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站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骨哨已经收回掌心,指腹按在哨孔上。她没说话,眼睛盯着铜门下方——门缝里伸进来的小独脚后脚掌还在,但脚掌没有动,只是贴着地面,纹路朝上。
“它们在等。”阿依说。
陆九喧蹲下身。法剑的光贴着地面扫过去,照出小独脚脚掌的纹路。纹路是凸起的,像干裂的泥地,每只脚掌的裂纹走向都不一样。他用剑尖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只脚掌,脚掌缩回去半寸,又停住。他数了数,门缝里一共七只脚掌,七组纹路。他把法剑横过来,剑身铭文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纹路投在铜门底部的阴影里,拼在一起。
阿依已经蹲在他旁边,草药布从腰间布袋里抽出来,铺在地上。她看了他一眼,没问,直接用手指蘸了蘸骨哨上残留的血,在草药布上勾画。纹路是断的,七组拼在一起,中间缺了几道线。她画到第三笔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陆九喧:“这是地图。”
“湖心岛。”陆九喧说。他站起来,法剑收回腰间,左手长剑换到右手。铜门上的符光还在,黑水已经退到门外三尺远,聚成一条黑线贴在石阶边缘。他转身看石台,台面上那行小字还亮着,铜锈被震掉之后,字迹反而更清楚。石台边缘的裂缝已经合拢,铜镜和铜片都收回了红木匣,匣子塞在背囊侧袋里,铜球滚到匣角旁边,不动了。
阿依把草药布卷起来,塞进布袋。她站起来的时候,骨哨从掌心滑了一下,她攥紧,指节泛白。“祖灵洞。”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岛中央那个标记,是苦聪人的禁地。我小时候听畲比木说过,洞里住着第一代酋长的魂魄,谁进去谁出不来。”
陆九喧没接话。他走到石阶前,石阶从石台边缘往下延伸,台阶面被黑水泡过,边角发圆,但还能踩。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依,阿依已经把骨哨挂回脖子上,骨哨贴着锁骨,哨口朝下。她点了点头,跟上。
石阶一共三十七级。陆九喧数了,因为第三十六级台阶上有一道横裂纹,裂纹里嵌着铜锈粉末,和石台上那行小字下面的刮痕里嵌的一样。他踩过第三十六级的时候,脚底感觉到台阶面往下沉了半寸,然后又弹回来。阿依跟在后面,没踩那级,跨过去的。
石阶尽头是水面。陷落湖的晨雾已经散了,湖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铜镜,映出四周枯死的榕树。树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树干从根部往上拧,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拽过。陆九喧站在水边,脚底沾了石阶上的黑泥,泥里混着铜锈粉末,在鞋底边缘结了一道暗绿色的线。
赵小婉在湖边。她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铜钱烙印已经从掌心蔓延到肘弯,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暗铜色的纹路,纹路边缘发红。她看见陆九喧和阿依从石阶上下来,站起来,但没往前走。她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指节发白。
“我感应到岛上有三个人。”赵小婉说。她的声音比之前哑,但神志清楚,眼睛看着湖心岛方向。“不对,是三个半。有一个在移动,另外两个不动,还有一个……在分裂。”
“分裂?”阿依问。
赵小婉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烙印的纹路在肘弯处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她没再看,抬起头:“像是一团东西在往外冒,冒到一半又缩回去,再冒出来。我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
陆九喧把背囊紧了紧。他看阿依:“你留在湖边。”
阿依没动。她看着湖心岛,枯榕树的树冠全部朝东边歪,树干上的树皮裂开,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木质纤维也是拧的。“我跟你去。”她说,声音不高,但没留商量的余地,“祖灵洞的禁地只有苦聪王族能进,你一个人进去,魂魄会被第一代酋长扣下。”
陆九喧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他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挂在左侧,剑柄朝前。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剑尖朝下。他涉水走进湖里,水没过膝盖,凉意从裤腿渗上来,水底是碎石和铜钱——铜钱铺了一层,每枚都穿着细线,细线往岛的方向拉。
阿依跟在他后面半步远,骨哨含在唇间,没吹。水底铜钱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铜片。两人走上湖心岛的时候,裤腿滴下来的水落在地上,水珠渗进红土,红土表面浮起一层暗绿色的沫。
岛上全是枯榕树。树根裸露在地面上,根须缠绕着铜钱,每枚铜钱都穿着细线,细线从根须里穿出来,往岛中央汇聚。陆九喧蹲下看最近的一根细线,线是麻线,表面裹了一层铜锈,但没断。他顺着细线往岛心方向看,细线在枯树根之间穿行,最后消失在红土下面。
阿依走在他前面半步,低头看地面。她突然停住,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脚印。”她说。
陆九喧走过去。红土地面上有一串脚印,脚印只有一只,脚掌朝后翻,脚趾的位置是脚跟,脚跟的位置是脚趾,是独脚的足迹。足迹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正常人的脚印,五趾朝前,步幅和独脚足迹完全一致,两串脚印并行,间距不到一尺。阿依蹲下去,手掌按在正常脚印旁边比了比。她抬头看陆九喧,脸色没变,但嘴唇动了一下。
“这脚印——是你的。”
陆九喧蹲下。他把自己的右脚放在那个正常脚印旁边,鞋底纹路和脚印完全吻合,脚掌长度、宽度、脚跟的弧度,连鞋底边缘磨损的位置都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鞋底干净,红土只沾在鞋帮边缘,鞋底纹路里没有嵌进红土,像根本没踩过地面。
