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宜蹲坐在灶台上,一时间,耳边只剩下切菜的哒哒声。
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错过了这次机会,就要再等上一个月。
谢缕身上沾染佛手柑加薰衣草的味道次数越来越高,或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带着叶斯仪回家,叶颂宜很不想看到那一幕。
小猫跳下灶台,悄无声息地朝外面走去。
正在切着红薯的谢缕忽然感觉心空了一块。
像是有一只从小被谢缕牵在手里的风筝,无论低飞、高飞、或者飞到看不见的地方藏起来,只要手里有线,他就知道风筝还在。
而此刻,那根线断掉了。
心口处传来剧痛之意,谢缕一时不察,落刀时失了分寸,刀刃偏移到了按住红薯的手指上。
伤口有点深,鲜红的血液快速涌出,不一会儿,便流了满手。
谢缕转过身,正好看见小猫往室外的背影,但凡晚上一秒,那道小小的身影就会完全消失。
“你要去哪儿?”
小猫身形一僵,却没有回头。叶颂宜不敢回头,他怕自己回头,就再也下定不了离开的决心了。
“猫。”
“我受伤了。”
“你看。”
谢缕向猫的所在方向伸出那只受伤的手,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说话的声音也止不住颤抖,眼底的神情既有期盼,又有恐慌。
天边突兀地响起一声飞鸟的鸣叫声。
停滞在原地的猫朝鸟鸣所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选择回头,决绝地朝外跑去。
小猫在用力地奔跑着。
但好像跑得太快,风会迷了眼睛,叶颂宜都有一些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跑快点。
再跑快点。
要赶不上了。
一切事情都按照这些天叶颂宜所打探的在进行发展,他到达那道常年上锁的偏门时,安保人员刚好离开。
只要越过这道门,就自由了。
小猫走了过去,轻轻松松就从缝隙处钻了出去,不远处,接班的安保人员已经在朝这边过来。
理智告诉叶颂宜,他现在要做的是找个隐蔽地方先藏匿起来,再偷偷溜走。若是此刻被发现,自己就不可能再从这道偏门溜走了。
可……谢缕受伤了,也不知道受伤的严重吗?
叶颂宜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很难再向前走出一步。
他想,如果今天真的不管不顾走了,往后的日子里,他一定会睁眼闭眼都是受伤的谢缕。
小猫飞速地折返回去,回去的一路,甚至比来时跑得更快。
谢缕。
等等我。
等叶颂宜回到了那座小庭院,里头却空无一人,天色也暗了下来,到处都昏暗一片。
厨房中,隔碗加热的羊奶还坐在锅里,做猫饭的食材摆了一片,唯独不见谢缕。
“咪!”
谢缕!
“咪咪咪咪咪咪?”
我回来了,你去哪儿了?
.
“嗤——”
远处驶过来的车,由于刹车太过急切,不仅发出刺耳的声音,还在马路上留下一道极深的黑色印记。
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当陆昭明听说谢缕独自开车出门,去的还是当初他养大叶颂宜的独栋别墅后,脑子瞬间就炸开了。
下车后,陆昭明看着不远处靠在车旁的高大身影,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学着谢缕,依靠在车身上,望着对面亮着明亮温馨暖光的独栋别墅,轻声问:“怎么突然想来这里了?”
