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任由她看完了全程。
秦霜脑子里一瞬间涌现出这个想法。
觅珩说过，修仙界尔虞我诈，强者为尊。要往上进阶，都是踩着累累尸骨。
那两个化神本来就是坏的，太子殿下无非是为了报仇。
秦霜想这么安慰自己。
却又，完全无法说服自己。
即便是报仇，也太过暴虐残忍，甚至有一种病态的毁灭欲。好似万千生灵在他眼中，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只是任他戏耍玩弄的草芥。
那炸开的血雾，流了满地的浓稠鲜血一遍遍在秦霜脑海流转。
都说天渊太子慈悲为怀，悲悯世人。那么久以来，她认识的太子殿下也是这样的。他明明性情温和，耐心良善。虽然境遇悲惨，却从不怨天尤人。
他曾细心地给她治伤。
温柔地给她讲故事。
关心她，安慰她，陪伴她……还说过与她两心相同，再不分离。
可是现在秦霜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看清过他。
菩萨，是不会这么残忍嗜杀的。
秦霜浑身发冷，双脚好似已经被禁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直到他雪白的长袖落在她眼底，上面精细的莲纹反射出薄薄的冷光。
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呢？
秦霜不知道。
“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慢，你难道不知道我在等你？”
赫连婴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好似刚才将人碎成血雾的人不是他一般。
秦霜眼睫颤了颤，慢慢抬眼：“……等我？”
“当然。我说过在等你，你竟然忘了？”
“我没有。你的同门先找来了，他们没有带我，我骑马回来，所以才慢了。”秦霜下意识解释。
“原来如此。”
赫连婴恍然大悟，又慢条斯理地说，“还好你回来了。”
秦霜却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从骨子里无端感觉到的恐惧让她的身体都变得僵硬而颤抖。
赫连婴任由她往后退，只是她退一步，他便往前一步，看她心惊肉跳地发抖。直到他玩够了猫抓老鼠的游戏，彻底失去耐心，伸手掐住她细弱的喉咙，轻轻叹了一声，似恶鬼低吟：“否则我还要去找你，多麻烦。”
秦霜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面色一瞬间惨白。
心里的某个信念，坍塌成废墟。
只是终究不肯死心，不肯相信自己曾经得到的那一点温暖和爱，从头到尾只是虚伪的谎言。
她强忍着恐惧，努力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与我两心相同，要和我共守一生。还说山高水长，都等我回来……”
“嗯，我说了，那又如何。我扮演好人一向入木三分，最是擅长揣度人心。人性本恶，自私虚伪，不哄你骗你，给你足够的利益和你贪心想要的，你怎会乖乖任我驱使，替我寻药回来？”
赫连婴低头望着她不敢置信的眼睛，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变得讽刺冰冷，“不然你真的以为，我对你这么一个低贱的凡人情深似海，不能自已了？”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既然那么爱我，就为我去死。”
她知道得太多，看得太多。知道他真面目的人，可不能放过。
她是帮了他，救了他，可惜他不像孟繁缕这个虚伪的大圣人，会懂得报恩。
或许有一天天崩地裂，生灵灭绝，他才会知道什么叫感恩。
秦霜脸上涌现出痛苦而扭曲的神色。
喉咙痛到像是被利刃一片片割开了血肉。
当所有谎言被揭开，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愚蠢与天真，看清了自己的鲜血淋漓。
她只是一个凡人，无力挣扎，无法反抗，最终只能轻易死在他手下。渺小如尘埃，什么也不是。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让她眼前越来越黑，她知道，她快要死了。
被她千山万水也要救回来的人，杀死了。
看见他杀了那两个化神起，她就该知道，她再无生路。求饶无用，痛哭可笑，忏悔也无门。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一滴泪绝望地从眼角悄然滑落，秦霜声音弱到近乎虚无，“可我是真心的。见你被穿骨剜肉，道途尽毁，满身血泪……我想至少能为你做些什么，就算你什么都不给我。”
带着满腔痛恨与无望，她心如死灰，慢慢阖上眼睛，最后只剩轻飘飘的一句，“可是赫连婴，你骗我。”
风起山林，滚烫的眼泪在他冰凉掌心融化。
秦霜失去意识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赫连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去，脸上没有一丝动容，波澜不兴。
他做这一切理所当然，毫无愧意。
她和他曾经杀了的所有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甚至更加脆弱，愚蠢，不堪一击。
对于他来说，她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趁手工具。唯一不同的是，他多费了些时间哄骗她。
看到她的眼泪与痛苦，也只是冷漠。
赫连婴眼神愈发漠然，静静看着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失去生机的女人。
