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水车还有这种用法?“水往低处流,怎么能把磨推起来?这不合道理啊!”
“你管它合不合道理,你没看上面画得清清楚楚吗?那个轮子被水冲着转,轮子带着磨转,这省了多少牲口啊!”
屠夫越说越激动,他是个杀猪的,可他家也有几亩薄田,每到收割季节,碾麦子就是个力气活。要是真能用上这东西,一年得省多少工夫?
那个卖浆水的老妪则更关心另一件事。她眯着老眼看了半天,忽然拽住旁边人的袖子,“那上面说,公主改良了农具,粮食翻了倍?一倍是多少?”
旁边的人掰着指头算了算,“你今年收了两石麦子,翻一倍就是四石。”
老妪愣住了。“四石?”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俺这辈子也没收过四石麦子,公主要是真能弄出这东西,俺给她立生祠!”
“你可别瞎说,那是公主,你立什么生祠——”
“俺就立!谁让俺吃饱饭,俺就给谁立!”老妪倔得很。
人群里一个铁匠挤到前面来,仰着头盯着天幕上新出现的画面,那是冶铁炉的示意图,就是离太远了,他看不清。
“这是炒钢法?不,不对,这不是炒钢……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温度?那炉子的风口是怎么开的?”
旁边的徒弟拉了拉他的袖子,“师父,你怎么了?”
铁匠一把甩开徒弟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你懂什么!咱们打了半辈子铁,最好的铁也就炼出那么几斤,打一把好刀得费多少木炭?上面这法子要是真的,那铁器就能……”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了。铁器能做什么?能做更好的犁,更好的镰,更好的刀,更好的剑。
有了好犁好镰,就能开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有了好刀好剑,就能杀更多的匈奴人,保更多的边关百姓。
一件铁器的改良,能牵动整个天下的命脉,只是上面的图也不画大点,他都没看懂。
铁匠身后,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摇着头,捋着胡须,满脸的不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农具改良岂是儿戏?代田法推行多少年了,也没见粮食翻一倍。这女子不过十二岁始识字,怎可能在短短数年内做出这等功业?定是后人夸大其词,不可信也。”
屠夫回头白了他一眼,“你们读书人就是酸,人家上面说得明明白白,又是图又是画的,你倒是拿出证据来说她哪里不对?”
读书人脸涨得通红,“此乃后世编造,何须证据?你可知《周礼》所载——”
“别跟我扯什么周礼不周礼,”屠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能让我多吃一碗饭的人,就是好人,就是能人。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让我多收过一粒粮食吗?”
读书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爆发出哄笑。
长安百姓就是这副脾气,管你什么圣贤书、什么圣人言,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就是天底下最有道理的人。你书读得再多,能当饭吃吗?
那个老农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要是真的就好了,俺们村那些地,三年两旱,种什么都不长。公主要是真有本事把水引过来,俺给她磕头。”
他儿子在旁边小声说,“爹,那不是咱们的公主,那是陛下的公主。”
“陛下的公主就不是公主了?”老农瞪了儿子一眼,“公主是吃皇粮的,她不缺吃不缺穿,她去折腾那些农具水渠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些种地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朴素,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是啊,一个公主,就算是庶出的、不受宠的,再怎么着也是金枝玉叶。她去了封地,当地官员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为什么要去折腾农具、冶铁、水渠这些又脏又累的活计?
