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些质疑彻底鸦雀无声了,沈清姿也没想到这孩子成绩这么好,表扬他后对女儿道:“苒苒要向哥哥学习知不知道。”
宁苒乖乖点头:“我会的,我每次有不会的题目都去问哥哥。”
对陆错来说,这些荣誉,老师的和同学们的夸赞,都不及给妹妹讲完题后,她开心又佩服的眼神。
小升初没有统考,大多数都是按划分的区域就近读初中,但有几所特别好的学校能进行自主选拔的提前招生。
陆错所在的这所子弟小学不好,从前那几所特别好的学校都不会考虑他学校的生源。
然而因为奥数金奖,陆错也收到了那几所学校的招生考试报名表。
晚上宁苒跟他一起写作业,看到了他夹在书里的几张表:“我可以看看吗?”
陆错递给她,宁苒在其中看到了外国语初中,不出意外她以后就读这所初中了。
“哥哥你要考外国语初中吗?”她托着腮问。
陆错垂了垂眼睫,呼吸微紧地问:“你想要我考这所学校吗?”
没有问出口的是,你会不会不想你的同学们,知道你有我这么一个眼睛长得很奇怪的哥哥。
小姑娘立刻点头,话语里没有半点犹豫:“想呀。”
宁苒眼睛闪着亮光,高兴地畅想:“这样等一年之后,我也上了初中,我们就能天天一起上下学了。”
想了想,她又道:“不过我听说附一的竞赛更厉害,像你数学这么好,考附一可能就更适合诶。”
陆错从一沓纸中抽出外国语初中的那张报名表,动作利落果断地填写上自己的信息:“附中太远了,我就考外国语。”
初一新生要军训。
八月二十号,外国语学校门口停满了车辆。
宁苒从车里下来,她帮陆错抱着一个塑料脸盆,跟着他走进校园。
外国语作为百年名校,香樟树敦实粗壮,满树郁郁葱葱的绿叶,蝉鸣一声比一声嘹亮聒噪。
因为初高中在一起,学校面积特别大。
“哥哥你在哪个班啊?”
“1班。”
陆错一手拎着装些生活用品的塑料桶,一手撑着太阳伞,整个伞面几乎都偏向宁苒,将她隔绝于强烈的太阳光外。
两人找到教室,还没排座位,这会儿都是乱坐的,陆错也就随便将东西搁在一张空桌子上。
“郊区蚊子很多,每个都好大一只,你一定要记得多涂点风油精。上次我去夏令营,有天晚上就是忘了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她边说边举起自己一只细嫩的小胳膊,手指在上面点啊点:“都是被叮出来的大包!”
陆错看着少女严肃的小脸,笑了下,认真地点头:“记住了。”
他们身后的两个男生应该是认识的,一个问另一个:“我听说自主招生考试的第一名就在我们班,好像叫陆错,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诶,但我记得去年全国奥数竞赛金奖就是他啊。”
“怪不得这么牛逼呢,那么难的卷子,除了语文,他数学英语都是满分。好想看看这么牛逼的人长什么样啊。”
“他就是陆错。”宁苒转过头,下巴微微抬着,一脸骄傲地向他们介绍道:“是我哥哥。”
这俩男生看到宁苒时都愣了下,脸突有点红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其实还不算大,但又说不上小了,关注的点已经逐渐从热血动画片和汽车玩具,转移到班级里长得漂亮的女生身上了。
如今宁苒快十二岁。
她亭亭而立站着,穿着娃娃领的格子裙,长发披散,眼睛大而乌黑,唇色很红,一笑起来脸颊两边还有浅浅的梨涡。
只用漂亮来形容都显得不够,少女明媚,又可爱动人。
直呆呆地看了宁苒好几秒,这俩男生才看向她身旁的陆错。
他一黑一蓝的眼睛让两人都很吃惊。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小孩子那种直白又不会掩饰的恶意被教化,变得收敛,也变得更为包容。
相比这点长相上的奇怪,俩男生还是更佩服他能考出第一的实力。
“你真厉害,你是哪个小学的啊?”
