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云帆对季沧海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 毕竟在她看来,六师兄和她之间的互动无比寻常,和曾经没什么区别。


    而且她心里现在只装着死遁的事, 对季沧海也不甚关心。


    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月,云帆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也该“好”了, 便借口出去散心离开了七星宗。


    这次她没有带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的目标是——


    魔界。


    三千年前, 仙魔大战结束后, 天神与魔尊约定了一条界限,以青无城、溪山城、乐安城三城为界, 从此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但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条规矩也没什么人严格遵守了。


    魔修通常不会屠戮平民,这毕竟不能帮助他们修炼, 所以有的魔修也会在交界处定居, 和平的时候,百姓也乐于和这些人交易。


    御剑路过青无城时, 看着城内欣欣向荣的气象,云帆还觉得很有意思。


    踏进魔界之后, 云帆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空气中似乎都流动着吊诡的气息,她特意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 她不能太招摇。


    一路上有不少魔修都对云帆展现出敌意, 可在她出示了六师兄的信物之后,那些魔修便显露出另一种态度。


    并不是尊敬,而是一种……畏惧。


    直到站在恢弘的魔宫前, 云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六师兄在魔界的身份也不一般。


    门口的守卫在见到信物时便将云帆放了进去,这一路她却没有再见到其他人。


    漫长冰冷的石阶被擦得透亮,云帆甚至能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从地底蔓延出的寒意让云帆的腿有些酸,她终于走进正殿,门口站着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见到云帆,她们打开殿门,并不和云帆搭话。


    云帆几乎都要被这种沉郁的气氛感染了,她跨进去,却听到殿内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云帆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王座上有两个人,他们搂抱在一起。


    下一刻她猛地发现不对劲,倏地低下头。


    王座上的人终于注意到她,乐天手一挥,云帆便被当场关进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原处,只是视觉被阻隔而已。


    云帆席地而坐,依靠在身后的屏障上权当休息。


    她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尖叫——这是她在无数次轮回中形成的本能,心事绝对不能放在脸上。


    首先,六师兄在魔界的地位居然这么高,那可是魔尊的位置!


    其次,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王座上的那两人分明就是她的四师姐和六师兄吧!


    六师兄在这里就算了,四师姐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在这里也就算了,为什么两个人会以一种这样的姿态抱在一起啊!


    云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四师姐坐在六师兄的大腿上,两人面对面抱着,在做什么根本就不需要她说明吧!


    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苟且好了,为什么偏偏被她撞见了啊!


    为什么进门之前没有人告诉她一声呢!


    那两个侍女应该知道什么,却不提醒她,云帆不得不怀疑这是六师兄的阴谋。


    ——虽然她暂时想不明白原因。


    两人大概收拾好了,云帆身上的禁制蓦然消失,她没准备好,向后一歪差点摔跤,还好她反应快用手撑住了,要是再摔一跤,她真恨不得当场就去死。


    乐天依旧坐在王座之上,花容已经向着云帆走来,大概是为了隐藏身份,她并未着粉黛,身上也只是穿着很普通的衣服。


    即使如此,也依旧难掩她的风采。


    云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殿内的地砖擦得比她心里还干净,这只是一个下意识掩盖她心慌的动作而已,云帆依然有些没法接受花容在这儿的实施,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尴尬。


    花容的脸颊依旧泛着一点红,情欲的残留却使得她更加娇艳,一双似水的眼眸带着笑意落在云帆身上,问:“你怎么会突然来这儿?身上的伤可好了?”


    听到花容的这句话,乐天撩起眼皮看了云帆一眼。


    云帆感受到六师兄的凝视,心知今天这个谎终究要被捅破了。毕竟那天乐天帮她疗过伤,回了瞰云峰之后她又说自己伤重。


    云帆犹豫半晌,这才支支吾吾道:“那天是六师兄救了我,顺便帮我疗过伤。我只是太懒了才说自己伤重的。”


    花容微微皱眉,休云城的事情她听说了,可是她没有想到乐天也会在那个地方。


    她正想多问几句,云帆却提了问题:“四师姐,你怎么在这?”但愿还能顺利把话题给转移走。


    虽然这个问题可能不该当着乐天的面问,但云帆实在是好奇,她从来都不知道四师姐和六师兄还有这一段。


    虽然在七星宗的时候他们俩感情是最好的,但完全看不出来有这方面的迹象。


    聊起情史,花容方才的那点尴尬便全然消失了。


    她修习的法术如此,平日里唯一的正事就是找男人。


    而她对于男人的要求就两个,第一要长得好看,第二要大。


    乐天堕魔之后没有再用他的本名,外人都称呼他为玉面仙君。堕魔都修士很多,叫这个名字也不奇怪。


    这个称号很表面的一点就是脸蛋好看,花容怀着但求一睡的心态找到这里,谁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师弟。


    但来都来了,他们俩在七星宗的关系也不差,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第一次。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顺理成章起来。


    云帆听完这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闹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少,感情都是过不了六师兄这一关。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很顺利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她和季沧海之间的这些纠葛要比这复杂多了,相比之下她甚至觉得这不算什么。


    只是这件事大概不能让七星宗的人知道,毕竟六师兄现在的身份是魔修,明面上的规矩还是得守着。


    花容没在这多逗留,她对于这些人的态度向来是爽完就走,爽是真的爽,走也是真的走。


    乐天看上去想说些什么留她一会儿,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说话。


    直到花容离开,乐天才将目光移向云帆,问道:“找我什么事?”


    云帆简单向乐天说了她的计划,找个机会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被打死,实际的她已经顺利转移走。


    她是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只是不知道六师兄会不会。


    云帆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可行性吗?”


    乐天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云帆站在下首,静静等待一个回答。


    世异时移,她绝没有想到自己的师兄堕魔了,甚至坐在魔尊的位置上,她只能仰望他,心中却是忧愁大于敬畏。


    魔界的规矩她略知一二,魔尊之位通常不是自然更迭,也没有立贤立长一说,谁有本事谁上位。


    六师兄曾经只是普通修士而已,为何堕魔以来短短数年修为增长的如此之快,与寻常魔修都不同,甚至杀了前任魔尊,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乐天思考了一会儿,却突然觉得头疼,他掐着自己的眉心,直到那里变得通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云帆担忧地向前走了两步,“六师兄,你还好吗?要不下次再说吧?”


    乐天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随后起身,走到云帆身边。


    云帆的心悬起来,六师兄方才的样子,倒像是心魔发作了一般。


    果然,下一刻乐天掐住她的脖子,缓缓收紧,冷冷道:“为什么要假死?”


    云帆的呼吸变得困难,但还是能说话:“我要躲……躲季沧海。”


    “你那个徒弟?为什么?”


    云帆想回答,可她实在难受:“六师兄,能先把我放开吗?”


    乐天“啧”了一声,把云帆放下,想了想又道:“你坐上面休息会儿。”


    他指的是王座。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云帆并不是很想坐在王座上。


    乐天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方才又发生了什么,清醒了些,轻咳一声,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椅子让云帆坐着。


    “我头痛,想杀人。”乐天云淡风轻地解释了一句,听上去似乎想缓解一下气氛。


    云帆干笑了两声,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云帆措辞一番,选了一个乐天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他现在不止把我当师尊看待,我无法回应他。”


    “那又如何?”


    “六师兄,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我向你保证,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云帆觉得自己还是得把这件事说出来,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她把轮回的来龙去脉都说出来,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秘密在她的心里埋藏了很久,从来不敢和任何人说,尽管她不知道现在说出来有什么用,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风雨中徒步了很久的人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


    乐天听完,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但他的神色不太好看,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使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道:“我可以帮你。下一次魔修作乱,你来,我也会来,你说的秘术我知道,到时候你会当着众人的面死去,魂灯也会灭。”


    因着头痛,他暂时说不清楚,但云帆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郑重地向乐天道了谢,他又道:“你只能等,那些人不听我的,有些事我也不会主动去做。”


    乐天的眼睛越来越浑浊,血色在其间翻滚,云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乐天直接丢出了殿门。


    这一下没有留情,云帆摔在地上,只觉得幸亏是屁股先着地,不然指不定又要伤到什么地方。


    门口的那两个侍女见状,立刻过来搀扶她,她们依旧维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这次却开了口:“和我们一起走吧,魔尊大人又发病了。”


    云帆皱眉,她们应该没有说谎,她只能跟着先离开。


    殿内的魔气倾泻而出,云帆回首,只见正殿的屋檐上都淡淡泛着黑紫色的浊气。


    她默默叹了口气。


    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时机到来便可。


    但她心间始终有一个疑问——


    六师兄到底为什么会堕魔?


    距离第一世已经太久远了,云帆只依稀记得六师兄有一段时间变得很奇怪,随后他就不见了。


    偶尔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魔修。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日薄西山, 夕阳裹住整座瞰云峰,整片天地都变成金黄色,瞰云峰静悄悄的, 季沧海独自一人坐在房内,手里拿着一卷功法。


    然而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其上。


    玉霏霏最近很少回来, 他本来也不甚在意,她不在更好, 省得总有个人跟他抢师尊的注意力。


    可是今天一早师尊也出门了。


    而且她现在还没有回来。


    一整个白天季沧海都心神不宁, 他忍不住猜测师尊究竟去了哪里,要见谁。


    休云城的种种他都记得, 直觉告诉他, 师尊一定是去找了这个人。


    他几乎快要疯了。


    为什么师尊的身边有这么多男人?一个权箫还不够吗?为什么还有第二个?


    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卷轴上,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门外。


    天一点点地黑下去,云帆却始终不见踪影。


    季沧海的心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无比焦心——若是师尊离开七星宗一整天, 甚至还不告诉他们她的行踪, 那么谁知道她会去做什么呢?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知道那是师尊回来了。


    她的脚步始终是轻快的, 想也知道今天没碰上什么糟心事。


    季沧海默默地等了一会儿,想看看云帆会不会进来找他。


    可是她的脚步径直略过了他的房间, 没有任何眷恋。


    季沧海咬紧牙关, 手指无意识收紧,手中的竹简划伤他的手指, 鲜血缓缓滴落在地, 季沧海终于感觉到疼痛,松开手。


    竹简掉在地上,发出一点噼噼啪啪的声音, 季沧海起身,却也不捡,只是替自己上了点药。


    这些药还是师尊留在他这里的,前些天他伤的很重,师尊每天都会来照顾他。


    他享受那样的时刻,可是那很快就结束了。


    季沧海第一次对上官雪的医术产生了一点怨恨。


    他盯着自己的手,伤口很快愈合,这是上好的伤药,这些小伤口轻易便能愈合,不会留下任何伤疤,也不会再感觉到疼痛。


    手上的伤口轻易愈合了,那心上的呢?


