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谢缕能把liberte养得那么好,足以说明叶颂宜这个人未必没有在谢缕心里占据一定的分量。
可叶颂宜毕竟死了七年。
一只小猫,又能活多少个七年,他肯定会再次早早就离谢缕而去。
既然注定会生离死别,何必再次重逢。
叶颂宜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以旁观者的视角参与谢缕的生活。
每天早上陪着谢缕上班,中午一起吃饭,傍晚一起回家。除了身份上由人到猫的转变外,似乎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躺在软垫上,正在翻过来覆过去的小猫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今天是周一。
周一的早会和一周另外几天的早会不一样,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昨晚叶颂宜想事情去了,直到大半夜都还没睡着,这会儿正犯困呢,就没跟着谢缕去会议室。
小猫踩了踩身下的软垫,没过一会儿,喉咙里便轰隆轰隆开起火车来。
等叶颂宜再次睡醒,已经是正午,小猫收了收睡得四仰八叉的爪子,刚翻身站起来,就见谢缕和小周助理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叶颂宜顶着一身睡得乱乱的毛发冲着谢缕的方向:“咪咪咪。”
要吃饭了吗?
对于人来说,一生中重要的事情有很多。
可对于一只猫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吃好喝饱睡香香。
谢缕一双眼眸幽暗发沉,看向叶颂宜片刻后,转而侧头看向小周:“把猫带走。”
周助理应好。
叶颂宜虽然不明白谢缕为什么要叫小周把自己抱走,但他不会给谢缕添麻烦。
想着一只猫也不能表现得过于通人性了。
所以叶颂宜选择站在原地不等,任由周助理走过来,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走。
被抱着离开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叶颂宜刚被浓烈的咖啡味熏得打了个喷嚏,把脑袋转向另一边时,恰好撞见保镖们拥簇着一个人从电梯中走出来。
那个人的具体面容,叶颂宜没看清,只是隐约看到是个少年。
很小的时候,叶颂宜就被谢缕带在身边学待人接物了。
按照谢缕现在的地位,有客人提前约见,应该是由助理或者保镖在约见时间内引进会客室,而不是谢缕的私人办公室。
再者,谢缕向来不喜不熟悉之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地。
种种皆说明,这个少年对谢缕来说,很不一般,甚至是非常重要。
叶颂宜在脑海中寻了一圈,都没有寻到与这名少年身形年纪相符合的人选。
但他猜测,极有可能是陆家那边的人。
约摸在外面待了半个多小时,小周助理才来接叶颂宜回去吃午餐。
现在已经过了叶颂宜平时吃饭的点,可能是流浪时期饥一顿饱一顿的缘故,一旦感觉到饿意,遇见食物时,小猫就会控制不住化身猫猫铲车。
还没有变成猫时,他的礼仪可是由谢缕言传身教教出来的。
既然决定这一猫生都在谢缕身边度过了,叶颂宜觉得也不能丢谢缕的脸,自己迟早得把这一恶习改掉。
待会儿他要先喝半盆羊奶才行。
眼看就要被小周助理抱着进办公室了,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呼唤声。
“周助理。”
小周一愣,随即转头朝身后看去,正是刚才谢缕接见的少年。
猫比人对气味和声音更加敏感,甚至在少年还没有喊出‘周助理’三个字时,小猫就已经扭头朝那边看去了。
只因隔得老远,叶颂宜就闻到了他苦苦寻觅不得的佛手柑加薰衣草香味。
而在看清楚少年的面容后,叶颂宜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棒子,打得他心神巨震,脑袋空白。
他曾经见过少年一面。
是在叶颂宜变成猫后,历经重重艰辛回到以前的家中,碰巧撞见爸爸妈妈正在为养子举办的生日宴会上。
此时此刻,是叶颂宜和少年所见的第二面。
叶颂宜记得少年的名字。
——叶斯仪。
“我有东西忘记转交给谢先生了。”说话间,叶斯仪就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条形盒子。
小周本想拒绝这个非要进入谢缕私人办公室,才肯向谢缕吐露自己所知东西的叶家养子。
只是还没有等他说出拒绝的话语,叶斯仪便飞快道:“是支钢笔。”
小周瞬间明了,这支钢笔是叶颂宜的遗物。
在谢缕一句话没给叶颂宜留下就出国后不久,叶颂宜也离开了他和谢缕一直生活的地方,转而回到了叶家。
他离开时,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等叶颂宜离开后,那个地方的东西有价值的被洗劫一空,没价值的被随意扔弃。
也是这样,才导致谢缕从国外回来,整顿好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震慑住外部虎视眈眈的竞争者后,一件属于叶颂宜的遗物都找不到。
叶颂宜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周助理抱到猫猫饭和盆盆奶面前的。
小猫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餐食面前,鼻尖闻到的食物味道仿佛都幻化成了佛手柑加薰衣草的味道。
原来是叶斯仪。
怎么能是叶斯仪。
妈妈和爸爸选择了叶斯仪,谢缕居然也选择了叶斯仪。
谢缕说过一辈子只会疼他、爱他的,现在看来,当时的誓言,只不过是年少时随口一说的。
骗子!
