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维洛一下子坐直了, 她没管歪歪扭扭倚靠在身旁的格利墨尔,将所有魔法道具平铺到地面上这个巨大的魔法阵中。


    当最后一个道具接触到阵上的咒文时,一道银蓝色的微光骤然一亮, 魔法阵的全貌短暂地显露了一瞬。


    “看!看到了吗!”维洛一把抓过格利墨尔,兴奋地在他胳膊上砰砰揍了两拳, “这个魔法阵是启动着的!”


    格利墨尔被她打得龇牙咧嘴,连装模做样的劲都没有了, 他懒洋洋地向后一撑, 双腿自然交叠, 正好落后维洛半个身位。


    从这个角度, 他既能用目光勾勒出维洛圆润的脸颊肉,又清晰直观地感受到那结实的臂膀活动起来时是如何散发出蓬勃的热量与生命力的。


    以及, 格利墨尔的目光顿了一下, 最后落在维洛左肩连接背部的地方。那一处的皮肤大部分被衣服所包裹, 只有边缘露出的那一点黑色刺青令人好奇, 惹得他心痒痒。


    只不过,格利墨尔还没有来得及多看两眼, 维洛就半侧过身把他往前拽了拽,十分严肃地问道:“你出去后,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算什么问题?


    格利墨尔忍不住挑了挑眉, “当然有啊,亲爱的,”他看着维洛睁大了眼, 才慢悠悠继续道,“第一件事,就是离矮人这个种族远一点儿,呃——”


    话还没编完, 他的肚子就挨了维洛结实的一拳。


    格利墨尔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抖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一抬头,便对上了维洛狐疑的目光。


    “好疼啊,”他大声抱怨,眼角的泪花更显得真实可怜,“为什么老是打我,矮人对比他们高的种族都这么不友好吗?”


    这番控诉有点恶劣,但那双泪水涟涟的墨绿色眼瞳又让维洛迟疑了片刻。她的表情几番变换,直到格利墨尔噗哧一声笑出来,维洛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说正经事!”维洛咬了咬牙,忍住给没再往格利墨尔的胳膊上打一拳,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神色认真起来,“你看——”


    维洛半蹲着向格利墨尔示意:“这个魔法阵足足能容纳五六个人坐在里面,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为什么会是传送法阵?


    格利墨尔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但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是将“不信”这个词印在了脸上。


    然而这一回,维洛却没有被他惹怒,反倒开始验证起她的猜想。


    格利墨尔有些头疼了。


    “正如我们之前猜测的那般,如果这里只是一个‘坟墓’,他们没有必要在这里刻下一个魔法阵。可它为什么而存在?为了彻底地摧毁?不,脱离幻境的人都抱有离开的决心。也许,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些想要离开地下城的人们。”


    仔细分析一番后,维洛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连原本特有的迟缓语调也都变得激动起来:“所以说,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传送魔法,将有决心离开的人送离地下城。当年这座地下城的主人,也并非一心想要逃避,他们既建造了一个虚幻的避难所,也为无畏的生命留有一个可能。至于现在,我们只需要验证一下——”


    说到这儿,维洛的话顿了一下,目光聚焦到格利墨尔身上,在片刻打量后,她的语速又变得慢吞吞了。


    她称呼道:“格利墨尔。”


    听到自己的名字,格利墨尔稍稍坐直了些。


    “你看,咒文总是相通的。尽管魔法消失了太久,但你耳聪目明又见多识广,很好地弥补了这个时代魔法式微的不足。这样硕大的魔法阵,上面的咒文符号一定会有你熟悉的吧。啊,对了——”维洛似乎是想起什么,猛地拍一下手掌,让面前唯一的听者惊恐地鼓励起来,“好厉害呀,你还会斐尼利之戒的咒语呢,那么这些魔法咒文应该也能分辨一些吧?”


    不,不能的。


    格利墨尔对上那双红铜色的圆眼睛,只觉得额角有汗隐隐渗出。


    起初,这个固执的矮人用蛮力对抗守护盔甲时,他还曾隐隐地不屑过——打不过就跑,大不了就换一条路径,实在没有必要和这些不知痛痒的铁皮比谁的力气大。智慧物种就应该用智慧物种的办法,多动动脑,就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可是现在,当维洛开始向他展现她的语言智慧的时候,他又开始后悔了。不,那根本不能称呼为“语言智慧”,这更像是某种,某种……格利墨尔的思绪卡顿了一瞬,不由得腹诽——好蹩脚的话语。


    但,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上了,真让人耳根发麻。


    更何况关于那些魔法咒文,好吧,格利墨尔虽然比一般人懂的多一点,可也仅比他们懂的多一点。或许有些家伙会因为他的外貌或者气质觉得他神秘莫测,但格利墨尔并不觉得维洛的脑袋里会装有这种想法。


    她大概是以一种矮人的直线条思考方式,以及职业工匠的心态认为术业有专攻,因而催促他快点干活罢了。


    但是,格利墨尔眯着眼瞄了瞄地面上那些复杂的魔法咒文,这可不是辨别矿石,只要知其材质特性,就能分辨一二。


    正如种族间语言不同,魔法咒文也会因书写者的种族与所处时代而难以辨认。


    格利墨尔身为四处游荡的窃贼,有幸曾在几年前的维洛兰边境“借阅”过几本用精灵语撰写的魔法史书籍,而他之所以知道斐尼利之戒的咒语,正是因为斐尼利的妻子是一位精灵,咒语是用精灵语言发音的。


    现在唯一令人叹息的是,似乎没有哪位精灵魔法师为了自己的矮人伴侣而撰写过什么多语言的魔法书籍,所以在千百年后,那位为了自己的人类爱人而从密林深处窃书的混血儿也就只拿着精灵古籍奔赴南境,这也就造成了恰好路过的格利墨尔学习的魔法知识过于单一,以至于现在,他无法理直气壮地直视维洛的双眼。


    好吧,好吧。


    格利墨尔微微叹息了一声。


    身为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是未曾谋面的父母决定的,成为居无定所、四处游荡的窃贼银手,是自我的职业选择,回答不上维洛的问题,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懂魔法呢?


    但是此刻,格利墨尔却微妙地觉得不痛快。他既不想让维洛误会他有能力解决又故意矜持地扭捏,亦不想让她知道他是真的看不懂面前这个魔法阵。


    情况罕见地陷入了两难,格利墨尔似乎即将颜面扫地,维洛的话却又突然插了进来。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一个话少的姑娘,之前只是懒得和他说话罢了。


    格利墨尔悟出一个早就该意识到的道理,慢慢地微笑起来。


    “……可是连魔法道具都失效的话,会不会连咒语也不起作用呢?”维洛圆圆的眉毛又扭到了一起,尽管格利墨尔还没有分辨这是否是一个传送法阵,她俨然已经当了真,并以此深思起来,“是了,越深入这地下城,魔法的等级就越高。想要触发这个魔法阵,恐怕不是吟唱咒语这么简单。”


    她回忆起离开幻境时的场景,当时两人都没有吟唱咒语,但也都离开了。是因为什么,是……是驱动幻境的魔法识别出两人离开的意志,因此将他们传送到这里的。


    那有没有可能,这一个魔法阵的运作原理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冒出,维洛便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站的期间还顺手将格利墨尔一拽,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魔法阵的中心。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维洛抿了抿唇,格利墨尔却猜出了维洛这个行为的意图,他刚要开口调侃,脸颊却被一双热乎乎的手托住了。


    格利墨尔怔愣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与维洛之间的距离就被迅速拉近了——维洛环抱住他的脸侧与脖颈,动作大胆地将格利墨尔往下压。


    可她不是为了要吻他。


    直到格利墨尔的额头力度不小地撞上维洛的脑门时,维洛才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装什么,这么要面子。”她轻描淡写地骂了他一句,紧接着双手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颊,“清醒没有?事到如今,还不愿意出去吗?”


    维洛的话又变得简短,语气也十分笃定,似乎以直觉确定了自己话语的真实性,验证也不需要,仿佛现在只要格利墨尔有足够坚定的意志,两人便一定能出去。


    真是古怪的矮人。


    格利墨尔垂了一下眼帘,却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虽然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但他的脸面还被维洛托在手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到两人温热的呼吸在缓慢地交错,手臂也随之搭上了维洛的肩膀。


    “当然想出去啊,亲爱的。”格利墨尔闭上了眼睛,他站立的姿势十分别扭,但语调却十分轻柔且有耐心,“我们再试一次吧,一定能出去的。”


    维洛定定地看了这个闭上眼睛的家伙一眼。那双墨绿色的眼瞳被薄薄的眼皮遮蔽了,浅金色的睫毛垂下,被微小的气流拨动着,像细密的枝条。


    她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也闭上了眼睛——


    我想要离开。


    她在心底道。


    虽然不知道这个方法可不可行,但是,维洛在心底再一次坚定道,我一定要离开——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四周也灿如白昼,尽管闭上了眼睛,但维洛和格利墨尔的双目不约而同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被这巨大的炫光吞没,待光彻底消散之时,这地下最后一层又恢复了原先的静谧.


    淙淙。


    光亮仍照耀着他们,但已从无法直视的刺目变得柔和起来。


    维洛慢慢睁开眼睛,晨曦的微光透过云雾正轻柔地笼罩在两人身上。


    比终于回到地面世界上的欣喜先到来的,是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太阳尚未彻底升起,秋日的风掀起几分凉意,并不让人觉得十分寒冷,反倒是精神为之一振。


    维洛环顾四周,树影摇晃,夜枭划破黎明的呼啸,游鱼偶尔的击水声无一不证明了他们已然回到了真实的地面世界。


    这里不是幻境,这里是真实的,她的猜想没有错,那个魔法阵果真是——


    “亲爱的,你还没有抱够我吗?”


    亢奋的情绪才点燃了一半,饱含笑意的调侃便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维洛抬头一看,格利墨尔早已站直了身体,双手环抱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而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只不过双手抓着的从格利墨尔的脸变成了他的手臂。


    这个……可恶的家伙!


    在地下城里才冒出的一点包容心一下子就被格利墨尔轻佻的态度戳破了。


    维洛咬牙,没有收回手,而是直接干脆地给了格利墨尔一拳。


    “啊!好狠心!”格利墨尔捂住胳膊后退两步,浅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一摇一晃。


    像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格利墨尔又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这才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维洛一眼。


    半晌,他才又笑了一下,这笑容十分闪亮,维洛不由得一愣,便见格利墨尔狡黠地朝她眨眨眼,轻声道:“再见啦,甜心。”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提要和错别字www一边写一边笑自以为是地写了一些很幽默的东西~~下半年开启了,又是一个夏天啊,去年夏天还在写小陶那本呢,也是一篇萌萌的人外文,各位读者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呢:)放一下文案吧!《从异世界穿回来后,他穷追不舍》一陶明安穿越了。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袋和她一起穿越的食材。民以食为天,事已至此,还是先做饭吧。二只是久居城市,陶明安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的经验。她望着眼前这头被烤肉香味吸引而来的奇怪生物,几乎要晕厥过去。形若牦牛,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这头生物对着她的烤肉垂涎欲滴。真是一个坏消息。她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有着奇异生物的世界。好消息是,这头“野兽”对热食十分感兴趣,后来甚至还帮助陶明安寻找回家的办法。他们翻越雪山,穿过峡谷,还遇到过别的奇异生物。他们蜷缩在一起取暖,对着彼此述说心思,关系融洽,感情也逐渐升温。可是野兽终究是野兽,相处过程中,这头野兽渐渐生出了其它的心思。他不想让陶明安回去,他要她留下。于是,陶明安又穿越了。三陶明安穿越了。然后她又穿了回来,在一头野兽想要她留下的时候。穿过去的莫名其妙,穿回来的也莫名其妙。她虽然没有系统和金手指,但回家的时候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回家后的日子十分平静,穿越的事情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直到有一天,他化作人形,穿到了陶明安的世界。他金色的眼眸如火在烧,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你答应过不再丢下我的!你答应过的!”* “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我是你的一条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请你就像对待你的狗一样对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许我跟随着你,虽然我是这么不好。在你的爱情里我要求的地位还能比一条狗都不如吗?但那对于我已经是十分可贵了。”——《仲夏夜之梦》* 男主第三章 出场* 妹狗文学* HE.


    第92章


    银盘渡口, 奔马巷尾,一家小葡萄酒馆内。


    侍者多尼在吧台旁敷衍地擦拭着酒杯,耳边则是数十个矮人一如既往的吵闹声。


    这似乎是一个平常的下午。


    吱呀——


    老旧斑驳的酒馆木门被人拉开, 随着铜铃声响起,一道狭长的阴影从台阶上投射而下, 落到了多尼的面前。


    这么长的影子,多尼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黑头发的女人从台阶上缓步走下来, 于是阴影也一步一步地将他覆盖。


    这是一个人类女性。


    真少见, 怪不得影子这么长。


    多尼撇撇嘴,一边继续擦拭杯子, 一边习惯性地问道:“要喝点什么女士?白葡萄酒、红葡萄酒还是混合葡萄酒?”


    这个人类女性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在酒馆里缓慢地环顾一周, 再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吧台:“白葡萄酒。”


    说这话时,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仍将目光投射到四周,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人。


    这可不常见。但, 少打听少搭嘴,这是多尼的亲身经验, 尤其是矮人众多的地方, 很容易造成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把他们惹生气的局面。


    引起混乱事小,得不到工钱事大。因此,多尼再怎么好奇这个主要为矮人服务的酒馆里居然会单独出现一个人类生客, 他也不敢多问一句。


    而这位女士也同样的沉默寡言,拿起那杯白葡萄酒后,她转身在吧台旁的角落坐下。外袍随着她的动作敞开,于是她挂在腰间的那柄长剑则清晰地映入多尼的眼帘。


    这大概是哪个等着与人接头的游侠, 多尼以此猜测。


    吱呀——


    又是一声推门声,接着便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楼梯咯吱咯吱地呻.吟,过了好一会儿,多尼擦拭酒杯的吧台前才慢慢地笼罩上一个不小的黑影。


    噢,这一回是一个矮人了。


    “欢迎光临,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白葡萄酒、红葡萄酒还是混合葡萄酒?”