    季沧海的表情骤然冷下来,他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径直敲响了云帆的房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任谁来也看不出端倪,也绝不会想到刚才的他是什么样子。


    云帆的声音从房内传出,由远及近,很快,她打开房门。


    季沧海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即使撒谎也面不改色:“师尊,白日上官雪前辈来过,她给了我一副药,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喝下。”


    云帆看着季沧海的表情,不疑有他,甚至还有些心虚,连声道:“行行行,你弄完拿过来给我就行。”


    云帆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随意一些,免得季沧海起疑。


    然而季沧海已经从她不同寻常的态度中察觉到了端倪。


    按照常理,师尊一定会多问几句,但是她现在竟然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


    若是放在从前云帆如此信任季沧海,他大概会很高兴,可现在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只觉得她心虚。


    但季沧海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乖顺地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之前在上官雪前辈那学的医术总算派上用场,季沧海方才还对她的医术产生怨怼之情,现在却有些感激。


    他按照调养身子的药方抓了几味药,替云帆煎好。


    临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无色无味,但药效很好,足够让云帆一觉睡到天亮。


    汤匙在药碗中翻滚几下,白色的药粉顿时溶进药汤中,失去了踪影。


    季沧海端着药碗敲响云帆的房门,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季沧海赶走,而是让人进来,随后说道:“师姐说你得看着我把药喝下去是吧?”


    季沧海点头。


    其实这句话完全是多余的,即使季沧海不这么说,云帆也不会不让他进门的。


    毕竟上次就是因为这种事情吵的架,云帆又何必再惹他生气呢?


    季沧海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云帆坐下,而他站在她身前候着。


    这样居高临下的角度让季沧海能肆无忌惮地看着云帆的脸,他的目光一寸寸划过云帆的肌肤。


    若是他的目光有实质,他甚至都能想象到云帆因为他的触碰轻轻颤抖的样子。


    季沧海隐隐有些兴奋,只需要再等一会儿,等到药效发作,师尊就会睡得很沉很沉,她不会再乱跑,她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云帆舀起一勺,轻轻吹了两口,喝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很烫。


    季沧海随即道: “来之前我已经晾凉过了,师尊若是怕苦,直接喝了吧?”


    云帆点了下头,心说季沧海还是这么贴心。


    她没有预料到这碗药里暗含着什么样的阴谋,只以为这和往常一样,云帆端起碗三两口就喝完了,中药很苦,她通常不喜欢一口一口喝。


    云帆随意地抹了下嘴,对季沧海道:“早点休息。之前伤那么重,可得好好养一段时间才行。”


    季沧海没再纠缠,他点了点头,道:“师尊也要早点休息。”


    云帆趁着季沧海弯腰擦拭桌面的时候揉了揉他的脑袋,道:“知道了。”


    季沧海仿佛对云帆的行为很受用一般,他的眼睛微微亮起来,随后离开了云帆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季沧海面上的那些乖顺通通都消失了,他的眼睛里浸透着寒意。


    玉霏霏今晚不会回来,他知道。


    季沧海像是真的给云帆送药一般,把碗带回厨房,洗干净,随后无比有耐心的,一步步走向云帆的房间。


    房内烛火未熄,但季沧海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开。


    他知道现在云帆一定已经睡着了。


    这种药的药效很好,他用过那么多次,是最清楚不过的。


    果然,云帆趴在桌上,一节白皙的小臂露在外面,衣袖被卡在桌子边缘,甚至有些勒到她的手臂,弄出一点红痕来。


    季沧海几乎都能想象到云帆方才是怎么睡着的。


    保险起见,季沧海还是关上了门。


    他走向云帆,拦腰将她抱起,随后放在床上。


    总觉得师尊最近变瘦了,抱起来的手感好像不太一样。


    云帆轻阖双眼,睫毛因为不适而轻轻颤抖着,但季沧海知道她不会醒,所以动作也并不收敛。


    他不知道云帆睡醒之后会不会发现这一切,但他知道他现在控制不了他自己。


    季沧海伸出手指,轻轻摆弄了几下云帆的睫毛,她的睫毛很长,眨动时像是振翅的蝶翼。


    他的师尊真的很美,季沧海想。


    嘴唇因为方才喝过药而显得水润润的,季沧海盯着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俯身吻了上去。


    他都记得,在万剑山的时候,师尊跟他说过,要用力一点。


    季沧海回忆着云帆的动作,卖力而笨拙地试图讨好她,可是现在的师尊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想到这里,季沧海有些心烦意乱,却还是固执地亲吻着云帆。


    直到听到她的喉间溢出一点甜腻的声音,季沧海才终于满意了一般,稍稍退开了些。


    季沧海于情事一事上完全就是一张白纸,所有的东西都是云帆教给他的。


    这段时间的回忆在季沧海脑内反复拉扯着他,从万剑山的亲密,到休云城的冷战,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


    季沧海双目赤红,眼神有些迷离。


    心魔侵占了他的神志。


    那些苦痛的记忆全被他丢出大脑,他满心只剩下在万剑山的那一幕,师尊喜欢什么,要怎么做,他都记得,他都学会了。


    云帆白皙的脸颊在睡梦中漫上薄红,她轻轻蹙眉,或许是做了个梦,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太舒服。


    这一切季沧海都无从而知,云帆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季沧海盯着云帆的脸,无耻地想,师尊,这次是你先勾引我的。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云帆沉沉地睡着,她什么也不知道。


    可季沧海已经不再像曾经那样会因为自己的绮念愧疚,他将一切的矛头指向云帆。


    季沧海轻轻咬住牙关,他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即使他知道,现在根本没有人会听到,但这已经成了季沧海的本能。


    漆黑的天际猛地亮起,闪电劈开天际,随后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季沧海靠在床边深呼吸几下,终于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如果说曾经他只是想看一看师尊,那么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若是师尊发现了该怎么办?他做的太过火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沉默地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季沧海只觉得头痛。


    可他必须先处理掉这的一片狼藉,即使师尊明天醒来之后会发现什么,但他不能留下证据。


    季沧海小心地把一切复原,又仔细检查过多遍,确定没有端倪之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月光洒在窗台上,窗棱条条框框的影子倒映在同样方正的地砖上,有形的限制鞭笞着季沧海的心。


    他僵硬得像是一块木板,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季沧海想,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他很清楚,心魔和他是共生关系,他没法把这一切的责任尽数甩在它身上。他明明能控制心魔,只要他想,它控制不了他。可是他没有阻止自己的行为,而是任由心魔操控着他。


    若是师尊发现了这一切,他会把自己赶出去吗?


    季沧海一夜未眠,就这样一点、一点看着窗外的天光亮起——直到窗棱的阴影投在他的脸上,像是将他关在监牢中一般。


    ***


    云帆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


    不对。


    她昨天晚上似乎坐在桌前就睡着了,为什么现在在床上?


    而且她总觉得身下有种奇怪的感觉,昨天好像还做了个……梦。


    不对。


    云帆甩了甩有些疼痛的头,昨晚的一切在她脑中播放一遍。


    季沧海找她,说二师姐给她准备了补药,她喝了,然后……然后呢?


    她的意识在此刻戛然而止。


    云帆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局。


    季沧海他真的疯了。


    云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松了口气,季沧海应该还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事。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松懈,与之相反,她现在更应该加快计划才对。


    她必须赶在季沧海彻底疯掉之前离开七星宗。


    只是这个计划的不可控性太大了,六师兄不可能主动攻击平民百姓和寻常修士,所以她只能等,等六师兄手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出来作乱。刚好他还能趁机杀一批反对者,巩固他在魔界的权力。


    魔尊的位置不好坐,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再加上乐天是修士堕魔,只是因为杀了前任魔尊才坐上这个位置,尽管魔界向来以实力说话,这是符合他们的规矩的,但前任魔尊的很多支持者都在反对乐天。


    其实他们也未必是真的要为自己曾经的老大报仇,只是想要搅弄风云,把乐天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只不过这就和云帆没什么关系了,眼下她自顾不暇,哪还有空管这些?


    云帆坐在桌前沉思着,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季沧海,或许装傻才是最好的选择,就当她从来不知道季沧海做了什么。


    她向来都是这样自欺欺人,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哄骗自己活下去,想办法逃出轮回。


    面前是一面铜镜,云帆看着自己的脸,明明很美,却仿佛失去了生机。


    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寻常时看上去只觉得摄人心魄,可现在只显得格外阴沉。


    这样的平静她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能骗过自己的。


    可是今天,她对着镜子表演了半天平静的表情,却都没有成功。


    云帆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委屈,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她甚至都不知道死遁到底会不会有用,她只是在无尽的轮回里反复挣扎。她几乎尝试过所有方法,最终都没有成功。


    但她知道死没有用,死亡对她而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云帆不愿再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她轻轻阖上双眼,眼泪不知何时已经蓄在眼眶中,随着闭眼的动作划过她的脸颊。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趴在桌上,任由泪水落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现在只希望自己的计划能成功,她要离开七星宗,离开季沧海。


    她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只想做回云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7k,明天会再更新一章~


    第43章


    三个月后。


    云帆的装傻计划很成功, 至少这段时间季沧海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或许是愧疚,这段时间季沧海也没再做些什么。


    但云帆还是免不了胆战心惊,直到此刻。


    柳长风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通知了一件事。


    青无城外集结了大量的魔修,都是魔将巴文的手下。


    据说此人不满现任魔尊, 要开疆拓土建一块新的领地,于是距离魔界最近的青无城就成了他的目标。


    乐安城不如青无城繁华, 溪山城不如青无城好掌控, 所以他们才选定这个地方。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如此气势汹汹, 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了青无城的百姓, 也为了修真界的平静,各门各派都得派人去。


    柳长风身为宗主,事务繁忙,为了七星宗考虑, 他本来也不能去。


    若是他在围剿魔修时出了什么事, 恐怕没有人能承担起下一任宗主的重担。


    上官雪主动提出要去,她想为大师兄分忧, 也想要守护她的故乡。


    青无城是她的家,尽管几百年过去, 那里的一切都变了, 但对于上官雪来说,那里依旧是她依恋的地方。


    考虑到花容的性子, 柳长风也没有要求她什么, 便道:“花容留下,其他人都去吧。”


    云帆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就算大师兄不让她去, 她也会自己主动提出的。


    令人意外的是,花容在此时主动起身,道:“我去吧。”


    众人有些愕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花容。


    云帆不知道上次她走后四师姐还有没有去找过六师兄,她会不会知道她要做什么?四师姐会向着她吗?