他不会再相信谢缕。
而早在五分钟前,谢缕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只带走了叶斯仪让小周转交的礼物盒。
猫被遗留在了原地。
就跟当年十九岁的谢缕出国后,将即将满十八岁的叶颂宜遗留在国内一样。
当初的叶颂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现在的叶颂宜是孤零零的一只猫。
盛满温热羊奶的瓷碗里泛起阵阵涟漪,波纹经久不散。
另一边。
谢缕坐在车里,缓缓打开了礼物盒,完整露出里头的钢笔。
已经存在十多年的旧钢笔,就算再怎么被使用者珍惜,面上也难免会有使用痕迹。
谢缕一寸一寸地摩挲着这支钢笔的表面,像是在触碰叶颂宜一样,力度珍惜又怜爱。
应学校的要求,孩子上了三年级后,书写工具就得从铅笔转为钢笔。
谢缕非常注重叶颂宜的教育,别的孩子三年级开始使用钢笔,叶颂宜就必须得在三年级之前用钢笔写得一手好字。
字写不好,谢缕就握着叶颂宜的手,用着这支钢笔一点一点地教。
上学时期,谢缕对叶颂宜严格的管教自然不只练字这一点,还有算术、音乐、行为礼仪、各类运动……
达官贵人们是怎么培养自己继承人的,谢缕就是怎么培养叶颂宜的。
以前的记忆越是清晰明显,谢缕就越感觉心如刀绞。可现在想来,若是再来一次,谢缕也狠不下心那么严厉地管教叶颂宜了。
毕竟叶颂宜可是他此生的唯一的珍宝,只是他太没用了,没有将珍宝保护好,从此便失去了将珍宝牢牢捧在手心的资格。
.
隔了两天,谢缕才回到了谢家老宅。
在院门口下车时,隔着一段距离,谢缕就一眼看见梨花树下的小猫。
很快,小猫就看向了他,不过一秒,视线便匆匆移开,转而看向梨花树顶。
谢缕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话才刚问出口,小猫便溜溜嗒嗒地往室内的方向去了。
早晨刚下过一场雨,叶颂宜体谅佣人擦地很辛苦,并没有直接踩进去,而是乖乖蹲坐在门口,等小蝶来给他擦爪爪。
爪爪擦干净后,叶颂宜径直进了屋,钻进猫窝,连尾巴都不愿意露半点出来。
谢缕来到小蝶身边,“猫这两天是怎么了?”
小蝶茫然地想了想,随即摇摇头:“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啊。”
那天谢缕从谢氏总部离开后,大约只过了半小时,猫就被妥帖地送回了谢家老宅。
谢缕蹙了蹙眉头。
他眉骨深,与生俱来便带着几分锋利的侵略感,只要略微皱皱眉头,脸上就会带上凶意。
小蝶缩了缩脖子,一下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语速飞快:“那天,在先生您离开之后,小猫没有吃东西。”
“可后来小猫被送到家后,我端来猫饭和羊奶,小猫也都全部吃干净了。”
谢缕忽略心中的异样,不愿再多管一只猫的事情。就算再像叶颂宜,猫始终也只是一只猫。
这会儿回来,谢缕待了不过半小时就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临走之际,谢缕还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猫窝旁,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班?”
