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不见春逢 > 11、无眠之夜
    “快快快!都下操场!出事儿我担!”政治老师前脚刚出教室,程天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球衣大声喊到。


    “走了!体育课!”眨眼间教室空了一半。剩下的女生也三两结伴王往教室外走。


    “下去吗?”骆时音转过来问。


    庄逢趴在桌上,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行。”接着一件外套兜头罩了下来。“别感冒了。”


    上课铃响后庄逢反而没了睡意,撑着桌子坐起来。


    “醒了?”


    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陆简声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你没下去?”


    “写稿子。”陆简声晃晃手里的英文本,看着她身上的校服,笑:“她对你简直是溺爱。”


    庄逢把衣服团了团放回骆时音的座位,玩笑道:“羡慕吧?”


    “嗯。”陆简声点了下头,眼神有丝失落。


    庄逢突然想起,陆简声好像……从来没提过自己的朋友,平常也很少和人联系。


    然而对方脸上的怅然很快消失,陆简声对着她一笑,“昨天那道题,我给你讲完吧,月考出现的概率很大。”


    “好啊。”


    陆简声拖着椅子靠过来,打开练习册。


    “我问了一下陈静,三中月考的内容是阶段性的,我给你讲几道比较可能出现的题型,你记一下。等这次考试结束之后,我再系统性地给你补。”


    她说得很认真,庄逢有些犹豫,“不耽误你?”


    “不耽误,反正很快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了,我就当提前完成任务。”


    “……哦。”


    陆简声讲得很好,细心地把知识点拆分,不理解的就让她直接记下来,庄逢怀疑她以前做家教教的是小学生,否则怎么会这么有耐心?不过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总是很难长时间集中精力,不过半个小时,庄逢就感觉困意重新上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还讲吗?”陆简声停下笔,问。


    “困。”庄逢把头埋进臂弯里,很有点逃避现实的意思。她感觉到陆简声的视线,又露出眼睛:“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陆简声摇头,“不过差不多了。”


    “要练一练吗?”庄逢问。“给我醒醒神。”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天,球场不时传来几声男生的喝彩,她们一个趴一个坐,目光不时交汇,进行听众与朗读者恰如其分的交流。春天的日子不长,光阴仿佛按下慢进键,陆简声的嗓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温柔,慢慢把困意卷走。


    骆时音回来时,庄逢正趴在桌上和陆简声留下的数学题死磕。


    “哟,学数学呢,谁给你下咒了?”


    “陆简声。”庄逢说。也不知道陆简声对她施了什么咒,居然给她一种她也可以的错觉。


    笔啪地一声扔在桌上,庄逢耐心终于耗尽,“不做了。”


    骆时音笑,“可能你就是和数学天生相克,放弃挣扎吧少女。”其实她不担心,庄逢底子不差,而且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混,考试之前再突击一下,达到目标不是问题。她从口袋抓出一把糖,“吃点儿甜的。”


    庄逢接过那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哪来这么多糖?”


    “下课遇见言书,她给的,本来不想要来着,她又说是给你的,我就只能拿着。你俩什么时候有的交情,她还知道你喜欢吃甜?”


    “没交情啊,”庄逢疑惑,就在艺体楼说了几句话而已,还没到互换零食的地步吧,“你们俩不是更熟吗?”


    “我也真没见过几面,不过她好像挺崇拜我,昨儿还让我送她回家。嗐,这就是姐的魅力,服不服?”


    “顺路的话就带上她吧,她在艺体楼给我说话让人威胁了。”庄逢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天自恋得很。”


    “这样啊。”


    下午回家时果然在车棚看见了言书,对方在看见骆时音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学姐!”


    叫完她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学姐们好。”


    “庄逢说了你昨天被威胁的事情,”骆时音有些歉疚,“你昨天怎么不说啊,没遇见什么事吧?”


    言书一怔,眼里的光彩倏地灭了几分。


    “没有。”所以今天就准备送她了吗?庄逢的话在骆时音这里,永远这么好用。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没立场,但就是忍不住难受。被人忽视的委屈,长这么大她只在骆时音这儿受过。


    骆时音吓了一跳,“不是……怎么哭了啊,你别哭啊……”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手足无措。


    骆时音载着言书出学校时背后的人依然在哽咽,她犹豫了一下,“你要不抓着我吧,我怕你摔下去。”


    没有感受到动作,她正想再提醒一句,就感觉到自己的校服外套被抓住了,纤细的手指捏着一点点下摆,生怕她生气似的。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骆时音问。


    “啊?”后座上的人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只是在舞蹈社团吧,否则那天在食堂你不可能那么快认出我,也不会故意来我们教室找庄逢,昨天你如果想找人送你绝对不会找不到,但你偏偏来找了几乎是陌生人的我,今天体育课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气喘吁吁,明显是刚下课追过来的……言书,我不介意交个新朋友,但是,我不喜欢被人抱着目刻意接近。”


    这时正好要拐进言书家小区,骆时音给剩余两人打了个招呼让她们先走,自己带着言书进去。


    车停在小区门前,路灯下两人相对而立,骆时音一脸严肃,言书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如果说第一次在食堂遇见是巧合,那么之后的几次,足够骆时音发现端倪。她看似大大咧咧,但该搞清楚的事情,也一定会搞清楚。


    “所以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称得上温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学姐,”言书几乎是用自嘲的语气问:“如果不是和庄逢有关,你会这么问我吗?”


