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谢缕就没在枕边看见那只在这个时间点还翘着爪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猫。
等下楼一看,就见猫已经蹲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认认真真地盯着电视屏幕,看得正入迷。
谢缕神色不明地在原地站了良久。
在吃早餐的时候,司机就将车停下了院子门口,待谢缕准备出门时,就见昨天他给电视开的童锁模式中设置的使用时长也到点了。
谢缕抬手看了看腕表。
刚好八点整。
也就是说,那猫是七点之前就守在了电视面前,七点整准时打开电视观看。
意犹未尽的叶颂宜刚想跳下沙发去喝还没喝完的羊奶时,一扭头,就对上了谢缕那很平静的双眸。
瞬间,叶颂宜就感觉头皮发麻、汗毛竖立,整只猫僵硬在了原地。
他太熟悉谢缕这样的眼神了。
每次犯点错,被发现,谢缕就会这样很平静地望着自己,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叶颂宜就知道,自己要完蛋。
“咪咪咪……”
谢缕,早上好啊。
“咪咪咪。”
好巧啊,你也起那么早啊。
人虽然听不懂猫话,但任谁来,都可以听出叶颂宜此刻咪咪语里面包含的心虚。
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谢缕突然走近,叶颂宜本以为自己即将在劫难逃,此刻竟忘了自己是只猫,连拔腿就跑这类下意识的逃跑动作都做不了。
却没想到谢缕只是俯身拿走了电视遥控器,他不发一言地把电视童锁功能关闭,然后转身就走。
叶颂宜呆呆地看着男人的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远走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电视屏幕依旧亮着,偌大的客厅中寂静无声,小猫就那么从早上蹲坐到中午,视线一直盯着谢缕离去的方向。
叶颂宜只感觉心口疼得厉害。
就连做人的时候,从别人口中得知谢缕出国不管他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叶颂宜都没有此刻那么痛心。
像是……父母对孩子失望至极,平静地亲口告诉孩子我不要你了,不管听到孩子怎么哭闹,依旧冷眼旁观。
小猫趴在沙发上,从白天等到晚上,就连中午饭都没吃。
负责照看他的佣人犯愁得厉害,把猫猫饭和羊奶端到小猫面前,尝试让他多吃一点。
而叶颂宜敷衍式地舔了两下羊奶,就不肯再吃了。
“小猫,是哪里不舒服吗?”佣人担忧地问道。
叶颂宜声音难过地冲她咪了一声,又将视线投向门口处,想看见想等的人回来。
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依旧等不到人。
明明心里清楚,就连叶颂宜这个人,早在七年前,谢缕就不要了,一只才捡来的猫,更入不了谢缕的眼,又怎么可能在意。
他之前想惹得谢缕厌恶的目的也达到了,再耐心等些日子,就可以天高海阔凭鸟飞了,叶颂宜觉得自己该高兴的。
可小猫却吸了吸鼻子,缓缓把脑袋埋在前爪的毛毛里。
忽然——
一阵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至叶颂宜耳朵里,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小猫跳下沙发,朝外头跑去。
刚跑至梨花树下,叶颂宜就看见一个男人从外头大步走进来。
却不是谢缕。
是陆昭明。
小猫高高翘起的尾巴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了,天蓝色的眼底蓄满了失望之色。
陆昭明踏进室内后,连口茶水都没喝,径直让人找来航空箱。
“你自己进去,还是我让人把你捉进去?”他问。
小猫静静地望着他。
虽不知道陆昭明要带它去哪儿,但只要想到有可能会见到谢缕,叶颂宜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陆昭明手提装着猫的航空箱上了车,前头的司机行驶半个多小时,在宠物医院门口停下了车。
这家宠物医院正是当初谢缕让人将叶颂宜送去的携爱医院。接待叶颂宜的依旧是那位很温柔的医生小姐姐。
“小奶牛猫,我们又见面了哦,还记得我吗?”
