这,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刘彻低头看她。
夷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索性就抬着头与他对视。小脸还带着枕席压出来的红痕,下巴微微扬着。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你倒是个护犊子的。”
夷安抿了抿嘴,没接话。
刘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跪了一地的宫人身上,他想起方才青梧吞吞吐吐替夷安遮掩睡迟的事,“行了,都起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刘彻在案前坐下来,看着夷安,“洗你的脸,吃了午膳,带你去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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