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把赛道晒得发烫,轮胎碾过的沥青地蒸腾着热气,他刚换上一身赛车服,就找到老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老板,你知道车太玄一般什么时候来么?他来得勤快么?”
老板抬头,眯眼打量他:“哦?这么快就变通了?想找大客户?但你一下挑个这么大的,找死啊。”
姜时谦抿了下唇,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那双原本又冷又亮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的。
“老板,”他双手合十,用力地眨了眨眼,“求求你了,就告诉我这一次,你消息这么灵通,有这么可靠。”
老板被这双眼晃得倒吸一口气。好家伙,这小子平常一副酷哥样,拽得不行,装起可怜来怎么是这个路数?长得帅就算了,还会用脸,这不是祸害么?
“不是我不帮你。”老板故意臭了下脸,“车少爷行踪没个准数。他喜欢一个人来,独来独往,基本不跟别人凑热闹,上次四个一块儿出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且他不爱白天露面,要来也是晚上,搞不好是凌晨。”
姜时谦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帮我个忙呗?”
十分钟后,老板举着手机,围着场里几辆新到的机车转圈拍照,拍了几个客户,而其中,姜时谦恰好倚在角落的门边,低头摆弄手机,镜头只扫到他半张侧脸,和搭在门上的一段手腕。
老板把照片给车太玄发了过去,说:【这是新到的机车,最近都很流行这个,车少爷,您有兴趣么?只要您想,随时清场给您安排时间。】
发完他咂咂嘴,这照片,卖的是车么?
姜时谦见事情办完,乐呵呵地叫了声:“谢谢哥,放心,我一定努力给你赚钱。”
然后他搬了把躺椅,去空地上晒太阳了。
对于宿主这幅超乎寻常的松弛感,系统已经习惯了:【一张照片就可以把车太玄吸引来么?】
【来不来都无所谓。】姜时谦懒懒一躺,【他不来,我就一直等到他来。一天不行就两天,我有的是时间耗。】
系统默默数着漫长的时间。
结果当天傍晚,天还没黑透,一辆车就碾着入口的减速带开了进来。
老板却隔着半个场子就认出了车牌,他正跟人谈着事,话头一丢,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隔着车窗点头哈腰,亲自引着车往最好的车位去。
车太玄推门下来,钥匙抛给迎上来的伙计。老板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什么,他一个字没接,目光先在场子里扫了一圈。
系统惊喜地说:【来了来了!宿主!他真的来了!】
姜时谦抬眼,远远看见那道身影站在场子边上,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圈。
然后,他自顾自开始收拾东西。
系统这次没叫出声,只是疑惑地说:【嗯?宿主你干什么?】
姜时谦充耳不闻,拎着包直接走到老板跟前,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哥,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怎么样?我明天再来哦。”
“哦哦,好。”老板被他这声哥叫得晕乎乎的。
说完,姜时谦转身往外走。
出口的方向,正对着车太玄。
两个人越走越近。车太玄的脚步也没有停,视线却扫了过来,从那张脸到全身,带着点打量的意思。
姜时谦目不斜视,肩膀错开的一瞬,风带起一点衣角,他径直走出大门。
车太玄驻留在原地,视线顺着姜时谦离开的方向,转了下头,直到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系统还是忍不住急了:【宿主!人都到面前了!你怎么走了?!】
【老板发的那张照片,已经很刻意了。】姜时谦随手拦了辆车,【这种时候我再迫不及待凑上去,刻意就过了头,痕迹太重,他反而不会咬钩。】
【钓鱼要抖抖线,懂么?】
系统懂不了:【那要是他明天不来了呢?】
姜时谦轻哼一声:【那说明,他没有那么想和我赛车,这个筹码根本用不了。】
第二天,姜时谦再次准时出现在赛车场。
不过他今天没有干等,特意换上了陪玩的背心,主动揽活。他本来就长得扎眼,车技又漂亮,几圈下来,围观的客人越来越多,老板干脆给他排满了单,高兴得不得了。
下午三点。
车太玄比上次到得还要早。
系统眼观六路:【宿主,他来了!】
姜时谦正俯身帮一个客人系安全带,闻声连头都没抬,嘴角挂着职业的笑:“安全带要记好哦!”
【宿主?他往这边看了。】
【宿主,现在该做什么啊?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姜时谦依然默默替客人拉好头盔,活脱脱一个无可挑剔的陪玩。
。
姜时谦,他居然还一个人在这里做兼职。
车太玄的目光落在他弯腰帮客人检查轮胎的动作上。
比赛开始前,老板凑过来低声问:“车少爷,要不要现在清场?”
换作平时,这位爷来了,场子是要单独腾出来的。可今天车太玄一反常态地抬了抬手,拒绝了,抱着手臂站在高台上,看上去是有兴致先观赏一场比赛。
两辆车并排趴在起跑线上,引擎轰鸣,乍一看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车太玄看了一会儿,兴致先少了一半。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车里坐着的是不是姜时谦。
很快他就明白,姜时谦是在手段高超地放水。
最领先了小半场的姜时谦忽然在终点线前松了半脚油门,身后的客人的车头擦着他的车尾蹿了过去,以半个车身的优势赢了。
全场爆发出欢呼。
那客人一摘头盔,激动得满脸通红,跳下来就搂着旁边的人喊:“我赢了!我说什么来着!”
“牛叉啊哥!”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姜时谦从车上下来,摘了头盔,笑着走过去跟人击了个掌:“恭喜,车感不错,最后一弯打得漂亮。”
客人随即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不由分说塞给他,“拿着拿着,小费!今天玩得痛快!下次我还点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哥。”
姜时谦接了钱,眉眼弯弯地塞进兜里。
车太玄站在高台上,看着他弯腰接过钱的那双手,皱起了眉。
姜时谦转身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低头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的那半秒,他抬起眼。
方才那点笑,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车太玄随意一瞥,收回视线,抬手叫来老板:“让那个人过来,他剩下的时间,我包了。”
“姜时谦么?”