    多尼照常问了一句,继续忙活没有抬头,直到久久没有听到回答,他才掀起眼皮看了这个新来的客人一眼。


    新来的矮人没有在吧台前停留,当多尼抬起头时,她已经朝那群坐在那儿快活喝酒的矮人走去。长长的辫子垂在矮人的身后,随着她行走的动作慢慢摇晃。


    喔,这是一个来找熟人的矮人。


    多尼兴致缺缺地垂下眼眸,将擦拭干净的酒杯逐个垒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名女矮人又折返回吧台前,一条结实的手臂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打听一下,”那名女矮人向四周望了两眼,再次确定这里没有自己的目标后,将目光投向了多尼,问话的内容十分跳跃,“这几日,银盘渡口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或者……除了今天在场的,有没有别的女矮人光顾过?亚麻色头发,脸上很多雀斑。”


    “……没有,也没有,”多尼回忆了一下,指了指店里那群借着酒意开始唱歌划拳的矮人,“那些都是老熟客呢,生面孔倒没几个。喔噢——”


    他似是想起什么,抬了抬下巴示意矮人看过去:“这是今日除您外唯一的生客,不过是一个人类。”


    矮人闻言,向吧台的另一侧望去,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儿喝酒的人类女人恰好也抬起了头。


    四目对望片刻后,矮人再次回过了头,突然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塞莱尼斯节过去多久了?商会会长有没有颁布新的条例?”


    塞莱尼斯节?


    难道这个看起来像一个武夫的矮人,实际上是来参加塞莱尼斯节的商人吗?


    但是——多尼终于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略显古怪的女矮人,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沾满尘土,搭在吧台上的手臂还有一道浅浅的未完全愈合的伤。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从哪里长途跋涉至此的。


    比起商人,她更像是个武夫或者工匠。唔,或许是别的地方的矮人呢?多尼身为人类和矮人的混血儿,自然知道银盘渡口里的矮人不全是来自灰石领的。但是打探关于商会的消息,不是去七杯庭院更为合适吗?


    “没,离塞莱尼斯节还有十几日呢,您来早啦,不如喝点葡萄酒解解渴?”多尼推销道。


    他整理好吧台,将抹布洗干净挂到一旁的墙壁上,目光从墙壁上张贴的悬赏公告飘过,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等等,多尼将抹布取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借由这个空隙,他再次打量了一下伫立在吧台前的矮人,竟和悬赏公告上其中一个矮人有几分相似。


    而她口中描述的女矮人,特征则与公告里另一个女矮人很像。


    三十枚金币……赏金虽比不上被重新悬赏的银手,但三十枚黄金,足以让他过上富足的生活。


    此刻,多尼心中千回百转,“少打听少搭嘴”的经验则被他抛到了脑后。


    “女士,”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扬起的是压抑不住的笑容,“……我似乎,好像,前几日的确见过您口中描述的女士。”


    多尼将一杯红葡萄酒推至矮人面前:“您是来参加塞莱尼斯节的商人吗?远道而来,那您可得尝尝本店的葡萄酒了。您瞧——”


    多尼竖起拇指往旁边一划:“大家喝得多畅快。”


    可惜,这个矮人并不领情,她两指并拢将酒杯推了回来:“不必。”


    接着,她后退两步,似乎因寻人无果正打算离去。


    多尼心里一急,绕过吧台快步上前,与此同时,酒馆的木门又接连传来吱呀声,几道长短宽窄不一的阴影投射到楼梯上。


    “她在那里!”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呐喊,多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来者正是要抓这女矮人去领赏的!


    到手的金币可不能跑了!多尼来不及多虑,飞身一扑,双手往这女矮人抓去!


    “……啧,麻烦。”


    怎料这女矮人低骂一句,右脚向后一撤便避开了多尼的飞扑。紧接着她双手一拽一推,就把多尼摔到了吧台后面,稀里哗啦地撞翻了好几垒玻璃杯。


    然而局面仍十分紧张,来自侍者的威胁是解除了,可周围虎视眈眈的家伙仍不少。


    矮人一捋额前碎发,将挂在腰间的锤子解了下来,手腕习惯性地转动两下,红铜色的眸子逐一扫过酒馆内的人。


    没想到一回来就要大干一场。


    莱妮还没有找到,自己先变成通缉犯了,维洛冷哼一声,心中不耐。


    追至酒馆里的人,被喧哗声吸引的客人,维洛缓慢地移动身体,以防这些人靠得太近。


    她一边将锤子举至身前,一边观察酒馆内的设施,暗忖从哪里突围比较便捷。


    这是一家半地下式的葡萄酒馆,客人受众以矮人居多,装潢设施亦贴合矮人的身形。


    在进入地下城之前,维洛曾到此喝过一两次酒,味道不错,但其余的她并未留心,现在被逼至此,也不知道外面又会有多少人在留意她。


    真是麻烦接连不断.


    尽管多人围攻一个,可维洛两下就把侍者打晕在地的壮举一下子就把其余跃跃欲试的人镇住了。


    他们虽想获得赏金,但却不愿做那个什么也得不到的出头鸟。


    局面因此而变得僵持。


    时间却并未由此凝固,在所有人焦躁和骚动渐起之际,有一人先出手了——


    这人正是刚刚的闯入者之一,他的个头虽然不算高,但身材结实,想来这也是他自信出手的依仗。


    然而他才上前两步,向维洛丢出去绳索却被凭空斩断了。


    “谁?!”男人惊疑不定地望向身旁,维洛的注意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吸引,另一人就在这时闪电般朝她扑去!


    啪!


    不等维洛挥动锤子,偷袭者就已经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呻吟了。


    “多挑一,不符合规则吧?”说话的正是制造这一切的人。


    维洛微一侧头,便见那人收剑入鞘,然而躺在地上的偷袭者却是没见半点伤口,显然她是用剑斩断了绳索,用鞘击倒了偷袭者。


    而这人,正是刚才坐在吧台另一侧默默喝酒的黑头发蓝眼睛的女人。


    见维洛瞥向自己,女人抬手丢了一枚石块过去,随即转过身望向呈半弧形包围过来的其余人,声音平静:“还有谁要挑战的吗?”


    仅用剑鞘就将人打得倒地不起,这女人可不容小觑。再加上她身后那个被通缉的矮人……


    看热闹的酒客率先离开,几个追过来的人也不由得慢慢后退,黑发女人了然一笑,倒退两步攥着维洛的手腕朝酒馆后门快步走去。


    在推开后门的前一刻,黑发女人将捋到双肩后面的长袍往前一拽,便将维洛和长剑遮了个严实。


    “我要推门了。”她低声嘱咐,揽着维洛钻出了酒馆,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巷角.


    在昏暗中被陌生人带着转来转去,维洛却不见半点慌张。她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块来自莱妮的祝福岩石,锤柄则抵在了黑发女人的腰间,低声询问:“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被自己解救出来的矮人威胁,黑发女人却也没有生出怒气,她只是揽着维洛加快了脚步,来到一间旅馆前。


    在半提着矮人走上二楼台阶后,黑发女人在走道尽头停了下来。她曲起手指,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随即便将袍子撩开,身体却仍挡在维洛旁边,避免经过的人瞧见维洛的身影。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房门后逐渐接近,黑发女人对维洛伸出一只手,爽朗道:“在下阿莱娜·杜兰德,受矮人莱妮所托,寻找矮人维洛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上一本完结的时候也大概是在七八月呢,时间一下子过得好快!这一本开文则是在冬天,从冬天写至夏天,那也写得够久了哈哈哈


    第93章


    阿莱娜·杜兰德?


    维洛从未听过这个人类的名字。


    看着这个人类伸出的手, 维洛拧了拧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猛地被推开的房间门以及扑过来的人影便硬生生截住了她的话。


    “维洛!”


    莱妮高高跃起, 再重重地压到维洛的身上,双臂抱着维洛的头好一阵摩挲后, 她才跳了下来,语气仍是激动:“太好了, 你没事, 嗯——你怎么脏兮兮的?对了、不对, 还是先进来吧!”


    莱妮语序混乱, 但还是一边接过维洛肩上的包袱,一边向那个黑头发的人类女人致意:“太感谢您了, 杜兰德女士。我们仅是萍水相逢, 您却解救了我, 还帮我找到了朋友。我——”


    “这没什么。”


    阿莱娜·杜兰德打断了莱妮的话, 快步走进房间。先是木门反锁,又走到拉上窗帘的的木窗旁观察一二, 确定没有被其他人跟踪后,她这才拽下了兜帽, 转过来面向两个矮人:“报酬的事先不必谈, 倒是你们,成为了通缉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露出了真容的人类女人年龄不算轻, 维洛虽对人类的年龄以及相应的样貌不甚了解,但面前这人从鬓角冒出来的银丝以及面部略显松弛的纹路已经证明了她的年纪已从中年迈向下一个阶段。


    女人的气质沉静内敛,灰蓝色的双眸如湖水轻轻荡漾,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 而非刚刚那个一句话震慑众人,一剑鞘抽倒偷袭者完游侠。尽管被维洛不带有任何情绪的目光审视着,她的双肩仍是自然下垂,两腿微分而立,显然是处在一种放松的状态里。


    两种矛盾的气质混合着融于一人身上,却也奇异地和谐。


    但更特别的,还是她那柄挂在腰间,仅展露一瞬的长剑。


    尽管酒馆内灯光昏暗,维洛还是一眼察觉出那柄通身暗红色的长剑,绝非普通火焰,寻常工匠能锻造出来的。


    这样一柄好剑……维洛对人不熟悉,但对各种有名的武器或者器具了如指掌。


    “……从龙焰中诞生出来的利剑,”维洛盯着杜兰德一字一句慢慢道,“你这柄剑,是用红龙的龙焰锻造的。”


    杜兰德一愣,她没想到仅凭昏暗中的那一瞬,这个结实的矮人立刻就认出她的剑来。


    “……红龙的龙焰锻造的剑?”莱妮不由得喃喃,目光在维洛和杜兰德之间来回飘,最后重新落到了杜兰德身上,“竟然是用龙焰锻造的剑……这么说,您便是传闻中的那位‘持剑人’了。”


    “持剑人?”


    “对。”莱妮回答,“传闻中横穿凡蒂尼亚沙漠,终结两个部族战争,协助斯凯加德王储继位的,‘持剑人’。”


    与两个矮人对立而战的杜兰德则是露出一个稍显讶异的表情后,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的确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持剑人’,但,那些都是传闻,我并没有这么厉害。”杜兰德的语速略显迟缓,似乎承认这个名头有些不好意思,“而且——”


    她摇了摇头:“先来谈谈正事吧。”


    “正事,对,正事!”莱妮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上一捶,“一定要赶紧把通缉犯的名头去掉才行,否则不仅是卖不出商品,我们也会被抓起来!”


    “但我们怎么会变成通缉犯?”维洛不解。


    “我想,事情没这么简单。”莱妮抿了抿唇,眉毛也压了下来。


    维洛常年独居灰石领,对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敏感,但莱妮一直负责跟进银盘渡口和灰石领之间的贸易往来,她对商业上的事情比维洛更清楚。


    “首先是银手戏耍了他后恰好被我们抓住,其次是卖不出货却又领取了大量赏金。这两件事虽会让他不痛快,但绝不可能是根本原因,”莱妮倒了两杯水递给面前的二人,解释道,“维洛,你还记得这次我们最开始与他商谈的画面吗?他莫名其妙用金色虫卵伪装成黄金,又不愿与我们正常交易,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找到其它的供应商,但又不好直接撕毁我们先前签订的长期合作协约,才做出一系列想要我们自己放弃的事情来。”


    “所以,这位福德罗先生,甚至还是银盘渡口商会的副会长?”维洛还在理清思路,杜兰德问出口,“哪怕想要违约,也不必用如此整脚的手段吧?更何况贸然更换合作方,难道不会惹到集体矮人吗?尽管他在商会很有地位,你们矮人在此处应当也有相关协会维护自身权益的吧?”


    结果此话一出,面前两个矮人皆是沉默,莱妮挠了挠脸颊,维洛则把目光移到一旁。


    “……矮人,矮人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半晌,莱妮讷讷道,“我们一直都是将样品带来,与他们确认后直接交易的,至于撕毁条约……啊,以前确实听说过,那些矮人们大闹一通,说再也不会把商品卖给他们了。”


    “那么撕毁条约的人后续有没有受到什么处罚?”


    “……店铺和住宅被砸了算不算?”莱妮犹疑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怪不得福德罗先生会肆无忌惮地做这些事。”


    “这种情况就不必再称呼那种人‘先生’了。”维洛双臂环抱,“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后续要建立什么协会再谈。不过,你还记得当时绑架你的那些人吗?”


