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259、一线天外的第二道烟
    陆九喧把牛角号从胸前解下来,翻过号口,往地上磕了两下。号内壁那粒东西滚出来,是一颗干透的苦聪米,滚到阿依鞋边停住。阿依蹲下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米粒上沾着极淡的铜腥味。她把米粒收进布袋,没说话。


    畲比木的猎手分成两队。第一队六人,用树枝和藤条扎了副担架,把周铁山裹在油布里抬上去。第二队八人,跟着畲比木往北。畲比木走之前把那颗米粒从阿依布袋里要回去,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米粒碎成粉,他撒在周铁山担架上。粉末落在油布表面,有一粒弹起来,滚到担架边缘,停住不动。


    “路上别停。”畲比木对抬担架的猎手说,“过了南溪河再歇。”


    猎手们没应声,只把担架绳往肩上紧了紧。有个年轻猎手一直盯着陆九喧背上的红木匣子看,看了好几眼,被旁边年长的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把目光收回去。陆九喧注意到他腰间的竹篓里插着一把新削的弩箭,箭杆上刻着三道横纹,是苦聪猎手记数的方式,三道横纹代表他猎过三头野物。


    畲比木走到陆九喧面前,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泥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好的芭蕉叶,打开,里面是四块干硬的苦荞饼,饼面上有指印。


    “路走到一半,烟会变。”畲比木把芭蕉叶递给阿依,“一线天外有两道烟,一道青,一道白。青的进去,白的别碰。”


    “白的从哪来的?”阿依接过芭蕉叶,手指在饼面上按了一下,饼皮裂开一道细纹。


    “独脚会换声。”畲比木把拐杖头抵住地面,转了半圈,杖底铁箍在泥里划出个圆,“毒娘子在一线天里烧的是青烟,那是给我们看的。白烟是独脚烧的,烟里混了换声蛊。你听见的声音,不一定是说话那人的声音。”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横在掌上。七枚铜钉在雨后的弱光里颜色发暗,他用拇指逐一按过去,按到第六枚时,钉帽烫了一下。他把剑收回腰间,看向北边。无量山的山脊被雾吞了一半,只剩一道灰白的边。


    “走。”陆九喧说。


    畲比木的猎手队伍先出发,脚步声很快被林子吞掉。陆九喧和阿依隔了半炷香才动身,走的是另一条路——畲比木指了侧峰上一道石缝,说从那里能绕到一线天外的高处。石缝入口被藤蔓盖着,阿依用骨笛拨开藤条,笛口沾了露水,她把笛子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石缝里很窄,两人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滑,上面长满青苔,手指按上去就打滑。陆九喧走在前面,红木匣子从背上挪到胸前,用系带绑紧。走了约莫百步,石缝变宽,头顶露出天光,是一条干涸的溪涧,卵石上覆着枯叶。阿依忽然停住,骨哨从领口抽出来,贴在石壁上。


    “有人在前面走过。”阿依把骨哨翻了个面,贴在石壁另一处,“哨子在左边响,右边不响——石壁两边厚度不一样,左边是空的。”


    陆九喧用剑柄敲了敲左侧石壁,声音发闷,但敲到第三下时,石壁后面传来极轻的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耳朵贴上去,回声停了,只剩水滴从岩缝渗出来的声音。他退后一步,看石壁上的苔藓——苔藓在某一处断了,露出灰白的岩面,断口整齐,像被人用刀刮过。


    “独脚来过。”陆九喧用剑鞘尾端刮了一下苔藓断口,“刮苔藓是为了留记号,独脚认路靠这个。”


    阿依把骨哨收回领口,手指在锁骨那道浅疤上停了一下:“我哥以前教过我,苦聪猎手进山也用苔藓记号,但刮的是右边。独脚刮左边。”


    两人继续走。溪涧尽头是一道陡坡,坡上碎石松动,踩上去往下滑。陆九喧先上去,把牛角号系带解下来,甩给阿依,把她拉上坡顶。坡顶是一片矮松林,松树被山风吹得朝一边歪,树干上结着大块松脂,颜色像琥珀。穿过松林,一线天的侧峰出现在眼前——两壁悬崖夹着一道窄谷,谷底有溪水流过,水声在崖壁间撞来撞去,听不出方向。


    阿依趴在崖边往下看。谷底升起两道烟。左边一道青烟,从一块巨岩后面冒出来,烟柱细而直,升到半空被山风扯散。右边一道白烟,从谷底更深处涌上来,烟量大得多,像一口倒扣的锅被掀开了盖。白烟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色,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白的。”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对准白烟方向。她没吹,只把笛身倾斜,让风从笛口灌进去。笛内壁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蜂翅震了一下。她把笛子收回来,指腹按在笛口上,指腹沾了一层白灰。


    “烟里有东西。”阿依把指腹凑到鼻尖,“苦的,像烧过的骨头。”


    陆九喧从松树上掰下一根松枝,把枝头伸进白烟边缘。松枝一触到烟,针叶立刻卷曲,颜色从绿变灰,从灰变白。他抽回松枝,针叶碎成粉末,落在石头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松枝丢下崖,看它翻滚着落进白烟里,没有声音。


    阿依把骨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钻进白烟,反弹回来时变了调——原本清亮的音被压低了,像有人捏着嗓子说话。反弹的笛声里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别进——独脚在烟里下了换声蛊。”


    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开,笛口朝下,里面淌出一滴水。她看着陆九喧,没说话。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七钉齐鸣,声音很轻,像七片铜片依次落地。他左手持剑,右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


