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大雨倾盆，一道道蓝色闪电劈下来，房间被骤然照亮一瞬又陷入漆黑中，雷鸣声轰隆隆的，持续不断。
宁苒有点害怕地蜷缩在被子里，心里纠结要不要抱着枕头去找爸爸妈妈一起睡。
她胆子小，从小怕打雷，可她已经九岁了，还一打雷就缠着爸爸妈妈，显得她一点都没有长大的样子。
就在她心里的小天平左右摇摆时，房间的门被推开，门边的大灯被啪的按开，卧室亮起来。
宁苒惊讶地坐起身：“妈妈。”
沈清姿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披散的长发没来得及梳理，微微乱着，女人不似平时那般优雅从容，语气着急道：“苒苒，爸爸出了车祸，我们现在赶快去医院一趟。”
宁苒身上的睡裙还没来得及换下，就坐上了去往医院的轿车，沈清姿平时开车最讲安全，今晚也超速了。
车窗外雨还没停，一路溅起不小的水花，不多时赶到了医院。
宁正坤躺在病床上，刚处理好伤口，胳膊缠着一圈纱布。
宁苒扑过去，红着的眼眶蓄满了泪水：“爸爸。”
宁正坤抬起那只没伤着的胳膊摸了摸她脑袋，语气轻松地宽慰道：“苒苒不哭啊，爸爸没事的，就受了一点很小的伤，很快就好了。”
沈清姿见丈夫伤情不算太严重，提着一路的心才算放下来:“怎么会出车祸呢？”
“估计是今天下大雨，视线不好，过路口时一辆大货车没看清撞过来。医生给我做了检查，问题不大，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沈清姿想起来问：“那老陆怎么样了？”
陆向勇是跟了宁正坤几年的司机。
“情况估计不太好，现在在icu里抢救，已经通知他家属过来了。”
沈清姿准备先把女儿送回家再来处理后续事宜，宁苒被妈妈牵着从自动旋转门走出去。
玻璃门的另一边，同时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和十岁出头的少年。
陆兰芬手里一把往下滴水的广告雨伞，眉心拧着一道竖纹，扭头，一脸不悦地对身后跟着的小少年抱怨：“这么大的雨，医院非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签字。我给你说啊，我可不会替你爸垫付医药费的，你爸还欠着我六千没还呢！”
她的抱怨到了电梯里还没结束，同一趟电梯里的另几人不由看向她，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到她身旁的男生身上。
男生很瘦，穿一件黑色的，不大合身的旧t恤，额角结着道血痂，一脸雨水，身上也被淋湿了大半。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他那一双眼，一只黑色，一只透着灰蓝。
陆错察觉到那些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色未变，一副早已习惯的漠然。
从小他就因为这双异瞳受到了格外多的“关注”。
同龄的小孩排斥他，认为他是怪物异类，喊他蓝眼睛鬼；大人背着他议论是不是他妈和哪个外国人搞一起，生下的他这个杂种。
陆向勇也这么怀疑过，小时候带他去医院检查过一次，眼科医生说他这是极其罕见的，两只眼虹膜黑色素发育不一致导致的。
要到十四五岁时，另一只眼的虹膜大量合成黑色素，就会看起来正常些。
到了icu门口，陆兰芬一听在这儿抢救一晚上就要两万多，当即大惊失色，摆手说自己没钱垫付。
得知有人已经付过后，她才肯接过笔签字。
陆错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仿佛此刻生命垂危，在手术室里抢救的人和他半点关系也无。
他确实一点不在意陆向勇能不能被救回来。
陆向勇这人在外面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性格，私下里他却是极暴力，多疑又易怒的性格。
自陆错出生起，陆向勇就因为他这一双异瞳，怀疑不是自己亲生的，和老婆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哪怕后来去医院证实了是自己的血脉，陆向勇也对他喜欢不起来，觉得他是个异类，给自己招来很多的闲言碎语。
陆错现在额角的这道血痂，就是两星期前，陆向勇赌输了钱拿酒瓶砸他时伤到的。
不过他当时也抓着椅子用尽全力地砸了回去，让陆向勇肩膀也疼了好几天。
陆向勇在icu住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抢救过来。
下葬当天，几家大人边烧着纸钱边为陆错该谁抚养的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
大货车司机一穷二白，宁愿坐牢也掏不出赔偿金。他们也咨询过律师了，陆向勇跟他给开车的那个大老板是私人的雇佣关系，他车祸不属于工伤，人家已经付了十几万的抢救费，已经算是很仁至义尽了，再难要到别的赔偿了。
也就说不管哪家亲戚抚养他，都捞不到一点好处。
