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一旦过了下午五点,就暗得飞快。


    县城,夜幕一降,那种属于重工业时代的苍凉感就会顺着夜色从地底升腾起来。


    远处的炼钢厂和焦化厂高耸的烟囱还在向半空中吐着泛黄的白烟,把本该漆黑的夜空搅得浑浊不清。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发虚的光,勉强照亮满是煤渣和灰土的水泥路。街边的国营商店早就关门了,只剩下卷帘门上用红漆喷的大字标语,和路边偶尔推着三轮车卖烤地瓜的老大爷。


    周相念对自己忽如其来想要亲吻姜青瓷嘴唇的想法感到疑惑


    “我怎么可能喜欢女孩子呢……”


    周相念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知道自己父母在北京打工,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几次。她习惯了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书本里.


    她从未想过恋爱的事,更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人产生那种不可名状的、荒唐的想法。


    “一定是饿的。”她给自己下了结论,并且深信不疑,“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大脑会分泌一些错乱的信号,产生幻觉。对,就是幻觉。她给我饭吃,还对我笑,我只是生理上需要能量,所以才会对她产生了那种……”


    那种什么?她不敢往下想了。


    刺骨的冷风冻得她一哆嗦。


    冷风里夹杂着熟悉的煤烟味。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找姐姐吃饭。


    去夜来香的路并不远。


    夜晚的县城街道很宽阔,但因为经济萧条,街上没什么人。


    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周相念踩着地上的薄冰,一步步往那个霓虹闪烁的地方走。路过一家废弃的国营百货大楼时,她停了一下,大楼外墙上贴着残破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标语。


    她走进夜来香的时候,迪斯科球正转得飞快,斑驳的碎光在男男女女身上乱扫。


    周相念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巷。


    后巷没有暖气,黑漆漆的,只有一扇虚掩着的铁门,透着微弱的光。


    她推开铁门,沿着那条满是烟味的狭长走廊往里走。


    化妆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周相念走过去,本该直接敲门,但透过那道缝隙,她停住了脚步。


    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打扮得极其考究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手上戴着金戒指,发髻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县城女老板。


    姜青瓷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正拿着一支眉笔描眉。她今天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丝绒裙,领口有些低,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项链。


    听到女人的话,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笔尖没停,依然慢条斯理地画着眉,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圆滑。


    “陈姐,您又寻我开心了。我呀,就是劳碌命,哪做得了什么老板娘呀,到时候怕是连茶都泡不好,反倒惹您生气咯。”


    那个叫陈姐的女人显然不满足于这种口头上的打发。


    她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姜青瓷的手。


    “你这双手,就是用来享福的,哪能干活啊。”陈姐的眼神盯着姜青瓷的侧脸,“青瓷,我什么心思,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就给我句痛快话,跟不跟我?只要你点头,这县城里,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周相念有些吃醋。


    但是,她没有“吃醋”这个概念,不知道自己醋了。


    她甚至觉得,两个女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这种黏糊糊、带着欲望的拉扯呢?


    那个陈姐看上去都可以当姜青瓷的长辈了,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年龄差太大了吧。


    不喜欢年龄差太大的。


    但她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好奇怪,什么感觉,很难受。


    周相念咬着下唇,往后退了半步。


    她本来不该在这的。她一个县一中的学生,跑到歌舞厅的后台偷看,算什么?


    就在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姜青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向门缝这边扫了一眼。


    这一眼,原本带着几分敷衍和应付的眼里,亮了一下。


    她看到了周相念那张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以及那双因为委屈和酸涩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姜青瓷的眼角微微眯起,那种原本面对陈姐时客套而圆滑的浅笑,瞬间换成了真正鲜活的笑意。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被陈姐按着的手,拿起桌上的粉饼,轻轻扑了扑,顺带别过了陈姐的视线。


    “陈姐,您看您,又喝多了。”姜青瓷语气依然软糯,疏离而客气,“我这妹妹来找我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您先坐着,改天,改天我一定请您喝茶。”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不等那个陈姐再说什么,直接踩着高跟鞋向门口走去。


    陈姐的脸色变了变,但碍于面子,最终还是没发作,只是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姜青瓷推开门,一把拉住周相念冰凉的手腕,将她带进了隔壁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小休息室里。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旧椅子、废弃的音响箱和一些装着演出服的纸箱。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乖,这么冷的天,怎么跑来了?”姜青瓷松了手,没站远,靠着门板,微微歪着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亮,眼波流转,调笑,“是不是又没吃饭?”