谢缕声音平静如死水:“我带着叶颂宜出国了。”
“但初到国外,我什么都给不了叶颂宜最好的,就连他的18岁生日,也只买得起一块很小的蛋糕。”
“在那个逼仄的屋子里,我和他面对面坐在狭小餐桌旁,生日蜡烛燃起的点点光源只能照亮我和他的脸。”
“他闭着眼睛许下了一个生日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
“那里的冬季很冷,但经常会下叶颂宜喜欢的雪。在给他过完生日后,肯定会缠着我陪他出去玩雪的,最后他会很坏地将冻僵的手往我脸上摸。”
“屋子很小,餐桌很小,18岁生日蛋糕很小,床也很小,小到晚上睡觉时,他都需要依偎在我怀中,紧紧的。”
“睡前,叶颂宜会说……”
陆昭明看着谢缕每说出一句话,脸上就会多一丝鲜活生气的模样而感到寒毛倒竖。
“谢缕,你清醒一点,叶颂宜已经死了,死了七年,就算你再怎么逃避,再怎么去篡改记忆中当年你的选择,那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构造出来的幻想那么美好,谢缕怎么肯清醒。
“两年后,叶颂宜20岁,我带他回了国,重新回到了这里生活。”
“他会去完成没有完成的学业,我每天早上送他去,下午接他回家。”
“偶尔在外面吃晚餐,回来的时候会带上一束他喜欢的鲜花。”
陆昭明眼眶酸涩,不由得别过头去,喃喃道:“别说了,谢缕,别说了……叶颂宜那么在乎你,要是听见你刚才说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心疼。”
谢缕垂下头,眼底翻涌起无尽的痛楚,苦涩一笑:“不会听见。”
“他从来都不到我这儿来,又怎么可能听得见。”
“他很恨我。”
谢缕不再说话,就以这个姿势静静地等着。
指尖的伤口就算不去处理,经过身体长时间的自我疗愈,也已经结了痂。
陆昭明也不劝他,就那么默默地陪着。
对面的独栋别墅中虽没有住人,但灯光却常年亮着。
那是因为谢缕很怕要是有一天叶颂宜的灵魂飘荡回来,发现从前的家里漆黑冷清,以为自己不要他,会选择愤然离去。
十点一到,独栋别墅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灯光突然熄灭。
这个时间点是谢缕从前为叶颂宜规定下的睡觉时间。
而那间灯光熄灭的房间,就是从前叶颂宜的房间。
谢缕站直身体,沉默地转身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你要去哪儿?”
陆昭明一边紧张问话,一边将谢缕准备关上的车门拉住。
就一两分钟的时间,谢缕似乎完全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淡淡道:“有些工作还没处理完,需要去公司一趟。”
让谢缕有事忙起来,无疑是最好的。思及此处,陆昭明也不再阻止,替谢缕关上车门。
发动机启动的引擎声在下一秒响起。
谢缕侧头看向陆昭明,突然问:“你介意养一只猫吗?”
陆昭明愣了一下。
“你带回家那只奶牛猫?”
谢缕嗯了一声:“就这几天给我个答案吧。你不想养,我会考虑把他送去桥山牧场。”
“他那么像叶颂宜,你舍得把它送给我?”陆昭明心中已经暗道不好。
车内只有仪表盘还散发着一点亮光,谢缕整个人隐于黑暗中,语气平静:“猫就是猫,他不是叶颂宜,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等谢缕离开后,陆昭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谢家老宅,询问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宅那边其实也并不知道具体缘由。下午那会儿,谢缕就不让人进院子了。
室内没有监控。
室外虽有,但由于视角限制,并不能拍到室内,靠近门口的监控倒是清楚记录下猫刚跑到门口时,谢缕后来说的那几句话。
陆昭明回到自己车里,翻来覆去将那段监控视频看了两三遍。
“你要去哪儿?”
“猫。”
“我受伤了。”
“你看。”
所录下谢缕说出的话,也在随着监控视频重复播放而反复响起。
这下陆昭明也终于知道谢缕为什么会那么肯定地说出猫不是叶颂宜了。
叶颂宜是一个十分深怀感恩之心的好孩子,谁对他三分好,他就会对谁投以七分真心。
若猫真是叶颂宜,在得知谢缕受伤的那一刻,不可能会那么无动于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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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切到手也只是一点小伤,伤口隔几天就能愈合,但叶颂宜还是很不安,必须要再次见到谢缕,才能安下心来。
叶颂宜在家等了几天,一直都没有等到谢缕回来过。
专职照顾猫的小蝶注意到小猫情绪萎靡,就汇报给周管家,问这种情况要不要去检查一下是不是生病了?
周管家:“去看看吧。”
紧接着又叮嘱道:“这几天外面流感肆虐,不要在外多逗留,早去早回。”
小蝶欣喜地答应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又被周管家叫住。
“是有什么事吗?”她茫然地问道。
从小猫被带回谢家老宅开始,小蝶就和小猫朝夕相处,尽职尽责地照顾。
周管家看着眼前这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叹了一口气,颇有些不忍心地将自己刚知道的消息告诉她:“小猫明天就会被送走。”
“是小猫惹先生生气了吗?”