回应谢缕的,只有震天响的呼噜声。
晚上八点半左右,回来的谢缕先是扫了一眼沙发没找见猫后,才看向落地窗边的猫窝处。
猫果然在那里面。
谢缕收回视线,提步往楼上走去,和平常一样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没有了熟悉的呼噜声,颈侧也没有了灼热的毛绒感。
谢缕不想去在意。
只有叶颂宜,才值得他将所有的情绪滞留,哪怕是再像叶颂宜的猫也不行。
一人一猫的关系仿佛回到最初。
谢缕偶尔才会回到谢家老宅。
小猫每天规律地吃饭、睡觉、掀晒太阳的乌龟,再不踏足二楼。
到了这个月月底,小猫就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小猫和两个月的小猫肉眼看差别不是很大,但体型还是长大了一些,不过一入水,就会变成瘦瘦的一条。
多吃饭,才能长壮。
叶颂宜吃干净今天的晚饭后,就见几个佣人抱着一大堆东西往客厅来了。
礼物盒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周管家在仔细清点,避免有遗漏或者出现其他问题。
叶颂宜好奇地走过去凑了凑热闹,没一会儿就弄清楚了这些礼物的归属。
原来是陆家添了新丁,明天就是那孩子的满月宴,谢缕会带着这堆礼物出席。
这是大喜的事情。
但叶颂宜现在能做的,不过是一句虔诚的祝福。
谢缕是第二天才回来的,他没在谢家老宅多做停留,带上礼物就往陆家去了。
今天可是陆家掌权人孩子的满月宴,虽只请了亲朋好友,但现场可谓是热闹非凡。
等到谢缕出席,这场满月宴才开始走流程。
知道过于吵闹的环境会引发谢缕的偏头痛,陆家掌权人特意让陆昭明将谢缕引到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位置既开阔视野也极佳。
当今陆家掌权人是陆昭明亲哥,陆昭明专门请了几天假,亲力亲为地操持这场满月宴,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托你的福,我总算也能休息一会儿了。”陆昭明吐槽归吐槽,但眼底柔和的笑意是骗不了人的。
谢缕没应声。
男人静静地立在那儿,将整场满月宴尽收眼底,观看得很认真,整个人却沉默极了。
此刻,满月宴的流程已经到了戴金这一步。
先是由外婆给孩子戴上一对金脚镯。后由奶奶给孩子戴上一对金手镯,最后再由孩子妈妈给孩子戴上坠着平安锁的金项圈。
满室喧嚣,谢缕只清楚地听到孩子妈妈所说的那句吉祥话:“戴上长命锁,百福环绕,长命百岁。”
谢缕垂了垂眼皮,低声唤道:“陆昭明。”
站在旁边的陆昭明立即看向他,随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敢细想,连忙开口道:“你……”
陆昭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谢缕打断。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潭死水般宁静:“你说,戴上长命锁,真的能长命百岁吗?”
“想什么呢。”虽是在自家子侄的满月宴上,陆昭明也顾不得避谶了:“一句吉祥话罢了。”
“你看古时候,皇帝每天听底下人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谁又能活到一万岁?”
此刻,陆昭明非常庆幸,这里只是二楼,跳下去也死不了人。
谢缕很轻地嗯了一声。
连续高强度加班好几天,就算是铁人也熬不住,眉宇间有很浓重的疲惫之色。
观完礼后,谢缕就离开了,没回谢家老宅,又去了公司。
直到晚上九点左右,谢缕才起身离开办公室,乘坐电梯往楼下去了。
坐到车上后,谢缕将手肘支在车窗处借了点力,才勉强用指尖摁了摁疼到欲裂的太阳穴。
夜晚的街景不断从车窗处掠过,过了那么多个小时,谢缕始终忘不了那句吉祥话。
‘戴上长命锁,百福环绕,长命百岁。’
最后四个字,谢缕在齿舌间无声地念了无数遍。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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