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爹娘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哥哥。
有一个温暖的身躯,总是拍着她、哄着她,笨拙地给她穿衣裳、梳头发,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她的幼年时期,几乎都是陈简宁照顾的。
可以说,她是陈简宁一手带大的。
对于姜如来说。
即便没有那层血缘关系,她都认他是哥哥。
但陈简宁呢?
他的感觉应该……跟她是一样的吧?
姜如看着镜子,陈简宁给她梳了双螺髻。
两侧各盘一枚螺旋状小髻,发根收得干净,髻心圆润饱满,再用浅碧色的发带系了两个蝴蝶结。
比她自己梳得好看多了。
“好了,下去吧。”
陈简宁垂眼端详了一息,捏了捏右边的小螺髻。
吃早饭的时候,姜如时不时瞄一眼陈简宁。
陈简宁:“如如有话想跟我说么?”
姜如嚼着米糕,两腮一鼓一鼓的,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问:“你的病都好全了吗?”
陈简宁含笑看着她:“还要多谢如如那日给我送药。睡了一夜,便大好了。”
陈简宁回来后,安平镇的雪便没有停过。
腊月二十三,大寒。
姜如醒来时,窗外还在飘细雪。
姜平买了许多年货,腊肉、干笋、冻米糖,一筐一筐地往灶房里摞。姜如过去帮忙,一家人将年货归置好。冯曼玲从灶上端出一吊子刚熬好的姜汤,灌进一把厚棉套子捂着的粗瓷壶里,对姜如说:“阿奴,宁宁在街口摆摊子给人写春联呢,你给他捎去,让他趁热喝了。”
“哦。”
姜如一手拎着姜汤,另一只手揣着个手炉,往街口走。还没走到,便听见旁边有人谈论:“陈家的那个小秀在那边摆摊子呢,一文钱一个福字,快去,晚了就没了。”
再走过去些,便看见了陈简宁的摊子。桌上铺着青布,摆着笔墨砚台和一叠裁好的红纸。
旁边围了一圈人,多是镇上的街坊,七嘴八舌的。有的要“福”,有的要春联。有给三五文润笔的,也有拎了自家蒸的年糕来换的。
陈简宁立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抽纸、蘸墨、落笔,在毫无秩序的人群中,温声问着每个人的需求。
每个人的先后顺序,谁先来的、谁等得久了,他都记得。
笔下的速度也很快,不一会儿,便将备好的一叠红纸写完了。
没等到的,他便一一告知午后还会再来。
姜如在一旁看着,人群散去后,走了过去。
街坊都是认识的,见姜如来了,刘婆子揶揄道:“阿奴来看你家小相公来啦?”
姜如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
待人都散尽了,她把瓷壶搁在桌上,拧开盖子给陈简宁倒了一碗姜汤:“快趁热喝了。”
倒完姜汤,她低头看见他握笔的手,手指冻得通红,骨节的地方尤其红得厉害。
她把怀里那个手炉塞了过去:“拿着,暖暖手。”
陈简宁没接,“我不冷。”只饮下姜汤,然后收拾好桌面,拿起书箧和瓷壶,与姜如一同往回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一扬手,将姜如整个裹住了。
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带着他的体温。
姜如拢着温暖的披风,抬头瞧陈简宁。
“走吧,回去。”他笑着。
鄞京的雪也已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到这天午后愈发大了,密密匝匝地往下砸,整个皇城裹在一片刺目的白里。
几个小太监窝在直殿监后院的廊檐底下,借着扫雪的由头凑在一处取暖。
雪太大了,前面几重宫殿的瓦顶上白茫茫一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低声道:“孙公公那身子骨,平日里连个风寒都不曾染过,怎么一进诏狱就没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我有个同乡在诏狱当值,说送进去的时候人是囫囵的,还会骂人,天没亮就拿草席裹出去了……这里头没点说头,谁信?”
