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66、第八代守井人
    陆九喧的脚踩在铜钱方孔上,细线从鞋底两侧鼓出来,绷得笔直。法剑的光贴着洞壁往里推,铜线一根接一根亮起,亮度不均匀,有的像刚擦过的铜器,有的暗得几乎看不见。洞壁上的壁画被光扫过,第一幅画里那个在井边炼蛊的第一祭司,眼睛的位置被人用刀刮过,刮痕里嵌着铜锈粉末。他往前走,铜线在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踩在干透的藤条上。


    洞深处那个苍老的声音没有再响,但铜线在震,震得洞顶铜锈一粒一粒往下掉,落在红土地上,砸出极小的坑。他走了十几步,洞壁突然往两边退开,前面出现一个圆形石室。石室地面铺着和洞口一样的铜钱,但方孔里的细线全部断了,断口朝上翘着,像被拽断的。石室正中的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道袍的布料颜色和师父生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陆九喧的脚在石室入口停住。法剑的光从那人肩头越过去,照见石台侧面刻着一行字,字迹被铜锈填满,只露出几个笔画。“陆道恒”三个字刻在石台正面,比旁边的字新,刻痕锋利,像是最近才补上去的。石台上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沙子。他的面容和师父有七八分相似,眉骨高,颧骨窄,嘴角往下压出两道深纹,但左臂以下全是黑毛,毛从袖口里钻出来,贴着石台面铺开。左手已经不能算手了,五根手指并成一只爪,爪尖朝后翻,和独脚的脚掌一个方向。


    陆九喧的右手拇指按在法剑剑格上,没动。


    陆道恒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铜钱烙印嵌在肉里,比赵小婉那个深得多,黑得发亮,边缘有铜锈色的纹路往手腕爬。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对着石室顶上的裂缝,裂缝里渗下来的黑水在离他掌心半尺的地方停住,聚成一颗水珠悬着。“我守井三百年,”他说,声音像砂纸蹭过铜面,“第一祭司的魂魄碎片在我体内,我靠吃独脚维持人形。”


    陆九喧看了一眼石台下方。铜钱地面的断线全部指向石台底座,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干枯的黑毛,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已经碎成粉末。“师父每年来给你送账册。”陆九喧说。他的声音不高,法剑的光贴着石台边缘照过去,照见陆道恒右手腕上缠着一根铜线,线头从袖口里穿进去,往肩头方向拉。


    “送账册,让我吸走账册上的契约之力。”陆道恒把右手翻回去,掌心朝下按在石台上,铜钱烙印压在石面,石台震了一下,铜钱地面的断线全部弹起来又落回去。“这样独脚族群就无法找到真祭坛。你师父的魂魄撑了六十年,每送一次账册,他的魂魄就薄一分。去年他送来的账册,纸页已经透光了。”


    陆九喧把法剑横在身前,剑身铭文的光从剑尖漫到剑格,照亮他右手虎口上一道旧疤。那道疤是师父最后一次离开哀牢山时留下的,师父用指甲在他虎口划了一道,说“留个记号”。他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也没问。


    “你师父没告诉你。”陆道恒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不敢。他怕你知道了,就不肯接这个井。”


    阿依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她的背贴着洞壁,骨哨攥在左手掌心,指腹按着哨孔。洞壁上的壁画在她肩头旁边,第三幅画里陆九喧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独脚五郎君的脸。她盯着那幅画,画里陆九喧的脸正在变,颧骨往两边扩,嘴唇往前凸,眼窝陷下去。她眨了一下眼,画里的人脸又变回来,但铜镜里的独脚五郎君的脸已经转过来,正对着画外的她。


    阿依把骨哨从掌心移到唇边,吹了一声。哨音短促,贴着洞壁往里钻,撞上壁画表面。第三幅画的颜料层震了一下,陆九喧的脸在画中定住,不再变化。但洞顶裂开一道缝,黑水从缝里滴下来,一滴落在她脚边的铜钱上,铜钱方孔里的断线被黑水泡软,缩成一团。她抬头看裂缝,裂缝正在往两边扩,石室顶上的碎石往下掉,砸在陆道恒肩头,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陆道恒看着阿依手里的骨哨,突然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床上一排黑毛,毛从牙龈里长出来,贴着牙面。“苦聪王族的骨哨,”他说,右手抬起来,指尖对着阿依的方向,“你以为那是你兄长的指骨?”


    阿依的手指收紧,骨哨哨口抵着下唇,指腹按在哨孔上,没吹。


    “那是第一祭司的指骨。”陆道恒把手放回石台,掌心铜钱烙印亮了一下,石台底座的缝隙里涌出一股黑水,黑水在地面上铺开,绕过陆九喧的鞋底,往洞口方向流。“你兄长被掳走时,第一祭司的魂魄碎片转移到了他身上。你烧掉的遗骸里,魂魄碎片已经回到了这里。”


    他指向石台下方。石台底座和铜钱地面之间的缝隙被黑水撑开,露出一截枯骨。枯骨完整,从锁骨到脚趾排列整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枚骨哨,形状和阿依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但哨口朝向相反。阿依的骨哨哨口朝左,那枚骨哨的哨口朝右。枯骨的右手骨不见了,断口光滑,像被刀切过。


    陆九喧的左脚往石台方向移了半步,法剑的光压在黑水上,黑水往两边分开,露出铜钱地面。他看见枯骨断掉的右手骨位置,石台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和石台正面的“陆道恒”一样,刻痕锋利,但内容不一样。他凑近看,小字写的是“第七代守井人陆道玄之兄陆道恒,以右手指骨封假祭坛门”。


    “你兄长没有死。”陆道恒的声音从石台上方落下来,砸在陆九喧后颈上,“他变成了第一祭司的新容器,正在假祭坛等你。”


    阿依的骨哨从唇边滑下来,落在锁骨上,哨口撞在铜钱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弯腰把骨哨捡起来,指腹在哨孔上按了一下,哨孔里渗出一滴血,粘在她指腹上,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她把骨哨翻过来,哨口内侧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纹路走向和枯骨脖子上那枚骨哨的哨口内侧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陆九喧将桃木法剑从黑水中抽出来,剑尖指向陆道恒的咽喉。法剑的光从剑尖涌出去,压在陆道恒下巴上,他下巴上的黑毛被光燎了一下,卷起来,发出细碎的焦味。“你引我来,”陆九喧说,声音比平时低,“是为了什么?”


