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中。
一个男人正一边回头看，一边疯狂往前跑。
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像是刚刚下班的房产中介，西装外套敞开，领带早就不见，衬衫下摆被从裤子里扯出来，不仅皱皱巴巴，甚至还沾着血。
身后炸开一道雷鸣般的咆哮，他被吓得一个趔趄滚到了地上，却一点都不敢停下脚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惨白的脸上涕泗横流。
转过一个弯，前方竟是死胡同。
他猛地刹住脚步，仓皇地又回头看了眼。
远处的建筑后头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干瘦巨爪，咚、咚、咚的沉重巨响是那头怪物正在飞速逼近他的警示。
完了，完蛋了！
他激烈地喘着气，回过头又左右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左前方好像有一道两栋楼夹出来的幽深而又狭窄的缝隙。
如同是快溺死时被从水里一把捞了出来，他猛喘一口气，立即冲刺过去，钻进缝中。
缝里实在太黑，乍一进去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往里头跑，踢掉破旧的扫帚，推开垃圾箱，挥开蜘蛛网，一口气冲到缝隙的尽头——
然后与一张镶嵌在墙上的微笑怪脸面冲着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疯狂踢腿往后挪，喉咙里不可自控地发出惨叫。
一只手从后方拍上了他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惨叫顿时化为歇斯底里的尖叫，整个人也彻底蜷缩起来。
“喂，大叔。”
一道年轻的声音努力想要突破他的音波攻击。
“大叔，别叫了，麻烦让让。”
穿西装的男人又尖叫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微微松开抱头的双手，睁开紧闭的眼睛，流着冷汗，气喘吁吁地回过头。
他的身后，竟站着三个……三只狐狸……？
不对，是三个……狐狸头的人。
他们大概一米七多的身高，直立，有手有脚，穿着白色的……男护士服？项上是三颗橘色毛发的狐狸头，小眼珠黑溜溜，嘴筒子长长，胡须一颤一颤。
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这三个狐狸人的身材、长相一模一样。
而他们的身后，也就是这条小弄堂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竟停着一辆……车？
车身侧面暴露在弄堂视角中的那一部分，清晰印着一上一下“急救”和“120”两行红字。
……救护车？
男人完全呆住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被中间那只“狐狸”又提醒了一次，他颤了颤，心惊胆战地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是、是人还是……”
向他搭话的那只狐狸叹了口气，只道：“大叔，你就让开一下吧，这里太窄了，你堵在这儿我们过不去。”
如此友好的语气。
男人的心顿时活络起来：“……你们是人吧，你们也是玩家吧？！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
他扭身扑过去，中间那只狐狸却“哎”了声，闪身避开，男人扑了个空，立刻扑向下一只。
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恨不得立刻跳到他们的背上，抓住他们再也不放，如果这三个人能直接带他通关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第二只狐狸也躲开了他，男人便想也不想扑向第三只。
这回叫他扑中了，男人紧抓住这只狐狸，哭着跪在脚边求他救命。
这只狐狸听了会儿，低下头，黑溜溜的眼珠子对上他，随着开口说话，嘴筒子上的胡须颤得更加明显。
“谁告诉你，我们是人的？”
男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狐狸忽然大笑两声，一把反扣住他的肩膀，龇出犬牙，张开血盆大口，歪头朝他的脖子咬过去——
男人身体一软。
安详地晕过去了。
这只狐狸刹住嘴。
手一松，男人就啪一下摔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另外两只狐狸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最开始向男人搭话的那只狐狸问：“干嘛要这样？”