陆错淡淡回答:“振北路小学。”
这所小学两人听都没听过,一点名气没有,肯定不是那种特别好的学校了。另一个又问:“你之前是在哪个补习班补的课啊?”
“没上过补习班。”
两个自认为还算学霸的男生一噎,头一回感受到智力被碾压的挫败。
再多问下去就有点自取其辱了,何况陆错表现得也不是很想跟他们攀谈的样子,两人就又把注意转回到宁苒这儿。
“妹妹你多大了啊?”一个男生红着脸问。
宁苒嗓音清脆地答:“再过几个月我十二岁了。”
“妹妹你也是在那个什么振北路小学念书吗?”另一个接着问。
“不是。”宁苒摇摇头:“我在实验小学念书。”
男生还要再说什么,陆错开口道:“苒苒,老师快来了,你先回去吧。”
“噢好。”
陆错把她送出教室,又送下楼,将手里的太阳伞撑开了给她。
宁苒把伞举过头顶:“那我先回去了,哥哥你一定要记得多涂点风油精呀。”
她自己有着惨痛的教训,对此就格外在意。
陆错刚心里的不爽少了很多,嗯了一声:“我会的。”
他上回三楼,站在走廊栏杆前瞧着那道撑着碎花小伞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
很小的时候,有些孩子会护食,或者自私霸道,自己的玩具一下也不愿意给别人碰。
刚才在教室里,陆错迟了好些年,头一遭萌生出这种强烈的占有欲。
明明是他的妹妹,凭什么别的男生也张口闭口地也喊她妹妹。
班主任没一会儿来了,教数学的,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身材发福,还有点秃顶,自我介绍叫廖建华。
廖建华拿着名单点名,那名单是按招生考试的成绩排的,第一个就是陆错。
陆错抬头应了声道。
教室里四面八方的目光寻过来,看到他时的眼神一时各异,佩服的,好奇的,陆错局外人一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
名单念到最后:“付鸣凡。”
没人喊道,廖建华提高音量又念了两声,还是没人应,他拿着手机出去给对方家长拨去一通电话。
打完电话他走进来,把军训七天的注意事项讲了一遍,然后组织大家到走廊排队,下去坐车。
十几辆大巴车已经停在了操场上,陆错第一个上车,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很多从前是一个小学的,相互认识,自然坐在了一起。
剩下还有一些,有的因为陆错那双异瞳,有的因为他浑身透出的冷漠气息,都没选择坐到他旁边。
别的车陆续发车,1班的这辆迟迟没动,大家都纳闷着,就听班主任在着急地打电话问:“付鸣凡爸爸,你们还有多久才能来啊?我们要出发了。”
又等了十多分钟,一个男生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拿着个脸盆,急匆匆跑上了车,他直奔最后一排,坐到了唯一剩着的,陆错旁边的空座位。
“我真服了我爹,非要彰显一下父爱送我来学校,结果导航导错了路。”付鸣凡往座椅上一靠,一边喘气一边分外自来熟地跟陆错抱怨:“对了我叫付鸣凡,鸣是那个一鸣惊人的鸣,凡是非同凡响的凡。兄弟你叫……”
他转头,最后那个字噎在了嗓子里,随即变成了一声卧槽:“你眼睛好酷啊!竟然有一只是蓝色的!”