“父母的房子一直被你和向勇住着，现在向勇走了，房子都归你一家了，他儿子自然归你养了。”
这话一出，刚还争急赤白脸的几人顿时统一战线，把矛头对向陆兰芬。
陆兰芬也不是能吃亏的性格，回去的路上她想了个办法。
到了筒子楼底下，她对驾驶位的丈夫和陆错道:“你们俩就在车里等着我，别下去了，我一会儿过来。”
没多久，她拎着个很大的蛇皮袋重新坐上车，对丈夫报出个地址。
丈夫不解问:“去这儿干嘛，挺远的，明天去成不，今天挺累的了。”
陆兰芬是性格强势的，瞪了他一眼，说一不二道:“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车开到别墅小区门口，陆兰芬想进去，无奈被门口安保拦下。她于是只能在外边等着。
也是赶巧，等了没一会儿，陆兰芬就看到沈清姿牵着个女孩儿走过来。
陆兰芬连忙也把陆错从车里拽下来。
陆错下车后最先看到被女人牵在手里的小少女。
她背着个牛皮小书包，头发被蝴蝶结的发绳编成两个双麻花的小辫子，脸颊带着婴儿肥，眼睛黑澄澄的，大又明亮，唇瓣像樱桃一样红润。
她身上穿着的裙子也很漂亮，领口和裙摆有一圈精致的蕾丝。
和陆错从小在他生活的环境里见到的女孩儿都不一样，一看就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和他这样在泥泞中摸爬滚打长大的更是天壤之别。
他只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
先前在医院和陆兰芬打过两次照面，沈清姿还记得她，愣了下很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有事吗？”
“这是向勇的儿子。”陆兰芬把陆错推到前面：“他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一直联系不上人，现在他爸也走了，才十岁，没人养他，你们不能不管吧？”
沈清姿听到这要求都愣住了，还试图跟她讲道理，然而陆兰芬根本不听，拿出在菜市场撒泼打滚那一套：“我弟弟那晚要不是给你老公开车，怎么会年纪轻轻没了？你家有钱，多张嘴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我家情况就不同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再多养个孩子，干脆都去喝西北风得了！”
“人我今天带来了，就不可能再带走，你不想要就直接丢孤儿院去吧。”
陆兰芬撂下这番无赖至极的话，上了老公那辆旧面包，将先前收拾的一袋子陆错的衣服扔下车，然后扬长而去。
沈清姿平时打交道的人都很有谈吐教养，她被陆兰芬这番直接扔给她一个孩子的行为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陆错却已经明白，他是被姑姑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他默不作声地捡起地上的蛇皮袋，那个所谓的家回不去了，他没别的地方可去，他以前见过流浪汉睡天桥底下。
身上没带一分钱，如果运气好捡几个塑料瓶子，今天晚饭也能有着落。
“诶，你等等。”沈清姿终于回神，忙喊住提着蛇皮袋走出十几米远的陆错。
这孩子没比苒苒大多少，哪能真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陆错充耳不闻，继续朝前走。
他不想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那个少女跑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错撩起眼皮，那双吓哭小孩子的怪异蓝瞳冷冷地看着她。
想让这个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胆子肯定很小的少女知难而退，快点走开。
宁苒乌黑的大眼睛和他对视着，没有一点露出嫌恶，排斥，恐惧。
她嗓音清脆稚嫩，像只小黄鹂，满是认真对他道：“哥哥，马上要天黑了，你别一个人走，会被坏人抓走的。”
这是陆错第一次被喊哥哥。
亲戚间也有比他小的孩子，从来没对他喊得这么亲近过，玩什么都会把他排除在外。
沈清姿走了过来，她也挺同情陆错的遭遇，语气温和道：“马上吃晚饭了，你先跟我回家吧。”
宁苒似映着潋滟水光的乌瞳望着他，真心实意道：“妈妈说今天阿姨做了好多好吃的饭菜呢，哥哥你跟我回家一起吃吧。”
她说完，软软的小手牵起他，要带着他回家。
陆错身体僵了僵，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接触，很陌生也很不习惯，思维像是被麻痹了一样，少女那么丁点小的力气，他竟然没挣脱出来。
就这么直愣愣的，顺从地跟着她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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