第三只狐狸拍拍手，语气无辜：“不是你们说尽量不要影响副本进行的吗？这人再喊下去，不仅是怪物，其他玩家都要过来围观了吧？”
“……行吧，但下次最好不要直接把人吓昏过去，叫不醒的话就作孽了。”
“也许能躺着通关呢？”
“……不被怪物发现的话。”
“那可以把他塞进垃圾桶里盖上盖子。”
“……有道理，”为首的狐狸叉起腰，“但我们也没义务要帮玩家这么轻松地通关啊！”
第二只狐狸笑了下，说：“先把乱入的怪物收起来吧。”
他们跨过这个男人，第一只狐狸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在那张镶嵌于墙面上的微笑脸前停下，举枪射击。
一道白色宽面弹力带猛地弹射出去，仿佛能自动感应到猎物一般，钻入了微笑脸与墙面之间的缝隙，将二者分离，再划过一道弧线，将微笑脸整个捆起来。
微笑脸像卷饼一样被卷起，掉落到地上，它微微蠕动着，昭示着这完全是一头活物。
狐狸扯着弹力带把这东西拉近来，一股恶臭也随之飘到鼻下，第三只狐狸，也就是卫邻，捂着鼻子后退一步，忍不住发出“噫”的嫌弃声音。
关于他此刻为什么会以这幅面貌出现在这里，说来实在有些话长。
三天前，他被男厕骗入了那个被称作“无限怪物医院”的地方。
四个人中开口的那个女性是护士长。
她巴拉巴拉复述了一遍那张传单上的内容，介绍了下医院的工作，卫邻听完后的第一个问题是：“所以你们的窝点在xx大厦x楼？”
“不是。”
这回开口的是一个看起来跟卫邻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后来卫邻才知道，这家伙比他还小三岁。
这个男生大概一米七五左右，长相很像狐狸，他两只手插着裤兜，好像很乐似的说：“我们的‘窝点’哪能在现实世界啊，所以你也别想着可以报警把我们抓走。”
“这地方是跟现实世界完全分隔开的，叫无限城，我们只是里头的一家医院。诶我早就想说了，为什么非要蹭现实世界那些诈骗犯的诈骗传单啊？”
后面半句话是对他的同伴们说的，而卫邻听到了，额角微微一抽。
——所以传单还真是那栋写字楼上的诈骗犯印刷的，只是被这个可疑的团伙蹭了，然后被用一种非自然的力量送到了他的家门口？
这四个人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叽里呱啦聊开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过招聘这块不由我负责，我只负责根据系统的提示迎接新人。”——护士长面无表情道。
“那系统提示是谁发的，这里总共不就我们四个人？”——嬉皮笑脸的男生问。
“不止四个，还有一个球球。”——这是他身边一个看起来近两米高、面相很老实的大高个说的。
他的话音落下，一颗……黑色的小圆球突然从他们身后出现，晃晃悠悠飘到大高个的掌心里，滚了滚。
尽管没有眼睛，但卫邻总觉得，这只怪球在好奇地打量他……
站在最右边的是一个单眼皮男生，他吐槽道：“金扬你要问这种问题还不如问无限城是怎么出现的，医院是怎么出现的，我们又是怎么被一一选中的！”
名叫金扬的嬉皮笑脸男生挑眉：“是啊，所以我们是怎么被挑中的，他又是怎么被挑中的啊？”
他指向卫邻。
卫邻举起手：“这不是什么强买强卖的岗位吧？”
护士长惊讶：“你不想要不死之身？”
卫邻神经微微一跳：“……什么东西？”
“不死之身，就是你在这里工作会得到的报酬，”护士长平静地解释，“虽然听起来很不可信，但你既然已经踏入这个地方了，也该知道所有现实世界无法实现的事，这里都有可能实现。”
卫邻低下头，抚唇沉思两秒，抬起头问：“……你们的报酬里完全没有人民币？”
护士长愣住：“什么？”
卫邻缓缓道：“人民币，就是可以用来买食物、买羽绒服、付房租……可以用来买卖一切商品、服务，或偿还债务的现实货币。”
护士长面露不解：“都有不死之身了，你还需要这些？”
“…………所以你们发不出工资，但能保证我没饭吃也不会被饿死，没房住也不会被冻死，没钱还债也不会被打死？”
金扬打了个响指：“没错。”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招聘方？！
卫邻果断转身走向大门，哐哐拉门把手：“放我出去，我要报警！”
“很遗憾，警察听不到你的声音，在你说出关键词的瞬间，你的声音会被屏蔽，如果你想通过其他方式告诉别人这里的一切，你会变成傻子。”护士长的语气无波无澜。
卫邻仰天大喊：“哪有这样强买强卖的！”
护士长提醒：“其实你也可以有一天的考虑时间，只是你下一次踏入这里，我们就当你考虑好了。”
卫邻猛地顿住。
然后缓缓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问：“如果下一次也是这样把我骗进门，也算是我‘考虑好了’？”
护士长只面瘫脸地看他。
……
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当卫邻逃离那个地方，他想的是：从今天起，他推开任意一扇门都要等个几秒钟再踏进去，或者干脆以后都等别人先进去了他再进！
……结果当天去警察局送完诈骗公司的传单回到家他就昏迷十二小时，饿的。