    但花容只是搬出了一个特别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若论实力,我和三师兄差的也不多,但我想他确实比我靠谱些,还是由他守在宗门内,替大师兄协理事务吧。”


    这倒也是,柳长风想了想,难得花容主动提出要为七星宗做些什么,他不想驳了她的兴致,便也答应了。


    门内稍微有些修为的弟子,此次也都应该去,但御成、玉霏霏和季沧海三人才受过重伤,再加上御家现在很多事要处理,便主动道:“大师兄,沧海、霏霏和御成不如就不去了吧。他们的伤还没有好全,即使去了恐怕也做不了什么,要是受了伤,只会更让人担心。”


    作为御成的师尊,也作为门内医术最好的人,上官雪颇为赞同。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柳长风没多想,便也答应了。


    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实际上是因为云帆并不想让季沧海亲身经历那一幕,她怕她演的不够好,要是真有什么破绽让季沧海怀疑就不好了。


    云帆回了瞰云峰,将此事告诉季沧海和玉霏霏。


    谁知季沧海并不答应,他梗着脖子,态度坚定:“我要去。”


    “你伤好了吗就去?”云帆难得摆出师尊的架子:“听话。”


    季沧海低下头,并不和云帆争辩。


    云帆本以为他就此偃旗息鼓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季沧海竟然直接去求了柳长风。


    可柳长风竟然还答应了!


    云帆去找柳长风,人刚到,柳长风倒是先开口了。


    “为了沧海的事?”


    柳长风一下子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云帆心里残余的一点火气反而消了。


    “是,大师兄怎么知道?”


    柳长风仿佛觉得他们这对师徒很有意思一般,盯着云帆半晌,突然笑起来:“上次我让他去无相石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云帆垂下眼眸,她已经从柳长风的态度里感觉到什么。


    上次她没法阻止季沧海进无相石,这次她也没法阻止季沧海去青无城。


    柳长风看她神色,不免宽慰道:“他总要成长的,你不能这么惯着他。”


    云帆当然不是为了惯着季沧海,但她不能向柳长风解释这一切。


    云帆只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就算她现在拦住了季沧海,可是腿长在他身上,他们走了之后季沧海也可以再来。


    想明白这点之后,云帆也不再强求,只能自我安慰,若是季沧海亲眼看到这一幕,说不定只会更相信她已经身死的事实。


    魔修已然集结在青无城外,他们也没有多拖延,柳长风安排好一切,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向着青无城而去了。


    ***


    季沧海觉得这些天师尊变得很奇怪。


    那天下药的事情过去之后,师尊并没有提起,也没有什么异样,季沧海本来很放心,想着师尊或许没有发现这件事。


    可是他总觉得师尊待他不如从前那么好了。


    季沧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毕竟他们在休云城还闹过别扭,或许不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


    但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季沧海自己在其中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而已。


    出发前往青无城的一路上,师尊总是一副很担忧的样子。


    她嘱咐季沧海要认真修炼,尽自己大师兄的职责,好好照顾玉霏霏。


    她说了很多,却好像都和季沧海没什么关系。


    尽管季沧海知道此行一定不安稳,但师尊是否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但对于云帆的这些言论,他从来都是点头应好的。


    师尊需要他是什么样子,他就会是什么样子。


    ***


    七星宗的人是最早到的一批,魔修似乎也还在集结,又或者在策划什么。总之一时间打不起来。


    今日没什么事,云帆一时兴起,便让季沧海带着她在青无城里闲逛。


    这里毕竟是季沧海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对他来说,还是比同宁城要好些。


    尽管那个时候大家都吃不饱饭,只能去街上乞讨,可一大伙人住在一起,也算是有点家的感觉。


    季沧海无意向云帆卖惨,可是当他介绍起这座城时,确实也说不出什么别的。


    要不就是我在这讨过饭,要不就是我在这挨过打,根本说不出口。


    或许还是有一件好事的,季沧海想。


    他带着云帆兜兜转转进了一条小巷子,找到一家店,门口挂着一个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包子”两个字。


    还未进门,便已经可以闻见里面的香味。


    季沧海难得露出一点温柔的表情,他跨进门,里面的人正在厨房里忙活,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想吃什么,自己先看着。”


    “李奶奶。”季沧海向她问好。


    小时候他没有饭吃的时候,便会跑到这里来,李奶奶是个很善良的人,她经营着这家包子铺,偶尔有剩下来的食物都会分给慈幼院的孩子。


    季沧海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慈幼院早就没了,季沧海也成了大人,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记得他。


    果然,李奶奶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季沧海报上他的名字,李奶奶才终于认出来,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他好几眼,高兴道:“是沧海啊,这么多年没见,也长成个大小伙子了。那年魔修作乱,慈幼院没了,好多孩子都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也不在了。”


    季沧海向她诉说了近况,李奶奶露出欣慰的表情,她看向云帆,说道:“沧海是个好孩子,他能过上好日子,大家都高兴,多谢你了。”


    云帆不忍让老人担心,便挑了几件好事说给她听,季沧海在人前向来都是乖巧端正的模样,她这么说倒也不算昧着良心。


    正聊着,李奶奶便邀请云帆和季沧海留下来吃饭,云帆推辞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反正暂时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一顿饭而已。


    云帆坐在桌前稍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端上一些简单的菜色。


    李奶奶的厨艺很好,难怪有许多孩子都爱来她这里讨东西吃,门口的“包子”两个字,便是那些流浪的孩子写的,他们没有办法上学堂,但也会跑到私塾里偷听一些,学会了便来向李奶奶邀功。


    云帆吃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倒从这些饭菜里品出一些岁月静好的味道来。


    看到李奶奶平静的样子,云帆想,她或许还不知道魔修要打进来的事。


    大部分百姓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只是平静地进行自己的生活,云帆今天在城内逛了许久,最大的感想就是这个。


    他们这些修士也并没有大规模入城,只是在城郊守着。


    若是真让魔修把青无城占领了,这里还会如现在这般平静吗?


    即使云帆下定决心要死遁,但她依然会尽自己所能守护这里的人,她不会让魔修得逞的。


    辞别李奶奶之后,云帆回到七星宗的驻扎地。


    上官雪见到她回来,笑眯眯地问她青无城好不好玩。


    云帆不知怎的鼻尖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舍不得大家,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尽力掩盖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同她讲了李奶奶的事,只说自己很心疼季沧海。


    这样即使她真的哭了,也还有可以解释的空间。


    上官雪正想安慰云帆几句,外面却突然跑进来一个门徒,着急道:“上官雪前辈,魔修似乎要打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整整一天!终于被放出来了!明明什么也没有啊!好在结果是好的!


    第44章


    上官雪没想到魔修的攻势会如此突然, 她走出营帐,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


    不主动进攻大概是魔修的障眼法,趁着现在修士还没来多少, 他们发动了这次进攻。


    除了七星宗之外,其余来的大多是一些周边的小门派, 他们离青无城近,这才来得快。


    上官雪心知不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如果有必要, 可能还得优先保护这些人。


    云帆跟着上官雪出来,眉宇间弥漫着担忧之色, 问道:“二师姐,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上官雪闭了闭眼,最终拍板道:“先拦着魔修,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来,但即使只有我们, 也决不能让魔修踏进青无城一步。”


    消息很快传开, 众人简单做了准备,便离开了驻扎的地方。


    远远望去, 来的魔修确实很多,乌泱泱的一片, 通天的魔气几乎要掩盖天色, 让人无端胆寒。


    谢雨晴和谢从安是符修,率先朝着魔修丢出去几道群伤的符咒, 这一下耗费了很多灵力, 但已经有许多修为不高的魔修受伤。


    一般来说符修在大战中就这个作用,大型符咒要耗费的灵力太多了,通常没法发动多次。


    所以做完这些, 两人便撤到后方休息。


    云帆和季沧海都是用剑的好手,即使修为稍差一些,和魔修拼杀起来也并不落在下风。


    对于云帆来说,她有轮回的记忆,每一世的剑术累积在一起,当真不输任何人。


    季沧海则是凭借武器的优势,他的那把剑毕竟是从无相石内带出来的,古往今来能进无相石的人自然也不少,但能从里面带出东西来的人寥寥无几。


    有这种宝物加持,对付起魔修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花容虽然看着不着调,可是她于修炼一事上从不懈怠——毕竟她确实从来都不放弃寻找可心的男人。


    只是她不喜欢正面对抗魔修,大部分时间游走在人群中,看谁打不过她就上去帮忙补一刀。


    上官雪虽是丹修,但她的修为高,对大部分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碾压,她并不恋战,一路朝着巴文而去。


    这人毕竟是他们的首领,所谓擒贼先擒王,要是他死了,这些魔修说不定军心涣散,一时偃旗息鼓了。


    巴文的修为和上官雪差不多,他冲在最前线,并不畏缩,对于魔修来说,他大概是一个很勇猛的将领。


    但对于这些寻常的修士而言,这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了。


    巴文的手段残忍,下手时根本不犹豫,几个修士被打伤,甚至有可能已经死亡。


    云帆甩脱几个魔修,向着这伙人冲去,堪堪救下他们,而她却被巴文的攻击击退,以剑撑地,她甚至感觉自己一时难以起身,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揉成一团,令她有些难以呼吸。


    季沧海目睹了这一幕,他的瞳孔剧震,爆发出一阵难以想象的力量,杀死挡路的两个魔修直奔云帆而来。


    他手里的剑灵光流转,如同火焰燃烧一般,面对巴文的进攻丝毫不惧,他不在乎这人是什么修为,他只知道他伤害了自己的师尊。


    云帆迅速调整灵力,强迫自己的身体忍下疼痛,随后起身站在季沧海身边,她不可能让季沧海挡在她前面,她应该保护他才是。


    云帆自知不是巴文对手,并不追求让他受伤,更多的时候只是闪躲拖延时间而已。


    所幸她轻功好,这个方法倒也凑效,终于拖到上官雪赶来。


    两人战至一处,云帆本想帮上官雪对付巴文,但魔修也不是傻子,他们缠斗上来,让云帆无法脱身。


    她越来越疲惫,挥剑的动作逐渐麻木,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使她有些分心,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就算不能帮上二师姐,至少也不能让她分心,云帆靠着这个念头支撑了好一会儿。


    “轰——”


    她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云帆愕然回头,上官雪和巴文四掌相对,谁也不退,灵力与魔力相抗掀起一阵土石,四下炸开,不少人都被波及到了。


    这完全就是一场修为的对抗。


    不知僵持了多久,云帆偶尔寻得一些间隙担忧地看向上官雪,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额头上也渗出一些细密的汗珠。


    云帆咬牙,二师姐毕竟是丹修,仅从打斗方面来说,实力或许真的不如巴文。


    很快她便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轮回多少次云帆都会这么做的,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兄师姐受伤,就像是第一世,她就是为了保护大师兄而死的。


    即使她可能会死,即使她的计划可能要失败,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这么做。


    若是二师姐有什么不测,她就算成功死遁又有什么意义呢?


