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的笛声停了。
骨笛残片从她唇边移开,她低头看着脚下。冰面还在裂,从冰台中央往四周延伸,裂缝像蛛网一样铺开,每一道裂纹里都冒白雾。赵小婉从阿依背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阿依伸手捞住她胳膊。赵小婉没站稳,指头抠着阿依袖口,眼睛盯着冰台裂缝底下。
“下面有东西。”赵小婉说。
“什么东西?”阿依问。
赵小婉没回答。她松开阿依袖口,蹲下去,手掌贴在冰面上。冰面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手指在冰面上划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来。“铜锈的味道。”她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下面有铜器,很大。”
陆九喧把法剑从裂缝里拔出来,剑尖带出一串水珠。他退后一步,靴跟踩碎了一块薄冰,冰渣溅到阿依靴面上。冰洞顶部的冰锥还在滴水,水点砸在冰台上,碎成更细的水花。他抬头看了一眼冰洞顶部,冰锥根部出现了一道横向裂纹,整片冰顶在往下沉,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沉。
“站不住。”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腰间,左手长剑换到右手,剑尖朝下,“冰台撑不了多久。”
阿依把骨笛残片塞进衣领里,贴着锁骨。她从腰间解下一根草绳,绳头系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过去一根细骨针。她把草绳绕在赵小婉腰上,打了个活结,绳头递给陆九喧。“你牵着她。我走前面。”
陆九喧接过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赵小婉低头看着腰上的草绳,手指勾了勾绳结,没说话。阿依已经走到冰台边缘,蹲下去,骨哨从衣袋里取出来,哨口对着裂缝。她吹了一个长音,声音闷在冰洞里,往裂缝深处钻进去。
裂缝底下的黑暗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冰面震颤,从裂缝里涌出一股风,带着铜锈和烂木头的味道。阿依往后仰了一下,手撑住冰面,稳住身体。她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整个人往裂缝里跳下去。
草绳瞬间绷直。陆九喧手腕被勒紧,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踩在裂缝边缘,冰面碎了一块,他右脚悬空,左手长剑往冰面上一插,剑尖入冰三寸,止住下滑。赵小婉在绳子的另一头,被阿依下坠的力道带得往前扑,膝盖磕在冰台上,她咬牙没出声,手指攥着草绳,指节发白。
“松手。”陆九喧对赵小婉说。
赵小婉摇头。
“下面有第二层,我看见了。”阿依的声音从裂缝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冰台底下是空的,你们下来。绳子够长。”
陆九喧把长剑从冰面拔出来,剑尖挂着一块碎冰。他解开手腕上的草绳,把绳头在冰台边缘一块凸起的冰柱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赵小婉腰上的绳结还系着,他拉了拉绳子,确认吃得住力,然后对赵小婉说:“你先下。”
赵小婉走到裂缝边,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阿依的声音从深处传上来,带着一点回响。她抓住绳子,脚踩在裂缝边缘,往下滑。草绳在她掌心磨出一道红痕,她没吭声,咬住下唇,整个人消失在裂缝里。
陆九喧最后一个。他把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他咬住长剑剑柄,铜剑格压着嘴角,左手握着草绳,右手桃木法剑朝下,脚踩裂缝边缘,往下滑。冰壁擦着他的肩膀,碎冰渣灌进衣领,贴着后颈往下掉。
坠了大约三丈,脚底踩到实地。
冰面很平,比上层冰台光滑得多。陆九喧松开草绳,把长剑从嘴里取下来,左手握剑,右手法剑横在身前。他环顾四周,瞳孔适应了黑暗——这里不是全黑,冰壁上有光。
蓝色的光。
冰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笔划都凹陷进冰面,凹痕里填着磷火一样的蓝光。文字是陆九喧没见过的,笔画方折,像刀刻的,但排列方式和汉字不同,有些字叠在一起,有些字单独占一大片冰面。冰壁往上延伸,看不到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整个空间比上层冰洞大出十倍不止。
阿依站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骨哨攥在手里,头仰着,看着冰壁上的字。赵小婉蹲在她脚边,手按在冰面上,指头在冰面划动,嘴里念着什么。
“这些字……”阿依偏过头,看向陆九喧,“和骨哨上刻的是一样的。”
陆九喧走到冰壁前,法剑剑尖靠近冰面。剑身上的符文碰到冰壁上的蓝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法剑收回腰间,左手长剑入鞘,右手从布袋里取出那枚瓷片。瓷片断口对着冰壁上的一道凹痕,形状吻合。他把瓷片按进去,蓝光从凹痕里涌出来,沿着冰壁上的字往四周蔓延,整面冰壁亮了一瞬。
然后暗下去。
冰壁中央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更亮的光。阿依走过来,骨哨按在裂缝上,吹了一个短音。裂缝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空间,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鼎。
鼎身有三足,足上铸着盘蛇,蛇头朝上,蛇尾缠足。鼎口直径约莫五尺,鼎内烧着火焰,蓝色,没有烟,火苗往上蹿,碰到鼎口上方的冰顶,冰顶被烤出一圈水痕。鼎身外壁刻满了字,和冰壁上的文字一样,但更密,更小,蓝光从字缝里渗出来,把鼎身染成青蓝色。
赵小婉从阿依身后走出来,脚步虚浮,但比刚才稳了些。她走到鼎前,伸手摸了一下鼎身,指尖碰到蓝光,缩回来。她盯着鼎身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陆九喧。