饿死真的太不体面了。
想吃饭就得打工，想要打工就不能时不时昏倒甚至在大冬天中暑，想要不昏倒或者不在大冬天中暑就得吃饱饭，想吃饭就得打工……
在如此这般的死循环中，卫邻竟真的馋起了那个“不死之身”……
回忆暂时完毕。
弄堂里，为首那只狐狸，也就是金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布袋子。
为了尽快让卫邻熟悉业务，他尽职尽责地解释：“这是医院专用的怪物空间袋，容量比玩家在无限城商店里能买到的要大很多。玩家的袋子能把怪物的身体分解成怪物道具，我们的袋子就是纯收纳，没别的作用。”
他蹲下身，一把抓起微笑脸就往袋子里塞……如此庞然大物，就这样被这神奇的小袋子吞吃得一干二净。
金扬起身晃晃袋子，卫邻嫌弃地看向他的手。
“它现在就在这里面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以后你也要接触的！”
“我拒绝。”
“拒绝无效！”
任务完成，金扬又走到那个西装大叔面前蹲下，拍了拍对方的脸。
好在对方很快就被拍醒了。
男人迷迷瞪瞪睁开眼，大脑却好像还没恢复运转，他躺在地上，双眼放空地望着漆黑的天，眼泪从眼角滑下：“我想出去……我想回家……”
金扬慢吞吞道：“人生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啊，大叔。”
卫邻忽然就想起前天。
颠倒的作息让他凌晨三点就饥肠辘辘地醒来。
下楼去24h便利店买了个面包，他坐在马路边一边啃，一边麻木地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荒芜大街。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有三四个男人追着一个家伙跑过来，逮住后者后当街就开揍。
拳肉撞击的声音和痛呼声并没有让卫邻嚼面包的动作停顿下来。
他就像一台机器，始终匀速地咀嚼、吞咽、咀嚼，从那帮人的怒骂中，大概听明白这是欠债未还，被暴力催债了。
暴力持续了好几分钟，那群人吐了口水，留下威胁后走了。
倒在地上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踉踉跄跄爬起来，他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刚要迈出前行的脚步，忽然好像用余光注意到什么。
于是转过头，看向他身侧的一条弄堂。
卫邻咀嚼的动作也就此停住。
弄堂深处的黑暗，是熟悉的更浓重的黑，那是不知道什么出现在那里的……宇宙深处的黑洞。
与之前几次不同的是，这回除了卫邻，还有另外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男人好像愣住了，转身面向弄堂，往前探出身体，他探究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踌躇地迈出第一步。
走走停停，非常迟疑。
……在这个人以蜗牛般的速度接近黑洞的过程中，卫邻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单纯是好奇。
也许是他也无家可归，想找一个避风港。
也许，他天真地以为那里头是小时候那些童话书里的宝藏所在之地，只要鼓起勇气，就能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钱与珠宝。
当卫邻和他共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才纷纷意识到……这个男人看似好像一直在接近黑洞，其实早就已经走在黑洞之中。
那是一条，至少有几十米，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回过神，返还出来的通道。
那本可以是一条回头路。
但男人转过头来，只眯起眼，遥遥望了眼凌晨的大街，以及大街另一头的卫邻……便回过头，毅然决然地融进了黑暗深处。
……
此刻，躺在地上的西装男抓住金扬的裤脚，哭泣着说：“你们不是玩家……但也不是怪物，对不对？如果是怪物，你们早该吃掉我了……能不能带我走，我不想在这里……”
“抱歉了，大叔。”
金扬把裤脚从这人手里扯出来，朝卫邻扬扬下巴：“上车。”
三人跨过这人，走出弄堂，上救护车。
卫邻进后座，金扬坐驾驶座，剩下那只狐狸——也就是本有近两米身高的大高个，金扬的异卵双胞胎兄弟，金宁，坐上副驾驶。
这辆车和现实中的车看起来几乎没什么不同，直到一面全息屏在金扬面前展开。
他简单粗暴输入“医院”二字，全息屏跳出提示框【已定位】，下一秒，他们便原地消失了。
……
弄堂里，男人还在痛哭流涕。
他不敢出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忽地，脑海中响起一道男女莫辨的提示音。