    “当时已经是黄昏后了,太阳落下去光线也晦暗不清。”莱妮回忆了一下,看向杜兰德,“好几个,声音有男有女。”


    “嗯。大部分是弥拉,还有几个人类。”杜兰德肯定道,“打扮得像杂工,哪怕把他们抓起来也没有人会将他们和福德罗联系到一起。”


    两人回忆几天前发生的事,维洛抿了一口水,凉凉的水流淌过咽喉,让奔波许久后紧绷的精神也慢慢放松下来。


    从地下城出来后,维洛发现她出来的地点和进入地下城时的地点相差无几。她甚至很快就在河滩旁找到了那棵被她捶断的矮树,河滩上与格利墨尔缠斗的痕迹也尚未完全消退。


    在地下城经历了这么多,地面上的时间却也还没有过去很久,或许是因为魔法的影响,但是找到莱妮的可能性则大大增加了。


    晨光熹微中,格利墨尔早已不见踪影,他就像小溪上漂浮着的薄雾,很快就消散了。


    维洛向前走了两步,溪水冰冷冷的味道沁进鼻腔,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和锤子,快速地四周探寻了一番。


    这里的确没有莱妮的身影,但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维洛在一处较为平坦的湿地旁发现了挣扎过的痕迹。她对比了一下烦乱的脚印,很快就从中辨认出这里一定有一个属于矮人。


    至于其他的,维洛虽然不能确认,但这里相较于刚才,离银盘渡口更近,最近与她们有矛盾的,也只有福德罗了。


    确认好目标,维洛马不停蹄地往银盘渡口赶,怎料才来到矮人众多的小酒馆打听,却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通缉犯。


    唯一幸运的是莱妮没有真的被福德罗抓起来。


    真让人不痛快。


    在和莱妮碰头后,维洛用她的脚趾头也能猜到悬赏令是福德罗发布的。再加上莱妮和杜兰德的分析,维洛重重地哼了一声:“福德罗住在哪里?或者直接去商会把他掏出来。”


    “我们既是通缉犯又没有证据,不好贸然行动,更何况——”莱妮不赞同地摇摇头,“而且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吧?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要找他算账也不应该是现在。吃点东西,泡一下澡,再睡一觉,商业上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比较合适,大锻造家。”


    莱妮语气温和,动作却不容置喙,她按着维洛的肩膀让她坐下,杜兰德则拉铃让侍者准备食物和浴桶。


    维洛想要争辩,但在地下城冒险了这么久,出来后赶到银盘渡口又近乎两天,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达到极限。


    因此维洛挣扎了两下,就顺从安排了。


    在消耗了两人分量的食物,快速地沐浴后,维洛还没来得及把头发烘干,便已经陷入床铺的怀抱,她只来得及呢喃一句钱从赏金里扣,便彻底昏睡过去了.


    等她醒来时,寒凉的秋风正从木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一下一下地撩动着窗帘,却没有光透进来。


    原来已是晚上,维洛从床上坐了起来,将睡得一团糟的头发拨到脑后,四处张望了一下。


    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莱妮和杜兰德坐在桌前,正轻声细语地交谈着些什么,猫头鹰的叫声从外面传来,维洛模糊地听见几个字眼。


    “是找到证据了吗?”维洛下床,一边编辫子一边问道。


    “嗯,有一点儿小收获吧!”莱妮望向杜兰德,她像是变戏法般从手中变出一个小小的铜制徽章。”


    “这是什么?”


    “从那群绑架犯身上掉出来的,”杜兰德转了转那枚铜制徽章,“大概是能自由进出商会的信物,福德罗以为他们能完成目标回来复命,没想到任务失败,东西也被丢在地上。下午折返寻找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不过,福德罗也真大胆,”莱妮叹了一口气,将三份悬赏公告递给维洛,“绑架不成立刻悬赏,这几日我们都不要在白天出行了。”


    “福德罗现在在哪儿?”维洛看着悬赏公告上三张截然不同的脸,她与莱妮此前递交过相关文书和画像,因而画得真实,也容易被人盯上。


    至于另外一张脸,除了长头发的男性弥拉外,维洛几乎看不出这和格利墨尔有什么关系。


    维洛还在嫌弃,莱妮的回答却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塞莱尼斯节在即,据打听,他这几日都宿在商会的办公室里,没有回家。”


    在商会的办公室里?


    维洛心底一动,面上还是平静的模样,她慢吞吞地看了莱妮和杜兰德一眼,若无其事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先休息一下吧。”


    不等莱妮再说些什么,维洛又把话头截住:“你们快去睡吧,我现在正精神,反正还需要一个人来守夜,不是吗?”


    莱妮和杜兰德相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在微弱跳动的光影中,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均匀地响了起来。


    她们睡熟了。


    拿起桌面上的铜制徽章,维洛慢慢地站了起来,她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橱旁,把莱妮帮她放进去的衣服拿了出来,快速地换上.


    推开房门,离开旅馆,维洛走在深夜里。


    银盘渡口的夜晚只有七杯庭院还浸泡在热闹中,喧闹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隐隐地传来。


    莱妮说得没错,商业上的事由她来解决,但这可不止商业上的矛盾,矮人可没有这么好惹。


    维洛摩挲了一下铜制微章的表面,上面微微突起的浮雕字符正是“福德罗”在通用语里的缩写。


    真是够肆无忌惮的,维洛冷哼一声,望着街道中央蛰伏在黑暗中的商会,那他势必也已经做好了承受矮人怒火的准备。


    不过维洛虽愤怒,但头脑还没有火热到失去理智从大门口冲进去。她绕过夜巡人,来到商会的后侧方。


    商会的主体建筑由三座建筑组成,第一第二层相互连通,建筑风格则展现了大陆上三个种族的不同特点。


    但在误入过千百年前地下城的维洛看来,面前商会的建筑风格却显得生硬且具有刻板印象了。


    唯一的好处在于她可以确定福德罗一定待在最中间的、带有人类审美特色的建筑中。


    维洛撇了撇嘴,心里很不屑地批判了一下三座建筑的风格,随后悄悄地潜入最左边的建筑。


    作者有话说:


    放一下同世界观的预收www新文会看看收藏程度和手感决定写哪篇滴向死对头告白后【西幻】人类战士X精灵法师塔莎X兰伽埃尔兰伽埃尔所在的勇者小队坠入魔龙深渊。他身为小队队长,在被魔龙吞吃入腹后,几乎用尽了魔力才将同伴传送出去,自己却留在了魔龙的腹部之中。寂静的黑暗中,兰伽埃尔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后一丝魔力仅仅能够施展一个简单的传讯魔法,他也懒得耗费力气,对魔龙施加伤害。于是他盘腿坐了下来,施展了传讯魔法。家人、朋友、队友……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但隔空传来的却是一个讨厌的人类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勇者小队的队长,战士塔莎的声音。——兰伽埃尔将最后的魔力用在了与死对头传讯上。反正他都要死了,兰伽埃尔轻声笑了一下,在塔莎的怒骂声中,他对她进行漫长的告白。·双视角 HE·文案会修改,核心梗不变,中短篇


    第94章


    已是深夜, 建筑里并没有什么人,维洛兜兜转转,从有着矮人风格的左侧建筑向主楼移动。


    穿过连廊, 道路尽头出现了巡夜守卫的身影,维洛撇了撇嘴, 及时将自己塞在了一座雕像后。


    “……福德罗先生还真辛苦呀,这次塞莱尼斯节竟由他全权操办。”


    屏住呼吸间, 守卫聊天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那当然了, 塞莱尼斯节过后便是商会会长换任竟选, 这位坐在副会长的位置上已有近十年, 他当然得好好表现了。”


    “现任会长年纪大了,势必会退下来。但是盯着那个位置的, 可不止福德罗先生一人呢, 泽维尔女士和坎特雷迪先生也不会甘愿错过的。”


    “……这就不是我们能谈论的, ”守卫的声音放轻了些许, “这两位虽然不在办公室,但他们的人还在呢。”


    “那我还是希望福德罗先生任选, 他的脾气好得多呢。”另一个守卫嘟嚷着,两人的声音随着步伐渐渐远去, 维洛隐藏在雕像身后, 神色未变。


    好先生福德罗。


    维洛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等守卫走远了,这才慢吞吞地从雕塑的阴影中走出。


    她站在主楼二层通往三层的楼梯旁, 四处张望了一下,心里有了一个打算。


    像商会会长、副会长这样的重要人物,他们的办公室必然会在建筑的中上部分,房间面积大, 房间门也不会小。


    通过排除法,找到福德罗所在的办公室并非难事,至于其他的,维洛摸了摸披风之下挂在腰间的锤子和麻绳,轻轻地笑了一下。


    虽然点了油灯与蜡烛,楼梯与走道仍是一片昏暗,维洛摸索上三层,又往四层走去。


    刚走上第四层,维洛才探寻完一条走道,几个脚步声就朝走道的方向走来。


    有人过来了!


    维洛心中一动,快速地扫视一番,这是一条单向走道,走道两侧各有两个房间,维洛无法,试着拧了拧位置最里面的房间门。


    门没锁!


    她闪身而入,贴在门侧的柜子上,屏息等待。


    刚刚应该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应当不会将路过的守卫引过来,维洛放轻了呼吸,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被发现,她刚松了一口气,才向前迈出一步,一阵微弱的风就向她袭来。


    就在松懈下来的那一瞬,她的双肩猛地被一双手扣住了,幽黑的视线里闪过一缕银色,维洛毫无防备,两脚悬空,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什么人!


    维洛用力挣扎了两下,抓着她的人一时不察,差点被她打到脸上。但尽管如此,那人仍死死抓着她不放,但似乎又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她提上柜顶,于是只能很尴尬地把维洛吊在半空中。


    又是……这个家伙!


    “你到底在干什么?!”维洛恨得咬牙,她忍了又忍,忍不住悬在半空低声暗骂。


    那人却不回答,幽暗的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维洛怒气冲冲的呼吸声。


    半响过去,提着她的那人始终不动,既不肯就此放弃把她放回地上,也没再试图把她往上提。


    怒火像山之中涌动的岩浆,维洛重重地踹了一脚柜子,“咚”一声发出闷响。


    “……什么声音?!”


    遥遥的,守卫的声音又由远及近,几个呼吸,几个匆忙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按住了。


    吱呀——


    锁舌弹出,木门被重重推开,守卫将油灯向前一举,橘黄色的光亮照亮了一小片昏暗的房间。


    “有什么异常吗?”站在后方的另一个守卫问道。


    “应该……”提着油灯的守卫狐疑地向前走了两步,一只胖老鼠在光亮的边缘快速穿行,梭梭几声又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只是老鼠。”他嘀咕了两句,又在房间里走动了一番,油灯里的光衬得四周更加黑暗,刚刚那声微弱的闷响倒显得诡异了。守卫回头看了站在门口等候的同伴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更仔细的搜查,快步离开了。


    “走吧,准备到交班时间了,不会有事的。”


    守卫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蜷缩在柜子顶部的维洛这才闷声开口:“你乱搞什么?”


    “又怪我了。我明明是在帮你啊甜心。”紧紧贴在维洛身后的那人低声道,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地从她耳后拂过,胸膛也传来微微热意。


    颠三倒四,胡搅蛮缠。维洛在黑暗里翻了一个白眼,在这里撞到格利墨尔她竟然并不感到意外,引来守卫也应该在预料之内,但是——


    “要不是你乱动手,我怎么会……”维洛气不过,微曲起手肘顶了身后的格利墨尔一下。格利墨尔闷哼一声,却伸长手臂将维洛的下半张脸捂上了。


    “嘘,不要再将守卫引来了。”他趴在她耳边调侃,情态很是亲昵,伪装过的银色头发垂落下来,在维洛肩上蜿蜒,像一小片擦亮的月光。


    然而维洛并不领情,她艰难蠕动着转过身子,打算恶狠狠地和这个多手多脚的家伙对持,但转过来后印入眼帘的光景却让她愣了一愣。


    格利墨尔整个人都乔装打扮了一番,原本长及腰臀的头发现在仅到颈窝,发色不知道用什么染料染过,又或者戴了什么假发,是冰冷的银色。


    面容轮廓变化不大,却显得更为柔和,看起来不像是潜入商会图谋不轨的窃贼,更像哪个月野林中徘徊等候恋人的年轻精灵了。


    注意到维洛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格利墨尔微微挑起唇角,又向前凑近了几分,直到两人的鼻尖彻底碰到了一起,他才眯起眼睛轻声道:“这位女士,您该不会是认错了人,正尴尬着吧?”


    “不是你还能是谁?‘银手’,干脆改名叫‘银发’吧,改行做理发师也不错。”模样变了,气人的语调还没变,维洛讥讽了两句,竭尽全力用脑门撞了格利墨尔的额头一下——毕竟,也没有谁在黑暗中会莫名其妙地把她提起来戏弄了。


    “——哎呀。”笑眯眯地接受了她的头槌,格利墨尔顺势向后一倒,脊背靠在墙壁上,与维洛拉开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懒得思考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提上衣柜,维洛只想借机坐起来,怎料腰背却还被这个讨厌鬼的双臂狠狠缠住,动弹不得。


    两人姿态滑稽地纠缠在柜顶,维洛挣扎了半天,四肢反而缠得更紧了。


    “算了。”她气喘吁吁地侧躺在柜顶,放弃挣扎,可另一个家伙却莫名的兴致高涨。


    格利墨尔摸了摸维洛盘在后脑勺的头发,指尖顺着辫子纹路一下一下地滑动,又轻声问道:“亲爱的,你怎么来了?”


    维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快点松手,我要下去找福德罗。”


    说这话时,维洛以为格利墨尔还要耍赖一会儿才肯松手,没想到话音刚落,他就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然后放开了手脚。


    这么听话?维洛狐疑地看了格利墨尔一眼,他的双臂向后支撑,双腿自然垂落,放松地坐在一旁。见维洛看了过来,他甚至还歪了歪头,对她扬起一个近乎乖巧的笑来。


    真反常,维洛在心里嘀咕了两句,但实在想不到他反常的原因。她也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结,利索地坐起来后往柜子外一瞥——这一瞥,就让她往下跳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亲爱的,你怎么不动了?”暗自恼火间,格利墨尔看热闹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维洛咬了咬牙,控制自己回头瞪他的欲望,以免他更加得意忘形,火上浇油。


    然而,她放过格利墨尔,格利墨尔却不放过她。


    在维洛还在纠结怎么跳到地面且不发出声响的同时,格利墨尔的身影便从她的眼角旁闪过,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轻盈得如一缕柳絮。


    他站在地面上,双手叉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观望着她,浅色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哪个剧院里正在候场的戏剧演员。


    所以他为什么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维洛的脑海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按照对他的了解,来报复福德罗是必然的。


    但是和最初扮成模样普通的侍者相比,格利墨尔今晚的装扮显然有点过于亮眼了。


    然而,这个突兀的想法与今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联,就像笔直的路径上忽然出现的一条岔路口,维洛为此感到恼火。


    她随手在衣服口袋里摸到点什么,忿忿地丢了过去。


    昏暗中微光一闪,格利墨尔本能地抬手一接,手腕一翻,维洛丢过去的东西便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他看着上面的文字,轻声拼读:“福——德——罗。”


    格利墨尔挑了挑眉,又看向维洛:“好惊喜啊,亲爱的,才几天不见,你怎么会想到给我送礼物?”


