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这些时日多了一位常客。
谢重洲做为帝王唯一的手足, 在谢重渊登基之后,得封了亲王之首的晋王,还得了原是皇家园林的长春园做王府。
这足以看出, 谢重渊面上虽时常嫌弃,但心里还是很疼惜自己这唯一的幼弟的。
封王又给了府邸之后, 谢重渊还赐了宫中的文华殿给谢重洲, 让他时常入宫小住,陪伴太后。
但他们如今虽已富贵无极, 可谢重洲还是喜欢从前一家人一起生活时的平淡日子。
他又是爱热闹的性子和年纪,不喜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宫外的王府里。
若是在京中,十日有八日,他都是住在宫里的。
如今宫里除了有母亲和兄长之外, 又还多了一位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又与自己颇为投缘的天仙小嫂嫂。
谢重洲这次回京, 几乎都是住在宫里,每日都到延福宫里去,当个要吃要喝的“大孝子”。
这些时日,谢重洲和明婳熟识之后, 他便是无要事要与自己的兄长商议,也隔三岔五地往紫宸宫里跑, 找明婳一起吃喝玩乐消遣。
从前庄严肃穆的紫宸宫, 自从多了那位被帝王放在心尖上的小贵妃之后, 就变得温馨有人气起来。
如今还多了这位年少爱闹,又有趣的晋王时常出入, 紫宸宫里更是热闹了。
自那日见识过这位晋王的性子,明婳心里也是喜欢自己这位新冒出来,跳脱有趣, 又平易近人的小叔子的。
谢重洲这些时日常来紫宸宫与谢重渊一起商议朝政,两人这些时日熟识之后,明婳发现他们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两人不仅有许多喜欢的吃食是一样的,还一样喜欢收集书画,就连喜欢的名家画师也是一样,十分地投缘。
除了与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江若薇,明婳还从未遇到过与自己的喜好如此相似之人。
宫里人少,自入宫之后,她身边能与她说得上话的,除了晴云和暖雪之外,便只有谢重渊和太后。
谢重洲与她年纪相仿,喜好相似,幽默风趣的性子又与她二哥哥十分相像,这些时日,她就像是交到了一位很好的玩伴。
这两个多月与小娘子相处下来,谢重渊也知晓,小娘子方才及笄,年纪尚小,虽在外人面前看着端庄典雅,但私下里,实则还是爱玩爱闹的俏皮性子,正是喜欢有人在身边陪着玩乐的年纪。
但他每日被无穷无尽的政事缠身,根本无暇分身分心,去真正地陪一陪小娘子,反倒是小娘子总是拘着自己的性子,乖乖软软地陪在他身边,替他解忧较多。
看着这些时日,小娘子有谢重洲那臭小子陪着,玩得很是开心,渐渐显露了小娘子本来就爱笑爱闹的俏皮性子,他心里欣慰。
但欣慰的同时,每回看见两人聚在一处相谈甚欢,他心里也有些泛酸发堵,觉得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弟弟十分地碍眼。
这些时日,谢重渊的心里很是别扭矛盾。
今日,谢重渊召见了几位这些时日,受任治理江北水患和负责赈灾的大臣。
等他听完几人的回禀,从前殿出来,他听见小花园里的欢声笑语,便知晓,定是谢重洲那臭小子今日又跑来紫宸宫了。
到了六月的上京,太阳热辣如火,树上的知了似是难耐酷暑,叫得越发聒噪起来。
谢重渊在那株枝叶扶疏的榴树下站定脚步,远远地看着在不远处的重檐亭里有说有笑的两人。
他一袭玄色绣金银线团龙纹的朝服站在树下负手而立,冷峻的面容神色淡淡的,让人难以分辨是喜是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有福站在帝王身后,看着重檐亭里正在言笑晏晏的叔嫂二人,小心翼翼地抬袖,将额上冒出的冷汗擦去。
他近身伺候帝王,自是能最先察觉出帝王对于自己疼爱的胞弟和自己宠爱的贵妃这些时日过于亲近,已经心生不满。
帝王长年行军打仗,如今又整日忙于朝政,几乎从未与女郎接触过,不懂女儿家的小心思,更不善世家郎君贵女们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生得也不是时下女郎们喜欢的傅粉郎君的模样。
晋王与贵妃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且生得又是时下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俊美模样。
贵妃也不过一个才及笄不久的小娘子,正是少女怀春,喜欢傅粉郎君的年纪,心中怕是也是喜欢晋王这样的郎君的。
李有福在背后偷偷地打量着帝王晦暗不明的神色,心中为这叔嫂二人捏了一把冷汗,胆战心惊起来。
心里期盼着,可不要弄出什么兄弟夺妻这样的事来才好。
这晋王虽看似很怕帝王这个兄长,但若混账起来,连帝王也拿他没办法,帝王又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这两人若是因此兄弟反目了,这才安定不久的上京怕是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谢重洲昨日出宫与好友吃酒,在宫门下钥前没赶得回来,昨夜就宿在了王府。
他今日回宫,顺路给自家母亲和兄嫂排队带了些宫外胡记糕点铺子新出的豆乳糕,还带了一些昨日和好友去逛书画铺子时,挑的一些新出的书画墨宝。
回到宫里,他先去了延福宫,陪着太后用过了早膳,随后又往紫宸宫里去孝敬兄嫂。
明婳进宫前也爱逛书画铺子,这些时日,她也正想差人出宫,去替她去买些新出的书画呢。
看到谢重洲给她带了宫外有名的胡记糕点铺子新出的豆乳糕外,还带了许多书画铺子里新出的书画时,她心中十分欢喜,当即欢喜地命人去备茶食,和谢重洲品鉴起那些书画来。
明婳虽很喜欢和谢重洲这个投缘的小叔子一起玩,但也知晓两人到底男女有别。
她时刻记着两人的身份,每回谢重洲来紫宸宫,若谢重渊不在主殿,她便会在主殿前面的小花园里招待谢重洲,两人如今再亲近,也不会忘记叔嫂之间该有的分寸,免得让朝堂上那群无所事事,爱找事的大臣有话说,给谢重渊添麻烦。
明婳正眉飞色舞地,和谢重洲说着手中那幅花鸟图的画师,是怎样稀奇古怪,又有趣的作画方法时,眸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榴树下的谢重渊。
她漆黑水润的杏眸一亮,立即止住了和谢重洲还没说完的话,扔了手中的画卷,欢欣地朝谢重渊奔去:“陛下!你回来啦?”