    周相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还梗着刚才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的画面。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姜青瓷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这种小孩的倔强了。


    她没有追问,转身从角落的一个木头柜子里翻出一个铝饭盒和一双干净筷子。饭盒里是刚才她自己在后台吃了一半的饭菜,有炒鸡蛋和红烧肉。


    “喏。”姜青瓷把饭盒塞到周相念手里,又从角落里拖出一把勉强算干净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坐这儿吃吧。姐姐今天没来得及煮面,先将就着吃点。”


    周相念接过温热的饭盒,坐在椅子上,低头开始吃饭。


    饭菜是热的,酱油的香味刺激着她的味蕾,她本该狼吞虎咽,但她吃得很慢,因为她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还没散去,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去。


    她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着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看着她的姜青瓷。


    “姐姐,”周相念的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个……陈姐,她是谁啊?”


    姜青瓷愣了一下。


    她看着小周那双干净而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斟酌,


    “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姜青瓷语气放得很淡,假装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甚至故意挑了挑眉,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周相念,“她平时挺照顾我场子的。怎么了?”


    “没什么。”周相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追问。


    她知道姜青瓷在躲闪。她不傻。


    那个女人看姜青瓷的眼神好奇怪。


    但既然姐姐不想说,她就不问。她只是觉得,嘴里的红烧肉突然变得没滋味了。


    她强迫自己继续吃,一口接一口。胃里慢慢地填饱了,灼烧感和空虚感开始消退。


    但奇怪的是,明明食物已经填满了胃,她依然觉得不饱。


    那种饥饿感,不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视线停留在姜青瓷身上的每一个瞬间。


    周相念停了下来,筷子悬在饭盒边缘。


    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姜青瓷的脸上。因为刚才化了妆,姜青瓷今天的唇色特别艳丽,像熟透的樱桃,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润泽感。那张嘴唇微微张着,吐出一口轻盈的呼吸。


    周相念忽然觉得有些渴。


    她脑中冒出一个极其荒唐、极其原始的念头,如果,如果能尝一尝那张嘴唇,会是什么味道的?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她想凑过去。她想用舌尖,去碰一碰那抹红色。


    周相念的视线太过直白,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姜青瓷很快就察觉到了周相念的目光。


    她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小女孩眼底那抹被压抑着的、混杂着困惑和渴望的光芒。


    如果换做别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看,姜青瓷大概早就冷着脸打回去了。


    但对象是周相念,这个会因为一句话脸红、会傻乎乎地守她一夜的北方小丫头。


    姜青瓷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她直起身,从那块靠着的门板上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一步一步走到周相念面前,微微弯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周相念整个人圈在了椅子里。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周相念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以及昨晚残留的、淡淡的香水味。


    “小乖……”


    姜青瓷微微偏过头,红唇凑到周相念的耳畔。


    她温热的呼吸扫过小周的耳廓,


    慵懒而坏心眼的笑意,还有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像是一句情话,又像是一句调戏。


    “看着姐姐的嘴唇……是不想亲,还是想亲呀?”


    周相念:“……欸?”


    姜青瓷微微退开一点点,刚好让两人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放肆地扫过小周那张通红的脸,最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上。


    姜青瓷轻轻偏了偏头,言语挑逗,软绵绵地吐出两个字:


    “bb……想食姐姐个嘴咩?”(宝贝,想吃姐姐的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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