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利物浦的青训基地里，他和莱昂纳多第一次见面。
阿什面无表情地抱着球站在场边等待试训，莱昂纳多像个小太阳似的跑过来，棕金色头发卷着漂亮的弧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嘿，你也是来试训的吗？我叫莱昂纳多·德·卢卡，你可以叫我里奥，他们都这么叫。”
莱昂纳多·德·卢卡，八国混血，也许还有更多，他的家庭背景复杂到阿什至今都没有完全弄明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从基因层面就注定会拥有一张过于具有欺骗性的脸，以及变化多端到让人难以掌控的性格。
从相识那天起就没有分开过，两人一起进入利物浦青训，一起升上一线队，被称作“利物浦双子星”，从无人问津变成全欧洲都在盯着看。阿什不得不承认，德卢卡确实是个好球员，和他配合起来流畅得像是在共享同一个大脑。
媒体给他们起了个组合名叫“gr”，取自两人姓氏首字母，球迷们为他们写了应援歌，歌词大意是“格雷传球，德卢卡进球，我们就这样赢到天荒地老”。
阿什对这套说辞一直保持沉默，他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训练结束后，他坐在更衣室里擦头发，余光扫过德卢卡的方向，忽然看见那人头顶上方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几行字：
【今日目标：射门练习（100/100）】
【短期成就：连续十场比赛进球（9/10）】
【身体素质提升计划：第二周第三天】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旁敲侧击确认德卢卡看不见这个东西之后，他起身跟上竹马的脚步。
阿什发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关注过莱昂纳多加训的流程和动作。
他站在训练场旁边，看着那个棕金色头发的青年一次又一次地射门，皮球划出相似的弧线撞进网窝，直到照着光幕上的列表完成了所有动作。
不必再看下去了。阿什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不是嫉妒，阿什反复跟自己强调这一点。他们俩位置不同，没什么好嫉妒的。
他只是……不想看见。不想看见那个光幕，不想看见那些闪着光的成就，不想看见德卢卡每天都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目标稳步前进的样子。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你还在探索着迷迷茫茫往前走，惊鸿一瞥，旁边那个人却开着导航还有外挂。
凭什么非要让他看到？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看那个光幕。
每次训练，每次比赛，那块光幕就像弹窗广告一样赖在他的视野边缘。里奥要做什么，里奥的目标是什么，里奥的系统在督促他练什么，这些阿什全都知道。
因为知道，他在场上传球变得前所未有的精准。
里奥要跑那个位置，因为系统让他练了那个跑位。里奥会在那个时间抢头球，因为系统给他规划了弹跳训练。里奥会在禁区右侧接球后不做调整直接打门，因为系统显示他的“逆足射门”技能点就差这一项就点满了。
阿什闭着眼睛都能把球传到里奥脚下，可这不是因为他多了解里奥，只是因为他看到了攻略。
这个认知让他在每个助攻之后都想吐。
外界管这叫“双子星心有灵犀”，“青训情谊的最高境界”，赞誉他们为“足球场上的灵魂伴侣”。利物浦当地报纸甚至在赛季结束为他们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格雷和德卢卡：天生一对》。
阿什把所有的报纸都扔进了垃圾桶。
他开始躲着德卢卡。
训练结束就走，不参加聚餐，不回消息。德卢卡一开始还笑嘻嘻地追着他问“你怎么了？”，后来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委屈。阿什看见眼里，但假装没意识到他的失落。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申请转会。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家马德里的报价来了
他们的报价来得不突然。
银河战舰向来对英格兰球员有着某种收集癖，更何况这是两个能打出1+1>100效果的年轻天才。
里奥拒绝了。他甚至没等阿什表态就说：“不去。我要在利物浦待到退役，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和阿什说好的一人一城。”
阿什看着他，看着那块光幕上跳出新的成就提示：【忠诚：留守母队（已解锁）】。
他看到了那条系统提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奥的“忠诚”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系统给的奖励机制。
“我答应了。”他说。
德卢卡的笑容僵住了。
“我答应了皇马的报价。”阿什对着他重复了一遍，神情平淡，“我要去西班牙。”
德卢卡愣在在那里，他还是那么好看，但脸上那种表情阿什从没见过。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为什么？”
阿什没有回答。
他们确实约定过，在那个利物浦夺得青年足总杯的夜晚，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安菲尔德球场的看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草坪勾过小指。里奥的眼睛被灯光映得很亮，他说：“我们要在这里踢到退役，一人一城。”
