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踩直线上那几片叶子。”赵小婉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叶子底下埋着铜钱,铜钱边沿磨过锋口。”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枯叶堆里果然有几片排列得过分规整的叶子,叶脉被压平,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铜绿色的一线。他绕开半步,紫檀拐杖的杖尾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沟底立刻渗出一层浑浊的水。
越往深处走,树干上的铜钱越密。每棵枯树离地约五尺高的位置都钉着一枚铜钱,方孔里穿过的红线粗细不一,有的绷得笔直,有的松垮地垂成弧线。红线在树干之间交错,从远处看像一张歪斜的网,网眼大小不一,最大的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最小的连拳头都塞不进去。赵小婉从最大的网眼里穿过去,侧身时肩膀擦过一根红线,红线在她衣料上烫出一道焦黄的印子,她没吭声,只把肩膀往里收了收。
陆九喧以紫檀拐杖拨开面前一根红线。杖头触到红线的瞬间,红线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响,从接触点向两端迅速变黑,黑线蔓延到铜钱方孔处停住,铜钱表面浮出一层暗红色的锈。红线在杖头灼烧成灰,灰烬落在泥地上,聚成一小撮,形状像半片枯叶。他把拐杖收回来,杖头独脚面容的刻痕里嵌了一粒灰烬,他用拇指指甲把它剔出来,灰烬在指腹上捻开,手感滑腻,像磨碎的骨头粉。
“你爹当年进庙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赵小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两棵枯树之间,右手搭在一根绷紧的红线上,红线在她虎口处勒出一道白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来回搓着红线,搓了三四下才开口:“他说独脚五郎君在梦里跟他说话。梦里他站在一片金子上,金子堆到膝盖,五郎君坐在金子堆顶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五郎君说——把马帮宿营地告诉我,这些金子都是你的。”
“你爹怎么回的?”
“他说他点了头。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穿着红线,红线另一头从窗户缝里伸出去,伸到林子里。”赵小婉松开红线,虎口处的白印慢慢回血,变成一道红痕。“他把铜钱吐出来扔在地上,铜钱滚了三圈,停在他脚边。他又捡起来了。”
陆九喧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贴身布袋,指尖碰到毒娘子那枚药丸的蜡封。药丸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蜡壳底下透出极淡的黑色,像裹着一团凝固的烟。他摸到药丸旁边还有一枚铜牌,玄真道人的同门遗物,铜牌边缘有一道缺口,缺口里卡着一粒干涸的泥。
“马帮遇袭那晚,你爹在哪里?”
赵小婉蹲下去,从枯叶堆里捡起一片干树叶,树叶中间有一个圆孔,孔沿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穿过。她把树叶举到眼前,对着庙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在宿营地北边的坡上。周铁山让他去砍柴,他砍了三根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酒——他说是路上捡的。周铁山没喝,把酒壶砸了,酒洒在地上,冒的是黑烟。”她站起来,把干树叶夹进衣襟里,和之前那片并排放着。“后来周铁山把他绑在树上,自己带人往南追独脚。再后来——周铁山就没回来。”
陆九喧想起周铁山死前那句话。马锅头当时靠在一棵断树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裹着撕下来的衣襟,血把布染透了又干成硬壳。他抓着陆九喧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声音细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赵四不是故意的,他是被迷了。别怪他。”说完这句话他就松了手,眼睛还睁着,看着哀牢山主峰的方向。
“你爹后来回去过吗?”
“回去过。”赵小婉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清醒了三天,跑到宿营地找周铁山,没找到。他在坡上坐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土里混着血。他把土撒在院子里,第二天就疯了。疯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红线还在长,砍不断。’”
枯树林尽头,石头小庙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庙门半塌,门楣上的独脚五郎君面容被苔藓盖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眼窝深陷,刻痕里积着黑水。庙墙的石缝里塞满干枯的鬼面花藤蔓,藤蔓断口处有新鲜的绿色汁液渗出来,在灰白的石面上淌成几道细线。陆九喧站在庙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紫檀拐杖杵在脚边,杖头独脚面容朝内。庙内石台上三盏魂灯并排立着,中间那盏黄光微弱,灯焰只有指甲盖大小,左右两盏红光刺目,灯焰蹿得高过灯盏边缘,把石台两侧的墙壁映成暗红色。
赵小婉站在他身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片鬼面花瓣。她把碗递过来:“我每天来换水。灯不灭,水不干。”
陆九喧接过碗,从布袋里取出毒娘子的药丸。药丸投入水中,蜡壳遇水即裂,里面黑色粉末沉入碗底,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薄膜。他端起碗,脚刚踏入庙门,左右两盏红灯同时爆闪,灯焰蹿高半尺,庙内墙壁上的红光剧烈晃动。两个独脚残影从灯焰中跳出来,青面巨唇,牙出唇外,只有一条粗壮的腿撑在地上,脚掌朝后翻,跳跃着扑向陆九喧。左边残影撞向他腰侧,右边残影绕到他背后。
陆九喧以紫檀拐杖横扫。杖头击中左边残影胸口,残影尖叫一声,化为一团黑烟散开,黑烟落在石台上,凝成一层黑灰。右边残影扑到他背上,巨唇咬住他肩膀,牙齿陷进衣料,咬穿皮肉。陆九喧咬住拐杖杖身,牙齿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闷响,右手抽出半截桃木法剑,反手刺入残影胸口。残影炸开,黑水溅在庙墙上,顺着石缝往下淌,淌到鬼面花藤蔓上,藤蔓立刻枯萎卷曲。
赵小婉在庙外喊:“左边灯又亮了!”