她见过他最沦落，最丑陋的样子。她见得太多，就应该和他的丑陋一起被关起来，不见天日。
……
秦霜以为自己也会像那个化神老怪一样，被赫连婴碎成血雾。
但她却没有死。
她被关了起来，关在一处宫殿里，不见天日。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升月落，除了一个给她送饭的人偶，她再没见过其他人。
深芜宫再冷寂她也能出去见一见人烟。
而这里她出不去，也没有人进来。空旷安静得像一处荒凉的坟场。
在这里待的第一个月，她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办法出去。这里像是被什么阵法隔绝，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爱错了一个人。
她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她以为她爱上的是个光风霁月，善良可怜的好人。付出了一腔真心与赤诚，才发现她所爱之人，虚伪恶毒，薄情冷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从未爱过她。
秦霜被关的第三个月，学会了和没有意识不会回应的人偶说话。她一边说，一边替人偶回答，假装这是有来有回的对话。若是有人看到，恐怕会以为她疯了。
被关的第六个月，她实在无聊，把院子里掉落的花种捡起来一颗颗种下去，翻土，浇水，甚至异想天开期待花草能长出灵智，陪她说说话。
可是种下的大多数花草已经蔫死，遑论长出灵智。
秦霜便安慰自己，其实这里也不错，比冷宫大，比冷宫奢华，这里什么都有，亭台楼阁，流水潺潺……只是没有活物，一个都没有。
她不知道赫连婴要将她关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要将她关到死为止。
她想，对她来说，这种看不见尽头的虚无空寂，一定是深入魂灵的折磨。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秦霜都已经快记不清了，她在一处寝殿里翻到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书。她一本一本，翻来倒去，看了好几遍。
直到有一天，门口似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翻书的手一抖，没敢回答，紧接着连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她怕这一声，只是她的幻听。
“秦霜。”
又是一声，这次真切地传进了她的耳膜。
她慌张地爬起身，朝门口跑去，生怕慢了一步，这道声音就消失离去。
她在门口看到一只黑色的大狗，一瘸一拐的，在门口张望。
是觅珩。
“我在这里！”秦霜飞快地跑过去，在即将触碰到大门时又被一道气墙弹飞，摔在地上，骨头仿佛都要碎裂。
觅珩也看见她了，大声说：“你别过来，我看见你了。这宫殿被赫连婴布下了结界，你出不来的。”
他好不容易才将那木偶引开，才能看到她。
秦霜缓过那一阵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黑狗希冀地问：“那你可以帮我解开吗，我想出去。”
觅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你也太高看我了，赫连婴的修为远在我之上，还炼化了上古噬魂阵。他布下的结界，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能解开。我就连找到这处结界都花了整整一年。除了赫连婴自己，估计没有人能帮你打开。”
一年，原来外面已经过去一年了。
秦霜落寞地低下头。
竟然连觅珩也没有办法么。
觅珩看她低着头，又忍不住骂：“你看看你现在，可怜的被关在这里，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我早就告诉你，修仙界没有好人，你就是死心眼，蠢到被蒙蔽。”
付出的真心被践踏，弃若敝履，秦霜看清了自己的愚蠢，被觅珩当面一说，觉得难堪极了。
她难堪又难过，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可是她已经不想掉眼泪，也不想再责怪自己了。
她慢慢摇了摇头，只说：“觅珩，你明明是好心，嘴巴却总是这么刻薄，姑娘是不会喜欢的。”
觅珩哼了声：“我又不需要你喜欢。”
“我是说允禾。你再这么傲娇下去，允禾会被你吓跑。真心也会被难听的言语掩盖。”
觅珩又“切”了声：“得了吧，我嘴巴再贱至少是真心。你倒是好，爱上了一个嘴不贱的，但他欺你哄你看不起你，他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我现在想救你都救不出来。”
秦霜只觉得眼眶酸涩，声音细弱蚊蝇：“真的……没办法了么？”
她的肩膀太过瘦弱，似乎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觅珩也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说：“没有。”
“我告诉你，他就是一个怪物。一个连上古噬魂阵法都能修改吞噬的疯子，一个无人伦无底线的坏种，一个毫无感恩之心没有人性的冷血之辈。这样的人，还有通天修为，谁都拿他没办法。偏偏天渊所有人都被他蒙蔽，以为他是圣德无双的救世主。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就不该救他。”
秦霜闭上了眼睛，终于忍不住捂住脸，落了满手滚烫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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