“不是我踩的。”他说。
阿依没接话。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根铜线——刚才在石阶上捡的,线头还带着铜锈粉末——她把铜线放在两个脚印之间,铜线两端刚好搭在独脚足迹和正常脚印的内侧边缘,线绷直,没有弯。她收回铜线,站起来,骨哨在唇间动了一下,没吹出声。
“脚印是新的。”她说,“红土表面还没干透,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陆九喧站起来。他往岛心方向看,枯榕树的根须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拧,根须之间缠绕的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暗光。细线从四面八方的根须里穿出来,汇聚到岛心方向,消失在一棵最大的枯榕树下面。那棵树的树干最粗,树皮裂得最深,裂缝里塞满了铜钱,铜钱方孔里穿过的细线垂下来,像帘子。
他往岛心走。阿依跟在后面,骨哨从唇间取下来,攥在右手掌心。两人沿着细线走,红土地面上的脚印越来越密,独脚足迹和正常脚印并行,步幅始终一致,像一个人和一只独脚并肩走了很远。走到那棵最大的枯榕树前面时,脚印突然断了,红土地上只剩独脚足迹,正常脚印消失了。
阿依蹲下看断口。红土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有人用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她用手指拨开划痕边缘的浮土,底下露出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着线,线往树根方向拉。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陆”。
陆九喧把铜钱从她手里拿过来。铜钱正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斜纹,纹路往左拧。他翻过铜钱看背面,那个“陆”字刻得很浅,笔画里有红土嵌着。他把铜钱收进掌心,抬头看枯榕树。树干裂缝里的铜钱突然动了一下,一枚铜钱从裂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他脚边。铜钱方孔里的细线绷直,往树根方向拉。
树根下面的红土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水,黑水没往外流,而是顺着细线往树根方向渗,渗到树根底部的时候,树根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阿依往后退了半步,骨哨举到唇边。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朝下,法剑的光贴着地面扫过去,照出树根底部的裂缝。裂缝里有一块铜板,铜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枚铜钱。铜板最下方,他的名字——“陆九喧”——刻在正中间,名字旁边没有铜钱,但名字本身在发烫,铜板表面的铜锈从名字边缘往外剥落。
阿依凑过来看。她右手骨哨上的血珠滴在铜板上,血珠滚过“陆九喧”三个字,字迹化开,铜板表面起了一层薄雾。雾散之后,铜板上多了一行小字,笔画极细,像是从铜板内部渗出来的:“第七代之后,血脉返祖,守井人身份自动继承。”
陆九喧把法剑按在铜板上。剑身铭文与铜板共鸣,铜板从中间裂开,露出藏在后面的洞口。洞口的边缘是圆的,像一口井。洞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闷在洞壁里,但每个字都清楚:“进来吧,第九代的徒弟——我等你很久了。”
阿依拉住陆九喧的手臂。她掌心的骨哨在震动,哨孔里发出极细的嗡声。她看着洞口,低声说:“洞里的声音——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咬在嘴里,剑柄卡在齿间。右手桃木法剑先入洞中,剑光照亮洞壁。壁上画满壁画,第一幅画的是哀牢古国第一祭司在井边炼蛊,第二幅画的是独脚族群在古道上游荡,第三幅画的是——陆九喧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是独脚五郎君的脸。壁画角落有一行小字:“第八代守井人,陆道玄之兄,陆道恒。”
洞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一些,从洞壁的铜线里传出来,铜线在壁上震了一下,掉下几粒铜锈。“你师父骗了你,”那声音说,“他不是第一个被炼成独脚的人,我才是。他偷走账册,是为了掩盖我的存在。”
阿依的骨哨从掌心滑落,她弯腰捡起来,指腹按在哨孔上,没吹。她看着洞壁第三幅画,画中陆九喧的脸正在慢慢变化,颧骨变高,下巴变尖,嘴角往两边咧开。她别过脸,看陆九喧。
陆九喧咬着长剑,没松口。他右手法剑的剑光照在第三幅画上,画中人的脸停住了变化,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他把法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点在画中人的眉心,画中人的脸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黑水,黑水沿着壁画往下流,流到洞壁底部,渗进红土。
洞深处的声音笑了一声,铜线震得嗡嗡响。“进来吧,”那声音说,“你师父的魂魄已经耗尽了,该轮到你了。”
陆九喧把法剑从壁画上收回来。他回头看阿依,阿依把骨哨挂回脖子上,骨哨贴着锁骨,哨口朝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草药布从布袋里抽出来,重新卷紧,塞回去。赵小婉留在湖边,掌心的铜钱烙印已经蔓到肘弯,但她没跟过来。湖面上的晨光斜照进洞口,在红土地上投下一道窄光,光里浮着铜锈粉末,一粒一粒往下落。
陆九喧跨进洞口。法剑的光照亮脚下,洞底铺着铜钱,铜钱方孔里穿过的细线全部往洞深处拉,线绷得笔直。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依。阿依站在洞口外面,骨哨攥在掌心,没跟进来。
“我守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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