    “送什么礼物?”维洛眉头一拧,手下意思往口袋里一抄,糟了,一急之下把徽章给丢了过去。


    她不由得急躁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坐立不安,像是想直接不管不顾从柜子顶上往下跳。


    格利墨尔眨了两下眼,往前走了几步,恰好挡在了维洛要下来的路线。


    “还挡在这里做什么?”


    “做肉垫,接住你。”


    “别装傻,不想把守卫引过来就快点把椅子搬过来!”


    格利墨尔没有答话,静静地看了她两眼后,这才故作委屈地把摆在一旁的椅子搬过来。


    维洛看准了位置,往下一跳,正好踩在了椅子的软垫上,没有发出任何噪音。她松了一口气,撑住椅背回到地面,紧接着便重重给了格利墨尔一拳。


    “啊!好痛,好伤心——”格利墨尔短促地叫了一声,嘴立刻被跳起来的维洛捂住了。她警惕地盯了门口几眼,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传来,维洛这才转了过来,手却没有放下来。


    她保持捂嘴的动作,盯了格利墨尔一会儿,警告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说出口的却是让她自己也诧异的另一句:“打扮得这么漂亮,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改了一点,其余章节只是修改了一些错别字ww


    第95章


    “亲爱的, 你终于承认我很漂亮了吗?”格利墨尔欢欢喜喜地贴了过来,整齐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得意洋洋地接受了维洛好几个白眼,又用十分遗憾的语气表示这并非他有意为之, 只是本人样貌实在出众,小小伪装难遮掩姿色。


    维洛见他那副既得瑟又臭屁的模样, 火气吊在心口不上不下。她冷哼两声,还是忍不住搭话呛他:“可以啊, 说说吧, 报复福德罗有哪里需要装扮成这样的?”


    “当然有必要了, ”格利墨尔抬起手, 将那枚小小的铜制微章在手指间花哨地翻来覆去,“你时时记挂的莱妮, 本事也不小。几个蠢货不仅没抓到人还丢了徽章, 就连银盘渡口都不敢进去了。”


    “所以你就装扮成其中一人的样貌, 再溜进来?”


    格利墨尔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维洛很快就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


    杜兰德在银盘渡口附近救下莱妮,绑架失败的混蛋落荒而逃, 把通行汇报的徽章都弄丢了。


    又恰好因为一颗傲慢之心,绑架的任务福德罗并没有通过下属或者旁人委托, 而是直接将印有自己姓氏的通行牌交给了这群绑架犯。


    直到他意识到事情出了差错, 补救不得,他只能将维洛与莱妮的身份摁死在通缉犯上,以免自己的目的暴露。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 从地下城离开的格利墨尔在返回银盘渡口之际恰好遇上了被杜兰德打得仓皇逃窜的绑架犯,他既然要找福德罗讨个说法,小小地报复一下,借其中一人的身份行动当然是最方便的了。


    ——事情经过相差无几, 格利墨尔唯一没想到的,便是传闻中的“执剑人”经过了这里,救下莱妮。


    不过,这无关紧要。


    “我们心有灵犀。”格利墨尔回答道。


    思绪中断,维洛抬头看了格利墨尔一眼,他正笑眯眯地伸手,将维洛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卷发撩起掖到她盘起来的辫子里,又顺便在附身时对她耳语:“还是说,你并不期待在这里看见我?”


    真是偷换概念的一个好手,把“没想到他在这里”替换理解成“不期待他在这里”。


    更让人恼火的是,怎么就默认了——不对,维洛顿了一下,往前一站,一手攥住格利墨尔夹着铜质徽章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指则往他瞬间合拢的手心里钻。


    “这可不是给你的礼物。”维洛硬生生地将那枚徽章抠了出来,捏着在他面前晃了晃,“但如果你表现得好,我倒是可以考虑与你合作。”


    “真稀奇,我应该是离开那座地下城了才对,怎么又陷入到这种境地了?”格利墨尔挑了挑眉,态度却并不反感,他继而又反问道,“不过,这位女士,要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表现得好’呢?”


    说这话时,为他们化解嫌疑的花胖老鼠闪闪也顺着格利墨尔的裤腿一路向上爬,它蹲在主人的肩膀,于是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便以同样期待的眼神望向维洛。


    “很简单,”维洛笑了一下,双臂抱肩,慢吞吞道,“机敏灵巧的‘银手’,你一定知道福德罗正藏在哪间办公室吧?”


    “啊,就这么确信我知道福德罗在哪里吗?


    格利墨尔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了起来.


    好吧,他确实知道。


    回银盘渡口打探一下消息是必要的,而路上遇到那群逃窜的绑架犯则是偶然。


    毫无意外,逃逸后自己又被悬赏上了街头,但不过一日,市集入口的公示栏处,关于“银手”的悬赏公告旁,便多了两张悬赏公告。


    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果然如此呢?


    格利墨尔捋了捋浅金色的长发,一个计划便浮上了心头——主要目的当然是挑衅福德罗,次要目的嘛……


    帮一帮曾经的“好盟友”,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日,格利墨尔便搞清楚了福德罗近日的行踪,当夜,他便潜入了商会,摸清楚福德罗所在的位置以及守卫交接班的时间。


    但他并没有立刻行动,他犹如黑夜里一只无声无息的雪鸮,各色的消息如风流经他的羽毛,而他却等候一个最佳的时机。


    “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亲爱的,”格利墨尔抬手想要撩一撩发尾,却摸了一个空,只好顺势把闪闪从肩膀上捉了下来,托在手里抚摸,“但你先得告诉我,找到他后,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面对这个“明知故问”式的问题,维洛挑了一下眉,她没有回答,神情却替她反问——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闯入、挥锤、威胁、命令……”格利墨尔慢条斯理,一个词汇接一个词汇地从嘴里蹦。


    他看着维洛圆圆的眉毛随着他的话越扬越高,漫不经心的笑也越来越真实,最后,他近乎挑衅地发问:“甜心,你的手段就只有这些吗?”


    “当然不是!”维洛恼怒地给了他的胸口一拳,比起以往,这一回她的力道要轻上不少,但格利墨尔仍旧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捂住心口,从嘴里轻飘飘地逸散了一声“啊”。


    “小声点。”维洛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警告。她上前两步,伸手要去拽,一时间忘记这家伙给自己换了一个造型,便干脆把手搭在他的后颈,像抓起一只野猫似的把格利墨尔压向自己:“……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这绝非是她没有别的计划,开头的停顿也绝非是被戳穿后的心虚,维洛捏了捏格利墨尔的后颈,无声的催促他快点说话。


    ……好痒,而且,感觉有点儿奇怪。


    维洛的指头干燥而粗糙,摩擦过他的皮肤时带来阵阵颤栗。


    被维洛按住时,格利墨尔错愕了一瞬,不仅是因为这种较为亲密的接触,还因为自己没有及时躲开的身体。不过,他缩了缩肩膀,很快就摆脱掉这种从脊背闪过的微妙体会。


    “这个嘛……”格利墨尔被迫弯腰与维洛平视,“神出鬼没、捉弄捣乱、火上浇油……亲爱的,这样看来你还是很了解我的。不过——”


    格利墨尔将闪闪塞进口袋,又将维洛按在他脖颈处的手捉了下来,握在手心:“我们要不要试一点新玩法呢?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被我们抓住!!!”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骤然撞开,几名守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看起来像是在外面蛰伏了一段时间。


    “果然有老鼠!而且还十分肥硕。”为首的守卫反手将门合上,双手一挥,示意道,“快点将他们拿下,福德罗先生的猜测果真没错!”


    “福德罗先生的猜测”?


    虽突然暴露,两人却并未惊慌,维洛默默地与格利墨尔相视一眼,在他的眼中瞧见了同样的了然。


    “‘福德罗先生的猜测’,什么猜测?”不过几个呼吸,双方的场景互换。


    维洛朝着被他们绑在椅子上的守卫转了转锤子,声音在一阵一阵的破空声显得冷淡。


    守卫誓死不屈,没有一人开口。


    “这么忠心吗?福德罗会对普通人这么好?”维洛疑惑。


    “亲爱的,”格利墨尔懒洋洋地将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他们的嘴都被你用布条封死了诶。”


    “是吗?”


    维洛皱了皱眉,守卫拼命点头。


    “是哦。”格利墨尔替他们答了话,在维洛目光的示意下,他上前两步,认真挑选了一番。


    仿佛在三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石头中纠结,格利墨尔拧眉托起下巴,最终选中了一个守卫。他一边毫不留情地拽走那人嘴中的布条,一边认真地威胁:“好好表现,知道吗?不要给我丢脸,告诉她想知道的。被我选中了,就象征我……”


    “别演了。”维洛不客气地打断了格利墨尔的话,她同样上前两步,用锤子托住守卫的下巴向上抬,语气淡淡的,但动作比格利墨尔的话更具威胁。


    事实证明,这些守卫可没有那么忠心。


    毕竟福德罗也不是那个给他们发那点儿稀薄薪水的管事,大人物被找麻烦还可能活命,他们这些小人物就没有必要往前冲了。


    很快,维洛便从守卫嘴里得知了关键信息,原来,福德罗这几日住在商会里不仅是为了筹办塞莱尼斯节,他似乎也猜想到维洛她们或许会找他寻仇。


    “亲爱的,福德罗这么了解你,我可要吃醋了。”还在思索,格利墨尔不着调的话便径直插了进来,维洛白了他一眼,一个想法却如同黑暗里的幽火,静悄悄地冒了出来.


    吱呀——


    被守卫撞过的木门发出呻吟,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走道之中。


    个子矮的那个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好安静……”少时,矮个子缓缓出声,仿佛对这种安静的环境感到意外。


    “商会嘛,隔音效果当然要好,不然怎么谈论商业机密呢?”站在一旁的高个子似乎对此不以为然,甩了甩了手里的麻绳,对矮个子示意,“走吧,亲爱的通缉犯。”


    这两人正是维洛和格利墨尔。


    “好糟糕啊,我的装扮没用上就算了,还被别人看光了身体。”格利墨尔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则在守卫帽子里若隐若现。


    “没有人逼你摘假发,也没有人看光你。”维洛快速反驳,显然对格利墨尔的夸大其词感到不满。


    然而听到这话,格利墨尔踏上台阶的步伐却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他看向维洛,维洛则回以警惕且不解的目光。


    “我亲爱的,”格利墨尔微妙地笑了一下,幽暗的楼梯上,他的眼睛映衬着微光,“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得很愿意和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午休做了一个梦,梦见维洛和格利墨尔的动物形态了,真的特别萌啊啊啊,松狮犬和奶牛猫,毛茸茸暖洋洋,窝在一起,我幸福了


    第96章


    这算什么话?


    不仅是脚步, 就连思绪也被迫中断,维洛踩在台阶上的脚欲动又停,牙根紧了又松,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是吗?”


    “不是吗?”格利墨尔笑眯眯地收回目光, 维洛却觉得这个意味莫名的视线如影随形,使得她浑身上下都颇不自在。


    于是, 本该如此的安静氛围就这样从两人之间向四周弥漫。


    然而, 相比在地下城, 在商会意外重逢后, 格利墨尔的话似乎也变多了起来。


    随着鞋底踩在木制台阶上错落有致的哒哒声,他的声音也一字一句轻飘飘地落在了空气里:“亲爱的, 你这个主意是很不错, 但是我的打扮可不就都白费了吗?”


    白费了吗?维洛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随后在心底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反正她也看过了,只有目标观众福德罗错过了这一形象。


    不过维洛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把话柄递出去, 她轻飘飘地冒出一句:“我的令牌也没派上用场,你该感慨在意的可不是这个。”


    这句话的本意是叫他别没事找事, 可惜这个颇有个性的弥拉从来不随维洛的愿。


    此刻, 他正轻巧地连上几阶楼梯,懒洋洋地撑在扶手上打量着维洛:“……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


    维洛不由得地警惕了一瞬。


    她往前与他对视了一眼,微光中, 格利墨尔那双半藏在浅色睫毛后的眼睛如同圆月下静谧的森林,轻风拂过,萤火虫跃起,颤动的树叶泛着光泽, 沙沙的絮语在银绿色中流淌。


    动人心魄。


    “我该在意的……”等到维洛走上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之时,格利墨尔才轻轻开口,“亲爱的,你回来后,有打算离婚吗?”


    这个问题和今晚的行动没有任何关联,更何况,没有结过婚哪里来的离婚?维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没有”,便大步地超过了格利墨尔,快速走到四楼。


    来到这一层,格利墨尔的举止和情态也收敛了许多,经过三尊形态种族各异的雕像,两人很快便寻到了福德罗的办公室——大概是在这个位置上呆了许久,办公室门上的装潢显得有些老旧。


    与其他几位竞争者办公室的门头比起来颇为朴素,一如他“老好人”的名声,低调且不起眼。


    什么老好人。


    维洛不屑地撇了撇嘴,用鞋尖踢了踢格利墨尔的脚跟。


    “尊敬的福德罗先生,”格利墨尔收到示意,缓慢地开口了,“有一个消息需要向您禀告。”


    与他平时说话的口吻音调不同,格利墨尔在说这句话时的音色听起来竟然和被他们绑起来的守卫有些相似,维洛略显意外地挑挑眉,他则回以轻巧而自得的眨眼。


    “什么消息?”


    片刻,一个有些倦怠的男声从厚重的门后传来。


    这正是福德罗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维洛对着格利墨尔举了一下虚绑起来的手腕,格利墨尔微一点头,无声地清了清嗓后,像新计划中的那样继续道:“我们抓到了一个夜闯商会的矮人,是悬赏公告上的那一个。”


    “哦?”书页翻动,桌椅推拉的声音模糊地响起,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突兀,“是哪一个?是……的那一个吗?”


