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探路的岩聪最先停步。他短弩端平,弩箭对准隘口两侧崖壁,箭头在雾气里泛着水光。岩崩从队尾赶上来,藤牌往地上一顿,牌面黑漆裂缝里嵌着碎石,震落两颗。娜迫蹲在路边,手掌贴地,指头插进碎石缝里,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疤痕在湿气里发白。
“铃铛全碎了。”娜迫说,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被雾气吞掉一半。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兽皮裹腿上沾着泥点,泥点里混着细碎的枯草茎。她伸手指向隘口上方,“不是风,风不会只碎铃铛不碰人。”
陆九喧把阿依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灰岩上。她右臂从袖口滑出来,黑毛覆盖到手腕,毛尖凝着细盐粒,在雾气里慢慢化开。她左眼半睁,瞳孔里那个暗红点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陆九喧把药包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她左手,她手指合拢时指甲刮过油纸,发出细响。
隘口两壁相距不到五步,石壁上挂满废弃的驼铃,铃身锈成铁疙瘩,风从北边灌进来时互相撞着,发出闷响。但此刻那些废铃全在晃,却不出声——铃舌被人摘了。陆九喧用桃木法剑尖挑开最近一个废铃,铃内壁光滑,铃舌孔里塞着一小团黑毛,毛尖朝外,和隘口方向一致。
“伏击。”岩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弩箭往左偏了半寸,对准石壁上一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截紫檀木碎片,碎片边缘有刀削的斜口。他刚要扣弩机,陆九喧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压了压。岩聪没松弦,但弩箭尖往下垂了半指。
陆九喧蹲下来。碎石地面上散着七八张纸片,被雾气打湿后贴在地上,纸面泛黄,边角卷起。他用剑尖挑起一张,纸上字迹被水洇开,但还能认出是马帮账本的格式——横格线,竖排数字,每笔收支后面跟着日期。他挑起第二张,第三张,按顺序排在膝盖旁边的干石面上。
第一张末尾写着:“三月初九,出盐十二驮,入银七两三钱。香火钱——独脚庙,七两三钱。”第二张:“三月十七,出茶八驮,入银四两八钱。香火钱——独脚庙,四两八钱。”第三张:“三月廿六,出盐十五驮,入银九两整。香火钱——独脚庙,九两整。”
每一笔香火钱的数额都和前面入银数完全一致,精确到钱。陆九喧把三张纸片叠在一起,数字边缘对齐,三笔香火钱的数字在纸面上摞成一条直线。他翻到第四张,这张只剩半截,上半截被撕掉,下半截还能看见一行字:“……欠独脚庙魂三条,折银……”后面的数字被水泡烂了。
岩崩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藤牌杵在地上,牌面黑漆裂纹里掉出一粒碎石,砸在纸片上,纸面立刻洇开一小圈水痕。他伸手把碎石拨开,指头碰到纸片边缘时缩了一下——纸片背面有字。陆九喧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着三行小字,笔迹潦草,和正面工整的账目完全不同:“周锅头说香火钱不能断,断了独脚要收人。赵四管账,赵四说没事。三趟了,每趟都欠。”
陆九喧把纸片收进怀里,贴着之前娜迫给的药包。他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靴底碎石被碾碎,碎渣嵌进橡胶底纹路。阿依靠在灰岩上忽然动了动,左手攥着药包,右臂抬起来,黑毛在雾气里晃了一下。她嘴唇张开,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账目被换过。”她左眼瞳孔里那个暗红点停住了,眼白上的血丝比之前多了两根,“我哥……他留在我骨头里的那点东西告诉我,真账本在赵四身上。这些纸片是假的,是给外人看的。赵四身上那本,最后一页有独脚庙的收魂记录。”
她说完又闭上眼睛,左手松开药包,指缝间漏出一点油纸碎屑。娜迫走过来蹲下,把药包重新塞回阿依掌心,又用麻绳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绳结打在骨哨残片旁边。铜铃碎片还散在地上,其中一瓣被娜迫踢到路边,滚进石缝里卡住。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布带,剑柄血渍蹭在粗布上,留下一道暗色印子。他走到隘口正中间,抬头看两壁之间那道窄缝。雾气从北边灌进来,在隘口处收紧,风速加快,把他衣角吹起来贴在腰侧。他右手伸进隘口边缘的石壁缝里,指头摸到一道人工凿出的浅槽,槽里塞着黑毛,和铃舌孔里的一样。
“不走隘口。”他收回手,指腹上沾着两根黑毛,毛根带着干涸的皮屑。他把黑毛搓了搓,毛尖碎成粉末落在石面上,“从侧面断崖攀过去。”
岩聪抬头看了一眼断崖。崖壁几乎垂直,石面被雾气打湿后泛着暗光,裂缝里长着几丛枯草,草茎从石缝里垂下来,被风吹得贴住崖面。岩聪把短弩往背上一挂,从腰间抽出两根铁钉,钉头扁平,钉身有倒刺。他走到崖壁前,左手按在一块凸出的石棱上,右手的铁钉往石缝里一插,钉头卡进裂缝,他整个人挂在崖壁上试了试,铁钉没松。
“能上。”岩聪回头说,脸上沾了石壁上的灰,颧骨上那块被雾气打湿的灰痕像一道旧疤,“但上面有东西。我闻到紫檀味了,很新,是刚砍的。”
陆九喧把阿依重新背起来。她胸口贴着他后背时他感觉到她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但呼吸还是浅的。她右手垂在他胸前,黑毛蹭着他锁骨下方的麻布条,毛尖勾住布条边缘的线头。他左手托住她膝弯,指头碰到她脚踝时她腿抽了一下,但没出声。娜迫在前,岩崩在后,岩聪先上崖壁,铁钉插进石缝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下来,在雾气里闷闷的。