“副本no.2076已通关，将在十分钟后关闭，请各位玩家注意时间，有序离场。”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
……什、什么？
通关了……？
通关了？！
他立刻抹掉眼泪，呆了呆，起身跑了出去。
懵懵懂懂地转过拐角，他发现几分钟前经过的那条路上，大概四层楼高的狰狞怪物就倒在路中间，身体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困在地上。
它还在挣扎嘶叫，七八名玩家却完全不惧似的，正围着它，有人正在指挥其他人跳上去，用刀啊剑啊之类的武器分解这头怪物的身体。
男人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颤颤悠悠走上前，咽咽口水问其中一个人。
“我、我们真的通关了……？这个怪物不是还没死吗？”
那人回过头，瞥见他虚弱的模样，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是新手吧？不是杀死主怪才叫通关，只要能‘看到’主怪的心，这个副本就算通关了。”
他抬起手，指向怪物在挣扎间露出的一道腹部的伤口。
那道伤口很深，一颗红宝石一样的东西嵌在里头，若隐若现。
“喏，那就是心。”
男人一脸迷茫，而解说的那人或许是此刻心情还算轻松，便索性好人做到底，道：
“放心吧，副本提示通关就是通关了。我们没走是因为有其他事要做。”
“主怪的身体可以转化成怪物道具，比商城里能买到的那些匕首啊剑啊之类的要好用很多，所以我们一般不会直接离场，得想办法把主怪收进空间袋。”
“体积大的主怪就分一下尸，体积小的就整个塞进空间袋里。如果来得及在副本关闭前把整头主怪都处理完，还能捡到怪物卡片，这玩意儿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能怎么用，但不捡白不捡……不过我好心跟你科普，你可别来跟我们抢啊，不然——”
这人从腰间拔出半柄锃亮的匕首。
男人被吓得立刻飞快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歹心。
他的脑海中还有很多疑问，但这会儿最重要的是——
“那个，请、请问要怎么离开副本啊？是坐车吗？”
“坐车？”对方听到这两个字，顿时不可思议地喷笑出来，“坐什么车，哪来的车给你坐？”
“啊，我刚刚看到一辆救护车，还有三个长着狐狸头的人，我以为……”
对方顿时变了脸色，打断了他：“救护车？！”
瞬间，其他玩家也被吸引注意，纷纷看过来。
“你说你看到救护车了？！”
西装男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只战战兢兢地点头：“对，就在刚才，但他们已经走了……”
对方冷下脸，骂了句脏话。
西装男弱声问：“怎、怎么了？”
“……这些副本里偶尔会误闯入其他副本的怪物，那些狐狸头就负责把乱入的怪物带走。而且，”对方冷笑道，“很有可能，在这些副本之外，有一家怪物医院，所有最终没被玩家杀死的怪物，都被转移到那家医院治疗去了。”
西装男结巴地问：“治疗？为、为什么要治疗怪物？”
对方一字一顿：
“当然是为了把它们治好，重新投放回来生成副本，等着杀死我们啊。”
*
救护车出现在一个幽暗的地下停车场。
说是地下停车场，其实这地方空间很狭小，周围只停泊了五辆同样的救护车。
下车后，卫邻跟随在金扬金宁的身后，沿着楼梯走上一楼——也就是三天前他来到过的医院大厅。
随着走动，前方两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暖橘色的毛发消失，肉色的人类皮肤及清爽的黑发出现。
两人的身体也随之变化，金扬的身量微微拔高一点，身体变得更为瘦削。
金宁如小山一般壮大，直到完全挡住卫邻的视线……
金扬边走边回过头来，见卫邻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一张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脸。
脸盘子小的跟明星一样，眼睛是杏仁形状的，却并不柔和，因为眼神直来直去，里头的不耐烦、无语、讽刺也从不掩饰。
他的头发有些长，额发几乎要盖到眼睛，尾端参差不齐，看得出来没有经过任何tony之手，是自己瞎剪的。
却一点都不丑，究其原因还是脸太好看了。
身高一米八似乎差那么一点，身上也很瘦，和金扬有的一拼，但金扬是体质如此，而卫邻——按照他整天嘀咕着“连饭都不给”来看，估计是纯饿的。
金扬笑嘻嘻道：“你会啊？”
卫邻抬起那双漂亮的眼，斜睨他：“不就是用意念控制吗？”
只要默念一声“关”，护士服便会收回其改变模样的功能，让他们恢复原状了。
金扬点点头：“会用了就好，记住别在玩家面前暴露你的真实样貌，主要是别让他们发现，我们都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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