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先停住脚步。她骨哨从鹿皮里抽出来半截,哨口对着最近那尊石像生的颈口,没吹。石像生的头没了,颈口朝上,雨水灌进去,从底座渗出来。底座上刻着字,被青苔盖了大半,她伸手抹掉一片青苔,露出一个“孟”字,字痕里嵌着黑泥。
“全是孟字。”阿依收回手,指腹上沾了青苔和泥。她往石阶上方看了一眼,石像生排成两列往枯林深处延伸,每尊的头都没了,颈口黑洞洞的,像一排被掏空的竹筒。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背上抽出来。剑首铜环在雨里泛着青白,他把剑尖探进最近那尊石像生的颈口,剑身没入三寸就停住了。剑尖碰到硬物,他手腕一转,剑尖挑住硬物边缘,往外一带。一枚铜钉从颈口里弹出来,落在石阶上,钉头扁平,刻着一个“陆”字。钉身沾着黑泥,泥色发暗,和驿站墙缝里的泥一个色。
赵小婉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铜钉。她铃铛攥得更紧,指腹按在铜丝环口上,环口硌着指腹,留下一个浅红印子。她没说话,但陆九喧看见她下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你认得。”陆九喧把铜钉从石阶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钉头的“陆”字刻痕里嵌着干涸的黑泥,他用拇指刮了一下,泥屑掉在掌纹里。
“我爹的铃铛里也有一根。”赵小婉声音不高,雨声盖了一半,“钉头刻‘孟’。这根刻‘陆’。”
畲比木从后面走上来。紫檀拐杖点地,每点一下,石阶上的积水就溅开一圈。他走到石像生旁边,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颈口,碎片裂痕里凝出一颗水珠,水珠顺着铜皮往下淌,滴在石像生底座上。畲比木低头看底座那个“孟”字,看了好一会儿,拐杖头往底座上一磕。铜皮撞在石面上,发出极短的一声脆响,底座边缘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黑水。
“孟繁林来过。”畲比木抬起头,雨水从他眉骨往下淌,他眯着眼看石阶上方,“这些石像生的头,是他换的。铜钉换头。”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背上,左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尖挑住铜钉钉头,他把铜钉翻了个面,钉尾朝上。钉尾有螺纹,纹路细密,和驿站铃铛接缝里的铜丝纹路一样。他把铜钉插回石像生颈口,钉尾朝下,往里摁了半寸。铜钉入颈,石像生底座发出极轻的震颤,震颤顺着石阶传到他靴底。他松手,铜钉卡在颈口里,钉头朝上,雨水打在钉面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六枚。”陆九喧数了数最近这排石像生,六尊,颈口全空着。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之前从驿站铃铛里取出的那根铜钉,钉头“孟”字,和石像生颈口里的“陆”字钉并排放。两根铜钉靠在一起时,钉身同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像铜丝被风吹动。
阿依把骨哨从鹿皮里完全抽出来。哨口对着两根铜钉,她没吹,但哨口内壁凝出一层水雾,水雾里映出铜钉的影子。她把骨哨收回鹿皮,伸手从陆九喧掌心拿起那根“孟”字钉,翻过来看钉尾。螺纹里嵌着黑泥,她用指甲刮掉一片,露出螺纹底下一行极小的刻字:“九层·第一”。
“第一层。”阿依把铜钉递还给陆九喧,手指碰到他掌心时停了一下。她指腹上有青苔的绿痕,蹭在陆九喧掌纹里。“孟繁林把换心阵的层数刻在钉尾。这根是第一层。”
赵小婉忽然蹲下来。她铃铛放在石阶上,双手去抠最近那尊石像生底座缝里渗出的黑水。黑水沾在她指缝里,她没擦,反而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她站起来时脸色发白,雨水冲掉她指缝里的黑水,但指腹上留了一层暗色。
“我爹的味道。”赵小婉把铃铛从石阶上捡起来,铜丝环上沾了黑水,她拿袖口擦掉,“孟繁林把我爹的魂封在铜钉里。钉在石像生颈口里。”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孟”字钉和“陆”字钉并排插回石像生颈口,两根铜钉入颈时同时发出一声低鸣,石像生底座震颤加剧,石缝里黑水涌得更急。他退后一步,靴底踩在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脚。他转头看畲比木。
畲比木拄着拐杖走到第二尊石像生旁边。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颈口,碎片裂痕里那颗水珠还没掉。他伸出左手,掌心贴在石像生底座那个“孟”字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底座震颤停了,黑水也不再涌。畲比木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个红印,印痕是“孟”字反过来的形状。
“我祖先的骨头。”畲比木看着掌心红印,声音比雨声还低,“这些石像生,是我苦聪人。孟繁林把他们的头换成铜钉,魂封在钉里,骨头化成石像守门。”
阿依把骨哨重新抽出来,哨口对着畲比木掌心红印。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笛声在雨里散开,畲比木掌心红印淡了一层。阿依放下骨哨,指腹按在哨口上,指节发白。
“笛声能压住魂音,但压不了多久。”阿依把骨哨收回鹿皮,鹿皮内层蹭着她衣襟内袋里那片鬼面花瓣,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孟繁林把六枚铜钉钉在六尊石像生颈口里,每枚钉封一个苦聪勇士的魂。取钉,魂散;不取,魂困。”
