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墙头时靴底在石面上滑了半步,左手扣住岩缝里一簇枯草根,草根连土带碎石往下掉,落进谷底雾气里没了声响。骨哨挂在墙外石壁的钉子上,钉子锈得只剩半截,哨孔里塞着一片鬼面花瓣,花瓣边缘卷曲,像是被人含过。他取下骨哨,指腹在哨身上摩挲过去,摸到内壁有字,刻痕极浅,像用针尖划的。
“以魂养蛊,以蛊封魂,三月为期,过则蛊反。”
阿依坐在药庐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两枚骨哨——一枚是她脖子上挂着的断哨,断口用细麻绳缠了两圈;另一枚是陆九喧刚从墙外取回的。两枚并排放着,断哨的断口与新哨的尾端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根,拼缝里渗出一线黑色液体,液滴落在灶台砖面上,砖面立刻鼓出一个泡,泡破时冒出一缕极细的黑烟。
“笔迹。”阿依指头点在新哨内壁刻字上,指腹在“魂”字最后一笔停住了。她右手拿起断哨,断口对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火光照进哨孔内壁,隐约能看见同样的刻痕。“我兄长刻的。”她把两枚骨哨重新并拢,哨孔对着哨孔,黑色液体从拼缝里匀速渗出,在砖面上汇成一小汪,汪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膜。
陆九喧站在灶台侧面,左手按在桃木法剑剑柄上。他看见那层膜下面有东西在动,极慢,像是一只虫在液体里翻身。阿依用骨哨残片尖端挑破膜面,液体顺着残片流下来,在砖面上凝成一只蛊虫。虫身半透明,腹中裹着一枚铜钱,钱缘在虫腹里泛着哑光,方孔中塞着的东西已经发芽,根须扎进虫体,把铜钱和蛊虫长在了一起。
“赵小婉。”陆九喧说。他蹲下去看那只蛊虫,虫身在他目光下微微收缩,腹中铜钱方孔里的根须也跟着缩了一下。他想起岩聪在井底捡到的那枚铜钱,钱孔里的种子和这枚一模一样。独脚五郎把活人当账本养,赵小婉体内那本账册已经被种进了蛊里。
药庐后方传来木板摩擦石面的声音。陆九喧直起身,右手已经从袖口里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朝下,剑格上铜锈在灶火余烬里泛着暗红。暗室门板从里面被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门缝里先伸出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铜箍缺了一块,断口处缠着鬼面花藤蔓,藤蔓上开着两朵小花,花瓣上沾着新鲜药膏。
毒娘子从暗室里走出来,左臂袖管空着,断口处裹着三层鬼面花叶子,叶脉间渗出淡绿色汁液,汁液滴在地面上,土坯缝里立刻钻出几根细藤。她右手拄着拐杖,杖头在地面上点了三下,每点一下,灶台上那只蛊虫就缩紧一圈。
“独脚五郎君死了。”毒娘子在矮凳对面坐下,拐杖横搁在膝上,断臂袖管垂在身侧,袖口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你那一剑刺进账册封面时,君上的魂就散了。但独脚族群没灭——它们把收魂账目往北京转移,带队的是个新君上,比原来那个更懂账。”
阿依把两枚骨哨收进掌心,断哨拼缝里还在渗液,液滴从她指缝间滴下来,落在她裤腿上洇出几个黑点。她没看毒娘子,目光钉在暗室门板上,门板内侧用炭条画着一幅图,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北京城的轮廓,城门位置标着一个小小的独脚脚印。
“赵小婉被它们当活账本养。”毒娘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钱孔里塞着一团干枯的根须,根须缠着一粒米粒大的骨片。“她体内那本账册是完整的独脚庙收支簿,每一笔收魂都对应一个名字。你们在井底毁掉的那本只是副本,正本在她身上。独脚把正本种进她血脉里,用她的命养着,人活着账就在,人死了账才消。”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布带,剑柄卡在拐杖铜箍旁边。他走到暗室门口,门板上那幅炭条图的北京城门位置,独脚脚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炭灰糊了半边,只剩“潭柘寺”三个字可辨。他回头看毒娘子:“你认识我师父。”
毒娘子拄拐站起来,杖头在地面上点了两下,暗室深处传来陶罐碰撞的轻响。她走到灶台前,右手从药渣堆里拨出那枚被赵四带走的铜钱——铜钱方孔里也塞着种子,种皮已经裂开,根须缠满了整个钱缘。“你师父当年封印君上时,把一半诅咒转进自己体内。另一半——”她指头点向陆九喧胸口,指尖隔着衣服停在心口位置,“在你身上。你从哀牢山一路走到这里,没发现自己从来不会中独脚的幻术?”