    云帆迅速解决掉她面前的魔修,将所有灵力凝于双剑之上,迅速向着巴文飞去,她优异的轻功在此时起到极大的作用,雪白的身影在人群中飞速闪动,如同鬼魅一般。


    上官雪在看到云帆身影的一瞬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她面前的巴文认为她难以支撑,更加急迫地向外输出灵气。


    她想阻止云帆,但她不能这么做,这样反而会露出破绽。


    上官雪无比焦急地注视这一切,一颗心几乎都要蹦出嗓子眼来。


    云帆屏息凝神,从巴文的后背偷袭而去。


    她和巴文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后背,这时却突然有个魔修注意到云帆,对着巴文大喊道:“将军——小心!”


    下一刻,季沧海的剑将他捅了个对穿,但巴文已经注意到云帆,他的灵力顿时向后倒转,云帆硬生生受下这一击,雪白的衣袍上顿时出现大片血迹,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很远。


    “小七——”


    “师尊!”


    上官雪心急如焚,却不敢懈怠,这是云帆给她制造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她立刻将所有灵力凝聚于掌心,猛力朝着巴文攻去,前后夹击下,巴文躲闪不及,被上官雪击中,吐出一口污浊的血来。


    许多魔修立刻朝着巴文赶来,乱哄哄地喊着“将军”。


    巴文并不恋战,他已经受了重伤,便下令道:“先撤!”


    此言一出,魔修立刻放弃进攻,从怀中掏出暗器向地上一掷,伴随着黑烟消失了。


    早在云帆飞出去时,季沧海便已经向着她跑去,他的剑比他更快,飞到云帆身下接住了她。


    直到季沧海赶到云帆身前,他的剑飞回剑鞘中,云帆也落在季沧海怀里。


    上官雪是最急切的,她和巴文对抗了那么久,她知道他的实力在何种程度,云帆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她踉踉跄跄地朝着云帆跑来,几乎要被自己的衣袍绊倒。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云帆歪倒在季沧海怀里,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活着,她松了口气。


    尽管云帆都几百岁了,可是在上官雪眼里,她始终是个小姑娘。


    那张美到极致的脸毫无血色,轻阖双眼,睫毛甚至不会颤抖。


    上官雪的手搭上云帆的手腕,把脉的同时向她身体里输送着灵力。


    然后云帆的身体像是无底洞,尽管吸取了很多上官雪身上的灵力,却依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上官雪的心再度悬起,但她根本不敢停下自己的动作。


    季沧海抱着云帆的身体,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僵硬了,根本动弹不得,他开口想说话,想要让云帆醒过来,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没法发出声音。


    他几乎要哭了。


    谢雨晴此刻是最冷静的人,她按住上官雪的手,道:“二师姐,先把小七带回去,你不能再给她灵力了,方才你已经消耗太多灵力,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小七还没有醒过来,你就要先晕过去了。”


    上官雪如梦初醒般止住动作,她从季沧海手里夺过云帆,把她抱回自己的营帐。


    此刻她不由得庆幸自己此次出门带足了丹药,她斟酌着药性,给云帆喂了好几粒。


    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有用,但她只能这么做。


    上官雪从不质疑自己的医术,可是总有些时刻,她不得不质疑,一味的托大只会让云帆的伤势越来越重。


    就像她至今没有治好大师兄手臂上的那道伤疤一样。


    如果云帆再也醒不过来……


    上官雪打断这个糟糕的念头,绝对不可以,小七一定会醒过来的。


    营帐外传来季沧海的声音,尽管少年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但上官雪还是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颤抖着,“上官雪前辈,我能看一眼师尊吗?”


    上官雪没有阻拦的打算,她方才把云帆带走只是担心沟通要浪费时间而已。


    季沧海提心吊胆地走进来,云帆依然在榻上躺着,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问道:“师尊怎么样了?”


    上官雪摇了摇头,只能道:“她不会死,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季沧海的心顿时沉下去。


    在这个瞬间,他甚至有些痛恨上官雪。


    为什么师尊能毫不犹豫地为她做这些,如果当时那里的人是他呢?


    师尊也会为了他这么做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没有榜单,周五,周六,周日更新三章。


    第45章


    云帆只觉得自己现在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周身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只知道她现在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终于睁开双眼,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太对。


    她发现她没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只能随着自己的动作从床上起来,向着正殿走去。


    云帆这才发现, 这个地方似乎是师尊的住所。


    在搬到瞰云峰前, 她一直跟着师尊住。


    大概是梦,云帆想。


    前往正殿的一路上, 云帆碰见了许多人。


    师尊让她自己先过去, 说她等等再过来。


    随后是六师兄,他问云帆最近有没有认真练功,无相石里究竟有什么,是不是很可怕。


    云帆没法回答他, 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走去。


    五师姐见到她, 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好好休息, 不要过于担心修为的事情。


    云帆已经从师兄师姐的话里判断出来,她现在应该是在她刚出无相石的时候。


    四师姐笑眯眯地抱住她的脸, 说:“修炼的事不急, 总会变强的,只要脸蛋没有受伤就好, 我们小七这么可爱, 要是脸花了怎么办?”


    七星宗的大家从来都是这么想的,没有人纠结她的修为能不能更上一层楼,他们只希望自己能开心。


    三师兄说:“灵脉封了不要紧,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跟着我早起练功,和以前比不会差的。”


    正殿就在眼前,二师姐站在门口,温柔地抚摸着云帆的头发,“身上的伤好全了吗?别总是嫌药苦就不认真吃药,再这样二师姐要生气了。”


    云帆想点头,想微笑,可是这些她都做不了。


    云帆脚步不停,一步跨进了正殿。


    大师兄负手而立,站在宗主的位置前,云帆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发憷,她终于能开口,却只是糯糯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柳长风笑眯眯的,那笑容却让云帆感到胆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大师兄向来都是这副样子,为什么她会觉得很可怕呢?


    很快,柳长风的行动就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男人信步走到她身前,云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胸口一痛,浑身上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般。


    云帆吐了许多血,鲜红的痕迹沾在柳长风的洁白的衣袍上,显得触目惊心。


    柳长风却恍若未觉,径直离开了正殿,只留下云帆一个人跪在原地。


    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依旧在撕扯着她的身体,云帆想睁眼,想说话,想求救,然而没有一件事是她能做到的。


    她绝望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合上眼之前,她看到季沧海的身影向她跑过来,他喊着师尊。


    云帆却只想到,如果她死了,又要进轮回了。


    ***


    那一战过后,其他门派的人陆陆续续也集结到青无城来。


    万剑山自然也派了许多人来。


    魏茗还记得当时在万剑山的事情,虽然知道云帆受了伤,却也不敢探望。


    反而是权箫,一天三趟地往云帆营帐里去。


    大多数时间都是季沧海守着云帆,按理来说这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权箫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上次离别前,他分明瞥见了云帆身上有什么痕迹,那个时候他没多想,后来几经打探,才知道是魏茗给云帆下了药。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是谁替云帆解了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权箫心里成形,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怀着这样的疑问一直到今天,见到季沧海守在云帆帐内时,他终于察觉到了问题。


    按理说,师尊受了伤,徒弟日夜照顾,这是理所应当的。


    可很多时候权箫瞥见季沧海的眼神,总觉得很可怕。


    如果说在万剑山的时候,季沧海还在和他演戏,那么现在,这小子对自己的厌恶已经完全不掩饰了。


    他总是说一些赶人的话,态度也很恶劣,若不是看在云帆的面子上,权箫总觉得季沧海会找机会把他弄死。


    ——尽管这句话听上去很可怕,可是权箫知道,这是真的。


    难道……难道季沧海真的喜欢云帆吗?


    可是她是他的师尊啊。


    权箫没法理解这件事,他不知道云帆是否知道季沧海的心意,可是他觉得他应该告诉她。


    云帆昏迷了许多天,魔修又发动了好几次进攻,云帆却迟迟未醒。


    上官雪说她的伤势已经没问题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醒不过来。


    为此她十分担忧,这些天一直往返于七星宗和青无城,整个人都消瘦下去。


    七星宗内的灵丹妙药都用了一圈,云帆却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上官雪料想应该是心病,若是如此,她更没办法了。


    她本想把云帆送回七星宗,可是这一路遥远,带着伤者不能轻易御剑,所以只好把她留在青无城。


    只希望云帆能快点醒过来,回七星宗好好养伤才是。


    ***


    入夜,青无城外也是一片寂静。


    大部分修士都保持着警惕,但乐天的修为实在是太高了,没有人察觉到已经有一个魔修悄悄潜入他们的阵地。


    季沧海趴在云帆床头,轻轻握着她的手,睡得很沉。


    乐天冷笑一声,朝他使了个法术,虽然小师妹说过他杀不死,可是他不相信,说不定是云帆修为太低了才一直失败的。


    可是他的法术在碰到季沧海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力量,甚至大有吸收他们的趋势。


    乐天皱眉,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法杀季沧海,若是真的要动杀招,动静太大了。


    要是云帆说的是真的,这样做反而还会毁掉他们之间的计划。


    那种头痛的感觉又开始了,乐天的眉心拧在一起,他强迫自己保持意识清醒。


    他知道云帆受伤了,一直想来看看她,顺便问问他们之间的计划还要不要如期完成,可是她竟然一直不醒。


    心病……


    他想起二师姐的话。


    这些天每个人都来找云帆说话,希望能唤醒她,乐天不知道自己是否也算在这个行列里,可是他总得试试,万一有用呢?


