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390、独脚君归
    井口的碎石还在往下掉。陆九喧背着阿依走到旧城入口时,脚底踩到一片碎瓦,瓦片硌进靴底纹路里,他停了一步。阿依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指骨笛磕在他后腰的铜镜边缘,发出一声轻响。铜镜镜面映出井口——井口在震动,裂缝从井沿往外爬,爬过青石板,爬过他们进山前拴马的那截石桩,石桩上还留着半圈干掉的马粪印子。


    陆九喧把阿依往背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三步之后,井底传来锁链拖过石面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从井底往上收网。他低头看脚踝,一条黑铁锁链从井口裂缝里伸出来,缠住他左脚脚踝,链节上的锈迹蹭在他裤腿上,留下三道红褐色的痕。锁链猛地收紧,他整个人被拖向井口,膝盖磕在井沿石头上,阿依从他背上滑下来,一只手抓住他后领,另一只手抓住了锁链。


    “松手!”陆九喧喊。


    阿依没松。锁链拖着他往井里坠,她跟着滑下去,赤脚在井壁上蹬了两下,脚趾缝里嵌进碎石。井壁上的苔藓被她刮掉一片,露出底下刻的星图纹路——和祭天台穹顶一样的纹路,但更旧,线条更粗。两人一前一后落进井底,锁链在井壁上刮出一串火星,火星掉进水里灭了。


    井底的水比上次浅。陆九喧站起来时,水只到腰。阿依站在他身后,指骨笛举在胸前,笛孔里灌了水,她甩了两下,水珠溅在陆九喧后颈上。锁链从水里伸出来,连向旧城宫殿的方向,链节上缠着几缕黑毛——独脚五郎君的毛。


    宫殿比上次来更暗。穹顶的星图只剩一半,另一半塌了,碎石堆在殿角,石缝里长出一丛灰白的菌子。阵眼在殿中央,原本立着陆尘安石像的位置,现在石像裂成三块,碎石中间躺着一个人。陆九喧走过去,蹲下。陆尘安的身体从石像里脱出来,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很浅,嘴唇发白,手指蜷着,指甲盖泛青。他的魂丝从祭天台方向飘回来,一缕一缕钻进眉心,像细线往针眼里穿。


    陆九喧把原石从胸口取出来。原石离开身体的瞬间,他左眼伤口一阵抽痛,但没流血。原石表面有细纹——是和阿依缝合时留下的,纹路里嵌着暗红的线。他把原石按在阵眼凹槽里,凹槽里原本有一枚魂印,两枚碰到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两块打火石碰在一起。魂印融合,阵眼亮起来,光从凹槽往四周蔓延,爬过地面星图,爬过碎石,爬过陆尘安的身体。裂缝在殿顶合拢,碎石不再往下掉。穹顶星图重新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但黑的地方不再往外渗水。


    陆尘安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眼白里布满红丝,瞳孔对了好一会儿才聚到陆九喧脸上。他握住陆九喧的手,掌心冰凉,指节僵硬。


    “九喧——封印阵永固了。”陆尘安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了沙,“但独脚五郎君的诅咒不会彻底消失,它会变成传说,留在哀牢山的雾里。你师父的魂——在祭天台底下,和残骸一起封着。”


    陆九喧没接话。他看着阵眼里的原石,原石表面那层暗红线正在慢慢变淡。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湿石面上。阿依走到阵眼边,低头看原石,又抬头看穹顶残存的星图。星图上被刮去的七颗星位置,刮痕里渗出黑色液体,液体沿着穹顶弧面往下淌,滴在陆尘安手背上。


    陆尘安缩回手,看手背上的黑液。黑液凝成一小团,滚到地上,渗进石缝里。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肩膀晃了两下,又倒回去。陆九喧扶住他后颈,让他靠在一块碎石上。


    “你母亲——”陆尘安喘了口气,“你母亲的魂不在独脚肚子里。玄真当年把她的一魂藏在了别处。你师父死前给我托过梦,说‘三魂不全,封印不稳’。你母亲还有一魂在外面。”


    陆九喧的手停在陆尘安肩上。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他转头看,阵眼旁边的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一枚骨片从缝里浮出来。骨片是玄真的——他师父的骨片,在暗河里用过的那枚,但比之前多了一道刻痕。刻痕是一行小字:“魂在铜镜。”


    阿依把指骨笛别回腰间,蹲下来看骨片。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骨片时,骨片上的刻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骨片递给陆九喧,陆九喧翻过骨片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镜背夹层,第三层。”


    “毒娘子的铜镜。”陆九喧把骨片收进怀里,铜镜从后腰抽出来。镜面上还沾着祭天台的碎石粉,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镜面映出阿依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翻过铜镜看镜背,暗格已经打开过,骨针还在里面,但暗格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第三层夹层。他用半截法剑残片撬开缝,里面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羊皮纸,纸面上有字,墨迹是新的。