医生也没抱有这只猫还记得自己的希望,习惯性地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想让猫熟悉自己的气味,方便待会操作。
猫可能不会有着那么长的记忆力。
可叶颂宜不是纯种的猫。
他对这位医生的记忆很深刻,在叶颂宜为人十几年和为猫两个月的记忆中,医生小姐姐是第一个会叫他乖宝宝的人。
叶颂宜主动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嗓音温柔地冲她咪了一声。
“还记得我啊。”医生有点惊讶,随即笑道:“好聪明的乖宝宝啊。”
陆昭明联想到了被这只猫使计打头的事情,挑了挑眉头,“这猫是挺聪明的。”
“今天把猫带来医院,是怎么了?”医生看着陆昭明发问。
陆昭明叹了口气:“不吃饭。”
他紧接着又道:“俗话说宠物像主人,倒真是有几分道理。”
宠物不吃饭折腾自己,主人不休息折腾自己。
纯纯俩祖宗。
医生给小猫做了一系列检查,没发现任何问题,只能告诉陆昭明把猫带回去再观察两天看看。
问题虽没有检查出,但可以接种疫苗了。没过一会儿,叶颂宜身上便挨了一针。
知道打针是为了自己好,叶颂宜没多挣扎,但身上的毛却控制不住地炸开来,远远看去,更像一颗黑白色的蒲公英了。
小猫第一次被送来时,还是只流浪猫,自然没有名字,宠物医院备注的是品种名加入院时间加联系电话。
如今猫都被顾客领回家有一段时间,日后还有两针疫苗也要打,医生在编辑档案的时候便顺口问了一句:“小猫叫什么名字。”
陆昭明:“没有名字。”
“他主人没给取,要不然就叫小猫吧。”
医生沉默一秒,点了点头,重新把备注改了一下。
这一针挨得还挺疼,叶颂宜蜷缩在航空箱中,被陆昭明再次拎着上车后,他都还没缓和过来。
叶颂宜不是真正的猫,接受不了舔毛的行为,只能偷偷摸摸地冲被针刺的地方吹了吹。
吹吹就不疼了。
很小的时候,叶母给他吹过患处。
稍稍长大一点,谢缕也给他吹过患处。
现在没有了妈妈,没有了谢缕,他也该学会自己给自己吹了。
刚吹了两口气,叶颂宜就听见头顶传来陆昭明跟司机说话的声音。
“去谢氏总部。”
嗯?
叶颂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巴巴地扒拉在航空箱缝隙处,略带些急切地冲陆昭明咪了几声。
“咪咪咪。”
是要带我去找谢缕吗?
陆昭明往航空箱缝隙处伸了个手指头进去,戳着小猫脑袋:“哼哼,待会儿就把你卖了。”
叶颂宜翻了个白眼,“咪!”
陆昭明,你幼不幼稚!
“嘿,你这猫还敢翻我白眼,反了天了。”陆昭明挑了挑眉头:“信不信我让人扣你……”
话都还没说完,便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看着屏幕上的来电页面,陆昭明随即皱起眉头。
接通后,陆昭明刚听电话那头的人说完第一句时,神情顿时就冷了下来,厉声质问道:“什么叫马跑丢了?”
猫的听力很敏锐,就算陆昭明并没有把手机打开免提,也能听得清楚电话那头的人在疯狂道歉。
马跑丢了?
谁的马那么重要,值得陆昭明发那么大的火?