    “什么?”


    “我说,”言书抬起头,直视着骆时音的眼睛,眼神里的委屈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烫到,“如果我说我的目标不是庄逢,是你,你是不是就能松一口气?”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的意思!我冲你来的意思!我想追你,想让你做我女朋友想让你的视线从庄逢身上挪开看看我的意思!骆时音,我喜欢你!就是这个意思……”献祭一般的剖白几乎用尽她所有力气,从两年前第一次遇见,到高中偶然重逢,这场独角戏好像终于响起了落幕的前奏,她觉得很难过,但是又不得不亲自来做这个落幕仪式。


    她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她只是想让一切结束在开始的地方,想还骆时音一颗糖,想让她再载自己回一次家,然后就远远地祝福她……可是为什么要咄咄逼人地追问呢?!


    而骆时音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是没有被告白过,但从没有一场告白给她带来过这样的冲击。她很懵,或者说是……茫然。


    “可我是女生,你也是……”她看着言书泫然欲泣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轮到言书愣了,骆时音眼里的不可置信和难以理解是那么真实。“你说什么?”


    “我说,”骆时音的世界观崩了个彻底,少有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说我们性别相同!言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直的?”言书眼泪都忘了流,骆时音是直的?那她这几年吃的醋算什么啊?


    “什么直不直?”


    她这句话刚问出来,就见证了一场神级变脸,言书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你是直的?你直的你对庄逢那么好?为了她休学为了她转科为了她跟全班发脾气,你……呜呜呜……还说要陪她一辈子……”


    骆时音站在路灯下,面对花容失色校花预备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无语且无助过。混乱中,她抬手拍了拍言书的肩膀,却没想到对方一下扑进了她怀里。


    言书抱着她大哭,好像要把几年来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遛弯回来的老大爷路过,连瞟了她们好几眼,骆时音下意识把人往怀里藏了藏,隔绝了老大爷的视线。


    “学……学姐。”言书缓慢地站直了,婆娑着眼睛,叫她。


    “啊?”


    “我能追你吗?”


    “啊?”


    “你没有对象,也没有暗恋对象的话,我能追你吗?”


    终于来了句她能听懂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熟悉的句子说出来:“……对不起啊,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言书抹了把眼睛,扯出一个笑:“我不是在告白,所以你不能拒绝。”


    骆时音这辈子智商下线最久的大概就是这一晚了,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荒唐的,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


    言书:“那就这样说定了。”


    少年人的眼睛晶亮,像一只绝处逢生的鹿,眼神清澈透底,只盛着她的身影。


    很多年后骆时音回想这一晚时才想到,或许她的心动来得并不晚,只是大脑太迟钝罢了。


    稀里糊涂回到家,她把这件几乎推翻她十几年来认知的事告诉了庄逢。


    庄逢:……


    骆时音:她才高一,好奇心作祟吧应该是


    庄逢:……


    庄逢:所以她之前一直在吃我的醋?她以为我俩是一对儿?


    骆时音:是以为我暗恋你


    骆时音:知道姐姐我对你有多好了吧?好到都被人质疑性向了


    庄逢:……承蒙厚爱


    其实骆时音对庄逢好的确不是只有发小这一个原因,但也绝对没有任何不单纯的想法。


    庄家亲生女儿庄遇走失后,陈澜几次尝试轻生,后来他们偶然发现了和庄遇同年同月同日的小孤儿,于是将她领养回来,取名庄逢。有了第一个女儿走失的阴影,他们有好几年对于这个养女几乎是神经质的保护着,生怕她出一点意外,庄逢六岁那年,他们送她送去学了散打,一学就是八年。就是这项技能,在她十二岁那年救了庄逢和骆时音一命。


    那是小升初那年暑假,庄逢和骆时音从兴趣班回来的路上,卷进了一场初中混混挑起的斗殴事件。具体过程她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自己从救护车下来时,看见在玻璃门上一晃而过的自己的脸上,全是血。


    那是一次严重的社会事件,很多人因此受牵连,而对于两个女孩儿来说,那是一场足以给她们留下一生阴影的无妄之灾。庄逢为了保护自己和骆时音,打伤了两个人,后背的一条伤口缝了七针,但因为大脑的保护机制,她把自己干的事情忘了个干净。而骆时音想忘都忘不了,这成了她一生的噩梦。


    她们算是同生共死过了,关系自然更加亲近,两家又是邻居,越走越近几乎是必然,骆时音对庄逢始终抱有感激,只是过了太多年,她们又刻意淡化那件事,这种相处就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再亲密都不会觉得不对。


    骆时音直到无法理解同性恋,可庄逢毕竟半只脚踩着艺术圈的门槛,比她接受度高得多。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自己还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她想起今天陆简声那句溺爱,后知后觉地开始反省自己和骆时音的相处,越回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于是骆时音半夜三点收到了庄逢的消息:骆时音你有毒!


    骆时音:我不冤枉吗?


    庄逢:你还不睡?


    骆时音:你不也是?


    庄逢:……


    骆时音:……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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