    “毒娘子的声音。”陆九喧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滚下崖,没入白烟,没有落底的声音。


    “是毒娘子的声音,但不一定是毒娘子说的。”阿依把骨笛横在胸前,“换声蛊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换成另一个人的。畲比木说了,别碰白的。”


    陆九喧没退。他把桃木法剑平举,剑尖对准白烟最浓处,往前刺了半寸。剑尖没入白烟,七枚铜钉同时亮了一下,钉帽上浮出细密的纹路。白烟顺着剑身往上爬,像水沿着布条往上渗。烟爬到第一枚钉时停住,钉帽吸住烟,烟变成极细的丝线,被钉帽吞进去。第二枚、第三枚也依次亮起来,每枚钉吸走的烟量不一样,第一枚吸得最多,第七枚几乎没动。


    陆九喧把剑抽回来。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烟痕,但剑柄上刻着“陆九喧”三个字的地方——那是他师父刻的,字口里填着朱砂——朱砂开始褪色。“陆”字的偏旁模糊了,“九”字的弯钩也缺了一角。他把剑柄凑近眼前,朱砂褪色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嵌着极细的白丝,像烟丝钻进了木头。


    “它在吃你的名字。”阿依伸手把剑柄转过来,指腹在“喧”字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白灰,“换声蛊认名字。名字没了,它就认不出你了。”


    陆九喧把法剑收回腰间。剑柄贴住后腰时,他感觉到“陆”字缺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根针在往肉里钻。他没吭声,把牛角号从胸前翻过来,号口朝下,里面又滚出一粒米——和之前那颗一样,干透的,沾着铜腥味。


    “走侧峰。”陆九喧转身往松林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烟升起的方向,烟柱比刚才粗了一圈,烟里隐约有东西在动,像很多条细长的影子在烟中游。他看了一会儿,把牛角号挂回胸前,系带勒紧。


    两人绕到侧峰北面。坡更陡,碎石下面压着腐叶,踩上去又软又滑。阿依走前面,用骨笛拨开挡路的藤条,笛口偶尔碰到石壁,发出极轻的叩击声。爬了约莫两炷香时间,坡顶出现一块平坦的巨岩,岩面被雨水冲得发白,上面刻着几道模糊的线。阿依蹲下来看那些线,手指顺着刻痕摸过去。


    “苦聪猎场的边界线。”阿依的手指停在刻痕交汇处,“这里以前是苦聪人的猎场,后来独脚占了。这些线是警告——越过界的人回不来。”


    陆九喧站在巨岩边缘往下看。一线天谷底尽收眼底。白烟从谷底深处涌上来,烟里那些细长的影子现在看得清了——是独脚。十几只独脚在谷底搬运石料,石料是青灰色的条石,每块长约三尺,独脚用紫檀拐杖抵住石料底部,跳跃着把石料运到谷底中央。谷底中央已经垒起一座圆形石台,台面平整,上面竖着一根铜柱,柱身有七道刻痕,柱顶嵌着一枚铜钉——铜钉的形制、大小、钉帽上的纹路,和陆九喧剑柄上的七枚钉一模一样。


    毒娘子站在祭坛边缘。她背对谷口,面朝铜柱,左手捧着一颗头骨,右手捏着一朵鬼面花。头骨的眼眶里各开着一朵小花,花瓣灰白,花蕊漆黑。毒娘子把鬼面花从头骨眼眶里摘下来,放在铜柱底部的凹槽里,花瓣一触到铜柱,立刻枯萎,花蕊里的黑粉渗进刻痕。铜柱上第七道刻痕亮了一下。


    阿依的骨哨从领口跳出来,贴在锁骨上,跳得很急。她用手按住骨哨,指关节发白。她盯着毒娘子手里的头骨,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


    “赵四的头骨。”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眼眶里开的是鬼面花——毒娘子用他的魂养花,花熟了摘下来喂铜柱。”


    陆九喧没看头骨。他盯着铜柱顶端的仿制铜钉。那枚钉在日光下泛着暗红,钉帽上刻着和真钉一样的七道纹,但纹路是反的——真钉的纹路从中心往外旋,仿制钉的纹路从外往中心收。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柄上的“陆九喧”三个字又模糊了一点,“陆”字只剩一个偏旁。


    “毒娘子在帮独脚建祭坛。”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对准谷底,但没吹。她转过头看陆九喧,骨哨还在跳,一下一下撞在她锁骨上,“她之前帮我们——治你的伤,给我们指路——是为了拿到第六枚钉的仿制品。”


    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腰间。剑柄贴住后腰时,“陆”字缺口处的刺痛又来了,这次更重,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抠。他伸手到背后摸了一下剑柄,指腹触到“陆”字的凹槽,凹槽里嵌着白丝,白丝在动,像活物。


    “她知道第六枚钉的仿制品在哪。”陆九喧把手收回来,指腹上的白丝蹭在裤腿上,没掉,“她帮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带路。”


    阿依把骨笛收回腰间。她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那片黑毛——独脚脚印里捡的那片——放在巨岩边缘的刻痕上。黑毛一碰到刻痕,毛尖立刻转向,指向谷底铜柱。她看着黑毛转的方向,手指在骨哨上按了一下,骨哨停了跳。


    “她拿到仿制品之后呢?”阿依站起来,把黑毛收回布袋,“建完祭坛,独脚五郎君的本体就能从北京那边过来。”


    陆九喧没接话。他蹲下来,从巨岩边缘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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