    乐天定定地看了云帆一会儿,他忍下头痛的感觉,小声道:“师妹,别忘了你我之间的计划。”


    ***


    云帆醒了。


    没有人知道昏迷了这么多天的她为什么突然醒了,但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云帆依旧有些难受,好在也没有人逼迫她做什么。


    只是上官雪想让她先回七星宗,云帆拒绝了。


    上官雪拗不过她,只能应允。


    她靠在床头,安静地如同玩偶一般,季沧海喂药她就喝药,上官雪让她睡觉休息她就睡觉休息。


    云帆知道,是因为六师兄来过她才醒来的。


    大概她的求生意志实在是太强烈,她迫切地想要离开七星宗,摆脱这场荒唐的轮回。


    毕竟就连梦里,她最后见到的人都是季沧海。


    在一片混沌中,她只听到了乐天的声音,那句话提醒了她,她现在还有生的希望,她找到了可以摆脱这一切的方法——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总是要试一试的。


    上官雪的医术确实顶尖,那些珍贵的药材也很有效,云帆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只是她毕竟昏迷了很多天,刚起来时,她甚至觉得四肢都不属于她了。


    云帆并不气馁,她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尽快好起来,否则二师姐是不会同意她上战场的。


    季沧海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当一个好徒弟,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照顾云帆。


    这天,季沧海扶着云帆在外面散步,却见到了权箫。


    权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云帆有些疑惑:“怎么了权箫,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权箫看了一眼季沧海,脸色有些难看,他要说的话是不能当着季沧海的面说的,只好道:“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你,醒了就好。”


    云帆无心纠结这个男人心中的思绪,反正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些跟她都没有关系了。


    权箫转身离去,季沧海只丢给他一个冷冷的眼神,他非常讨厌这个男人,一副古板的样子,这样的人也配喜欢师尊吗?


    季沧海当然看得出来权箫现在要干什么,他不会给他机会的。


    可是,季沧海也会有一点点期待,如果师尊真的知道了他的心意,她会接受吗?还是会讨厌他?


    他当然希望是前者,可是这个可能性很低。


    季沧海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一点一点任由时间流逝,他想,时间或许会给他答案。


    次日,权箫趁着季沧海去煎药的间隙找到云帆,他本想跟她说些什么,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季沧海竟然就回来了。


    ——仿佛他一直在监视他一般。


    明明季沧海是个小辈,可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权箫发现自己竟然忍不住有些胆寒。


    当着季沧海的面,权箫自然是没法说这些的,他关怀了云帆几句,便离开了。


    走出帐门时,权箫看见季沧海的眼神,阴恻恻的。


    他必须得把这一切告诉云帆了,权箫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权箫没来得及告诉云帆。


    当晚魔修就发动了一场偷袭, 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恬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事已至此, 上官雪无力阻止云帆加入战斗——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在混乱之中保护自己。


    此次魔修来势汹汹, 大部分修士于睡梦中没有防备,竟有许多人已然身陨。


    好在云帆除了身体还有些僵硬之外没什么大碍, 一时间倒也算安全。


    就在此时, 一阵令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威压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是乐天。


    云帆心知今日或许就是她和大家的最后一面了。


    她舍不得。


    可她甚至没有办法和他们正式告别。


    已经有魔修认出乐天, 他们并不像众人想象中那样欢欣雀跃, 反而是露出恐慌的表情。


    “是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不是向来不管这些事吗?”


    不少魔修都显露出退意,明明来的人是他们阵营的。


    但乐天的修为实在是太高了,即使是寻常修士都忍不住发怵,几乎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魔修停下攻势, 向乐天行了叩拜大礼。


    上官雪对眼前的情况还有些疑惑,总觉得此人十分熟悉, 却又无法辨认。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的心头,难道……所谓的魔尊是她的小师弟吗?


    乐天堕魔之后, 七星宗的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乐天的寻找, 尽管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但至少有个好消息, 他的魂灯始终亮着。


    大部分的宗门对待堕魔的人并不是这个态度, 而是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只当过往种种都不存在,堕魔前后完全是两个人。


    他带着面具, 唯有熟悉的气息让上官雪确认了他的身份。


    上官雪的修为不低,不至于像那些人一样动弹不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些不可置信:“小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乐天的视线却只是淡淡的落在上官雪身上,“二师姐,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帮着你的。”


    上官雪本来也不是这个意思,见到乐天平安,她只是有点开心。


    只是她的想法不能宣之于口,会遭人诟病的。


    魔将巴文并不喜欢乐天,他正是为了反对乐天才选择在此开疆拓土,此次乐天突然到来,他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会帮着谁。


    毕竟眼前的修士是他过去的同门,保不齐他一时心软反过来把他杀了。


    巴文走上前,向乐天行礼,道:“大人,属下此举也是为了魔界振兴——”


    乐天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打断道:“我又没说你,解释什么?”


    巴文的脸色阴沉下来,却也不敢反驳乐天,若是他打得过他,两人恐怕早就拼个你死我活了。


    乐天收回自己的威压,打了个哈欠道:“你们打吧,我头痛,看着就行。”


    魔尊大人说头痛,那潜台词就是想杀人了。


    只是不知道在场的谁会成为他的屠戮对象。


    乐天翘着二郎腿,半躺在空中,闭着眼睛优哉游哉的,心里却盘算着什么。


    他还记得那天没能杀掉季沧海的事情,他不知道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是今天他正好可以找机会再试一次。


    上次他担心动静太大惹人怀疑,这次所有人都战至一处,他就算当众把季沧海杀了又怎么样?


    乐天下了决心,灵力也缓缓在指尖凝聚。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季沧海,这小子的剑术和云帆倒是如出一辙,那把剑倒是好东西,或许他的身份真的不简单。


    下一刻乐天飞身向季沧海而去,这一下完完全全是杀招,速度极快,四周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都称不上是“眼睁睁看着”,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清乐天的动作。


    云帆是最先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她打了个寒战。


    季沧海有危险。


    身体比大脑要更快反应过来。


    云帆毫不犹豫地向着季沧海赶去。


    她的轻功很好,完全足够让她在乐天打到季沧海前抵达。


    可是在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季沧海是不会死的,尽管六师兄这一招用了所有的力量,却也顶多只是让他受点伤而已。


    但她已经来不及闪躲。


    云帆视线内只剩下季沧海,她能感觉到乐天的灵力在她身后涌动,却又在即将碰到她时变了招式。


    她知道六师兄临时换了法术,心下升起一股愧疚之意。


    不知道六师兄会不会因此受伤。


    可是她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与行动,仅仅预感到季沧海有可能受伤,她的身体就已经直奔他而去了。


    这些就让她日后再解释吧,她还能见到六师兄的面,可是对于七星宗的人来说,现在就是云帆生命的最后时刻了。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计划。


    季沧海的瞳孔剧烈的颤抖着,泪水控制不住地从他的眼眶滑落出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越来越看不清云帆了,又或者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


    云帆在一点一点消散。


    云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此刻她只觉得这种法术很奇妙。


    她的身体与灵魂正在慢慢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身体一分为二,一半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另一半还在原地。


    其实季沧海的这个表情她一点都不陌生——尽管这样说来有点残忍。


    可是她已经死过无数次了,对于云帆来说,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她知道自己在“弥留之际”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以此让季沧海的心保持平静,季沧海一定会听她的。


    ——尽管她知道季沧海在这个时候心魔发作身陨才是最好的,可是她突然就有点不舍。


    她不喜欢死亡,死亡和分离是没有区别的,如果季沧海死了,她不会再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云帆抬起手,几乎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替季沧海擦掉眼泪,声音很轻很轻。


    “季沧海,要好好当一个大师兄……记住了……”


    “吗”的音还没有发出来,一阵大风刮过,云帆最后的一点身体也化为齑粉了。


    季沧海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云帆:“师尊——”


    但是云帆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季沧海前几天还在想,师尊是不是也会这样奋不顾身地保护他,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可是他不想要这个答案。


    他不能接受。


    明明这样的场景在无相石里也有很多,明明每次师尊受伤他都会风声鹤唳的激起心魔,可是现在的季沧海却无比清醒,他深刻的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的师尊不在了。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这件事,他甚至感觉到一阵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现在的他才是真的疯了。


    意外总是来的很快,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师尊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季沧海紧紧闭上双眼,一阵眩晕感袭来,他的神智有些不太清醒。


    师尊是不是说,让他好好当一个大师兄?


    为什么偏偏是大师兄?为什么不是季沧海?为什么不是她的徒弟?


    还是说在师尊的心里这就是他唯一的价值?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无从得知了,云帆的这句话将会融进他的心间,在未来没有她的每一个日夜里反复垂问季沧海。


    迷蒙间季沧海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或许是宗门内的长辈,可是季沧海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清任何声音。


    师尊离开他了。


    这个认知重重地敲击着季沧海的心脏。


    他要给师尊报仇。


    季沧海想。


    他握紧自己的剑,那个云帆亲手给他做的剑穗却在此刻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季沧海的视线落在剑穗上,那曾经代表着云帆安好的神魂也随之消失了。


    季沧海终于支撑不住,所有情绪在这个瞬间上涌,他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与他素日里冷静谦和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像是要把此生所有的眼泪在此刻流尽一般,他想要喊一声“师尊”,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季沧海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很奇怪的状态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体不受他的控制,但那不是心魔,他知道。


    “季沧海。”


    是谁在叫他?


    “沧海。”


    是谁?


    “要好好当一个大师兄。”


    是师尊。


    对,他不能死,他要好好活着,他要听师尊的话,他要好好当一个大师兄。


    要不然师尊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季沧海终于沉下心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的反应是什么。


    他差点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着云帆一起去了,可是残余的一点理智在告诉他,不能死,不能让云帆失望。


    季沧海在体内运转气息,纷乱的心绪终于平息下来。


    云帆离开的那个瞬间,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季沧海从那种奇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时间才终于开始缓缓流动。


    季沧海听着周围人嘈杂而又喧闹的惊呼声,心里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死遁了!!!接下来我们将收获一个不断纵容季沧海的云帆和超级无敌阴暗没有安全感的小狗季沧海!!!写爽了。


    第47章


    柳长风立于远山之巅, 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如今已是渡劫期,即使距离很远,他也能轻易地看清青无城外发生的一切。


    事实上每一次云帆和季沧海离开宗门做事时, 他都会这样远远跟着。


    他需要时刻监视他们。


    因为这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柳长风感受着自己背上的两道疤痕传来灼烧感,那里曾经是一对翅膀。


    少年时他曾经被人当成怪物来看待, 他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妖。


    真正的妖可以像苗星和苗月那样变成本体的样子, 他不行。


    除了那一对翅膀之外, 他与寻常人类无异。


    直到他被当众扒开衣服,那一对黑色的翅膀被当成众人嘲弄的理由, 所有人都在他身后指指点点。


    柳长风终于无法忍受这一切, 他哭着回家,向父母控诉着。


    母亲替他寻找来密法,斩断了这个困扰他多年的灾难之源,他终于得以像人类一样生活, 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人类。


    直到此刻, 背负多年的重担终于落下,他觉得自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们离开了那个小镇去往青无城,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认识的上官雪。


    这个认知在他误入锁妖塔之后发生了变化。


    如今镇压锁妖塔的是曾经天帝身边的伙伴,名为黑凤, 柳长风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就镇住了。


    因为, 那被他视为灾难的翅膀,竟然和眼前的妖一模一样。


    这对于柳长风来说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可黑凤却觉得他很有意思。


    她将那些上古凶兽驱赶开, 留了柳长风一命。


    漆黑的凤羽在锁妖塔的火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芒,黑凤变成一个女人,冷厉的气质使柳长风感到舒适——锁妖塔里的温度太高了, 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烤熟了。


    “小子,你是怎么进来的?”黑凤语气不佳。


    柳长风解释了一番,他不知道这里是禁地,而且这里的禁制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无效,这才轻易闯进来了。


    黑凤轻轻闭上双眼,喃喃道:“难道这是天意吗?”


