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48、暗门后的第七代
    陆九喧没有选。


    他左脚先下,踩在石阶上,鞋底沾的碎叶被碾进石缝。石阶往下第三级有一道裂口,冷气从裂口里涌上来,吹得他裤脚翻卷。阿依跟在后面,骨笛横在唇边没吹,铜环卡在麻线里,她右手攥着笛身,指节比平时白。赵小婉留在暗门口,旧手机屏幕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陆九喧的影子拉长在石阶上,影子头部被暗门边缘切掉一块。


    “你师父的魂在我手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拐杖点地声往上走了两级。“你下来,或者我上去。你选。”


    陆九喧左手长剑出鞘,剑尖朝下。他往下走了七级,石阶拐了个弯,下方透出微光。圆形石室比上面那间独脚庙小得多,穹顶很低,他伸手就能摸到石顶。冷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墙壁上凝成一层薄霜。石室中央的石台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台面上七具骸骨依次排列,头朝北,脚朝南。每具骸骨的右手都搭在胸前,食指位置空着,骨茬断面平整,像被什么利器一次切断。


    石台边缘刻着七行字。陆九喧蹲下来,左手剑尖点地,右手食指顺着刻痕划过去。第一行:“畲比木之妻·阿月·取骨日·二十年前霜月”。第二行:“畲比木之子·阿木嘎·取骨日·十年前霜月”。第三行到第六行是别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取骨日期都隔了十年。第七行只有半句:“阿依·取骨日未至”。刻痕比上面六行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石粉还嵌在笔画凹槽里,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石粉沾在指腹上,细白,涩。


    阿依站在石台另一端,低头看第七行字。她没说话,右手从骨笛上松开,垂在身侧。石室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布发黄,边角卷曲,用两根铜钉钉在石壁上。画中人是年轻时的畲比木,穿一件短褂,腰间别着猎刀,脸上没有皱纹,嘴角微微翘着。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容貌与阿依极像,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更硬一些,头上裹着苦聪人的黑布帕。画像下方用墨写着一行小字:“畲比木与阿依之母·归山骨第六代”。


    陆九喧站起来,走到画像前。铜钉锈了,钉帽上长了一层绿锈。他伸手碰了碰画布边缘,布面发脆,手指一碰就掉下一小片碎屑。他收回手,指尖沾了黄褐色粉末,在裤腿上蹭掉。


    “我娘。”阿依说。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来没见过她。畲比木说她病死了。我哥说她是被独脚掳走的。他们说的不一样。”


    陆九喧没接话。他蹲回石台边,看第七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被石台边缘的阴影遮住。他侧过身,让赵小婉手机屏幕的光斜照下来。那行小字写着:“守账人畲比木·取骨第六代·亲手”。最后一个字刻得比前面深,石面崩了一小块。


    “他取了我娘的骨。”阿依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她右手伸出去,指尖悬在第七行字上方,没碰。“又取了我哥的骨。现在轮到我了。”


    石室角落传来一声轻响。陆九喧转头,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石和一把断柄的铜锤,铜锤旁边有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播放视频。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是畲比木的脸,背景是主峰冰洞入口的冰壁,冰壁上有几道人工凿出的凹槽。畲比木穿着那件短褂,但脸上皱纹深了,头发全白,眼睛盯着镜头。


    “陆九喧,你看到这段时,我已经带阿依去了主峰冰洞。”畲比木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干涩,带着喘。“独脚首领要的不是碎角,是归山骨。阿依的指骨是第七代,取骨日就是今天。我骗了你——我需要你师父的魂来稳住阿依的魂,但独脚首领需要归山骨来稳住它的魂。”


    录像里畲比木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食指位置空着,断口处皮肤皱缩成一个小团。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来冰洞阻止我,或者带赵小婉离开哀牢山。你师父的魂在冰洞第三层,独脚首领的冰座下面。你要救他,就得先过阿依这一关——她的魂已经在归山骨上了,你碰归山骨,她就醒不过来。”


    录像结束。屏幕暗下去,映出陆九喧自己的脸。石室震动了一下,穹顶落下几粒碎石,砸在石台边缘,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暗门方向传来石板滑动的闷响。赵小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门在关!”