阿什当时点了头。
但现在他不打算认账了。
他平静地签了合同，离开母队，离开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一个人飞去了马德里。
他以为离开了就会好。
他错了。
离开利物浦之后，他发现不仅没有好转，事情还变得更离谱了。他现在不光能看到德卢卡的系统光幕，他还能看到德卢卡的思绪。
不管是面对面，还是透过电视屏幕，还是隔着训练场的玻璃墙，只要他物理意义上在“看着”德卢卡，那个光幕就会实时显示出德卢卡此刻在想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半空中，像字幕一样，清楚得令人发指。
一开始他还不知道。
转会皇马后的第一个国际比赛日，他回到国家队报到，在训练场上远远看见了德卢卡。那个人还是老样子，笑得阳光灿烂，看见他就小跑过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什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光幕上立刻弹出一行字：
【他瘦了。马德里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阿什：“……”
他把头转了过去。
他以为离开利物浦就能摆脱那块该死的光幕。结果倒好，距离不但没有产生美，反而让系统升级了。
德卢卡在他视野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发光体。哪怕他闭上眼睛，里奥的存在感就像黑暗中的太阳，刺目，灼热，无法忽视。
他更讨厌里奥了。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他们同属英格兰国家队，每次国际比赛日他都要面对那个金棕色头发的发光体，面无表情地听他不管嘴上心里都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去观察德卢卡。
光幕上显示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他今天怎么又不理我】
有时候是【他的新发型好好看但我不能说出来】
有时候是【我今天进的那个球他看到了吗】
……还有一次是【他的手好好看我想牵】
阿什克罗夫特·格雷，一个以冷静自持著称的中场大脑，在那一瞬间差点没绷住表情。
而更令人崩溃的是，这一切在外人看来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队友们看见的是：阿什虽然不和德卢卡说话，但他的眼神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德卢卡身上。德卢卡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训练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连赛前热身的时候都在隔着好几个队友看。
这是什么？这就是爱啊！
“你看阿什又盯着莱昂看了。”
“啧啧啧，这眼神，我看过的爱情电影都没这么深情。”
“不是，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明明这么在意对方为什么就是不说话？”
“你不懂，这就是英格兰男人的浪漫，沉默的深情。”
赛场上，这种“深情注视”带来的后果更加显著。他能在场上能精准定位里奥的位置，不需要观察，也不需要思考。那个发光体透过系统在他脑中自然而然呈现出一张活体gps地图，里奥在哪里，正在往哪个方向跑，周围有多少防守球员，所有信息自动涌入，比任何足球游戏的全景地图都好使。
于是出现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传球：
阿什背对里奥，送出一记不看人传球。球从数名防守球员中间穿过，精准地落在德卢卡脚下。德卢卡甚至不需要调整，直接起脚打门。
球进了。
全场沸腾。
德卢卡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某种热切的大型犬类。
【他知道我会跑那个位置，他一直在看我。他是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阿什冷漠地转过了头，一副高深莫测的大英帝星风范。
赛后采访，记者问他，“那个传球你是怎么看到德卢卡的位置的？”
“猜的。”
记者哈哈大笑，以为他在开玩笑。
阿什当然在开玩笑，因为他是看到的。
英格兰人民爱这对双子星爱得如珠似宝。社交媒体上每天都有新的cp粉账号诞生，同人图多得能塞满一堆硬盘，甚至有球迷在温布利球场外举着横幅，上书：gr:天生一对，永不分离。
阿什每次看到这种东西都想当场退役。
里奥倒是很配合媒体的采访。每次被问到阿什，他都会露出那种让女球迷尖叫的笑容，说：“阿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最好的朋友。
阿什在电视上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已经是回到马德里之后了。他拿起手机给他们共同的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国家队愿意要我。”
经纪人回复：“你认真的？你在已经为英格兰出场三年的时候问这个？”
那当然只是气话，有时候阿什觉得经纪人比他还要不通人性。
他没有别的国家队可以去。他是纯血英格兰人，祖宗十八代都埋在英格兰的土里，他就算跑到南极去踢球，也只能为三狮军团效力。
他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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