    说完,她自己似乎都觉得很讽刺,心说那个人不就是天帝吗?天意要是真有用,难道是那个人派这小子到这儿来的吗?


    她掐住柳长风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应该知道,你是我族后人。”


    柳长风不明白她的意思,颓然睁着眼睛,心想,他难道不是人类吗?就算他真的是妖,那象征着他身份的翅膀也被他亲自斩断了,他就是一个人类。


    黑凤却仿佛能读取他的心一般,冷声道:“你不是人,你身上流淌着的是黑凤的血脉,天下的凤凰那么多,但你是最高贵的,你必须记住。”


    沧海桑田转瞬间,黑凤也没有想到她的族人都死去了大半,只能留下这一点点血脉。


    黑凤突然变得很温柔,她轻轻抚摸着柳长风的脸颊,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但这不是你的错,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当成异类。”


    柳长风怔怔地看向黑凤,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黑凤不介意他的懵懂,又道:“你想证明自己吗?想让那些把你当成怪物的人付出代价吗?”


    柳长风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黑凤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毫不吝啬地对柳长风进行了夸赞。


    随后她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了柳长风。


    “这是昆仑镜,拿着它,去找一个你觉得足够强的人,把它放进他的身体里。”说完她便把法术教给他,“昆仑镜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那个人会在轮回里越来越强,等他积攒了足够多的力量,里面的阵法自然而然会启动,届时我就可以离开这里。”


    柳长风看着手中的昆仑镜,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东西。


    “前辈,若是您离开了锁妖塔,这里面的凶兽怎么办?”


    此时的柳长风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七星宗弟子而已,父母已经离世多年,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最重要人只剩下师尊和师弟师妹了。


    而他知道,七星宗的职责便是看守锁妖塔。


    黑凤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一般,轻笑了一声:“你居然还有闲心管别人?你忘了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了吗?”


    柳长风沉默了。


    他想要证明自己,却也不想平白害人。


    黑凤或许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讽刺且仁慈地说道:“若你不愿,就当是被我胁迫的吧。我只知道,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做成的。”


    黑凤收去笼罩在他们周身的灵力,柳长风感觉到他身边的温度骤然升高,一旁的上古凶兽也朝着他围过来。


    柳长风意识到此人对他并没有感情,他只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已。


    ——尤其是他可以顺利进出锁妖塔这一点。


    黑凤化为原型,黑色的羽翼展开,一瞬间甚至有了流光溢彩的感觉。


    她轻轻闭上眼睛,状似随意道:“我乏了,你走吧。昆仑镜上有我布下的阵法,你最好快点替我办事。”


    随后柳长风就被轰出了锁妖塔。


    手上的昆仑镜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柳长风不知该怎么办,他能感觉到昆仑镜是棘手的,这并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他握着它时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疼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完全就是当了一个冤大头。


    只是对方的目的和他在某种程度上有共同之处而已。


    柳长风很快在心里做了决定,他远没有大度到愿意为了寻常人牺牲生命的地步,那么他需要的便是替罪羊。


    柳长风带着昆仑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他决定将目标定为自己的小师妹云帆。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可他们相识的时间太短了,而且她确实是七星宗这一辈中天赋最佳的人。


    只是她如今还在无相石内,得等她出来才行。


    可是柳长风没有等到天才云帆从无相石中出来。


    她的天赋似乎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变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修士。


    柳长风心急如焚,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将目标转向自己的小师弟,他的天资虽不如云帆,却也是不差的。


    等他做完这些之后,黑凤却嫌弃他选的新目标天资太差。


    柳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办,黑凤却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她粗暴地将昆仑镜弄了出来,交给柳长风,他也只好继续带着昆仑镜这个烫手山芋。


    可他没有想到取出昆仑镜的后遗症如此严重。


    乐天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可是总有些时候露出了一点破绽,好在昆仑镜是上古神器,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柳长风尝试了很多办法想要救回他,最终却都以失败告终。


    乐天消失了。


    柳长风继续在煎熬中等待时间的流逝。


    直到——


    云帆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少年。


    尽管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凡人,但柳长风已经预见了他未来的修仙之路会多么顺畅。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推测被证实,季沧海果然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


    尽管比起云帆他们这种天才来说还是太劣质了一点,可是云帆毕竟不似从前,季沧海的天资倒也够用。


    这甚至让柳长风轻松了很多。


    不得不承认云帆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他早就真正地把她当成自己的师妹来看待,如果可以,他自然是不希望她承受轮回的痛苦。


    背负着昆仑镜有多难受,他最清楚不过。


    可是他没有想到,云帆会在他被魔修攻击的时候主动替他挡剑。


    随着云帆的身体被魔修洞穿,季沧海竟也像是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要追随云帆而去。


    柳长风没法接受自己的计划终止在这个地方,他紧急启动了昆仑镜内的阵法,将昆仑镜放入季沧海体内。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


    柳长风稍一打探便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他似乎是回到了云帆刚收下季沧海为徒的时候。


    柳长风去找了黑凤,对方告诉他这样阵法就成了,让他安心等待便是。


    于是柳长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经历着每一个轮回,却发现云帆每一次的举动似乎都不太一样。


    黑凤对此的解释是,同样的事情不可能经历两次,这很正常。


    柳长风却有些不认可,真的正常吗?那种怪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他总疑心是自己操作不当导致的。


    黑凤不以为意,“反正我已经在吸收能量了,过程不重要。”


    柳长风接受了这个说法,在漫长的时间中迎来了第九十九次轮回。


    他终于盼到了这天,只要季沧海一死,昆仑镜就能吸收足够的力量,届时他们的计划也会成功。


    他特意赶来青无城监视这一切,甚至想要在云帆被击中前将她转移走,毕竟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他不希望自己小师妹从此再也醒不过来。


    但一切的变化发生的太快,他没来得及做这些。


    云帆消失了。


    可是季沧海却没有像他们的计划一样死去,他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昆仑镜需要的力量还不够。


    如果说方才他还有心情为云帆的感到悲伤,那么现在的他只剩下惊惶。


    怎么办?第九十九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可是现在的能量还完全不够。


    柳长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行,季沧海现在不能死。


    他不再稳坐钓鱼台,立刻赶往青无城,他得先拦下一切,等回去找黑凤商量过后再做打算。


    如今他的修为很高,顷刻间便抵达了青无城。


    他想起这个法术还是云帆教他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悲凉。


    难道这些事他都做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没有榜单TT周五周六周日更新三章


    第48章


    柳长风赶到青无城时, 周围的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大概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所有人慌了神,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直到上官雪凄惶地向着云帆曾经所在的地方跑过去, 一切终于开始运转。


    乐天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手, 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事实上他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可置信的,他以为云帆是恨极了季沧海的, 可是为什么当他要杀他的时候, 她会在第一时间保护他。


    她难道就没有想过她会死吗?就这样罔顾自己的性命?


    如果不是他方才及时变换了招式,恐怕现在的云帆就真的要化作一捧尘土了。


    尽管这是演戏, 但乐天却真的有些无法面对自己的几位师姐, 他和云帆联手打造了一个谎言,而且一定要骗过别人才行。


    上官雪完全不顾当下的局势,她走上前去,劈头盖脸地给了乐天一个耳光。


    众人皆是一惊。


    可是乐天没有生气, 也没有反抗, 他的脸顺着上官雪的力向一旁歪去。


    无关灵力,这一下完全是出自上官雪的本能, 乐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淡淡的指印。


    他们并不站在对立面,她是以师姐的身份打的他。


    乐天只能承受这份委屈。


    花容是知道真相的, 她下意识便往前走了一步, 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现在不能这么做。


    上官雪还想说些什么,巴文却在这个时候拦在她面前, 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你当这是你们七星宗的家宴啊?在这儿吵吵嚷嚷什么?我们魔尊大人也是你能碰的吗?”虽然他和乐天并不对付, 可乐天毕竟是名正言顺的魔尊,在外人面前他们始终是一体的,他自然要为乐天说话。


    上官雪沉浸在悲愤的情绪中,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向后踉跄了几下。


    乐天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滚着血色。


    巴文无端有些心慌,他觑了一眼乐天,却正好对上乐天冰冷的眼睛。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迅速倒流,心脏跳得无比剧烈,一阵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浮现。


    下一刻,乐天抬起两根手指,巴文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随着乐天的动作漂浮在半空中,随后,他感觉喉间一紧,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想要说话,声音却仿佛破风箱一般:“魔尊大人……我只是,想替您……说——”


    此刻,巴文就算是再愚蠢,也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将把柄亲自送入乐天手中。


    他甚至怀疑这一场师兄妹相残的大戏也是乐天自导自演的,就为了除掉他。


    可是现在再想这些都已经于事无补了,他的性命握在乐天的手里,他稍有不如意就可以轻易地杀死他。


    乐天却仿佛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一般,轻轻握住自己的手,巴文顿时感觉呼吸更加困难,可是乐天没有停手的打算。


    “噗——”


    巴文的头和身体在某个瞬间分离。


    尽管乐天并没有直接接触到他,但他依旧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甩了甩手,嘲弄道:“真恶心,连血都这么脏。”


    乐天垂下眼眸去看上官雪,问道:“二师姐,这个赔礼你满意吗?”


    上官雪的脸上溅了一些巴文的血,她冷冷地擦掉,道:“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言下之意就是,她要为云帆的事情讨要说法。


    可是乐天却仿佛不甚在意一般,转过身道:“二师姐不喜欢就算了。我乏了,回去吧。”


    显然是不准备为巴文的死进行解释,反正他本来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次他来这里除了带走云帆之外就是要杀巴文。


    他身后许多巴文的随从满脸不满,却不敢和乐天叫板,毕竟他们要是真的能对抗乐天,早就把他杀了。


    魔界的规矩如此,谁有本事谁当老大。


    众魔修不会忘记一身血杀进魔宫里的乐天,他亲自砍下前任魔尊的脑袋,从此坐上了那把王座。


    “乐天!”