    福德罗没有笑意时的声音低沉,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格利墨尔低头瞄了维洛一眼,偷偷地笑了一下,显然是听清了福德罗的形容。


    “是那个矮人。”见维洛疑惑的神情,格利墨尔忍不住无声大笑起来。维洛只好踩他一脚,让他迅速地把嘴巴闭上,恢复正常。


    做作的痛呼才噎回嗓门,一阵脚步声紧接其后地响起。


    维洛精神一振,听见这颇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门前暂停,听见门把手被什么东西搭住以及钥匙插入门洞的喀嚓声。


    她听见锁内齿轮圈圈转动,最后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门上的合页摩擦转动,一团橘黄色的光从逐渐变大的门缝里照了过来。


    他出来了。


    维洛微垂着头,脊背微微紧绷,她看见一个影子从逐渐变大的门缝里冒了出来,被虚虚捆在一起的双手也慢慢地握紧。


    “……大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格利墨尔的手突然按在了她的脊背上,力道不轻,不像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搭着,维洛甚至能感受到五指的位置,“还劳烦大人……”


    格利墨尔的话还未说话,开门的那人便用眼神示意格利墨尔挂在腰间的佩剑以及“缴纳”的锤子:“放下。”


    这人不是福德罗,应该只是普通的文书官员。


    维洛微微松下肩膀,与此同时格利墨尔也依言卸下了武器:“现在我可以带犯人进去了吗?”


    “头盔。”那人的声音平直,内容简单,维洛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很普通的中年人类男性,只有眼角下垂的双眼目光沉沉。


    格利墨尔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握在手里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这才慢慢地将头盔掀了下来。


    ……文书官员,这个人会发现格利墨尔不是守卫吗?维洛的心轻轻地跳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瞥了格利墨尔一眼。


    打晕守卫换装时格利墨尔摘了假发,但脸上的修饰还没有擦掉,因此往日里常笼罩在眉眼那处的轻佻之感被妆容遮掩了。而此刻,他的神情恭敬谦顺,竟显得有几分斯文。


    这样的人,哪怕不像守卫,也没有人会联系到银手。


    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维洛悬起的心又慢慢地放下了,审视片刻后,中年男子果然将门推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示意格利墨尔跟上他的步伐,在绕过一面摆有数枚切割精美的矿石的墙面后,中年男子停了下来,低声向福德罗汇报。


    他用的是人类王国的语言,维洛听不太明白,便趁男子背对着他们的时候,用脚尖踩了踩格利墨尔。


    格利墨尔回过头,同时露出一个无辜的睁大眼睛的表情。


    他——们——在——说——什——么?


    维洛张大嘴,无声地做着口型,用通用语问他。而她脸颊上的肉也因为夸张的口型牵扯,像柔软的面团,一鼓一缩。


    格利墨尔觉得有趣,正准备学着张大嘴,余光却见中年男人已经快速禀告完毕,正要转过身来。


    他只好悻悻地闭上嘴,不甘心地抖抖手中的麻绳,示意维洛赶紧站好。


    “……进去吧。”中年男人返回,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便退到门外了。


    他们似乎对此很放心,也似乎没有预想过维洛与格利墨尔是伪装成猎物的猎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房间里只留下疲倦的福德罗一人。


    但维洛并没有放松片刻,她落后格利墨尔半步,脸上摆出一副不甘又愤懑的表情,走到福德罗面前。


    “晚上好啊,维洛小姐。”福德罗靠在椅背上,一边捏着鼻梁放松精神一边和维洛打招呼。


    他的桌面有些杂乱,看起来像是在为更好地举办塞莱尼斯节而忙碌,维洛却本能地认为,这里面说不准有莱妮想要的证据。


    这一次夜访,得给莱妮带点“纪念品”回去。


    “这该叫好吗?”尽管心中不屑,维洛还是尽可能地表演起来,“这就是商会副会长定义的‘好’?那您过得应该也不错,我说得没错吧?老好人福德罗先生。”


    这话说得可真够不客气的,维洛等着福德罗恼怒的神情,而他的脸色却分毫未变。


    他扯了扯嘴角,双手颇为无奈地向两边一摊,目光则从维洛往格利墨尔的身上一摇,像是直接忽略了维洛的挑衅,转而夸赞道:“做的不错,小伙子。能将夜访的维洛女士请到我的办公室,普通巡夜守卫真是埋没了你的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叫比特。”格利墨尔的声音迟缓了一瞬,随即流畅地回答道。


    “比特,唔。”福德罗赞赏地点点头,神情却流露出一丝轻慢和不在乎。他似乎完全忘记了维洛的存在,准备给这个巡夜的好守卫随便调到哪里做新的工作,并准备接受好守卫的感恩戴德。格利墨尔也似乎随时准备着配合他的表演,兴奋地挺起来胸膛。


    真是不受控制的坏家伙。


    要是真让这两个说话不讲重点的人聊起来,那么整个夜晚都要荒废了。


    维洛的目标明确,压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上,她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简洁明了地打断:“你的目的是什么?福德罗,你想要找个好由头换合作商,于是就把我们列成了通缉犯,这样的做法,难道不会有半分羞耻吗?”


    不,他当然不会羞耻了。


    在用金色虫卵伪造金珠的那一刻,维洛便知道福德罗毫无羞愧之心,但当福德罗开口之后,她还是没能想到,这人的脸皮之厚。


    “维洛小姐,您真会倒打一耙。”福德罗向前坐了坐,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我选择和来自北方的矮人们合作,当然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先不说他们优质且实惠的商品,您先看看您自己吧,不仅意气用事,固执己见,货物质量也大不如从前。我原本和莱妮小姐合作了好几年,合作得好好的,您这回一来,便把什么都搞砸了。


    “更不必说通缉犯这一回事了,悬赏公告上可没有张贴本人的姓名,保不准是您在哪儿犯了错,被人报复罢了。倒是您夜闯商会这件事,罪名想必要再加一等。”


    这才是油嘴滑舌,倒打一耙的高手,若不是情形不对,维洛自己都觉得该向格利墨尔表达歉意了。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被福德罗的逻辑缠住:“来自北方,你的新合作伙伴是来自寒脊领的矮人?”


    “唔,或许是的?我并不清楚你们矮人对地理方位的命名,只要商品够好,就足够了——”


    “说谎。”福德罗话尚未说完,维洛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动作也利索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砰的一声闷响,福德罗连人带椅子被甩开了麻绳的维洛撞翻在地,而他还未来得及张口喊人,维洛的左手就已经牢牢地握住了福德罗的脖子,宽厚的右手也盖在了他的脸上!


    “你在说谎,”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内容却并不简单,“寒脊领根本没有足够的矿石打造大宗商品和武器,你的合作商只可能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让我想想,我的竞争对手?也不一定,应该说,谁能助力办好塞莱尼斯节,并帮助你拿下商会长?”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周的更新来晚啦,评论区发点小红包,会有人冒泡嘛……


    第97章


    “守卫!”福德罗的嘴被维洛捂上了, 只有含糊的声音从维洛的指缝里挤出来,“赶快,赶快把这个矮人拖下去!”


    “遵命, 福德罗先生。”守卫上前两步,将被维洛挣脱在地的麻绳绕了两圈, 捆在了福德罗身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沓布条, 结结实实地缠在福德罗嘴上, 既让他能费力地说点儿话, 也不会发出过响的噪音, 惊扰安静的夜晚。


    “你、你们……”福德罗在维洛和守卫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难以置信地质疑起来, “一个矮人, 竟买通了商会的守卫?”


    “嗯哼。”守卫不置可否地哼了两声, 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在书桌周围巡视观察起来。


    “你——”福德罗肉眼可见地急躁起来,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往前站的动作,却被麻绳束缚得无法动弹。


    维洛收紧了手下的力道:“这样看, 这里藏了不少机关和工具?福德罗先生, 不如你就直接说说,或者把证据交出来,以免暴露得更多不是吗?”


    “……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福德罗咬紧牙关, 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


    “……哦?很烂的回答。”维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眼前这个蠢蛋偏偏选择这种“否定即肯定”的回答。


    “我实在不明白,”维洛在这种方面上的耐心几乎为零, 她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浑身的不耐烦,“你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既无能又愚蠢,近十年居然还没有人把你挤下去吗?”


    “亲爱的你要知道,一般情况下,顶头的人愚蠢不堪大用,手下便都是机敏又能干的,若是顶头的人既有本事又甘愿受苦,手下就都又懒又奸猾。”装作守卫的格利墨尔听到了她的发问,在寻到了奇怪的地方之余,也不忘回过头跟着嘲弄一番。


    “真理。”维洛点头表示认可,又接过格利墨尔折返拾起的锤子,她凭空转动了两下,空中响起分量不轻的破空声,“如何,福德罗先生,现在更改口供尚未太晚,还是说你的确是一把硬骨头,非要我们找到过多的证据,或者找出那些聪明绝顶的手下与合作商你会才死心?”


    “……你们这是在威胁一位无辜的商人!”福德罗依旧吐出蠢话,维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而福德罗的眼睛却下意识地往一旁瞄了几眼。


    两人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在把福德罗的嘴赌严实后,维洛快步至靠在墙面的书柜前。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拍了拍柜身,却并未找到怪异的地方。她看了格利墨尔一眼,一言不发。


    格利墨尔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面部肌肉不由得扭曲了一瞬。


    他憋住了笑意,因为还有其他人在这里所以把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亲爱的?这是需要我出手了吗?”


    维洛不想说话,可格利墨尔很有耐心。于是她憋了一会儿,便不得不催促起来。


    “遵命,女士。”格利墨尔得到了他想要的,动作也爽利起来,修长的手指在书柜和墙壁上摩挲几下,齿轮嘎吱嘎吱的转动声便在福德罗的闷哼声中响了起来。


    “哇哦,经典的暗格。”看着完全转了一个面的书柜,格利墨尔轻轻地吹了一个口哨,“书信、羊皮卷,还有……嗯?我看看,有这么多呢。亲爱的,你想从哪儿开始?”


    “全部。”维洛话说得利落,动作也不犹豫。


    能放在暗格里的,必然都是重要的东西,尽管刚才格利墨尔已经拿剑抵住了门,但他们在这里待太久,难免也会让在外面等候的文官怀疑。


    既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分辨,那就全部拿上。


    “不错的判断。”格利墨尔对维洛这样的思维方式表示佩服,他夸赞她有做“杰出大盗”的潜力,又在她瞪他之前,及时地递上一个布袋。


    “为您服务,女士。”他对她挤挤眼睛,故作恭敬地站到一旁。


    “那你要做些什么?”


    “什么?”


    “你——”维洛对着他歪了一下头,表情有一瞬的困惑,“你不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格利墨尔也跟着歪了一下头,很快便反应过来。


    没错,一个重新被挂上悬赏公告的窃贼当然是要来报复些什么的。不然的话,他就真成了专门在此等候的侍者了。


    格利墨尔严肃地点点头,他转身面向福德罗,在暗格前慢慢踱步。


    “既然要选一些纪念品,福德罗先生,您有没有什么推荐?”格利墨尔的手指从暗格里的物品一一划过,福德罗的神情也变换不定。


    “这个……还是这个?”格利墨尔在一小尊石塑前停下来,他看了看表露得十分镇定的福德罗,又看了看这尊小臂大小的石塑人像,穿着覆盖羽翼的衣服、头顶贝壳的老者——不过是常见的象征着商业与好运的雕像,但放在暗格里……


    那么如此常见的东西也就变得不常见了。


    格利墨尔微微一笑,脚后跟相互一错,便原地转身由福德罗面向维洛:“你觉得选这个作为纪念品怎么样?”


    他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石塑雕像上,仿佛在等待维洛的建议或许可。


    不像什么证据信物,不过里面或许藏有什么秘辛。维洛没有回答,她只是朝他一耸肩,格利墨尔便像是获得莫大的鼓励或支持,握住了雕像。


    他的手臂微抬,雕像纹丝不动,格利墨尔面不改色,一边微笑,手腕一边暗暗使劲。分量着实不小,他眼睛微眯,咬牙加深笑意,石塑在暗格上拖曳,最终被他拿起——


    咔擦。


    细微到几乎不能听见的轻响,格利墨尔后颈一激灵,本能地向后跃去。


    下一瞬刚刚站立过的地面骤然向下塌陷,维洛连带着暗格毫无防备地掉了下去。


    这混乱一切的发生不过在一个呼吸之内,格利墨尔的视力却让他清晰看见整个过程——


    毫无防备的矮人,整个向前方倾倒的书柜,以及扑簌簌落下的灰尘,格利墨尔喃喃地骂出一句脏话,右腿向后一滑,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攥住了福德罗衣领。


    福德罗被他从椅子上拽了下来,被拖到了下陷的地面边缘,紧接着,又被他提了起来。


    “这样看来,福德罗先生还是颇有些本事的?”格利墨尔仍在微笑,他的语调轻快,“您应当料想过这个画面,对吗?”


    他往下陷的地面瞧了一眼,黑黝黝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就像……他的思维跳跃了一瞬,就像落入地下城一般,只不过这一回,是他看着维洛掉了下去。


    思绪由此中断,格利墨尔的语调越发轻柔起来,他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福德罗的脸——那张被堵上了嘴但眉梢嘴角以至于每一道丑陋的皱纹都彰显着快意的脸,于是他常年挽起笑意的唇角悄然落下了。


    格利墨尔面无表情地抚平福德罗被他攥皱的衣襟,语气冷淡:“——但不知道福德罗先生是否料想过这个场面?”


    福德罗回答不了,而格利墨尔也没有等待福德罗的回答,他向旁走了一步,拽着福德罗直直地跳了下去.


    砰!


    黑暗中,重物落地的闷响响起,福德罗像一个大虫蛹无助地倒在地面,不停地吸气。


    他的身体被缚,摔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防护动作,现在周身疼痛,唯一庆幸的是脖子没有摔断。


    这一机关当然来自于他的设想,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那个陌生的守卫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将他也一同拽了下来。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福德罗疼得呼了一口气,幸好这几天都让庞德守在这里,只要——


    “呃啊。”福德罗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复仇的计谋被迫打断,他的一只脚被那个守卫抓起,整个人被迫在地面拖行。


    “……甜心?维洛?”格利墨尔向四周望了望,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声音似乎也很快被黑暗吞没了,就连跳下来的地方也看不清楚。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格利墨尔的心底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暂时寻不到维洛的踪迹,他半蹲下来,将福德罗翻了个面:“……你在这里步下了魔法阵?这种魔法阵,”他仰头感受了一下,像是在某种空间,“这种魔法阵,居然用在这种地方?”