陆错没搭理他,也不妨碍付鸣凡的热情,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陆错,继续问道:“诶诶,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错。”
陆错甩出这两个字,拿出耳机插上塞耳朵里。
大巴往郊区开去,两个半小时的路程,车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付鸣凡睡得四仰八叉的,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
陆错看着窗外从高楼大厦变成荒郊野外,耳机里顺着歌单播放,有钢琴曲,外国歌曲,也有时下流行的音乐。
都是出发前一晚,宁苒用蓝牙传给他的,让他路上无聊时候听。
到训练基地已经是中午了,大家去分配好的宿舍快速放好东西就去了食堂,长长的几条队伍从里排到外。
陆错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座位坐下,周围全是吐槽这饭菜太差了的声音。
确实不好,馒头是一大早蒸的,现在又凉又硬,餐盘里的两道菜,一道清炒大白菜,一道番茄炒鸡蛋,但几乎全是西红柿,零星掺杂着一点鸡蛋。
对于一群从小养尊处优,在蜜罐里长大的少年少女来说,这样的菜确实难以下咽。
但陆错不是,过去经常饿肚子,有吃的就不错了。
他一声不吭地吃完了所有,拿着空餐盘放回到回收的地方。
那些吃不下的学生打算等下去小卖部买泡面吃,然而倒干净了饭菜,去问教官时又都傻了眼,这里竟然没有小卖部!
这天下午,大多数人都饿着肚子在军训,太阳高照,又晒又热,一站就是半个小时的军姿,放眼一瞧全都是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状态。
“那些搞小动作的,别以为我没看见啊。”教官板着脸训斥众人:“你们都要向站第一排第一个的男生学习,人家怎么能坚持得住呢。”
大家齐刷刷扭头看向陆错。
军绿色的迷彩服勾勒出少年挺拔如松的站姿,侧颜棱角分明,汗水顺着他脖颈流下,他依然眉眼沉静,岿然不动。
所有人对陆错的印象又多了一层,不仅脑子特别好,体力和耐力也牛逼得不行。
第一天的军训到晚上九点钟结束,回到宿舍,大家都累瘫了,顾不得一身臭汗就往床上躺。
陆错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宿舍几个都在跟父母打电话,付鸣凡抱怨得尤其大声:“这鬼地方伙食简直不是给人吃的,关键是连个小卖部都没有,我光带了钱,一点吃的没带,现在肚子要饿死了!”
陆错走到床边,看到自己之前被统一收上去的手机现在躺在枕头边。
拿起,解锁,一条未读的消息。
【哥哥你军训完了吗?】
嫌宿舍太吵,陆错拿着手机走到外边的走廊,月亮高高一轮,漆黑的天幕闪烁着几颗星星。
热了一整天,此刻吹来的晚风里也带着丝丝燥意,宿舍楼对面是一片片菜地和连绵的山脉,除了聒噪的蝉鸣还有城市里听不到的蛙叫。
陆错电话拨过去,很快那头传来少女带着笑的甜软嗓音:“哥哥。”
他声音里也漫开笑:“嗯。”
“你们今天军训干嘛了呀?累不累啊?”
“还好,下午练站军姿,晚上练习一些基本的口令。”
“不累就好。”宁苒松了口气:“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也是来这个地方军训了。”
陆错闻言皱了皱眉。
难吃的饭菜,晒人的太阳,动辄几个小时的训练,还有八人挤一间的住宿环境,对他自己来说没什么,可想到她之后也要来这儿,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在他看来,小姑娘就不该吃一丁的点苦,受一丁点的累,吃的都应该是她喜欢的,这么热的天她就该待在凉爽的空调房间里。
“哥哥你有没有在军训中认识新的朋友呀?”
陆错:“没有。”
他根本也不需要朋友。
宁苒依照自己的经验,给他出谋划策:“你可以主动把书包里的零食分给别人吃,这样别人会觉得你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就会跟你说话了,慢慢的你们就互相认识了。”
等到快十点钟,平时晚上宁苒睡觉的点,陆错跟她说要挂电话了。
小姑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哥哥晚安。”
陆错走进宿舍,环视一圈,就一个看着稍微眼熟点,他径直走到付鸣凡的床铺前。
付鸣凡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地躺床上,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正寻思着再灌杯凉白开能不能充点饥时,陆错拎着个黑书包朝他走来。
少年面无表情一张脸,手又伸进书包里,很像是要掏家伙揍人的。
付鸣凡心说我没得罪你啊,抄起枕头准备自卫时,好几大包零食全倒在了他床铺上。
陆错声线依旧寡冷:“你拿去吃吧。”
付鸣凡:“!!!”
从今天起,他不是他的同学,他是他的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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