    上官雪着急的、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乐天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二师姐,我和小师妹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将上官雪震在原地,她紧抿双唇,不再言语。


    柳长风一直关注着季沧海的动向,他看上去异常冷静,甚至没有任何要和乐天动手的表现,至少他现在是冷静的。


    季沧海始终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他总有一天要为师尊报仇的,但是他同样知道不是现在。


    他的实力还很弱,现在和乐天动手,无异于飞蛾扑火,他不会这么做的。


    他会好好的活着,他会按照师尊的要求,好好做一个大师兄。


    乐天做出一副头痛的样子,随后他便凭空消失了。


    其余的魔修眼见乐天离开了,巴文却也死了,很快也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


    这场危机似乎就这么解决了,代价是许多人的生命。


    对于七星宗的人来说,最悲痛的莫过于云帆的死。


    其实云帆在七星宗的人缘很好,她平日里都不摆架子,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从不歧视任何人。


    季沧海始终木木地站在原地,柳长风想上前查看他的情况,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振作一点,小七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你还有师妹。”


    说到这里,柳长风重重地叹了口气。


    季沧海沉默着。


    对于玉霏霏来说,她没能见到师尊的最后一面。


    甚至没有遗体。


    而他还能听到师尊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可以让他选,他宁愿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这样还能自欺欺人,就当师尊只是离开了而已。


    可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


    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柳长风便稍稍放心了些。


    不知道是谁先哭了一声,随后悲伤的氛围在人群中弥漫,许多人都在这次危机中失去了自己的挚爱亲朋,战争始终伴随着疼痛。


    柳长风即使是悲痛也得继续主持大局,花容知道真相,她面上虽然很悲伤,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愧疚。


    但为了小师妹能安全离开这里,她不能表现出来。


    各家都派了人来处理后续的事务,人多力量大,很快也忙完了。


    众位修为较高的人联手加固了青无城边界的阵法,此事终于告一段落。


    离开青无城前,权箫表示自己想要跟着去一趟七星宗,至少送云帆一程。


    其他长辈没什么意见,倒是季沧海反应很大。


    “你不是想告诉我师尊吗?你现在去告诉她,告诉她我就是一个畜生。”季沧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顾在场的其他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天下来,多心的人已经从权箫和季沧海不同寻常的态度中感觉到什么,可他们似乎没想到季沧海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季沧海却缄默不言,任由权箫在他面前讲各种长篇大论。


    他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的会神魂俱灭,即便他知道,乐天那一招绝对是致命的。


    权箫想说就说吧,若是师尊泉下有知,说不定会直接气得活过来。


    旁人总说,做了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老人家的棺材板也是压不住的,师尊如果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保不齐真的会生气。


    她若是生气了,就尽情地责罚他吧。


    只要她还能和他说说话。


    季沧海的眼泪在沉默中从脸颊划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冷风吹在他的面上,如同锋利的刀顺着他的泪痕劈开这张脸,刺骨的疼痛就仿佛在告诉季沧海,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


    云帆一定不会回来了。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就应该告诉师尊,他季沧海不是一个值得她保护的人。


    他根本不配当她的徒弟。


    权箫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总觉得季沧海现在已经彻底疯了,曾经云帆还在的时候他就敢那样对待他,现在怕是直接杀了他也有可能。


    他理解他的悲痛,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一个小辈争,斯人已逝,云帆大概也不想看到他们这样。


    季沧海解下云帆送给他的剑穗,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地藏进自己的怀里。


    这是师尊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


    白玉依旧白净无暇,一如云帆的脸一般,季沧海甚至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总觉得师尊还在他身边。


    可是消散的神识向季沧海宣告了死刑,他不得不接受云帆已经离开的事实。


    世事无常。


    他没想到自己会再想起这句话。


    五年前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现在会呆在七星宗里,成为众人敬仰的大师兄,他拥有旁人无比歆羡的天赋,有一个可爱的师妹,他甚至有了朋友——虽然御成大概不愿意承认。


    他本该还有个师尊,待他很好。


    可是这一切都在此刻化作空中楼阁,和云帆之间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如同天上高悬的明月一般,她温柔地照着他,在无数个漫漫长夜给予他唯一的慰藉。


    她始终悬于天际,或圆或缺,从不轻易变化。


    他却始终无法触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乐天回到魔宫, 云帆已经在此处等候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法术也算是违背天命了,所以云帆此刻仍然有些不适。


    她歪倒在躺椅上, 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两个侍女在照顾她。


    乐天难得想起自己还是她师兄的这件事,没有叫醒她, 只是向侍女询问了云帆情况。


    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答了乐天的问题,云帆到魔宫之后便一直是这个状态, 她们也只敢把她放在这里, 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等乐天回来再说。


    乐天不知道云帆什么时候会醒, 便打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他刚准备离开正殿,云帆却已经醒了。


    “六师兄。”


    乐天闻言,顿住脚步,随后他转过身, 定定地看了云帆一眼, 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我看你没必要喊我六师兄了, 毕竟我们俩一个是魔尊,一个……暂时还没有别的身份, 但云帆已经死了, 不是吗?”


    云帆一怔,随后露出一个苦笑:“是啊, 云帆已经死了。”


    乐天见云帆这个样子, 突然有些不耐烦:“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云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想也知道不太好看。


    “我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毕竟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回到七星宗了, 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甚至在那里经历过将近百世的轮回,她怎么可能释然呢?


    乐天懒散地坐在王座上,突然有了质问云帆的闲心:“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要替那小子挡那一下,你知不知道临阵变招让我受了多大的伤?”


    说起这件事,乐天是真的有点生气,他的五脏六腑如今都还有一切不太舒服,很显然是方才变招的后遗症。


    当然,他也没有真的要怪云帆的意思,若是换做旁人,敢这样对他,大概早就被打死了。


    有的时候乐天还觉得自己这个魔修做的很自在,只一句不高兴,就能杀死很多人,不像那些正派的修士,讲究风度,讲究礼数,装模作样的恶心人。


    云帆抿唇,在脑中构思着措辞。


    她肯定不能说是为了季沧海,否则乐天大概会更生气。


    讨好六师兄是很有必要的,毕竟这件事本来就是她做的不对。


    云帆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凑到乐天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那当然是为了我最亲爱的六师兄了,我不是说过嘛,季沧海身上有很奇怪的东西,你杀不了的他,我怕你受重伤。而我最亲爱的六师兄对我自然也是最好的,在看到我的时候肯定会想起我们的计划,这其实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乐天冷冷地睨了云帆一眼,问道:“包括我受伤的环节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云帆的笑容多了几分心虚:“那肯定不是……这纯粹是意外。”


    乐天冷笑一声:“收收吧,跟我演什么?你觉得我会信吗?”


    云帆从善如流:“六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的心头不自觉地浮现起一股悲凉感,云帆甚至怀疑自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明明和季沧海纠葛了这么久,明明她知道他不会死,明明她是想要摆脱他的,可是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在看到季沧海即将受伤的一瞬间都抛之脑后了,那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乐天盯着云帆的脸看了很久,突然下了定论。


    “你喜欢他。”


    云帆没想到乐天会得出这个结论,一时间被钉在原地。


    她……喜欢季沧海吗?


    过往的种种回忆在脑海里翻涌,云帆在这个瞬间想了很多,最后却定格在他们初见的时候。


    云帆想,她或许真的喜欢季沧海。


    这种喜欢无关情爱,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为之一震,所以她才会把他带回七星宗。


    如果不是发现季沧海对她带有异样的情感,云帆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喜欢季沧海的。


    毕竟第一世过了那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如果已经没有意义了,事情已经发生,她和季沧海之间产生了无法磨灭的纠葛,那么现在的她究竟是怎样看待季沧海的呢?


    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成徒弟吗?还是把他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


    似乎都不是。


    究竟什么才是喜欢?


    难道一定要像玉霏霏和御成那样两小无猜才算喜欢吗?


    纵然她和季沧海之间有着这些说不清的缘分,可是抛开这些所有,云帆诘问自己的内心——


    她喜欢他吗?


    她对季沧海做的种种似乎都已经超出了师徒的范畴,也超出她自己定的底线,她一次次地为季沧海退让,任由他胡作非为。


    季沧海变成这样,或许她也有责任。


    可是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云帆能更加坚定地看清自己的内心,可是无论她得到什么结论都没有区别,反正她不会再回到七星宗,也不会再见到季沧海了。


    如今她只有一个心愿——之所以是心愿,是因为她已经没法再干预此事的结果——她是真心希望季沧海能当好一个大师兄,这样对他来说也好,对玉霏霏也好。


    云帆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了玉霏霏为徒,此前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这次一时兴起收了个徒弟,却真的死遁成功了。


    她不敢想象玉霏霏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会有多难过,除了愧疚,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希望季沧海能稍微照顾一下玉霏霏,就当顾念这些年的师兄妹之情吧。


    乐天看到云帆这副忧愁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走到云帆身前,摸了摸她的头,话并不体贴,却正是云帆需要的:“别想那么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


    云帆快速眨了眨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泪水却糊住睫毛,使她的眼睛有些疼痛,她试着抹去自己的眼泪,却感觉更疼了。


    双眼火辣辣的疼,泪水更是止不住,竟有些恶性循环的意思。


    乐天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道:“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云帆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如同泄洪一般奔涌而出,她的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正殿内,只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凄凉。


    良久,云帆大概是哭累了,却还是不断抽噎着。


    乐天问:“你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云帆摇了摇头。


    乐天“啧”了一声,最终替她做了决定,“你先在我这儿待一阵子吧,等有了安身之处再离开。”


    云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听乐天的话,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云帆扮做乐天的侍女,在魔宫待了好几天,却始终没有想过她要做什么。


    她的一生都被轮回困住了,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的其他可能性,如今终于找到机会离开,她或许真的应该好好规划一下她的未来。


    云帆自认为剑术与易容术是她安身立命之本,或许可以从易容术上下手,不需要消耗太多灵力以免引起注意,也有这方面的市场——无论是百姓还是修士,总会有人需要的。


    只不过她还得观察一段时间。


    云帆打算留在魔宫照顾乐天,直到他身上的伤好为止,毕竟这件事是因她而起,云帆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乐天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云帆要做什么都可以,他只会支持她。


    一切对于云帆来说似乎安定下来,直到一个魔修的出现。


    此人名为巫锦,是乐天手下的一名将领,大概可以算是最衷心的那批人,他性格耿直,也正是因此才受到前任魔尊的排挤。


    乐天上位完全是因为他实力过硬,巫锦很崇拜这样的人,久而久之便也逐渐得了乐天信任,成了他的心腹之一。


    巴文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好被乐天派去做其他事了,并不知晓内情,只知道回来之后魔尊大人身边多了一个容貌极美的修士。


    上一个这样的人还是花容,他同样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是她诱惑了魔尊大人,害得他不愿意开疆拓土。


    结果一个没完,还要有第二个吗?