    毫无头脑的商人,格利墨尔往福德罗的后颈一捏,让他昏迷过去后,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向前方探寻起来。


    目光所及皆是沉寂的黑暗,格利墨尔索性闭上了眼。好在他其它的感官足够灵敏,格利墨尔凝神屏息,很快,他再一次陷入了吟唱使用斐尼利之戒咒文时沉浸的状态。


    像是有某种指引,格利墨尔向前行走了一段距离,便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他不由得睁开眼,面前仍是空无一物。


    但他的唇角依然慢慢地翘了起来,手向半空中探去,于虚空中握住了一只紧实的臂膀。


    “抓到你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维洛的身影也逐渐显现。


    灰扑扑的,表情警惕又放松下来的,握着锤子的,四肢体态自然的,没有受伤的,维洛。


    “惊喜吗?亲爱的。”格利墨尔若无其事地问候,暗暗等待即将落到他身上的一拳。


    但维洛没有打他,她只是反手抓住了格利墨尔搭在她身上的手腕,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


    格利墨尔耸耸肩膀,权当是自己习惯受虐后被迫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抖掉不合时宜的细小的失落后,他又吊儿郎当地将胳膊挂在了维洛的肩膀上。


    “现在该怎么办?甜心,你有什么计划吗?”


    “难道不是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吗?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更何况——”


    “‘待在这里也挺好的’,是吧?”


    “嗯哼,”格利墨尔打了一个响指,夸赞起来,“亲爱的,你也太了解我了吧!”


    “走开,”维洛却毫不领情,她将格利墨尔从肩膀上拨了下去,又扭了扭脖子,“认真点,我需要快点出去。”


    “明白,长官,”格利墨尔拖长了调子,又举了举一直被握着的手腕,“但是,这不合适吧?”


    “我看不见,以防万一。”


    好吧。


    格利墨尔撇着嘴点头,主动解释了一下他的猜测——不因为别的,触发机关是他的失误嘛。


    “所以,比起福德罗从哪里寻到了魔法师,你更倾向于他是偶然发现了这个魔法阵,而这个魔法阵很有可能和那座地下城一样来自过去,来自被掩埋的城市,只是它在时间流逝中意外地升至地面,并依附在这里?”


    “毫无——疑问,是的,”格利墨尔郑重地点头,在意识到维洛瞧不见后,他又补了一个响指,“除非,”他回想起被他丢在一旁的福德罗,毫不客气、毫不犹豫地议论,“除非他的确是一个毫无头脑的家伙,咬着牙也想要坐上了商会会长的位置,所以即使他有非凡的魔力,他也只把目光放到这几把椅子上,你觉得呢?”


    “……谁知道?”维洛沉默了一瞬,选择将福德罗抛至脑后,顺手摸了一把挂在腰间的布袋和锤子后,她问道,“那么出去的办法还和之前一样吗?靠我们的……意愿?”


    “或许?”格利墨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跟随着维洛向前走了两步,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精神却又紧绷起来,“……或许,他们还改造了这个魔法阵。”


    “什么意思?”维洛拧眉,下意识要转头看向格利墨尔,格利墨尔却反身将她扑到在地上!


    下一瞬,巨大的破空声从空中传来,有什么锋利的无形的东西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飞快穿过,又“咻”一声消失了。


    “那是什么?”


    “我不清楚……”


    格利墨尔慢慢地爬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有时候蠢货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格利墨尔的声音顿了一下,“福德罗发现这个魔法阵后,他也许找人改写了这个魔法阵——根据流落的魔法书之类的,维洛兰的中心城之前还拍卖过一本精灵古籍不是么?但,我猜测,他只是改写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谨慎,福德罗没有触发过这个魔法阵,这也使得这个魔法阵的危险远超其本身。”


    “就像加了许多不明矿石的火炉,”维洛明白了,“而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个火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能写到关键剧情点的,下一章吧!btw上一章修改并增加了一些内容,还需要大家再看看哦:)『第96章


    第98章


    就像复杂严谨的药剂学或者逻辑学, 魔法可不是那么容易运行的。


    除了众所周知的魔力,准确无误的符号,精准断句的吟唱咒文——还不能有明显的口音, 否则极易唱成别的什么词语——这都是施展魔法,布下法阵时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此看来, 格利墨尔在这方面或许还真有些天赋,但是否真有, 水平究竟如何, 维洛无法评判。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胡乱格改魔法阵的福德罗的确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拜这个疑似用大脚趾思考的家伙所赐, 维洛和格利墨尔现在不仅要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魔法,还要避免被修改的那部分魔法攻击。


    维洛捏了捏眉心, 用矮人语暗骂了一句脏话, 又对格利墨尔道:“那你觉得这是什么魔法?黝黑的、空旷的、寻不到出入口, 难道是什么空间魔法?有这种类型的魔法吗?和地下城有联系?”


    “也许?”格利墨尔一边回答, 一边反握住维洛的手腕朝另一边拽以躲过毫无规律的攻击,“不过, 我并不觉得这个法阵和地下城里我们经历过的有联系。这更像一个陷阱。”


    “陷阱?”维洛眼前一片漆黑,被攥着拽来拽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失控的钟摆, 随着格利墨尔左摇右晃, 没几下就头晕了。


    她晃晃脑袋,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又径直握住了格利墨尔的手, 手指与手指相交,因为紧张和躲避从掌心指缝冒出的汗液像把两人的手吸到了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格利墨尔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手指,但他的掌心仍然被维洛紧紧地扣住, 接着手臂也被她连带着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是疑惑又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回答。


    “这只是一个猜测。”格利墨尔定了定神,现在的情形并轻松,然而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快,“如果这个魔法阵和我们在地下城遇到的最后一个一样,那么这里也不会黑乎乎的——虽然这也有可能是福德罗乱改导致的。但关键在于,魔法阵的咒文并没有显现出来,这是为什么?”


    “为了……呼、不被发现。”


    “聪明。”格利墨尔张口就是夸赞,抬手将快要流到眼角的汗水抹掉了。


    “那我们怎么出去?”维洛形容狼狈,躲闪向来不是矮人的长处,在这里待得越久,体力消耗得也就越大,“从内部破坏可行吗?还是需要用魔法?”


    “……”格利墨尔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我只是一个窃贼,可不是什么大魔法师,这样的话在平常他当然可以毫无负担地解释,但不是现在。


    “我猜……”格利墨尔含糊地吐出几个词句,警惕突如其来的攻击同时,不断回忆起那些他从鱼龙混杂的地方了解到的一些魔法知识。


    事实上,无论是咒语还是阵法,任何魔法都有其运转的逻辑,这种陷阱类型的魔法阵种类多样,目的与功能不同,破解并非没有可能,再加上福德罗乱改咒文,破绽也就更多了。


    只是,格利墨尔听着维洛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一次觉得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小心!”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中断,格利墨尔被维洛扑到在地,紧接着两人又被一阵气浪冲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飞扬的纤尘与凌乱的发丝中,两人最终以四肢纠缠的形态一起停下。


    真够狼狈的。格利墨尔躺在地上,从维洛身下抽出被压住的手,摸了一下脸颊。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到了,正细细地往外渗着血。


    他用两根手指相互搓了搓,湿润的血被蹭干,只留下一道黏腻的触感。


    “嘶。”维洛揉着脖子从格利墨尔胸前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尽管看不清,她还是本能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又转向躺在地上的格利墨尔,拽了他的手臂一把,他这才慢吞吞地支起身子。


    疾风似的攻击没再出现,似乎是进入了某种“休息时刻”。维洛松了一口气,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双手向前摸索了一下。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在触摸到柔软的略带湿意的皮肤的下一刻,格利墨尔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温热的呼吸落到她颈侧,维洛这才意识到此刻两人贴得极近。


    “确定你的位置。”她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但身体却悄悄地朝右后方挪动了一下——在正对格利墨尔的同时,维洛拉开了一点距离。


    格利墨尔没有开口调侃,就像是他没有感知到她的举动。沉默漫延开来,在这样充满危险的时刻,两人同时找不到开启下一个话题的内容,也似乎忘记了可以直接讨论怎么赶快出去的办法。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


    半晌,格利墨尔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非常熟悉的句式,维洛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半句:“——就算不算殉情?”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接话,可过了好一会儿,维洛才听到浅浅的一声“噗”。


    “怎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什么遗憾?”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随后响起的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格利墨尔的吸气声。


    他一边笑,一边揉自己被拍疼的手臂,轻柔地抱怨,语调软和得就像是在撒娇或者呢喃:“这是真话嘛……怎么还生气了?”


    “我这也是真心的。死之前没把你抽上百八十遍,不甘心。”维洛没好气地回嘴,又往格利墨尔的手上拍了一下,“可以了,在想这些之前,先想想怎么出去。”


    她这一下拍得并不重,但格利墨尔还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受伤了?”维洛起初觉得他是在假装,但很快就联想到两人刚刚还在地上翻滚,说不准格利墨尔就是在这个时候把手扭伤的。


    她往前坐近了一点儿,伸手要去摸,却摸了一个空。


    格利墨尔将手收了回来,扭头轻笑道:“甜心,你比以前关心我多了。”


    这话听着暧昧,但格利墨尔的实际目的可不是这个,然而这一次,维洛却没有因为他的调侃停止追问。她扳过他的脸,即使看不见也严肃地盯着他:“别岔开话题,是不是刚才摔伤了?”


    格利墨尔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下一瞬,他又很快反应过来,恢复原本笑嘻嘻的模样。他转了转刚刚挫伤的手腕,率先站了起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我想,我们有出去的办法了。”.


    “看——不随意活动,攻击的频率是不是降低了?”


    黑暗中,两人盘腿而坐,空气里也静悄悄的。格利墨尔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胳膊则架在大腿上,小臂呈现出一个往内收的姿态。


    自几轮实验过后,两人的身上平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可格利墨尔依旧得意洋洋,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被改写后的魔法阵进攻的规律。


    “我们保持位置不变,就不会被攻击,但是,要如何找到出口?”


    “福德罗虽然修改了魔法阵,但运行的基础仍是最初的那一个,他只不过是添加了攻击的手段,”格利墨尔挠了挠脸颊,由于刚才的躲闪,脸上的伪装大有脱离之势,他用手指按了按要掉不掉的一小块伪装,继续向维洛解释,“而至于最初的那一个魔法阵——千百年前的那一个,它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困住,或者阻拦旁人去寻找沉入地底的城市,一旦‘陷阱’里的人不再挣扎——”


    “那么它就会识别出阵法里的人已经‘死亡’,或者没有行动能力——所以,‘它’会自动把里面的生物吐出去吗?”维洛虽然没有学习过魔法,但她很快便明白了格利墨尔话语里的未尽之意。


    只可惜她的问题超出了这个弥拉对魔法的了解范围,格利墨尔只能长长地舒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等看。”


    好吧,现在的情况似乎只有等待。


    维洛鲜少反思,因为她讨厌“后悔”,但此时,她的心底确实生出一种“应当多考虑考虑”的念头。


    不过此时此景,也不是一个适合反思与后悔的机会——这太浪费了。


    她相信自己不会被困死在这个魔法阵中,所以也没有在地下城时那么紧张和着急,更何况她现在也不必分神去顾虑莱妮的踪影。


    所以她想了想,还是问答道:“我还没有打造出令自己满意的完美作品。”


    “……什么?”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格利墨尔愣了一下,随后才慢慢地反应过来,维洛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关于“要是死在这里,还有没有遗憾”的问题。


    这让他有些错愕,毕竟这个问题实际上无关紧要,它与离开毫无关联,而以维洛往常的反应和表现,她压根不会在意,也不会回答,至多只会催促——催促他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回答“正事”以外的问题。


    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格利墨尔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情形,他失语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应答了两句。


    面对能言善辩者的“失误”,维洛却也没有像往常那般,或讥讽,或催促。她只是在格利墨尔几串语气词后,用轻松平和地语调反问道:“那你呢?”


    ——那你呢?


    格利墨尔难得沉默了,这不仅是因为维洛改变的态度,更因为这个由他自己抛出,被维洛稳稳接下后又抛回来的问题。


    如果我死在这里,我有没有什么遗憾?


    这其实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人来,都能说上几句——也包括那个被他丢在哪个角落的福德罗。


    但是,现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是格利墨尔,而他只能回以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在这激烈如鼓点的心跳声中,两人沉默相对。虽然黑暗遮蔽了维洛的视线,格利墨尔却觉得如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烧得他难安。


    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格利墨尔猛地抬头,只见一道极细的光束直直地挤了进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扩越大。


    是某个人,是某个人正从外部破坏阵法!


    格利墨尔猝然起身,维洛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这骤然而亮的光线中,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双眼。


    然而纵使光线再刺眼,维洛还是从这雪亮的白光中看到了一道暗红色的影子。随着这影子不断落下,光也越来越亮,空气中的温度也渐渐变热了起来。


    这是——维洛不由得激动起来,她尽可能地睁大眼,不由得快速地向前奔跑了两步,试图更加清晰地看清楚了那道暗红色的影子。


    这是一柄从龙焰中诞生的长剑。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还是零点后发,失策了!这本就快要完结了,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呀,我想了两个,到时候完结休息一阵慢慢更新。陶明安和季槐那本大概也会写一点福利番外。


    第99章


    维洛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即便在灰石领里, 她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矮人姑娘。


    矮人以娴熟的锻造技艺和精准的分辨矿石能力闻名,灰石领尤甚。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他们锻造出来的武器和器具, 远超于现在大部分工匠所售卖的。


    尽管也有些矮人没有对开采矿石和锻造没有天赋与兴趣,但绝大多数都在下游产业从事工作, 这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技艺和谋生的工作。


    至于维洛,自小便展示了惊人的天赋, 无论是她比同龄人更宽更厚的手掌、迅速分辨矿石的能力, 还是她对地心里喷涌的、铜炉燃烧的火焰的痴迷, 都让同族们认为, 这一定是一个锻造大师的好料子。


    亲族的骄傲,同龄人的艳羡, 经验丰富的长者的夸赞, 也就如同遇到桐油的烈火, 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直到——直到痴迷变成着魔, 最喜欢黏着维洛的小妹妹率先发现维洛对锻造完美有着近乎着魔般的追求。


    矮人们注意到她并不热衷于同族的接触往来,对亲人的情感表达似乎也并不热络。她不喜欢参加矮人们盛大热闹的欢庆聚会, 而是坐在铜炉前没日没夜地打造成同一件物品。


    寻常深夜里,被担忧惊醒的父母没有在卧室里瞧见维洛, 他们习惯性地走向锻造室, 在一阵规律里的击打声中,他们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困惑:“已经打造得很优秀了, 为什么又要重新锻造呢?”