“赵四的魂就在鼎里。”她说。
陆九喧走到鼎前,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靠近鼎口,鼎内的蓝色火焰往旁边偏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他把法剑横在鼎口上方,剑身上的符文亮起来,蓝光从鼎身往剑身上爬,两股光在剑格处交汇,发出极细的响声。
阿依把骨哨放在鼎沿上。哨口朝内,裂纹里的暗红色光渗出来,和鼎内的蓝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发白的颜色。她退后一步,手按在赵小婉肩上。
陆九喧用剑尖挑开鼎盖。
鼎盖很薄,铜制,表面刻着和鼎身一样的字。剑尖插进盖沿的缝隙,往上一挑,盖子弹开,翻了个面,落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鼎口敞开,蓝火往上蹿了一尺高,火苗里浮出人影。
透明的人影,一个接一个,从鼎底浮上来。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留着短须,穿着旧式马褂,胸口有一道暗色的印子。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银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影越来越多,浮在鼎口上方,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每个人影都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像在算账。
陆九喧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十八个人影浮上来,穿着道袍,右手食指上有一圈旧疤。面容清瘦,颧骨高,眼窝深。陆九喧认得那张脸。
师父。
师父的魂浮在鼎口上方,眼睛是闭着的。他慢慢抬起头,眼皮掀开,瞳孔里映着蓝火。他看着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陆九喧读出了唇形。
“九喧。”
陆九喧的手攥紧法剑剑柄。指关节发白,剑柄上的缠布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师父的魂又开口,这一次声音从鼎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响。“独脚君骗了你。它不是大祭司的魂——它就是大祭司本人。哀牢古国覆灭时,大祭司把自己炼成了独脚形体,每二十年换一次身体。现在这个身体……”
师父的魂停了一下。人影晃了晃,蓝火从他胸口穿过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胸腔。
“现在这个身体是你师兄的。”
陆九喧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踢在鼎足上,青铜鼎晃了一下,鼎内的蓝火往一边偏。他扶住鼎沿,手指按在鼎身的字上,蓝光从指缝里渗出来,烫着他的皮肤。
“我没有师兄。”他说。
师父的魂抬起头,看着陆九喧。沉默了很久,鼎内的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矮下去一截。
“你师兄叫陆九渊。三十年前被独脚君掳走。我为了救他,自愿将魂账转到他身上——但失败了。独脚君用你师兄的身体行走人间,你师兄的魂被压在鼎底。”
陆九喧松开鼎沿,往后退了一步。靴跟踩在冰面上,冰面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阿依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摆了一下手,没让她扶。
“鼎底。”陆九喧说。
阿依已经蹲下去,手伸进鼎底。鼎内蓝火贴着她的手背烧过去,不烫,凉的。她在鼎底摸了一圈,指头碰到一块硬的东西,边缘粗糙,表面有刻痕。她把东西从鼎底抽出来,是一块青铜板,巴掌大小,板面刻着字,蓝光从字里透出来。
阿依把青铜板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名字,第二行是生辰。她把青铜板举到陆九喧面前。
“陆九渊。”阿依念出名字,顿了一下,“生辰是……庚子年腊月十七,亥时。”
陆九喧低头看着那行字。
他自己的生辰也是庚子年腊月十七,亥时。
鼎内的蓝火又矮了一截。师父的魂浮在鼎口上方,人影越来越淡,蓝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像水从破碗里漏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九喧,你师兄的魂在鼎底。鼎底还有一块青铜板,上面刻着……”
师父的魂没说完。蓝火猛地往下一沉,火苗缩进鼎底,鼎口暗下来。师父的人影跟着火苗往下坠,消失在鼎底。鼎内只剩几点蓝光在飘,像碎萤火虫,慢慢暗下去。
赵小婉蹲在鼎边,手伸进鼎口,在鼎底摸了一圈。她抽出手,指头捏着一块青铜板,比阿依手里那块小一圈,板面刻着字,但字是反的,要对着光看。她把青铜板翻过来,对着冰壁上残存的蓝光。
板面上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斜,像是用指甲刻的,刻痕里凝着暗红色的东西。
“弟,别信师父——师父才是独脚君的第一个身体。”
陆九喧手里的法剑掉在冰面上。剑身磕在冰面,弹了一下,滚到鼎足边停住。他低头看着那块青铜板,赵小婉的手指在板面上发抖,青铜板晃了一下,反光扫过陆九喧的脸。
阿依把骨哨从鼎沿上取下来,握在掌心。哨口的裂纹里,暗红色的光还在渗,但比刚才弱了很多。她看了陆九喧一眼,没说话,把骨哨放进衣袋,袋口收紧。
冰洞顶部的冰锥又开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青铜鼎盖上,盖子在冰面上滑了半寸,停住。水珠从盖沿滚下去,落在陆九喧靴边,渗进冰面上一道细缝里。缝里冒出一缕白雾,很淡,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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