孙德正死得太快了。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落到如今下场,前后不过一夜。
抄家的禁军从他私宅里抬出整箱整箱的金银,账册上记得密密麻麻——河工银子的分赃、各地镇守太监的例敬、卖官鬻爵的价码,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掌印手下的第一人,说倒就倒了。
边上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小太监忽然抬起头,往四下扫了一眼,才凑过去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我听说,那些账册,是孙公公自己人递上去的。”
井边几个人齐齐停了手。
“听说是……”
边上几人齐齐凑近了,竖起耳朵。
领头的老太监在廊下远远喝了一声:“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又在偷懒,聚在一起嚼什么舌根呢,舌头不要了?”几个小太监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去继续扫雪。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里,高静正坐在案前。
他穿着圆领葵花补子袍,二十岁出头,肤色白,五官寡淡,是那种乍一看绝不会引起注意的长相。
多看片刻,便会发现他眼底压着沉沉的阴郁。右眼角下有颗泪痣,像旧墙上悄悄洇出的霉点。这颗痣,平白给这张寡淡的脸添了几分诡谲。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从孙德正私宅搜出来的账册。
值房不大,炭火烧得比别处足些,可他背后那扇窗却大敞着,北风裹着雪片子直往屋里灌,桌角的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一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角,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长生面。
细面、鸡汤,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碧绿鲜翠。
小太监细声细气地说:“高公公,今儿是您生辰,膳房给您做了碗长生面。”
高静应了一声:“多谢。”摆了摆手。
小太监退下后,高静并没有吃那碗面,翻开另一本文册。
这是孙德正留下的皇子名册,不是朝廷玉牒那种正式的,是司礼监自己记的私档。
高静停在其中一页,目光在某一行字停留许久。
【八皇子承瑾,浣衣局宫女所出,永宁二十七年,送鞑靼为质。】
草原上没有大寒这个节气。
这里的冬天不是按日子算的,是从第一场雪落下来开始,到最后一堆雪化干净为止,中间是一段漫长的、白得没有尽头的酷冷。
王帐外头几个奴隶正在铲雪,说是铲雪,不过是把雪从这边推到那边,风一吹又回来了。
羊圈里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咩咩叫,在风里很快被扯碎了。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从里头出来,裹着一身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皮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手腕上有两圈陈年的勒痕,冻得发紫。
过了这个冬,他就十二岁了,看身量却跟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
他每天要做的活计很简单,把羊圈到王帐那条窄道上的雪清出来,再撒一层干土防滑。
扫完了,便拿着一个破旧的柳条筐,蹲在羊圈里捡羊粪。
羊粪冻得硬邦邦的,一颗一颗嵌在结了冰的草屑里,得用手指头去抠。
捡满一筐,拖到羊圈外头堆好。
这是过冬的燃料,比干草耐烧。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垂着,眼神麻木而淡漠。
手脚是机械的,一直重复一个动作。
男孩正蹲在角落里抠羊粪,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裹着几声粗野的笑骂。
他猛地一僵,眼睛倏地抬起来,瞳孔里掠过一丝恐惧。
他认出那个声音了。
可汗的远房侄子,叫阿古拉的,这两个月刚从西边的部落过来,不知是从谁嘴里听说了他的来历,隔三岔五便带着一群半大少年来找他。他下意识把身体往下一缩,抱着柳条筐,躲进羊群最深处。
羊们被他挤得骚动起来,咩咩叫着。
“……那个中原来的窝囊废,又躲哪儿去了?”
“啊,我看见了,阿古拉,在那里!”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揪住男孩后颈的皮袄领子,猛地往外一拽。
他整个人被从羊群里拖出来,甩在冻硬的土地上。
嘴里立刻被塞满了泥土和羊粪,一股腥咸的铁锈味从舌根涌上来。
他把身体蜷起来,膝盖护住腹部,双手护住后脑。
他早就习惯了被欺负,安静地等他们打完。
“不会是死了吧。”
“……不会吧?”
“真死了?”
有人踢了他一脚,蹲下来,掰开男孩护在头上的手。
他睁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那张俯下来的脸。
那双眼睛又黑又深,什么情绪都没有,却毛骨悚然。
那鞑靼少年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又朝他腰上踢了一脚:“看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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