    陆九喧把手机塞进胸前暗袋,转身往石阶跑。阿依已经先他一步冲上石阶,骨笛横在手里,铜环从麻线里滑出来磕在笛身上,发出一声脆响。陆九喧跑到石阶中段时,暗门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一道窄缝,赵小婉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手指张开。


    “快!”赵小婉喊。


    阿依侧身钻过缝隙,陆九喧跟在她后面。他肩膀擦过石板边缘,衣料被粗糙的石面刮出一道毛边。赵小婉往后拽他,他借力扑出暗门,身后石板合拢,发出一声闷响,石面与地面平齐,只剩一道细缝,冷气从缝里渗出来,在他脚踝上凝了一层白霜。


    独脚庙里,供桌残骸还在。碎木片和铜钱散了一地,盐巴粒嵌在石缝里,被踩碎了几颗。庙门口的石墩旁,那根裂开的紫檀木拐杖还躺在地上,杖头裂缝里钻出一缕黑气,像湿柴烧不着的烟。黑气往上飘了半尺就散了。


    赵小婉蹲在地上喘气,旧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又黑了。她抬头看陆九喧:“录像里说的——你师父的魂在冰洞第三层。你要去?”


    陆九喧站在庙门口,左手长剑归鞘,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法剑剑身上还沾着供桌的木屑,他用拇指抹掉,木屑落在门槛上。他回头看阿依。阿依站在供桌残骸旁边,低头看石板缝隙,右手攥着骨笛,铜环卡在拇指第二指节上,转不动了。


    “我哥的魂在冰洞。”阿依说。她没抬头。“我娘取骨后活不过三十岁。我今年二十四。畲比木算好了日子。”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走到她面前。他左手按在石板缝隙边缘,掌心那道年轮状红痕贴上去,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石缝里的冷气往上涌,吹得他袖口翻卷。


    “你信畲比木说的?”他问。


    阿依抬起头。她眼睛很亮,没有泪,但眼白上有几道血丝。“我信我哥的骨哨。”她右手从领口里拽出一根麻绳,绳端系着一枚指骨磨成的哨子,骨面发黄,边缘磨圆了。“他走之前把这个塞给我。他说——‘笛在,我在。’”


    陆九喧看着那枚骨哨。哨身上有一道细裂纹,从顶端延伸到系绳孔,裂纹里嵌着深色污渍。他伸手碰了碰哨子边缘,指腹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骨腔里动。


    “你哥的魂不在冰洞。”陆九喧收回手。“他魂在骨哨里。畲比木取骨的时候,你哥把魂分了一半出来——骨哨里的魂是完整的,归山骨上的魂是空的。”


    阿依攥紧骨哨,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


    “毒娘子说过,活账能看见魂的流向。”陆九喧转身往庙外走,脚踩在碎木片上,木片发出脆响。“你哥的魂没被取走。畲比木取的是空骨。独脚首领拿到的归山骨是空的——它稳不住自己的魂。”


    赵小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庙门口,旧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显示一条新信息。她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陆九喧:“赵四发的。”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独脚首领的冰座下面有第三层——但第三层不是冰洞,是魂账。你师父的魂在魂账里。别碰归山骨,碰了就翻页。”


    陆九喧看完,把手机还给赵小婉。庙外坡地上,枯藤被风吹得翻卷,露出下面几根发黑的木梁。远处主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冰层断裂。竹梆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一长两短——畲比木的猎手在传递信号。陆九喧听懂了:归山骨已取。


    他回头看阿依。阿依站在庙门口,骨笛横在唇边,铜环从麻线里滑出来,磕在笛身上。她没吹,但笛孔里渗出一滴血,沿着笛身往下淌,滴在她虎口上。


    “走。”陆九喧说。他咬住长剑剑柄,左手结印,右手抽出桃木法剑。法剑剑尖指向主峰方向。他转身往坡下走,步子比来时快。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骨笛插回腰间,骨哨攥在左手里。赵小婉走在最后,旧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脚下的碎石路。


    他们走出独脚庙坡地时,身后传来一声响。陆九喧回头,庙门口的石墩倒了一个,砸在地上裂成两半。石墩断面里露出一个铜环,铜环上刻着年轮纹,和陆九喧掌心那道红痕一模一样。铜环滚了两圈,停在碎木片旁边。陆九喧没停步。他咬紧剑柄,剑身在他齿间发出一声轻响。主峰方向的竹梆又响了一声,这次是三长两短——畲比木的猎手在报:取骨完成,归山骨已入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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