陆九喧转身。左边魂灯中又跳出一个残影,比前两个大出一圈,巨唇张开时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末。残影跳跃着扑向石台,目标不是陆九喧,而是中间那盏黄灯。陆九喧将碗中药水泼向中间魂灯,药水在空中散成一片黑雾,罩住灯焰。黄灯熄灭,一缕灰白魂丝从灯芯中飘出,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往庙顶塌陷处升去。
残影放弃攻击陆九喧,转身扑向魂丝。陆九喧以紫檀拐杖挡住残影,杖身横在残影胸口,残影巨唇咬住杖身,牙齿陷进紫檀木,木屑从咬痕处崩落。陆九喧用力一推,残影退后一步,他趁机伸手抓住魂丝。魂丝入手冰凉,像攥着一根浸了水的棉线,在他指缝间微微颤动。残影发出刺耳怪笑,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庙内左右红灯同时炸裂,灯盏碎片飞溅,更多残影从碎片中涌出来,一个接一个,跳跃着挤满庙内空间。
陆九喧将紫檀拐杖插在庙门口。杖头独脚面容朝内,刻痕中发出金光,金光呈扇形铺开,罩住庙门。残影撞在金光上,像撞上一面墙,纷纷弹回去,在庙内挤成一团。陆九喧退出庙门,赵小婉扑上来,双手抓住他手臂:“我爹的魂——?”
陆九喧将魂丝递给她看。魂丝在他掌心凝成赵四模糊的面容,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赵小婉接过魂丝,魂丝在她掌心跳了一下,赵四的面容清晰起来,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婉——爹对不起你。”
赵小婉哭着将魂丝贴在胸口,眼泪滴在魂丝上,魂丝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陆九喧拔出紫檀拐杖,杖身裂纹更深,从杖头一直延伸到握柄处,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木汁。他背起赵小婉,沿红线原路返回。身后庙中传出无数脚步声,独脚残影追出庙门,但被红线挡住。红线在残影脚下缠绕,一圈接一圈,将残影拖回庙中。残影的尖叫声被红线勒断,庙内传出石块坍塌的闷响。
陆九喧跑出枯树林时,紫檀拐杖第三次使用后断为两截。杖头那截滚落在泥地上,独脚面容朝上,刻痕里的金光正在消退。他把两截断杖收入怀中,回头看了一眼。枯树林中红线全部断裂,断口整齐,像被刀切过。独脚庙彻底坍塌,石墙向内塌陷,门楣上的独脚面容碎成三块,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裂成两半。庙内三盏魂灯全部熄灭,灯盏碎片散落在石台周围,石台上只剩三个圆形黑印。
赵小婉在他背上问:“我爹的魂能救吗?”
陆九喧说:“毒娘子能炼魂——她答应过。”
两人回到一线天裂缝口时,阿依正站在裂缝外等他们。她手中多了一枚黑色药丸,药丸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裂纹里嵌了金线。阿依把药丸递给陆九喧看:“毒娘子说,赵四的魂可以炼入药丸,让他女儿带着。但炼魂要三天——这三天里,你得去井底找第二份魂。”
陆九喧将赵小婉放下。赵小婉跪在毒娘子面前,双手捧着魂丝举过头顶。毒娘子从裂缝中走出来,接过魂丝,在指间捻了捻。魂丝在她掌心缩成一团,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青。毒娘子对陆九喧说:“井底第二份魂在锁链最深处——你师父的骨片会指路。但井底现在被水淹了,你得从地下暗河游进去。”
陆九喧看向阿依。阿依将骨片递还给他,骨片表面多了一道新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涸的泥。她说:“我跟你去。”
毒娘子打断她:“她不能去——暗河里有独脚五郎君留下的水鬼,苦聪人的血会引来它们。你一个人去,带上这个。”毒娘子从壁龛中取出一枚骨片。骨片呈灰白色,表面刻着水纹,水纹从骨片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中间打了一个结。骨片边缘有一道旧伤,断面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咬过。“这是我丈夫的肋骨——他在暗河里淹死的。骨片能避水鬼,但只能用一次。”
陆九喧接过骨片。两枚骨片在掌心相触,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声,像两根绷紧的弦同时被拨动。骨片表面的水纹和裂纹相互嵌合,严丝合缝。他看向阿依,阿依将指骨笛放在他手中。笛子入手冰凉,笛身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磨痕,是她手指常年按孔留下的。她说:“笛子哑了,但你带着——我哥的指骨会认路。”
陆九喧将两枚骨片和指骨笛收入怀中。指骨笛贴着他胸口,笛身慢慢变暖。他转身走向暗河入口。裂缝底部有一汪黑水从石缝中涌出来,水面漂浮着几片鬼面花瓣,花瓣在暗流中打着旋,一片接一片沉下去。他蹲在岸边,把毒娘子的肋骨骨片含在口中。骨片入嘴后化为一道凉意顺喉咙而下,在胃里停住,像一块冰。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暗河比想象中宽阔。水下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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