攀到一半时岩聪忽然停住。他整个人贴在崖壁上,右手铁钉卡在石缝里,左手抬起来朝下摆了摆。陆九喧仰头看,岩聪的靴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片上,石片往外翘了半寸,缝隙里露出一个油布包的一角。岩聪用牙咬住铁钉,腾出右手把油布包抽出来,布包外面缠着麻绳,绳结上沾着干涸的泥。
他把布包扔下来。陆九喧单手接住,布包落在掌心时他感觉到里面硬邦邦的,像裹着一本书。他咬住桃木法剑柄,腾出右手扯开麻绳,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用鹿皮包着,鹿皮边缘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字迹和隘口地上那些纸片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同——这是真账本。
陆九喧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都重,炭笔把纸面划出凹痕:“独脚庙收魂,按魂计酬。我欠七条。赵四。”字下面画了七个圆圈,其中六个已经用炭笔涂黑,第七个只画了一半,缺口朝上。
他合上账本时册子夹层里掉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到阿依脚边。她垂着的右手动了动,黑毛覆盖的指头碰了一下铜钱边缘,铜钱翻了个面,方孔朝上。孔里塞着一根黑色毛发,毛根带着皮屑,毛尖弯成钩状,和阿依手臂上的诅咒毛发一模一样。
陆九喧把铜钱捡起来。方孔里的黑毛碰到他指腹时,他左肩伤口忽然抽了一下,麻布条下面渗出一小片暗色。他把铜钱举到眼前,雾气从方孔里穿过去,在钱面上凝成一小片水膜。他用桃木法剑尖挑出那根黑毛,毛发离开铜钱时剑身暗色亮了一下,像被火燎过。
黑毛落在石面上,蜷成一团,毛尖指向北方。阿依靠在崖壁根部的石头上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但尾音还在抖:“那是我哥的头发。铜钱是独脚庙的收魂钱,每收一个魂,就在钱孔里塞一根毛发。我哥的魂被收了一半,所以毛发只塞了一根,另一半还在他身体里。”
她抬起右手,黑毛覆盖的手指捏住铜钱边缘,指腹上沾了铜锈,锈色渗进毛根。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被锈蚀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是苦聪古文的“欠”字。她指头按在那个字上,指甲刮过铜面,发出细响。
“赵四欠了七条魂。周铁山是第一条,他自己是第二条。”她松开铜钱,铜钱落在她掌心,方孔里的黑毛已经碎成粉末,粉末沾在她指缝间,“还剩五条。其中一条是我哥的。”
岩聪从崖壁上跳下来,靴底砸在碎石上,碎石溅到岩崩藤牌上,牌面黑漆又掉了一小块。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铁钉,钉头上沾着紫檀木屑,木屑新鲜,边缘有刀削的斜口,和隘口石壁缝里那截碎片一样。他把铁钉插回腰间,看了一眼陆九喧手里的账本。
“赵四的石像头颅炸碎那天,”岩聪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在废墟里捡到过一块石片,上面刻着字,但被碎石压住了。我没捡。现在想想,那块石片上刻的可能就是独脚庙的地址。”
娜迫从侧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枯草茎,草茎根部带着湿泥。她把草茎扔在地上,用靴尖拨开,草茎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箭头,指向断崖上方。箭头旁边有一行小字,被苔藓盖了一半,娜迫用指甲刮掉苔藓,字露出来:“独脚庙,由此上。”
陆九喧把账本和铜钱收进怀里,贴着药包。他重新背起阿依,她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吹在他耳廓上,带着草药味和铜锈气。他左手托住她膝弯,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暗色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但剑尖指向断崖上方时,雾气在剑尖周围散开一圈。
“走。”他说了一个字,靴底踩碎脚边碎石,碎渣嵌进橡胶底纹路。岩聪在前,岩崩在后,娜迫在侧面,四人沿着断崖侧面的浅槽往上攀。陆九喧左手桃木法剑插进石缝借力,右手护着背上的阿依,她右手垂在他胸前,黑毛在雾气里轻轻晃,毛尖盐晶被风吹掉几粒,落在石面上,滚进裂缝里。
攀到崖顶时雾气忽然薄了一层。陆九喧踩上最后一块平石,靴底在石面上滑了半寸,他脚踝往外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崖顶是一片窄台,石面上散着碎瓦片,瓦片内侧有烧过的黑痕。窄台尽头有一堵矮墙,墙头塌了半边,墙根堆着碎石和枯枝。矮墙后面露出半截石柱,柱身上刻着独脚五郎的跳跃足迹,足迹旁有一行小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认出“赵四”两个字。
陆九喧把阿依放在矮墙根部的干石面上。她右手垂在身侧,黑毛覆盖的指头碰到石柱底座,底座上有一道新凿的刻痕,刻痕里嵌着一小片铜锈。她指头按在铜锈上,瞳孔里那个暗红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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