    陆道恒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着“债”字,背面刻着“偿”字,字口里嵌着铜锈,锈色发绿。他把铜钱放在石台上,右手掌心压在铜钱上,铜钱烙印和铜钱边缘对齐,石台震了一下,铜钱地面所有断线同时往石台方向缩了一寸。“我要你替我守井。”他说,右手从铜钱上移开,铜钱正面朝上,“你师父的魂魄已经耗尽了,该轮到你了。”


    陆九喧的法剑没有动。他盯着那枚铜钱,铜钱正面的“债”字在法剑光中亮起来,笔画里嵌着的铜锈剥落,露出下面刻痕更深的字——那个“债”字下面还压着一个字,被铜锈盖住了,只露出半边偏旁。他蹲下去,左手长剑撑在铜钱地面上,右手法剑的剑尖挑开铜钱边缘的铜锈,锈层剥落,下面那个字露出来,是“陆”。


    阿依站在洞口,骨哨攥在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骨哨,又看了一眼石台下方枯骨脖子上那枚,两枚骨哨的哨口朝向相反,像镜子里的同一件东西。洞顶裂缝里的黑水滴在她肩头,她没擦,黑水顺着肩头流进布袋口,布袋里的半块铜板被黑水浸湿,“陆九喧”三个字在布面上洇开,墨迹往四周扩散,像被水泡过的账册纸页。


    陆道恒的右手从石台上抬起来,掌心铜钱烙印里的铜锈色纹路已经爬到手腕,纹路分叉,往指缝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毛从袖口里往外长,毛尖打卷,卷成一个个极小的铜钱方孔形状。“你师父把真祭坛的钥匙藏在你的血里,”他说,右手按回石台,石台底座的黑水突然往上一涌,淹过枯骨的脚踝,“只有你的血能打开假祭坛的门。我引你来,是因为假祭坛的门在湖底,而湖水正在倒灌。你不去假祭坛,湖水就会淹没整个哀牢山。”


    阿依的骨哨从掌心滑到指间,她没接住,骨哨掉在铜钱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陆九喧脚边。陆九喧低头看骨哨,哨孔里那滴半干的血在黑水中散开,血丝往石台底座方向飘,被枯骨断掉的右手位置吸过去,贴在石台刻字上。他弯腰捡起骨哨,哨口朝上,递给阿依。阿依接过去的时候,指腹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沾着铜锈粉末。


    “他在骗你。”阿依把骨哨挂回脖子上,哨口贴着锁骨,她看了一眼石台底座的黑水,黑水已经漫过枯骨的小腿,“假祭坛是陷阱。”


    陆道恒的铜色瞳孔突然转向阿依。他右眼瞳孔里的铜色往四周扩,盖过虹膜,盖过眼白,整个右眼变成一枚铜钱,方孔正对着阿依的脸。“那你去不去救你兄长?”他问,声音从铜钱方孔里挤出来,带着铜线震动的嗡鸣,“他在假祭坛,第一祭司正在用他的身体复活。”


    阿依的骨哨从脖子上滑下来,细绳挂在她后颈上,哨口朝下,贴着她胸口。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骨哨的时候,哨口内侧那道极细的纹路里渗出一滴血,血珠挂在哨口边缘,没往下掉。她兄长被掳走那天,把这枚骨哨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哨口是温的。她当时没看哨口内侧,现在看见了,纹路走向和枯骨脖子上那枚完全对称。


    陆九喧把法剑从铜钱地面上收回来,剑身铭文的光缩回剑格。他看了一眼石台底座的黑水,又看了一眼洞口。洞口的铜线全部亮着,线身上沾着红土颗粒,颗粒在黑水中浮起来,往石室方向漂。他转身往洞口走,经过阿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左手长剑的剑柄碰了碰她手腕。


    “你带赵小婉撤往高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法剑的余光扫过她脸上的铜锈粉末,“我下去。”


    阿依没让。她把骨哨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陆九喧右手掌心,哨口对着他的虎口。哨口边缘那滴血沾在他皮肤上,渗进他虎口那道旧疤里,疤口微微发烫。“你拿着,”她说,指腹按在哨孔上,把骨哨往他掌心里压,“我兄长的血能破第一祭司的幻术。”


    陆九喧低头看掌心的骨哨。哨口内侧的纹路被血填满,纹路走向和他虎口旧疤的走向一致,像同一道伤口刻在两个地方。他把骨哨收入怀中,贴着胸口,骨哨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他重新走到石台前,桃木法剑在陆道恒周围画下第二道封印,剑尖划过铜钱地面,断线重新接上,线头往石台底座缠过去,把黑水挡在底座缝隙外面。


    陆道恒的铜色瞳孔开始褪色。铜色从瞳孔边缘往中心缩,露出下面正常的褐色虹膜,但虹膜上布满了铜锈色的斑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黑毛停止生长,毛尖上的铜钱方孔形状散开,变回普通的卷毛。“假祭坛在湖心岛正下方,”他说,声音里的嗡鸣消失了,只剩下砂纸蹭铜面的沙哑,“门是铜镜,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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