“小猫年纪还小,只要多加引导,不会再做出抓坏沙发这些坏事情的。”
小蝶神情焦急,语气诚恳:“周管家,您劝劝先生,留下小猫吧。”
“已经决定的事情,少爷不会更改的。”周管家对此也无能为力:“但你放心,小猫的新主人是陆二少爷。”
幸好只是被送离谢家老宅,而不是被丢掉。
小蝶再也不舍,也知道陆昭明那儿对小猫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而叶颂宜得知谢缕即将要把自己送走后,愣神了很久。
也挺好的。
被送去陆昭明那儿,说不定隔三差五就能见到liberte。
陆家和谢缕关系也挺好,日后谢缕结婚生子,自己也能很快知道。虽说礼物送不了,但好歹心意能给出去。
不想要小蝶一直为自己发愁,叶颂宜很乖地钻进了猫包,任由她带自己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
小猫情绪萎靡,吃不下太多东西,只不过是心里头压的事情,自然检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临走之前,小蝶还给叶颂宜买了一个小鸟玩具当作离别礼物。
她以为小猫不懂离别的愁绪,上车后,一个劲儿难受地望着车窗外。
忽然,手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小蝶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小猫蹲在了她的手上,圆滚滚的一团。
“真舍不得你啊。”她喃喃道。
叶颂宜对着她咪了两声,意思是多过些日子就好。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一起相伴十多年的感情都会消逝、被遗忘,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
回到谢家老宅后,就算再没胃口,晚上那顿猫饭和羊奶,叶颂宜还是将其吃得干干净净。
等所有人走后,叶颂宜没再继续等待谢缕归家,而是去了二楼。
书房中现存的一切都和那天下午的布置一模一样。
叶颂宜跳上桌子,趴在了那本立体书上,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猫的腹部就将立体书捂得暖乎乎的。
从宠物医院回来后,叶颂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逐渐地,趴在立体书上的小猫开始蜷成一团。
意识模糊之际,叶颂宜还以为自己又要做那些身上很疼的噩梦了。
直到一阵冷意自内向外袭来。
叶颂宜都紧紧蜷缩成一团了,也半点没有缓和这股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可身体却烫得厉害。
没过一会儿,熟悉的疼意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叶颂宜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喉咙间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就是那么矛盾的一个人。
明明一直在计划着离开谢缕身边,可真到谢缕想要送走自己时,又忍不住伤心。
都已经变成猫了,小小的一个,占据不了多大地方,也吃不了太多东西,谢缕还是不肯要他。
谢缕出国当年,叶颂宜发现自己被毫不犹豫丢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
那时候的深夜,叶颂宜总是特别坏地在想,自己要是就这么病死了就好了。
若是病死了,说不定妈妈就会抱着自己冷去的身体,一遍遍地说爱他,想要他回来。
谢缕要是得知自己死了的消息,会为他痛哭一场,一遍遍地忏悔,说不该丢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小猫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呜呜咽咽得更可怜了。
细碎的呜咽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彻底消失,黑夜下,原本蜷缩在立体书上小小的一团骤然变大。
长久保持在一个姿势,叶颂宜觉得腿和手都在发麻,刚勉强动了动,整个人便‘砰——’一声从桌上滚到了地上。
叶颂宜一下就被摔醒了。
刚准备坐起,被他带到书桌边缘的立体书又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叶颂宜抿着发白的唇瓣,委屈地躺在地上,尝试半天才坐了起来,捏着立体书,皱着眉头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更迷糊了。
他是谁?
这是哪儿?
身上怎么会那么痛?