    也有过不少这样或那样可以放松休息的日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好脾气的莱妮曾问过她:“宴会都已经开始了,真的不来喝点儿新进的葡萄酒吗?我们可以偷偷喝。”


    但维洛很少解释, 她不知道怎么言说,也明白多数人难以理解,于是她往往以敲击声作答。


    少年时代孤僻又自我的举动总让旁人诧异和疑惑,传统的权威被无声地挑战,因此她不遵循既往经验的行为也从自我个性的表达,变成了一意孤行的具象化。


    矮人是团结的种族,不一样则显得突兀惹眼,夸赞的焰火落到地上,从复杂情绪中滋生的地火冒了出来。


    大多数矮人疏离她,小部分矮人妒忌她。


    可怕的是,不合群的矮人竟配得上被称为天才。


    三十岁成年后,维洛似乎不再一意孤行,她为了保障良好地生活条件,打造出可以贩卖的商品,可与此同时,其他以此为生的矮人也因此受到了冲击。


    人际关系糟糕,可更糟糕的是,一些不甘心的同族选择与银盘渡口的商人合作。


    这一切的发生或许都能在维洛如同诅咒一般的天赋上寻到缘由。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维洛看着那柄暗红色的长剑疾风般从半空中划过,如有实质般的热浪似火山喷发,迎面扑来。


    她没有半分躲闪,脚步反而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诚心而论,这并不是一柄足够完美的剑。


    剑柄的长度与曲线不利于良好的抓握,剑柄与剑身的焊接处并无护手,增加了受伤风险的同时也容易导致脱手,但维洛仍移不开目光。


    她看着剑身的颜色随着杜兰德的动作慢慢变成赤红色,如同一头红龙中沉眠中睁开了眼睛,重重地喷出一口龙息。


    “这真是……真是……”


    完美?惊人?维洛苦恼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这也不是用言语能够描述的震撼。


    她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正在熔化,同时又有什么在重铸——当然不是那些目光或想法,如果维洛真的在意,那也早已在她的千锤百炼中消尽了。


    在闷响与震动中,魔法阵被破坏,下陷的空间也逐渐上升,商会房间的装饰慢慢地从顶部显露。


    隔着扬起的尘土与未消退的空间,维洛瞧见地面上躺着几个被打晕在地的守卫。她上前两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上地面——


    “真够粗心的……”


    一个力道猛地从背后袭来,急促的呼吸与心跳贴了上来。伴随着耳畔絮语响起的是尖利的破空声,它夹杂魔法阵被破坏时剧烈的震动与爆裂声中,微不可闻。


    维洛被重重推倒在地,毫无防备。额角磕在地上,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头晕目眩,恍惚中,似乎有什么爆破声在耳边炸起,引起阵阵耳鸣。


    “……”


    维洛使劲眨了眨眼,竭力从这种震荡中清醒过来。血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浸染到眼角,在地上滴出一个又一个圆点。


    好痛。


    她抬手蹭掉黏在睫毛上的血,感觉背上压了什么重物。维洛回头一看,正见格利墨尔伏在她身上。


    两人怔愣相视,格利墨尔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只凝出一个浅淡的笑。


    维洛挣扎着爬了起来,格利墨尔被她的动作一翻,也顺势向后坐了起来,身体倾斜,一条腿支着,立在身前。


    大概是扬起的尘土所致,他的脸色灰白。又因为不停的躲闪奔跑,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和脖颈流下,就连脸上的伪装也被浸湿了,边缘处翻起一条条白边。


    模样看起来狼狈,可他坐着的姿态依旧从容潇洒。


    “怎么了亲爱的?是被我迷住了眼,不得不承认爱上我了?”格利墨尔不着调地调侃,维洛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头,转身的动作却莫名一顿。


    她再次望向格利墨尔。


    他依旧笑吟吟地坐着,维洛心底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不太对劲。


    扑倒在地时他还轻飘飘地抱怨,现在一切结束后他竟没有抓着这个点不放,而是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落到了她一定会翻白眼走开的点上。


    他在隐瞒什么,维洛上前两步,格利墨尔便往后微微一仰,撑在身后的右手弯曲着,她瞧不见。他神情自然,像是在大方地迎接她的审视。


    “手伸出来。”维洛皱了一下眉。


    格利墨尔露出一个略显错愕的表情,随即狡黠一笑,乖顺地将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臂向前伸:“……想牵我的手,就直说嘛。”


    维洛不说话,半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与此同时,杜兰德彻底破坏了阵法,击晕了赶来的守卫,四周有一瞬安静,维洛也彻底掰过格利墨尔的身体。


    她愣住了。


    “……怎么回事?”维洛转头面向格利墨尔,因为动作和位置的缘故,她的脸与格利墨尔贴得极近,就连呼吸也彼此纠缠。


    但气氛并无半分暖昧,维洛看着格利墨尔不断渗出的冷汗,惨白的唇色,以及勉强翘起的嘴唇,内心混乱。


    就像骤然撞翻了一个正在熔炼的铜炉,半融化的材料流了一地,工具被甩飞,打漏风箱擦过燧石,连带起一片火光,而她站在原地,几乎不知从何开始挽救。


    “怎么了?别愣着,其他守卫还在赶来的路上。”杜兰德利落地收剑入鞘,戴着兜帽,刚才的动作大开大合,身上却不沾染半点纤尘。


    见维洛呆在原地,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的陌生弥拉,杜兰德微一皱眉,大步向前,平缓的语气在见到格利墨尔的右手后也凝重了几分:“……这是怎么受得伤?情况这么严重,手不一定保得住。”


    格利墨尔是如何受得伤,维洛稍一回想便心知肚明。


    “我……”她本就不善言辞,如今看着他几乎从手腕处断开的,皮开肉绽的右手,舌根一阵一阵地发麻,“我们要快点离开。证据都已经拿到了。”


    几乎是靠本能反应,维洛抄起还坐在地上的格利墨尔,对杜兰德道。


    而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如天边飞快掠过的白鸟,只留下一片浅淡的灰影。至于她是如何跟着杜兰德甩开守卫奔进夜色,又是如何与蹲守在商会外面的莱妮相遇,她们又是如何交换信息,维洛都记不清楚了。


    她只感觉到风飞速吹过她的耳廓时,她不断加速的心跳,以及肩膀上格利墨尔轻微的喘息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急。当她再次反应过来时,她正站在奔马巷口,敲响了一扇土褐色的,挂着刻有剪刀符文的大门.


    烧热水,递过工具,维洛跟在一个矮人与人类的混血儿身后,听从他的下一步指示。


    “可以了,别在这儿笨手笨脚的碍事。一边去,剩下的我自己来。”熊一样的弥拉把她赶到外间,维洛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只瞧见他山峦般的脊背将大半个床板都遮蔽了。


    维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间。


    黑暗笼罩了她,夜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维洛才从过载的心跳声中缓过来,她直起身,把手从脸上揭下来。


    手上沾了半干的血,动作牵扯着皮肤,带来一种缓慢而清晰的黏着感,又疼又痒。


    这是格利墨尔的血。


    一个骗子,窃贼,混血儿的血。


    真奇怪。


    一个骗子,窃贼,居然救了她。


    明明相识的时间不算长,而她除了他的名字和长相,甚至对他一无所知——很有可能,“格利墨尔”这个名字,还有那张漂亮的脸蛋,也是假的。


    她根本就不了解他。


    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救她,并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


    维洛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回想起当杜兰德说出那句话时,格利墨尔甚至还有闲情戏谑:“这一回,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甜心。”


    这句话真是突兀又大胆,仿佛受伤的另有其人。就连杜兰德也瞥了这个年轻的弥拉一眼,大概是疼得失了力气,他没正形地坐在地上,一句对自己的忧心都没有。


    愚蠢的、可恶的、无可救药的家伙。


    实在是一个混蛋。


    维洛岔着腿,双手交握。她听着一帘之隔的内室中,皮肉被切割开的声音,内心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到。


    直到哗哗的水声响起,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结束了吗?是在洗手吗?手?对,手——


    他的手,还保得住吗?


    当这个问题浮上心头的那一刻,维洛忽然觉得有一条滑腻的蛇游曳过她的食道——她还记得将格利墨尔的身体掰过来后,他受伤的右手究竟是怎么样的。


    血管爆出的,皮肤肿胀通红,形状扭曲,很显然手骨已经完全错位,甚至很有可能断裂粉碎了。


    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掌被洞穿了,伤口被腐蚀了一般慢慢扩大,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这是魔法侵蚀的象征。维洛消化着这个可怕的答案。


    是她的错。是她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懊恼与无力的交织中,帘子被挑开时细碎的声音响起。


    维洛骤然抬起头,对上了理发匠沉沉的目光。


    “情况如何?”维洛快速地站了起来,这个表面上是理发匠的弥拉没有阻拦她,于是她唰一下扯开帘子,冲进了室内。


    充当诊台的木桌上摆满了维洛看得懂或看不懂的工具和药品,热水盆里晕着血色,早已失了热气。格利墨尔昏睡在一旁的床上,橘红色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脸颊,让人生出一种他脸色尚可的自欺欺人的幻觉。


    然而,摆在一旁木盒里的,被切割下来、支离破碎的残肢正冷酷无情地拨动着维洛的神经。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理发匠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他的手被腐蚀得太严重,必须截断。”


    维洛闭了一下眼,一颗心沉沉地跌到胃里。


    她以为自己该不知如何作答,但本能似乎催动着她开口:“……那能否给他打造一副假肢?”


    “你要用什么材料?”理发匠似乎并不意外,“如果是蕴含一定魔力的材料,或许可以。”


    在现在,理发匠兼职医师是常见的事情,与此同时,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这些兼职医师的水平不会太高。


    但是,维洛回头看了理发匠一眼,这是在商会外匆忙一遇后,莱妮叫她来的。她比自己更熟悉这里的情况,事到如今,从这个利落的截肢手术来看,她的推荐和判断同样是正确的。


    杜兰德和莱妮有她们要做的事,维洛也有。


    她摸了摸莱妮交由她的布袋,思考的时间不过几瞬呼吸,她就已经做下了决定。她用那双沾染了血液的手解开布袋,向里摸索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她把东西往前一递,声音果决:“这个材料合适吗?”


    理发匠闻言上前两步,在看清这个材料的那一瞬,他诧异地张大了嘴:“这是……”


    维洛点了点头,烛火在她的眼瞳中跳动。


    不算明亮的室内,她掌心里的银块比骤然擦亮的火光还要耀眼。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磨了好久呀,终于写出来了!大喘气,努力向完结蠕动维洛的情绪相对克制内收,她更多表现在行动上,和季槐的反应不太一样呢…… (为什么提季槐呢,是我想了一下,两人的反应在塑造上是几乎相反的,季槐的心理波动描写会更多,他的情绪表达更激烈同样的位置放一下预收幻言《我不是玛丽苏》,嗯,这本和预收西幻文没有想好先开哪本,所以会综合收藏看看文案:夏日炎炎,何飞扬正骑着电动车飞驰人生,怎料小型地震突然袭来,害她摔了一个大马趴。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双锃亮的皮鞋就出现在她眼前。何飞扬:不热吗?皮鞋的主人:“女人,像你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何飞扬:“什么?”何飞扬:“请问你哪位?我不买保险的。”这个世界太疯狂,自从地震后,有数位奇特男子莫名其妙先后杀到何飞扬面前,莫名其妙对她展开追求,方式尴尬——长相邪魅狂狷的男人雨夜站在她家楼下默默守望;性格拽酷的弟弟在人满为患的食堂将她壁咚;传闻中有着灰色背景的青年也不知何时将目光放到她身上;何飞扬:谁来救救我!!!叮咚——您的专属系统: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已上线何飞扬:?“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系统:是这样的女士,很抱歉我们的工作失误导致几本玛丽苏小说与您所在的世界融合。目前原女主出逃,而您已绑定了玛丽苏女主的身份,您看我们给到您一个系统作为补偿如何呢?何飞扬无语:不如何,快点把这个神经身份给我取消掉!!系统:好的亲亲,慧眼系统已连接,感谢您的谅解~木已成舟,但没关系何飞扬会给他们重拳一击。小剧场一:潮湿的回南天,食堂地面湿滑人潮涌动,少年气势汹汹拽住何飞扬的手腕想要将她困于自己与墙壁之间。何飞扬脚下一滑,似要落入少年怀中。人群惊呼——何飞扬脚下一滑,将少年铲倒在地。小剧场二:系统:(描述)(比划)青年会骑着机车向你驰来,蓬勃的青春气息将把你包围——现实:青年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驰骋,却因为没有戴头盔被交警拦下。何飞扬:哦,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禁摩来着·文案会做进一步调整·大概是个搞笑文


    第100章


    “这是秘银。”维洛颇有耐心地解释。


    “是的……是的!这是秘银!我当然知道是秘银!”理发匠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反应过来后又压低了,语调急促,着迷般赞叹, “但是,我从来没有……没有见过这么大, 这么纯粹的秘银。”


    “如今你见识到了。”维洛手腕一翻,将那块拳头般大小的秘银收进布袋。


    这是他们逃出商会后, 一直蹲守在外面的莱妮交给她的。维洛原本还疑惑杜兰德和莱妮为何来得这么及时, 莱妮用“果真如此”的眼神回答了她。


    好吧, 不管是她离开时脚步声太大吵醒了她们, 还是她们佯装睡着待她离开后尾随,这都证明了她们笃定她一定会找福德罗。


    至于莱妮怎么会知道她的行囊藏有秘银并在出门时将秘银带在身上——莱妮帮她收拾整理了行囊, 发现秘银很正常, 加上她怕离开旅馆后被别的什么人潜入, 于是习惯将重要物品随身携带的谨慎性格,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这实在是帮了维洛一个大忙。


    “所以,”维洛收回思绪, 看向理发匠,纯正的秘银珍贵, 但她信任莱妮, 不怕将其展现于陌生人面前,“以此打造一只假肢,是否合适?”