“清场吧。”
“好的,马上。”老板一溜小跑过去。正在排队的几个客人顿时不乐意了,他们排了半天,就想点姜时谦,结果一看是车太玄点名的,脸唰地白了,赶紧走人了。
姜时谦倒是听话,掐了烟走过来,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笑得无懈可击:“您好。请问,想要什么陪玩服务?”
车太玄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朝姜时谦丢了过去。
姜时谦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既然抽烟,”车太玄的语气听不出温度,“就别抽那种劣质的。”
姜时谦笑了一声,“怎么?抽烟还是有钱少爷专享的么?”
他将这名贵的烟收好,“不过,还是谢过车少爷赏赐了。”
他那句车少爷的语调和之前一样玩味儿,跟刚才陪客人时的客客气气完全不同。
车太玄非但不恼,反而莫名觉得顺耳。他哼了一声:“你要是真缺钱,把那辆车卖了难道还不够么?”
“车少爷这样说的话,我可不就爱听了。”姜时谦淡淡道:“每一辆车,都是赛车手的战友,把战友卖了换钱,这种事,难道车少爷会做么?”
车太玄沉默了一瞬。
乍一看姜时谦非常玩世不恭,喜欢逢场作戏,阿谀奉承,但现在看上去却格外认真,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既然你也喜欢赛车,那就和我再比一场,别把捧杀那套用在我身上。要是让我看出来你没尽全力……”车太玄视线压下来,声音很低:“你会有麻烦。”
姜时谦语气诧异:“车少爷怎么能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哦?”
“上次赢了车少爷,我得了一辆豪车。”姜时谦偏了偏头,眉一挑,下巴跟着抬起来,“这次呢?赢了的话,也有奖励吧?”
“我可以给你十倍的陪玩费。”
“我不要钱。”
姜时谦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手腕上,“如果能再赢车少爷一次,我想要你手上那块表。”
车太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块表他戴了四年,从没离过身,独一无二的定制,圈里人都知道,那是他的东西,碰不得。
“你倒是会挑好东西。”
“可如果你输了呢?”车太玄问。
“我不会输。”姜时谦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车太玄,亮得惊人,仿佛燃着热烈的火。
车太玄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可以。”
姜时谦那辆赛车没开过来,车太玄问他想玩什么,他指了指场边那几辆新到的机车。
车太玄直接买下两台。
老板在旁边高兴得合不拢嘴,心想这小子真没白疼,一出手就替他清了库存。
起跑线上,引擎低吼。车太玄单脚撑地,戴着黑色手套的十指搭在车把上,整个人往前压得极低,姜时谦跨坐的姿势松散,头盔夹在臂弯里,侧脸被夕阳烫上一层金边。
两道视线在半空撞上,谁都没有先移开。
然后——
车太玄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腕间的表。
“车少爷愿赌服输,我都有点佩服了。”姜时谦说完,接过了车太玄的手表。
赢车太玄第二次,他心里甚至浮起一丝丝的愧疚,就一丝丝。
可当表落进掌心的那一刻,他收得没有一点手软。
“如果车少爷以后还想比的话,我随时奉陪。”
姜时谦把表随手戴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尺寸刚好,金属表带贴着腕骨,衬得那截手腕又白又冷。
车太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好像对每一款车都很擅长,我只在国际赛车场见过像你这样的老手,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傲慢了?”姜时谦回答:“像我们穷人迫于生计,必然会找一门手艺,碰巧我就是赛车了,没准我学的时间比你还久呢。”
车太玄皱眉:“我没有看不起你。”
“我知道。”姜时谦笑了声,“你不一样。”
车太玄的目光掠过他的笑脸,仿佛姜时谦话中有话,但他有些难以看透,他习惯性地想要抽烟,但伸手一模的时候,才意识到已经给了姜时谦,他只好作罢,说道:“我之前说过的话算数,我可以让金宰赫不敢纠缠你。”
姜时谦却说:“不要劳烦你出手了,我自己会解决的。”
车太玄说:“你怎么解决?”
姜时谦反问:“车少爷好奇么?我呢,说不准有什么特殊手段呢。”
车太玄丢下一句:“别出人命,无论是他,或是你。”
姜时谦:“……”
懵了一下。
什么?
是不是想得太黑暗了点?
“下一次,你未必能赢。”说完,车太玄转身离开。
姜时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赛道尽头,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下一次?
只怕,没有下一次了。
因为,他马上就要利用这位有着一点古怪骑士精神的少爷了。
姜时谦走到场边,抬起手腕,对着夕阳拍了一张照。
系统好奇:【宿主为什么要一块表?】
【也可以不是表。】姜时谦把照片发送成功,锁了屏,【是别的什么私人物品,也行。但那样,应该过不了审吧。】
系统:【?】
照片是专门发给金宰赫看的。
外部压力他不想选陈道允这种人,不足够震慑金宰赫,反而可能被瞧不起,到时候和陈道允一起商量着怎么惩罚自己。
车太玄不一样,他是新罗的国王。
让这样的人当一次骑士,借他的剑,往金宰赫心口上狠狠扎一刀。
金宰赫比谁都清楚,他抢不过车太玄。所以只要看到这张照片,他就会立刻明白,选择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模糊的私人物品,看着不一般的交集。金宰赫只要慌上那么一下,就是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的时候。
姜时谦收起手机,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对着暮色轻声说:
“宰赫啊……”
“看到照片了吧,现在开始,紧张,急躁,把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也没关系。”
“好好享受吧,彻底失去掌控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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