陆九喧把长剑收回腰间。他走到第三尊石像生前面,蹲下来看底座。底座侧面刻着一行小字,被青苔盖了大半,他用剑尖刮掉青苔,露出完整的字:“畲比木之祖·阿木罗”。他站起来,回头看畲比木。畲比木站在雨里,拐杖点地,紫檀拐杖头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石像生,碎片裂痕里那颗水珠终于掉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更细的水花。
“阿木罗是我祖父。”畲比木把拐杖从地上提起来,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陆九喧,“孟繁林抓了我祖父,把他的魂封在铜钉里,骨头化成石像。我找了他四十年。”
赵小婉走到第四尊石像生旁边。她铃铛攥在手里,铜丝环空着,环口硌出的浅红印还在指腹上。她低头看底座,底座上刻着“赵四”两个字。她蹲下来,手指摸过字痕,指腹上沾了石粉。她站起来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在石像生底座上,雨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淌。
“我爹的魂在这里。”赵小婉声音没抖,但手撑在底座上没松开,“第九尊。孟繁林把我爹的魂钉在第九尊石像生颈口里。”
陆九喧走到她旁边。他低头看底座上“赵四”两个字,字痕比别的底座深,刻痕边缘有新的石粉,像是刚刻上去不久。他把桃木法剑从背上抽出来,剑尖点在“赵四”两个字中间。剑尖入石三分,石面裂开一道细纹,纹路里渗出黑水。黑水顺着石像生底座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一滩,水面上浮出一层暗色油膜。
“第九尊。”陆九喧把剑尖收回来,桃木剑身上沾了黑水,他用袖口擦掉,“孟繁林把赵四的魂钉在第九尊,和陆尘安的魂绑在一起。”
赵小婉猛地抬头看他。她铃铛攥在手里,铜丝环硌进指腹,浅红印变成深红。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雨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铃铛铜壳上,铜壳接缝里铜丝末端的小环空着,雨水从环口穿过去。
“取钉,两个魂一起散。”赵小婉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我爹的魂和陆尘安的魂绑在一起。孟繁林把两个魂绑在一枚钉上。”
畲比木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站在赵小婉旁边,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第九尊石像生颈口。碎片裂痕里又凝出一颗水珠,水珠没掉,悬在裂痕口上。畲比木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石像生底座“赵四”两个字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底座震颤了一下,震颤顺着石阶传到陆九喧靴底。畲比木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个红印,印痕是“赵四”两个字反过来的形状,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九层·魂心互换”。
“孟繁林把换心阵的阵眼刻在赵四的魂上。”畲比木把掌心红印给陆九喧看,雨水冲不掉那个印子,“阵眼是陆尘安的魂,阵基是你的心。你进阵,魂心互换。”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背上。他左手按住腰间长剑铜箍,指节发白。他转头看石阶上方,枯林深处隐约有石墙轮廓,墙头塌了半截,墙后是一片更密的枯枝。雨丝斜着抽下来,打在石墙上,溅起细碎的水雾。他迈步往上走,靴底踩在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脚。
阿依跟上来。骨哨在鹿皮里贴着她胸口,她衣襟内袋里那片鬼面花瓣还在,花瓣边缘蹭着鹿皮内层,沙沙声没停。她走到陆九喧侧后方两步远,骨哨从鹿皮里抽出来半截,哨口对着石阶上方的枯林,没吹。
赵小婉走在第三位。铃铛攥在手里,铜丝环上指腹印被雨冲淡了,但环口硌出的深红印还在。她走过第九尊石像生时低头看了一眼底座,底座上“赵四”两个字被雨水冲得发亮,字痕里嵌着的黑泥被冲掉,露出刻痕底部一行更小的字:“取钉者,需以魂换魂”。她没停步,迈步跟上。
畲比木走在最后。拐杖铜皮点地,泥地里的浅坑一个接一个,被雨丝填满。他走到第九尊石像生旁边时停了一步,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底座,碎片裂痕里那颗水珠终于掉下来,落在“赵四”两个字上,碎成更细的水花。他转回头,迈步跟上。
四个人走到石阶尽头。枯林后面是一面石墙,墙头塌了半截,墙上嵌着六枚铜钉,排成一排,钉头朝外,钉尾没入石墙。铜钉钉头刻着字,从左到右依次是:“毒”“陆尘安”“孟”“独脚”“陆九喧”“赵小婉”。陆九喧走到墙前,桃木法剑从背上抽出来,剑尖点在“陆九喧”那枚铜钉上。剑尖碰到钉头的瞬间,六枚铜钉同时发出一声低鸣,低鸣顺着石墙传到地下,脚下石阶震颤了一下。
赵小婉忽然摇响铃铛。铃铛在雨里响了一声,铜丝环上沾着的黑水被震落,铃舌撞在铃壁上,声音短促。铃声中赵四魂音从石墙里传出来,声音闷在墙里,像隔着一层土:“小婉,爹在第九层。别下来——孟繁林把爹的魂和陆尘安的魂绑在一起,取钉,两个魂一起散。”
赵小婉攥紧铃铛,铜丝环硌进指腹,深红印里渗出一颗血珠。她没擦,把铃铛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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