    “合适?怎么会合适?没有人将这么珍贵的秘银充当打造假肢的材料!”理发匠瞪大眼睛反驳, 维洛却两手相对重重一拍,下了判断:“那就是适合。”


    “……”


    理发匠无言以对,维洛果断地提出:“我需要你的帮助。”


    接着,她顿了一顿, 像是在尝试着将语调放得轻柔平和,尽可能地展现出真挚诚恳的态度:“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用秘银打造一副假肢。”


    可惜的是维洛的声音向来就带有一丝沙哑,再加上这一晚经历颇多,情绪大起大落后,声音听起来更像抽了一晚上的水烟。


    她的语调平直,请求内容虽是简洁明了,但不够打动人心。效果实在不佳,维洛抿了抿唇,难得露出一点尴尬难堪的表情。


    秋季的深夜,空气里有一股冰冷却提神的味道。


    两人静静地对视片刻,理发匠开口答应了。


    随后,他又提出一个问题:“不过,我虽然有一半矮人血统,但我可不会锻造。我这里也没有合适的工作台,你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闻言,维洛的精神一振,心也慢悠悠地落到了实处,她在内间环视一周,目光在那只残肢上顿了一下,又落回到燃着火的壁炉旁:“秘银打造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工序。”


    接着,她犹疑了一瞬,快速阐明了自己的需求:“……你是一个医师,你比我更懂其他种族的身体构造,我要打造一只精灵和人类混血儿的手。”


    “噢,没想到我和他还一半同样的血统。”理发匠点点头,扯过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


    “人类、矮人、精灵,以及这三个种族的混血儿,在大体上都是相似的,但是许多地方还是有细微的差别,”他看了一眼已经变形的残肢,叹了一口气,“那个已经不能举例了,你伸手,看我的——


    “——我们是不一样的。”


    ……


    这是一只与她截然不同的手。


    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皮肤上那些细碎的浅红伤痕以及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


    但这无伤大雅。


    维洛托着这只手,五指微张,指根相贴。


    她用了一点力,隔着粗粝细碎的尘土,两只手紧密地贴在一起。


    这似曾相识的动作在某一瞬使维洛恍惚,同样昏暗的环境,她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飞速地从狭窄的卧室脱离出来。


    时间的河流依旧向前,而她逆流而上。


    双手交握着,维洛回到了地下城的最后一层。


    这样的感受不过是一个呼吸般短暂的瞬间,维洛的睫毛轻轻闪动着,看向了格利墨尔。


    灰扑扑的脸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紧闭着,这是因为理发匠给他喂了一点麻醉汤剂,好让他陷入昏睡,不必清醒着承受失去一只手的痛苦。肉.体和精神上兼有的痛苦。


    这里没有什么地下城,她依然处在这个狭小的内间卧室里。


    “……”


    维洛动了动手指,将格利墨尔那只完好的手握得更紧了。手心的温度捂热了格利墨尔微凉的指尖,汗意渐渐渗出,维洛的心脏难以自抑地加快了跳动。


    她垂首看他,目光从那张残留着伪装、略显斑驳怪异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回到被她握着的左手上。


    从腕骨到指尖,她细细摩挲,骨骼是突起的山峦,被肌肉包裹,皮肤柔软,血的溪流经过,透出一点儿热意。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理发匠的话在她心底不断回闪,直到心领神会,了然于心。


    维洛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烛火在那双红铜色的眼眸中不断跃动。维洛转过身,从布袋里取出那块闪耀的秘银,长久地凝视着。


    讲解完毕的理发匠躺在外间的长椅上,隔着一道布帘子,鼾声沉沉,一起一伏,屋外的星辰闪烁。


    尽管材料稀有罕见,但锻造的流程维洛早已了然于胸,当手触摸到冰凉漆黑的锤身那一刻,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她经历过无数次。


    她业已经历过无数次.


    秋夜总是漫长,当潮水似的霞光将赤日托起,西风仍在振动着她的翅膀,在树林与城镇间长久地徘徊。


    晨光熹微中,理发匠仔细地检查了格利墨尔的情况,又着重观察了一番维洛给他安装上去的秘银假肢,片刻,他直起身子,大步朝外间走去。


    维洛一夜未眠,精神却十分亢奋。她紧紧地跟随在理发匠的身后,掀开的布帘子才在她的身后落下,话就已经从嘴边滚落:“情况怎么样?”


    理发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天才。”


    他盯了维洛一会儿,好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维洛也不太在意。在得到那一句肯定后,她便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当浅金色的光攀上窗台,燃了一夜的蜡烛终于烧到了最后。维洛放下手,那张肉桂色的圆脸上并无任何倦意,也没有泪水流过的痕迹。


    占据那双红铜色眼眸的只有喜悦。浓烈到让理发匠一时间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救人成功的欣喜,还是打造出完美作品的亢奋。


    或许两者兼有。


    “……他要多久才会醒来?”


    矮人低哑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他看了她一眼,随手递过一杯水,解释道:“他的警惕心太重,难以昏睡。我不得不给他多喝了一点汤剂,或许要等到太阳彻底升起,他才会慢慢清醒。”


    维洛颔首,两人又沉默地面对面站立了一会儿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杯子放到一旁:“噢,对了。还有莱妮她们……”


    “对、对,莱妮……”像是被她的话提醒一般,理发匠的身体猛然一振。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接着又原地转了几圈,在外间摆满剪子的工具台旁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毡帽。


    他不怕热似的戴上,形色匆匆地嘱咐:“我去打探莱妮的消息。对,你待在这儿。你们还是通缉犯,她,我去找她。”


    话毕,他将挂在门背后的布包往身上一挎,拉开了门。看起来他与莱妮的关系颇深,维洛眨了眨眼,并没有深究原因。


    她转过身,手刚抓住布帘子的一角,理发匠又探了个头进来,神色紧张地问她:“我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怎么样?颇有些憔悴,胡子也乱糟糟的。


    但他热心地帮了这么多忙,维洛只好点点头不说话。


    “这就好!”得了维洛的肯定,理发匠终于放下心来,飞快地冲了出去。


    砰一声,木门被重重地甩上,只有一缕秋风浸染了淡淡的花香,带着一丝凉意从门缝里悠悠地挤了进来。


    维洛又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理发匠这么着急或许还有些别的个人原因。她揉了揉眼,一边撩起布帘子走向内间,一边慢吞吞地将头发解开。


    像骤然解开卷在一起的厚重毯子,深棕色的发丝从肩膀上缓缓铺开。维洛视野模糊,摸索着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正要将垂在眼前的发丝拨开,一只手却率先将几缕长长的卷发别到她的耳后。


    维洛顿住了。


    透过几缕卷翘的头发,她正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早上好,亲爱的。”


    有着墨绿色眼睛的家伙轻声说道。


    内间一片安静。


    让她回忆一下理发匠是怎么说的。


    他说,要等到太阳彻底升起,格利墨尔才会慢慢醒来。


    太阳,彻底,升起——现在升起了吗?当然升起了。


    这算彻底吗?这可不见得。借着内间屋顶斜斜的天窗,维洛瞧见天空仍泛着浅淡的灰褐色,只有窗框那一小条突起的边缘,被淡淡地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条。


    “你怎么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维洛转过头,看向斜靠在软枕上的格利墨尔。


    “我?在那位弥拉急着去见他的心上人的时候醒来的。”格利墨尔对她微笑。


    他的脸上还贴着不少伪装,瞧不出脸色,但嘴唇惨白,显然还十分虚弱。但他的精神状态居然还不错,甚至自然地抬起右臂,仔细地打量着那只崭新的,由秘银打造的手。


    “……哇哦,”格利墨尔神色惊奇,似乎没有被自己截肢的事实打击到,他尝试着舒张了一下新的右手,赞叹道,“这你为我打造的?”


    这不过是一句明知故问,但不知为何,维洛却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格利墨尔笑着将目光投向她,她才抬了一下下巴,用动作回答。


    格利墨尔又翘了一下唇角,他当然认出这只手是由什么材料打造的:“看来,这样珍贵的秘银,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呀。亲爱的,你很重视我嘛。”


    熟悉的腔调冲淡了维洛的紧张,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而从矮凳移到床沿:“用不着全部的秘银。”


    她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也笑了一下:“如今,你也配得上‘银手’这个称号了。”


    格利墨尔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亲爱的。我是‘银手’。”


    维洛这句话细究起来实在是往人的痛处戳,他却笑得睫毛颤动,似乎真心喜爱这个不客气的调侃。他直起身,往前坐了坐。明明坐着也会比维洛高上不少,他仍微侧着脸,以一种仰视的动作瞧她。


    “你有没有很担心我?”他问。


    温热的呼吸吹动维洛胸前的卷发,浅金色的睫毛一闪一闪。


    “这很重要吗?”维洛反问。


    “嗯哼,”格利墨尔郑重地点头,用轻松的口吻说出危险的话,“如果你担心我,那么我也就没有白损失一只手。”


    果不其然,维洛沉默着,格利墨尔得意地眯了眯眼,身体慢慢向前倾。


    察觉到维洛没有后退或者警惕的表现,他便越发缓慢地向前靠近,直至额头几乎相贴,呼吸交错,他才停了下来。


    维洛没有眨眼,对格利墨尔暗含挑衅的调情动作,也没有脸红。


    她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格利墨尔的声音轻如呢喃,更似呓语。


    深棕色与浅金色的长发交织,笼罩出一个狭小的,仅供两人紧贴的梦境,就连窗外渐起的鸟鸣也都隔绝在外。


    “你知道你现在不漂亮吗?”维洛终于笑出了声。


    见格利墨尔僵硬了一瞬,她抬手搭上他的后颈,拇指压在耳前,摩挲了两下。接着她用了点力,将格利墨尔压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终于贴在一起,鼻尖也若有若无地触碰着。


    维洛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她抿了抿嘴,最后缓缓地松懈了肩膀,轻轻地碰了一下格利墨尔的嘴唇。


    说实话,两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好,一个彻夜未眠,一个失去了右手,嘴唇倒是一致的粗糙干燥,这样情境下的吻谈不上多么美妙。


    再者,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亲密接触的经验,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嘴唇相贴,实在难以定义为一个吻。


    但就是这样一个短暂的触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弹了一下。


    维洛匆忙掀了一下眼皮,恰好对上了格利墨尔不停颤动的目光,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两人飞快地错开视线,但身体的距离并没有拉得更开。


    半晌,维洛才缓慢地转过头。


    她抬起眼,与格利墨尔静静相视。


    不知是谁先开始,呼吸再次贴近纠缠。


    嘴唇相接片刻,维洛停了一会儿,张开嘴含了一下格利墨尔的下唇。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十分自然,生涩干燥的吻逐渐变得湿润。


    维洛感觉到格利墨尔那只冰凉的崭新的右手托住她的脸颊,两人的鼻子则不时碰在一起,但他们无暇在意。


    舌尖触碰的滋味更是奇妙,维洛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让这个吻更深更急促。


    扑啦啦——


    翅膀振动的声音惊动了这令人着迷的吻,两人轻喘着分开。


    维洛看向声源处,是壁炉侧边半阖上的窗。麻雀啄了啄窗棱,又扑腾着翅膀离开,只留下秋日的阳光。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在别人的床上亲吻是不是不好?”


    维洛回过头,格利墨尔已悄然站在地面上。


    她没有回答,两人默默对视着,直到错杂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维洛?”莱妮的呼唤随着木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


    维洛站起身,上前两步,熟悉的身影钻过布帘子扑了过来。她接住莱妮的拥抱,继而下意识回头,内间早已没有格利墨尔的身影,只有清爽的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来.


    数日后,塞莱尼斯商贸节如期举行,出现在开幕演讲会上的人却变成了泽维尔女士。


    大部分人觉得奇怪,小部分知道内情的人则见证了福德罗的结局。


    不过维洛向来对站在上面的人不感兴趣,公告处的悬赏令在前几日便已经摘下,她得以在热闹的市集里四处闲逛,顺便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莱妮比她忙碌许多,没有恶意竞争,她带来的商品十分畅销,甚至还有许多远道而来的人与她签下订单。


    “没有收获么?”维洛走到市集尽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


    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正是杜兰德。


    这位持剑人正一手拿着一只啃了几口的苹果,一手搭在剑柄上,模样潇洒不羁。


    秋日里的果实丰盛,市集里有趣的小玩意众多,而她的腰间挂着一个鼓囊的布袋,看样子收获颇多。


    维洛伸手接过她抛来的一只苹果,在衣袖上擦了擦,直接啃了一口。


    她咽下汁水丰盈的果肉,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有收获的。”


    《一颗柳钉》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写了很多,同样是非常磨人的一章,最后亲完就分别不是be也不是再也不见,只是我觉得故事暂停在这里比较合适,亲吻后还有更多事情要做,谈恋爱也要告一段落。不过,两人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会在番外讲完。哎呀,完结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写到这儿,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一本仍然是完结V呢,不能只因为题材冷门就这样安慰自己,不过现在写文也没有很焦虑了,因为上班的压力远超这一切,也不得不删掉原本预计的第四单元……我哭了,后期更新的慢未尝没有上班的原因!!下一本一定要写够二十万字再发出来了后续想了一个平行时空的番外,一个所有人都会出现的,时间线稍微后一点的番外,嗯,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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