陆九喧没接话。他想起在一线天峡谷入口,独脚脚印旁的花瓣上沾着血,他踩上去时脚底没有任何异样;想起在井底暗道里,黑雾涌过来时他呼吸如常,而岩聪只吸了一口就幻视。他左手攥住袖口里的铜钱,钱缘硌着指腹,种子在方孔里晃了一下。
“你师父没死。”毒娘子把铜钱收回怀里,拐杖靠回灶台边,杖头鬼面花蹭着灶沿,花瓣落了一片在砖面上。“他在潭柘寺第三进银杏树下,以活死人状态镇着红木匣子的另一半。独脚君上复活就是因为他的封印在逐年减弱——你每往北京走一步,他的封印就松一分。独脚就是要你带着骨哨进京,骨哨里的蛊和赵小婉体内的账册一碰,你师父的封印就彻底破了。”
阿依站起来,矮凳往后蹭了半步,凳腿在土坯地面上刮出一道浅沟。她把两枚骨哨系回脖子上,断哨拼缝贴着锁骨,黑色液体渗进衣领,在锁骨窝里积了一个小点。“我兄长在独脚庙。”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毒娘子,你说他没死——他在独脚庙做什么。”
毒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药庐门口,竹篱门还半开着,门外悬崖方向传来夜风灌进岩缝的呜咽声。她右手扶着门框,门框上那串干鬼面花被风吹得转了个向,花萼断口对着屋内。“你兄长当年替你师父传信,被独脚掳走。独脚没杀他,因为他体内有苦聪王族的血——王族血能养蛊,也能封蛊。独脚用他的血养着赵小婉体内的账册,用他的指骨做哨子传信。他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
阿依脖子上那枚断哨贴着锁骨,新哨挂在断哨旁边,两枚哨孔里同时渗出一滴黑液,液滴顺着她锁骨滑进衣领。她右手攥住骨哨,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黑毛已经缩回手腕以下,但毛根还扎在皮肤里,像一排细密的黑点。
“交易。”毒娘子转身,拐杖在地面上划了半圈,杖头铜箍蹭着土坯地面刮出一道浅白痕。“我帮你们压制阿依体内的蛊,不让它在进京路上发作。条件是你们带我去北京——我要赵小婉体内那本账册,只有它能解开哀牢古国王族的最终诅咒。我中的蛊比阿依早三十年,你们看见的这条断臂就是代价。”
陆九喧站在暗室门口,门板上炭条画的北京城轮廓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发颤。他左手从袖口里抽出那枚铜钱,钱孔里的种子根须已经缠满了方孔边缘。他把铜钱弹向毒娘子,铜钱在空中翻了两圈,被她右手接住,指头一捏,根须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来。
“先说我师父死亡的真相。”陆九喧说。
毒娘子捏着铜钱的手停在半空,指缝里漏下的根须粉末落在她袖口上,和鬼面花汁液混成一小团黑泥。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暗室门板那幅炭条图上,图上的潭柘寺三个字被炭灰糊得只剩半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塌下去,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你师父没死。”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哑,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杖头铜箍撞石面发出闷响。“他就在潭柘寺。你到北京那天,他会亲自告诉你——为什么当年选了你,为什么把诅咒分一半给你,为什么阿依的兄长必须替他去死。”
阿依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两枚并拢放在灶台上,哨孔对着哨孔,黑色液体重新从拼缝里渗出来,在砖面上汇成一小汪。她看着那汪液体,右手按在灶台边缘,指头在砖面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砖末。“我去。”她说,声音很平,但指头把砖末碾碎了,“到了北京,你师父欠我的,我兄长欠你的,一起讨。”
陆九喧走到灶台前,把两枚骨哨拿起来,哨身温热,拼缝里的液体沾在他指腹上,像一层薄蜡。他把骨哨系回阿依脖子上,指头在她后颈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疤,疤面光滑,是她兄长被掳走时她追出去摔在石头上磕的。“天亮北上。”他说,转身走向药庐门口,竹篱门被他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毒娘子拄拐跟在他后面,断臂袖管被夜风吹起来,袖口扫过门框上那串干鬼面花,花瓣落了两片在她肩头。她走出药庐时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杖头铜箍缺了的那块正好卡在门槛木缝里,她用力一拔,木缝里带出一根锈钉,钉头弯着,像被人用牙咬过。
娜迫从药庐侧面绕出来,短刀已经归鞘,刀柄铜箍上旧布条换成了新的,布条末端打了个死结。她身后跟着岩聪,岩聪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药汁,他瞳孔里的黑点已经缩成针尖大,但目光一直钉在阿依脖子上那两枚骨哨上。“我留下。”岩聪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些,“药庐得有人看着——灶台下还有东西没挖出来。”
陆九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悬崖边,一线天峡谷入口方向的天光已经暗了,暗缝口那排单脚脚印被夜露打湿,石面上只剩浅浅凹痕。风从谷底灌上来,卷着鬼面花残瓣和碎草屑,花瓣落在脚印凹痕里,又被风吹到悬崖边,打着旋落进雾气。他左手攥着袖口里那枚从墙上取回的骨哨,哨身已经凉了,内壁刻字硌着他指腹——以魂养蛊,以蛊封魂,三月为期,过则蛊反。从哀牢山到北京,走茶马古道最快也要两个月,剩下一个月,是留给赵小婉的。
毒娘子在药庐门口停下,拐杖靠墙放着,杖头鬼面花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花瓣正对着峡谷入口。她右手从怀里摸出三个小陶瓶,瓶口用鬼面花叶子塞着,叶脉上渗着淡绿汁液。“鬼面花炼的封印蛊,三枚。”她把陶瓶递给阿依,“进京路上每发作一次用一枚,能压三天。三枚用完之前,必须找到赵小婉。”
阿依接过陶瓶,瓶身冰凉,瓶底刻着极小的字,她凑近灶火余烬看了一眼——是她兄长的笔迹,和骨哨内壁一模一样。她把陶瓶收进腰间布袋,布袋口用麻绳扎紧,绳结上系着一片鬼面花瓣。
陆九喧走回药庐门口,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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