    阿依凑过来看。羊皮纸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汝母之魂,在镜中镜。”第二行:“玄真以命换魂,魂锁于铜镜第三层。”第三行只有两个字:“勿归。”


    陆九喧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图——铜镜的剖面图,标注着三层结构:第一层骨针,第二层账目,第三层魂印。第三层的位置在镜面正后方,需要打破镜面才能取出。他抬头看阿依,阿依也在看他。


    “打破镜面,铜镜就毁了。”阿依说,“毒娘子要铜镜。”


    “她丈夫的遗物。”陆九喧把铜镜翻回正面,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左眼伤口还在,但颜色淡了,像一道旧疤,“但她丈夫的魂——可能也在镜子里。”


    殿顶传来一声响。穹顶另一半星图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灰白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毛。独脚五郎君的残骸从裂缝里往外挤,肩膀先出来,然后是头,斗笠歪在一边,紫檀拐杖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陆尘安脚边。残骸的巨唇翕动,发出一个声音,是陆瑶的:“九喧——别打破镜子。第三层里的魂印是假的——你母亲的真魂在祭天台铜镜的镜背里,毒娘子那面铜镜是仿的。”


    陆九喧握紧铜镜。残骸从裂缝里完全挤出来,单腿跳到阵眼前,低头看原石。它伸出拐杖,杖尖点在原石上,原石表面的暗红线亮了一下。残骸转头看陆九喧,巨唇里发出玄真的声音:“二十年——我在裂缝里守了二十年。你师父的魂在祭天台铜镜里,和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残骸封在一起。你母亲的魂在铜镜第三层——但那面铜镜是毒娘子的,她丈夫的魂也在里面。两面镜子,两个魂,你得选一个。”


    陆九喧把铜镜举起来,镜面朝残骸。残骸往后退了一步,拐杖点地,地面裂开一道缝。阿依吹响指骨笛,笛声在殿内回荡,残骸的巨唇闭上,单腿跳向殿角。陆九喧趁机把铜镜按在阵眼上,原石和铜镜碰在一起,镜面裂开一道纹。纹路里飘出一缕青绿魂丝,魂丝凝成一个女人的轮廓——陆九喧的母亲,但只有半张脸清晰,另外半张是模糊的。


    “九喧。”半张脸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铜镜里的魂是诱饵。毒娘子在钓你——她要你的独脚之血解开她丈夫的封印。你师父的魂在祭天台,你父亲的魂在阵眼里。选错了,三个都保不住。”


    魂丝缩回镜面裂缝里。铜镜从阵眼上弹开,滚到阿依脚边。阿依弯腰捡起来,镜面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残骸在殿角发出怪笑,巨唇里同时响起十几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合成一个:“选吧,陆九喧。祭天台还是铜镜?”


    陆九喧走到陆尘安身边,蹲下。陆尘安握住他的手,掌心比刚才暖了一点。陆尘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把他的手往阵眼方向推了一下。阵眼里的原石还在亮,光不刺眼,温温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


    “先守阵。”陆九喧站起来,把铜镜塞进阿依手里,“你拿着。我去祭天台。”


    阿依把铜镜翻过来看镜背,裂纹在镜背形成一道弧线,弧线正好穿过毒娘子丈夫的名字。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个名字,名字的刻痕里渗出一点黑液。她抬头看陆九喧:“我跟你去。”


    “你脚底——”


    “脚底没事。”阿依把铜镜收进布袋,指骨笛重新别回腰间,“毒娘子要铜镜,我替她送回去。你去找你师父的魂。分头走,祭天台见。”


    陆九喧看了她一眼。阿依没躲他的目光,赤脚踩在碎石上,脚背上沾着井底的泥。她把布袋往肩上甩了一下,布袋口没扎紧,鬼面花干粉从缝里漏出来一点,沾在袋口布面上。陆九喧伸手把袋口扎紧,手指碰到她手腕上缝合的伤口,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痂,痂下透出淡红。


    “走。”陆九喧转身往殿外走。身后传来残骸的怪笑,越来越远。旧城出口的井口还在,锁链已经缩回井底,井沿上的裂缝合了大半,只留一道细缝。陆九喧爬上井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阿依站在殿中央,铜镜举在胸前,镜面映出穹顶残存的星图。她没看他,在看镜面里的星图倒影。


    井外的雾散了。山腰的松树露出来,树皮上挂着水珠,水珠往下滴,滴在陆九喧肩头。他往祭天台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硌手——是玄真的骨片。他把骨片掏出来,骨片上的刻痕又亮了一下,这次亮的时间更长。刻痕里的字变了,从“魂在铜镜”变成四个字:“债清门开。”


    陆九喧把骨片攥在掌心,继续往山上走。雾从山脚重新涌上来,但这次雾里没有甜腻的腐臭味,只有湿松针和冷苔藓的气味。他走到第一层迷雾边缘时,听见身后传来笛声,短促,只有一个音,是阿依在试笛。笛声穿过雾,打到对面山壁上,弹回来,变成两个音。


    他停了一步,等笛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上走。骨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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