    巫锦每天提心吊胆地观察这个女人,生怕她做出对魔尊大人不利的事情来,可是看着他们之间的行为规规矩矩的,不像是有什么奸情的样子,便又将矛头对准了原先的花容。


    只是他依然不太喜欢云帆。


    但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美了,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跟随她,她的身上弥漫着一种巫锦不明白的气质,她看上去很悲伤。


    虽然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魔尊大人从来不让她做什么事,顶多端几碗药而已。


    她究竟有什么好悲伤的呢?能侍奉魔尊大人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他求都求不来。


    所以他每每见到云帆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却又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没法移开目光。


    云帆不懂巫锦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乐天让她别理他,说这人脑子有毛病。


    云帆小心地观察了几天,很快也认可了乐天的说法。


    但和他斗智斗勇还挺有意思的,巫锦这个人性子直,不经逗,倒是给云帆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一点色彩。


    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云帆已经准备好一切,她要改名换姓离开这里,溪山城商业繁华,很适合她生活,或许她会开一家店,又或许什么也不会做。


    总之,她即将开启新的生活。


    就让云帆这个名字随着过往一起消失在时间长河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七星宗, 正殿。


    这次战役中七星宗损失了不少子弟,葬礼早已安排下去,众人依次参加下来, 许多人已然麻木,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玉霏霏却与他们相反。


    面对那些她可能都没说过几句话、甚至是欺负过的她的人, 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唯有想到云帆的时候她才会哭。


    大师兄回到瞰云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等候,可是很快她就发现, 回来的只有大师兄一个人。


    玉霏霏没深想, 只以为云帆有事。


    可随后季沧海丢给她一个晴天霹雳。


    他的声音无比艰涩,他道:“我们没有师尊了。”


    最初玉霏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木然站在原地, 直到昏昏沉沉的大脑将这句话解读完毕,玉霏霏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已经划过泪痕。


    “我不信。”玉霏霏抹去自己脸上的泪,倔强道。


    季沧海冰冷地看着他的师妹,一瞬间心头竟然浮现出一点厌恶的情绪。


    就算师尊不在了, 她也依然有她的御成哥哥疼爱。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会尽到一个大师兄的责任, 他会记住师尊说的话,会好好当一个大师兄, 不会让玉霏霏被欺负。


    那他呢?


    还有谁会爱他?


    明明瞰云峰终年如春,但此刻玉霏霏竟然感觉到一些刺骨的寒冷。


    季沧海的声音几乎没什么感情, 他讲了青无城的所有事。


    伴随着玉霏霏不停的“我不信”, 季沧海说完最后一句话:“师尊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在一阵僵持过后,玉霏霏扑向季沧海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季沧海的手无措地悬在空中, 最终还是摸了摸玉霏霏的头。


    她哭着说:“我讨厌大师兄, 如果师尊不用保护你她就不会死了。”


    玉霏霏话是这样说,抱着季沧海的动作却更紧,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她知道, 从今往后她就要和大师兄相依为命了。


    师尊是那样的年轻,她没有道侣,没有子嗣,甚至连徒弟也很少,只有他们两个。


    季沧海不知道玉霏霏哭了多久,只觉得她的力气越来越小,他低头一看,才发现玉霏霏已经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把玉霏霏抱回房间。


    ***


    葬礼上,云帆的两个徒弟形成了两种极端,玉霏霏哭得肝肠寸断,季沧海却冷若冰霜,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他满头乌发早已花白。


    不过短短一夜而已,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柳长风叹了口气,却不是为了云帆,他更多的是在想,明明季沧海对云帆的感情已经强烈到这个地步,可是为什么他的计划还是没有成功?


    上官雪眼眶通红,甚至有些肿,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可是看到季沧海和玉霏霏时,泪水毫无防备的从她眼眶中跌落。


    除了季沧海,没人知道云帆最后说了什么。


    那是他们最疼爱的小师妹,说不在就不在了,甚至是死在他们的小师弟手上。


    曾经乐天还没有堕魔的时候,他们俩的关系很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花容大概是知道云帆他们的计划的,所以她并不很伤心,更多的是愧疚,那两个家伙是跑了,可她呢?她还留在七星宗呢。


    明明知道云帆毫发无损,却还得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苗星和谢雨晴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此刻面对在场众人,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只是在强忍悲痛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云帆的死自然是一件痛不可言的事,可对于七星宗内的其他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大事。


    毕竟他们和云帆也没什么交集。


    更何况那天权箫和季沧海之间的对话瞒不住人,早就传开了。


    比起云帆的离开,他们更在意的事二人之间那不可言说的关系。


    有人偷偷向季沧海的方向使眼色,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没有表现自己的悲伤。


    “大师兄看上去怎么都不伤心?可他的头发……”


    “大师兄会不会已经入魔了?”


    “别说了,我听说云帆前辈身陨那天,大师兄说……”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季沧海充耳不闻,唯有玉霏霏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大师兄现在一定很难过,他只不过是在硬撑而已。


    那些人根本就不懂。


    玉霏霏想争辩些什么,季沧海却按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在意这些事,师尊也不会在意的,如果她真的在意,就活过来骂他好了。


    季沧海始终维持着冷面,直到葬礼结束,云帆彻底宣告了死亡。


    随着时间的流逝,想来也只有他们这些同她有感情的人还会记得她,于旁人而言,那不过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而已。


    ***


    因着终年如春的原因,瞰云峰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一花一草都与曾经别无二致,可是这里少了它的主人。


    季沧海看着院子里的那一株白玉兰,情不自禁地想起在同宁城时他给师尊买的这个簪子。


    那时候他觉得,师尊就像是瞰云峰终年不败的白玉兰,可是现在,花儿落了。


    玉霏霏跟在季沧海的身后,视线顺着季沧海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心里浮现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


    她正想和季沧海说话,他却已经先一步开口。


    季沧海道:“玉霏霏,你知道师尊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玉霏霏摇了摇头,季沧海没有向她提起过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师尊还有遗言。


    季沧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很痛苦的表情,玉霏霏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这副样子。


    “师尊说,让我当好一个大师兄。”


    明明是在和自己的师妹交代师尊的遗言,季沧海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平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在和仇人说话一般。


    “我知道师尊更喜欢你,更关心你,你确实比我要惹人疼爱,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师尊的事情,她挂念你很正常。”


    玉霏霏敏锐地察觉到季沧海话里的不对劲,大师兄今日似乎并不是想和她简单地说说话。


    而且,她心里觉得,师尊是更疼爱大师兄的,或许是因为大师兄比她早一年拜入门下,师尊自然跟他感情更好。


    但玉霏霏已经从季沧海不同寻常的话里找到漏洞,“大师兄做了什么对不起师尊的事?”


    季沧海并不打算隐瞒这个事实,他坦然承认道:“我对师尊怀有一些不该有的念头,这就是师尊厌弃我的原因。”


    玉霏霏:“?”


    她突然觉得,旁人骂她是傻子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现在有些听不懂呢?


    可是仔细一想,大师兄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之前总觉得师尊和师兄很奇怪,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玉霏霏还没完全从悲伤中走出,却又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她甚至不明白,大师兄现在跟她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季沧海淡淡地扫了玉霏霏一眼,随后道:“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上官雪前辈。”


    他的态度强硬,没有给玉霏霏拒绝的余地。


    “为什么?”


    季沧海垂下眼眸,“你想听真话吗?”


    玉霏霏点头。


    “因为我讨厌你。”季沧海的目光落在玉霏霏脸上,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她,回到了那年云帆刚把玉霏霏带回瞰云峰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却已经能吸引云帆的注意。


    季沧海继续道:“原本师尊只有我一个徒弟的,可是她见到你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要收你为徒。”


    他从怀中掏出云帆送给他的剑穗,声音冷得像寒冰:“你知道这是我经历了什么才有的吗?而你只需要撒撒娇师尊就会给你。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懒得和你细数。”


    玉霏霏从来不知道季沧海是这么想的,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委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季沧海,只好干巴巴地说道:“大师兄,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季沧海道,“那本来就是你的师尊,那也是你应得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依旧会把你当成师妹来看待,因为师尊说过要我当好一个大师兄,但除此之外,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想和你有更多的接触。我只是不想面对你而已。”


    玉霏霏本来低着头乖乖挨训,却突然觉得季沧海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她抬头,却发现季沧海哭了。


    他道:“对不起,霏霏,原谅我吧。”


    玉霏霏沉默了,她本就不善言辞,一时间不知道该和季沧海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会这样想,因为她始终觉得师尊更喜爱大师兄。


    可是现在师尊都不在了,再纠结这些真的还有意义吗?


    玉霏霏想了想,觉得季沧海现在或许会想听到这句话,便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我觉得师尊更喜欢大师兄。”


    季沧海却已经冷静下来,他鲜少将自己的情绪大喇喇地展露与世人面前,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小师妹。


    玉霏霏或许是感觉到什么,在此刻展现了超乎季沧海想象的成熟,她道:“大师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上官雪前辈和御成哥哥对我都很好。”


    季沧海愕然。


    玉霏霏却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季沧海抿唇,给了玉霏霏一个拥抱。


    那就是他们师兄妹百年间的最后一面了。


    ***


    季沧海找到柳长风,提出自己要进无相石。


    柳长风沉吟片刻,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季沧海。


    这并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对这个师侄产生了什么感情,他只是担心自己的计划不能如期完成。


    季沧海也不和柳长风多言,只是在正殿内赖着不走。


    柳长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平时端方如玉的季沧海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只好道:“我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季沧海充耳不闻,杵在正殿内,仿佛要融进支撑正殿的柱子里一般。


    柳长风重重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去找了黑凤。


    黑凤表示没问题,柳长风也不急着告诉季沧海,他说明天给答复,就得是明天给答复。


    季沧海就这样站在七星宗正殿内过了一整天,他想的却是他进入无相石那段时间的云帆。


    师尊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在这儿等他呢?


    季沧海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忘记云帆,他生命中的每个角落早都已经写上了云帆的名字,无论他们是否紧紧相依,他永远是她的徒弟。


    季沧海枯等了一夜,次日,柳长风带给他一个好消息。


    “去吧,注意安全。”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两章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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