卖浆水的老妪叹了,“上面仙子方才说,公主从小没人管,十二岁才识字。她大概是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滋味,所以才想让别人别那么苦吧。”
屠夫挠了挠头,“要是公主真能弄出这些好东西,我管她杀没杀人。能让我家娃吃饱饭的,就是好皇帝。”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缩了缩脖子。旁边的人也只当没听见,继续仰头看天幕。
可这句话,被风一吹,就散在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散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反驳,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是所有人的真心话。
能让我家娃吃饱饭的,就是好皇帝,管他是男是女。
谁当皇帝关他们什么事?可惜他们人微言轻,贵人不听他们说话。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而且只在封地内用,夷安公主本就不喜欢与人来往,她的封地也仿佛与世隔绝。】
天幕上的画面骤然放大,一张巨大的舆图在夜空中铺展开来,从长安一直延伸到天边。那是大汉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在电影上映前,可以了解一下,为什么世界对大帝都这么追捧,这是汉初开国时的疆域。】
舆图上亮起了一片区域,蜷缩在黄河长江之间,四周被匈奴、南越、闽越、西南夷团团包围。
【这是汉武帝时期的疆域。】
舆图向外扩展了一圈,北至朔方,南至交趾,东至朝鲜,西至河西走廊。那已经是一张足够辽阔的版图了,足以让任何一个汉人为之骄傲。
女声停了一瞬,像是在酝酿最后的震撼。
【而这——】
舆图骤然炸开。
北面,大草原被尽数吞没,一直延伸到极北的冰原。西面,丝绸之路变成了一条内河航道,葱岭不再是边境,而是一道内郡的山脉。南面,大海变成了南方的内湖,数不清的岛屿星罗棋布。
【——这是汉昭时期的疆域,足足是汉武之时的两倍有余。】
殿中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两倍?比汉武帝时期的疆域还大两倍?陛下一生征战,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已经把大汉的版图扩张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天幕上那个女帝,那个方才还跌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夷安公主,她把这份基业又翻了两倍?
“不可能!”
大司农桑弘羊霍然站起,“陛下,天幕妖言惑众!大汉哪来那么多的人口去管理这些土地?哪来的那么多兵力去驻守边疆?两倍于今日的疆域,就算打下来了,也守不住!”
况且那些不毛之地,拿下来又有什么用?都没有耕种的价值。
打仗不只是打胜仗,更是打后勤、打人口、打财政。汉武帝打了这么多年仗,国库早就打得捉襟见肘,人口也消耗了不知多少。
再扩张两倍?拿什么去管?
太常也站了起来,拱手道:“陛下,大司农所言极是。若真有两倍之疆,怕是百万大军也不够驻守,更遑论郡县官吏、驿道通邮,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群臣纷纷附和,殿中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他们可以接受天幕上说夷安公主将来会当皇帝,甚至可以勉强接受她会杀夫、弑兄、逼父——
毕竟那是皇家内部的权力斗争,外人不好多嘴,但他们不能接受天幕上这种离谱的疆域。他们是干实事的人,他们知道管一块地方有多难。
设郡县、派官吏、修驿道、建粮仓、收赋税、理刑狱、平叛乱、抚百姓——
哪一样不是要人、要钱、要时间的?
两倍疆域?拿什么管?
而且别给陛下灵感了,万一他觉得能做到,脑子一抽就开始为难他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啊!
能不能消停几日?
刘彻看着天幕上那张大到令人窒息的舆图,又看了看殿中群臣激愤的样子。他的心中也在震动。作为一生征战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扩张的代价。
打下一个地方容易,守住一个地方难,把一个地方变成真正的大汉领土,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没有像群臣那样急着反驳,因为他注意到了天幕舆图上,那些新纳入版图的地方,不是用虚线标注的势力范围,而是用实线标注的郡县。这意味着在后世人的认知里,那些地方不是藩属国,不是羁縻州,是实实在在的、和关中、山东一样的大汉郡县。
这就不是简单的打仗能解决的了。
卫青盯着那张舆图,眉头紧锁。作为大汉最杰出的将领,他看这张图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看那些新增疆域的地理位置、山川走势、关隘要塞。越看越心惊,这张图不是随便画的,它符合他多年征战积累的军事地理常识。
北方的大草原,必须推到极北之地才能彻底解决游牧民族的威胁;西面的葱岭,确实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拿下它才能保住河西走廊的安全;至于南面和东面,他没看懂,但这张图是有它的逻辑。
刘彻倚在御座之上,没有理会殿中群臣的哗然,目光始终钉在那张大到近乎荒唐的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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