叶颂宜听得云里雾里的。
陆昭明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着急地冲前头道:“陈叔,立刻掉头去桥山。”
再次听到桥山这个地名时,叶颂宜还愣了一下。
桥山是谢家在郊外的私人牧场,占地面积很广,从市区开车过去都要两个多小时。
年少时,每到周末,只有有空,谢缕都会带叶颂宜去练习马术。
马术练习多年,可直到叶颂宜十七岁生日那天才算是彻底拥有了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那是一匹由叶颂宜亲自驯服的烈马,这其实也是谢家的传统。
谢家的孩子,在成年那天都需要驯服一匹没有穿戴马鞍和马镫的烈马,借此考验其脾气秉性。
马这种动物,野性难驯。
更何况是一匹烈马。
所以在成年当天,都是先由长辈将想要横冲直撞的马头死死压下,再扶持刚成年的孩子爬上马背。
在谢缕成年那天,由于谢父不喜他,谢祖父年迈且身有残疾,其他长辈则视谢缕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但不会帮忙,还会使劲使绊子。
是谢缕自己一个人完成的驯服过程。
那天也是叶颂宜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谢缕这么狼狈,被摔下马四次,浑身泥泞不堪。
额角也被磕破,血迹蜿蜒进左眼中,就算不适地半眯着眼睛,也丝毫遮盖不住他眼底的勃勃野心。
谢缕十八岁生日的春季。
叶颂宜的十七岁生日在冬季。
在谢缕独自驯服烈马的同年,十七岁的叶颂宜被谢缕冠以同样的要求。
那匹马是谢缕亲自挑的。
叶颂宜尝试驯服过程中,担任长辈一角的也是谢缕,在叶颂宜没有彻底驯服那匹马之前,谢缕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松过。
最后一次被摔下马,被谢缕接住后,叶颂宜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借助谢缕飞身上了马背,单手攥紧缰绳,猛地向前驰骋,谢缕也终于松手。
迎着冬季的寒风,叶颂宜却一点都不觉得冷,骑在马背上驰骋天地时,他看到了几个月前谢缕曾看到过的风景。
那时候,叶颂宜以为会这样跟在谢缕身后一辈子。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半截儿小猫叶颂宜都是把脑袋埋在前肢上,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下车时,陆昭明没敢把猫交给任何人,亲自提在手中。
他今天把猫带出来,可不单单是为了带去医院看病的。
怕猫坐久了车不舒服,陆昭明还提起来,凑近仔细观察了一番状态。
“小臭猫,你睡觉还会流口水啊?”
不然的话,两只前爪上的毛毛为什么会湿成一簇簇的,总不可能是沾得眼泪吧,陆昭明在心里泛着嘀咕。
叶颂宜心情低落,不想跟他多争论,在航空箱中调了个头,改用屁股对着陆昭明。
陆昭明:“……”
进了室内后,没过一会儿,牧场总负责人战战兢兢地过来了。
“陆先生……”
对方刚开了一个头,就被陆昭明打断了:“我没空听你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要看到你做出的实际行动。”
对方赶紧如实汇报。
马是在中午的时候丢的。
给马倒草料的人没有关好门,就半分钟不到时间,马便跑出去了。
那匹马性子极烈,只认其主人,对旁的人从来不信任,他们也尝试过阻拦,场面一度失控,最终还是没阻拦住。
事情已经发生,陆昭明深知责怪已经没有用:“你是怎么坐上现如今这个位置的,心里也该有点数,我最多帮你瞒到傍晚五点之前。”
找到后,发现马没事,大家都皆大欢喜。
要是找不到,或者找到后发现马出了事,牧场这边所有工作人员,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被谢缕连坐。
毕竟,那可是叶颂宜的马。
名字也是叶颂宜和谢缕一起取的,叫liberte。
本来对这件事情不怎么关注的叶颂宜,在听到陆昭明前半句话的时候,好奇地抬眼,通过航空箱缝隙朝外面看了一眼。
曾跟着谢缕来过桥山牧场这边许多次,叶颂宜自然认得牧场总负责人。
当时的牧场总负责人是谢家旁支的一位老者,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没印象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连声道:“谢谢陆总,我记得的。”
在谢家,失了话语权后,便什么都保不住。谢缕前脚刚被强制性送出国,后脚与谢缕有关的所有事物全都会被清算。
身为谢缕成年当天被驯服的马逃不过被宰杀的命运,被叶颂宜驯服的liberte也逃不过。
中年男人当初只是一个喂马的底层员工,因见不得这些通灵性的生命被随意糟践,心存善念,偷偷救下了叶颂宜的liberte。
谢缕夺权上位后,救下liberte的中年男人被破格提拔。
但中年男人也深知一份恩情只能使用一次的道理,面色惨白,声音发紧地保证道:“我会很快找到liberte的。”
等等。
liberte!
航空箱内的小猫球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猛地睁圆了眼睛。
那是他的马!
叶颂宜扒拉着笼子,冲着陆昭明不停地咪咪叫着。
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陆昭明和中年男人自然都没空多加理会一只猫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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