一连串的问题,叶颂宜都没有想到答案,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重。他懵懵地坐了很久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怎么已经天黑了啊。
妈妈说过,等到天黑下来,就要接他回家的。
叶颂宜站了起来,像是长久没有使用过两条腿走路似的,跌跌撞撞地往楼下去了。
保姆阿姨说过,她不在家的时候,不能把大门打开,否则会有坏人进来。
不过没关系。
他可以挨着大门口等,到时候妈妈一来接自己,一开门就能看到他了。
只要乖一点,妈妈就会来接他回家。
只要听话一点,就不会被丢下了。
叶颂宜难受地深呼吸了两下,柔软的黑发垂在颈侧,脸颊被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着,他喃喃喊道:“妈妈……”
还有呢……应该还有一个名字跟妈妈一样重要的……
是谁呢?
他好像想不起来了,只是一想到那个人,心口处就隐隐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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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缕蹙着眉,抬手捂了捂心口处。
好半天后,心脏处那阵密密麻麻的蛰疼感才缓缓消失。
他疲倦地闭了闭眼睛,想了想后,还是拎起一旁的西装外套朝外头走去,准备回老宅休息一晚。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谢缕坐上车后,打开手边的储物箱,刚准备拿出放在里头的药瓶时,指尖触碰到了一抹柔软。
他低头一看,发现在药瓶旁边紧挨着一个蓝色老鼠玩偶,还是缺了左耳的。
司机正在等红绿灯,眼角余光看见谢缕拎出那只老鼠玩偶来,赶紧解释道:
“以前小猫陪先生您一起上班时,总爱叼着这只老鼠玩偶玩,上次遗落在车上后,我就将它收捡起来了。”
“欸,最近先生怎么没有带着小猫一起上下班了?”
谢缕垂下眼皮,语气淡淡:“是他自己不想跟着。”
红灯变绿灯,司机刚缓缓起步,就听见谢缕又道:“改天把它转交给陆昭明吧。”
等过了明天,那只猫就是陆昭明的了。
司机不解地愣了一秒,不过也没有多问,点头应是。
十几分钟后,车驶入谢家老宅,最终停在院子外面。
谢缕径直下了车,沉郁着眉眼朝漆黑一片的庭院内走去。
跟往常一样,走到大门前,他没什么犹豫推开门,正准备迈步走进去时,身形突然僵住。
又是臆想?
叶颂宜规规矩矩地坐在门口等了太久了,久到他睡过去好多次,又强迫自己清醒了很多次。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萎靡不振的精神一下子就变得活跃起来,动作却因为生病而变得迟钝起来。
他懵懵然地抬起脑袋,小声喊道:“妈妈?”
刚坐在这里的时候,叶颂宜的视野还是清晰的,可等着等着,眼前就开始模糊,甚至还变得天昏地倒起来。
叶颂宜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还正在看着自己。
那视线炽热到几乎要化为实质了。
叶颂宜有点害怕。
他有听保姆阿姨的话,没有把大门打开,这样也会有坏人进来吗?
正在叶颂宜犹豫要不要跑开时,那道身影说话了。
“叶颂宜。”
这三个字发出的声音很沉,又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坏人能知道他的名字吗?出于礼貌,心存疑惑的叶颂宜还是迟钝地应了一声。
那人又问:“你在等谁?”
“等妈妈。”叶颂宜很乖地慢吞吞回道。提到妈妈,他的眼睛总是亮得出奇。
“妈妈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乖一点,等到天黑下来后,她就会来接我回家。”
谢缕紧紧盯着叶颂宜,他很清楚,在车上吃的那两颗药根本不足以产生幻觉。
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年,虽有着和叶颂宜一模一样的容貌和身体。但少年头顶上的两只猫耳朵,身后那条黑色毛绒尾巴,却是他记忆中的叶颂宜所没有的。
谢缕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眼眶逐渐泛红,逐渐逼近,一字一句道:“没有妈妈。”
“但哥哥来接颂宜回家好不好?”
哥哥?
他什么时候有哥哥了……
还不等叶颂宜想清楚,忽地,身体腾空而起,下一秒,整个人便落入一个充满纯粹木质香的宽阔怀抱。
好熟悉的味道。
只是不知为何,叶颂宜的鼻尖猛然变得酸楚起来,他迷茫地转动脑袋,似幼鸟一般找寻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安心的位置,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下一秒,委屈又痛苦的呜咽声细碎地响起,随即越来越大,最终演变为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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