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骂骂咧咧地下楼了。


    “小猫,以你的主人的精神状态杀人都不犯法。”


    趴在陆昭明手里的小猫球看了他一眼,天蓝色的眼底充斥着不赞同之意。


    叶颂宜认识的谢缕可谓是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才不是陆昭明口中那样的人。只是谢缕小时候过得太苦了,偶尔有些偏执罢了。


    陆昭明挑了挑眉:“你别不信,谢缕也就能骗骗像你这种单纯的小猫了。”


    年幼时,只能在家里接受教育的谢缕,就已经会心机深沉地把陆昭明安排成为叶颂宜的同桌了。


    不是怕叶颂宜独自去学校会被欺负。


    而是谢缕觉得让陆昭明成为叶颂宜在学校里最亲近的人比另一个陌生人成为叶颂宜在学校里最亲近的人,要好掌控得多。


    那十余年来,叶颂宜得到的自由,只不过是谢缕这个养大他的人,所愿意割舍的控制欲。


    望着小猫那双天蓝色眼睛里的探究之意,陆昭明居然生起一种被谢缕传染了疯病的感觉。


    一只猫怎么可能听得懂他说话?


    怕打扰到谢缕休息,陆昭明将手里的小猫球关进了笼子里,“我跟你这种脑仁只有核桃大小的小东西回忆什么往事啊。”


    先说他像拖拉机。


    又嘲讽他腿短。


    现在还在拐弯抹角骂他笨。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叶颂宜把右前爪伸到笼子缝隙里去,冲着刚转身准备离去的陆昭明嫩声嫩气地叫着。


    陆昭明果然转身回来了,嘴里还在纳闷地问着话:“怎么了?”


    在看清楚后,又不由得调侃道:“好笨的猫,那么大的缝隙,爪子都能卡在里面。”


    陆昭明弯腰探头,想帮那团黑白色的小猫把爪子拔出来。


    但他连猫毛都没碰到呢,叶颂宜就把爪子从缝隙中拔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陆昭明的脑袋上呼去。


    “砰砰砰……”


    变成猫后就这点好,动作迅速,送完陆昭明十连抽后,还能趁陆昭明没反应过来之前跑得远远的。


    陆昭明咬牙切齿,有朝一日,他居然被一只猫给戏耍了。


    离开之前,陆昭明愤愤留下一句话:“臭猫,你给我等着。”


    叶颂宜连谢缕给的压力都不吃,自然不会吃陆昭明给的。


    等陆昭明一走,偌大庭院一下子就归于寂静。


    外边天气正好。


    隔着笼子壁,叶颂宜趴在软垫上,望向外边的那双天蓝色眸子神情蔫嗒嗒的。


    正厅的窗户大开着,风把窗帘吹动的同时,也把花香送了进来。


    外头明明栽种的是玫瑰,可叶颂宜嗅到的却是薰衣草的味道。


    叶颂宜的脑子乱糟糟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明明谢缕即将步入结婚殿堂是很值得开心的事情,但他就是开心不起来,心口也像是被堵住似的,闷闷地疼。


    像是……属于他的谢缕被抢走了一样。


    叶颂宜眨眨眼睛,脑袋又往笼子边挤了挤,粉嫩的鼻尖从笼子缝隙中钻了出去。


    这时,一只白色的蝴蝶悠悠扬扬地从窗户处飞进来,落到了小猫的鼻尖上。


    湿润粉嫩的鼻头发痒,小猫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蝴蝶受到惊吓,慌乱飞窜,却撞到了玻璃上,连续撞击三四回后,蝴蝶终于寻到出口,翩然远去。


    叶颂宜忽然就明了,心底的堵闷感一点一点消散。


    重来一世,他亲眼看到了父母没有沉溺在悲伤中,还和另收养的孩子组建新家庭。谢缕也完成了谢祖父的夙愿,夺回谢家,或许再过不久,就会结婚生子。


    死前担忧的人们都有了新的生活,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天也眷顾他,都让他死后复生成猫了,说不定就是想要让他获得另一种活法。


    天下那么大,叶颂宜觉得自己可以去闯闯,哪怕一只小猫没有口袋,装不了行李和干粮,也能顶着两只妙脆角独自浪迹天涯。


    .


    傍晚。


    六点半。


    叶颂宜的猫猫饭与盆盆奶是和谢缕的餐食一起被端上来的。


    吃完均衡营养的猫猫饭后,叶颂宜虔诚地开始喝最后一顿盆盆奶。


    吃饱喝足后,叶颂宜揣着圆滚滚的肚子吧嗒吧嗒来到谢缕脚边。


    “咪。”


    谢缕。


    依旧在吃晚餐的谢缕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地上的小猫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了回去。


    叶颂宜想着反正自己也是一只猫,再怎么咪来咪去,谢缕也听不懂,就不在意他看不看自己了,继续自顾自咪着。


    “咪。”


    我要走了。


    “咪。”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本来叶颂宜想叮嘱更多的,但一想到,谢缕或许很快就会结婚生子了,自会有别人关心,也就停了。


    就这样吧。


    也不等叶颂宜主动离开,就有佣人怕小猫吵到谢缕用餐,匆匆过来把它带走,抱到了外面。


    小猫一点也不抗拒,被放在院子外面的梨花树下,隔着落地窗,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缕,心中默念一句‘再见’。


    坐在室内的谢缕,拿筷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快要把脑袋劈成两半,呼吸越发困难,视线模糊成一片。


    一下子,就把谢缕带回接到叶颂宜离世电话的那天。


    国内的深夜,是国外上午的时分。


    那时谢缕刚连轴转了一天两夜没合眼,司机载着他驱车回家时,路上却遇上大堵车,只能一点一点挪动。


    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谢缕睁开沉郁的眉眼,无意识朝外面望去时,一眼就看中了路边一家服装店展示在人台上的一套马术服。


    白色的。


    款式略有些繁复华丽。


    谢缕觉得很适合叶颂宜,当即下车,亲自去买下。


    被强制性送出国后,谢缕总在想,自己无缘无故地疏远,肯定让叶颂宜很生气。所以一遇到可能叶颂宜会喜欢的东西,谢缕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


    回国之后,多多的礼物再加上日复一日地诚恳道歉,肯定能哄好叶颂宜的。


    想到叶颂宜,谢缕嘴角总是忍不住勾起点弧度。等他提着略有些沉的商品袋出了店门后,那道令他畏惧终生的电话铃声像催命符般急促地响起了。


    而此时此刻,那天得知叶颂宜去世消息的恐惧和痛苦再一次笼罩全身。竟让谢缕升起,他即将再次失去叶颂宜的绝望感来。


    像是受了指引一般,谢缕朝落地窗那边望去时,却迟了一步,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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