谢重渊看到小娘子扔了手中的画卷,朝她娇笑着小脸奔来,泛着阵阵酸意的心像是有丝丝的蜜意涌进。
看着毒辣的太阳,他大步上前,牵着小娘子的手,往亭子里走去。
他低头看到小娘子一晒就红扑扑的小脸,蹙着剑眉,心疼道:“日头这样大,婳婳急着跑过来做什么?当心得了暑热。”
明婳抿唇傻笑着,不接谢重渊这话,只任由他牵着手往亭子里走,转而问道:“陛下,如今江北的灾情如何了?可有缓解?”
这些一个月来,最为棘手的,便是江北一带的水患之事,谢重渊心系受灾的百姓,日日都让负责赈灾的官员送奏报进京。
明婳担心江北的灾民,但也更关心谢重渊的心情,每日都会问问情况如何,期盼着能早日解决,谢重渊别总是整日愁眉不展的。
谢重渊淡笑着,温声道:“今日江北三个州府送来的信报上说,已将灾民都安置去了地势高的安全之处,没有再增加死伤数目。”
“如今只需些时日,待雨季过去后,洪水慢慢疏散,他们便可回去重建家园。”
“那可真是太好啦!”明婳闻言,打心底里高兴,这些时日谢重渊总是愁眉不展的,都消瘦了不少。
谢重渊握紧了些小娘子的手,走进了亭子里,他低头看着高兴的小娘子,温声道:“这些时日,婳婳陪在我身边,辛苦了。”
随后,他拧着眉心,看着正向他行礼的自家弟弟,声音冷冷,有些不耐道:“今日又带了什么,来孝敬我和你嫂嫂?”
谢重洲嬉皮笑脸道:“我今早从宫外回来,顺路去给阿娘买了些她素日里喜欢吃的糕点,顺便也给哥哥和嫂嫂带了一些,既然哥哥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哥哥和嫂嫂了,先行告退!”
谢重洲知晓,只要自家兄长一回来,嫂嫂便是没心思与他玩了的,且兄长也嫌弃他总是在这碍眼。
若无正事,每回来紫宸殿与嫂嫂说笑,他都是看自家兄长回来后,便识趣地告退。
看着谢重洲离开,明婳命晴云将几案上的书画都好生收起来,随后和谢重渊回主殿。
谢重渊看小娘子如此宝贝那些书画,还是忍不住问道:“婳婳方才笑得这么开心,是和二郎在聊些什么?”
明婳并肩走在谢重渊身旁,仰脸看着谢重渊,笑道:“二郎和婳婳一样喜欢这些书画,方才二郎还顺便从宫外的书画铺子里给婳婳捎了一些新出的书画。”
“里面有一幅婳婳和他都喜欢的画师,青山居士新作的《柳塘图》,婳婳方才和他在鉴赏这新作。”
“没想到二郎虽看似有些不着调,但见解很是独到呢,外面那些对二郎才貌的夸赞之言,果真是不虚”
明婳回主殿的路上,一路滔滔不绝地和谢重渊说着他和谢重洲有多投缘,夸着谢重洲的才貌。
谢重渊素以自家弟弟的才貌为傲,他这个弟弟虽自幼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但于诗书上极有天赋,五岁便能成诗。
从前无论听谁夸起,他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十分得意。
可今日看着小娘子眉眼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像是遇到知己般,喜不自胜地和他夸着自家弟弟的好,谢重渊心里却是像是被塞满了棉花般,发堵,且嫉妒得很。
他与小娘子差了十岁,又自幼肩负重任进了军营,是个不懂琴棋书画的粗人,若当初不是他一道圣旨,把人强纳进宫,小娘子心里想嫁的,应是弟弟这样,生得貌如潘郎又才华横溢,会讨小娘子们欢心的小郎君罢。
想起那日小娘子说他老成,还有那夜小娘子避之不及他的靠近,他好像明白了,或许除了他对她还不够好的原因之外,小娘子怕是根本就不喜欢他这样老成又无趣,每日都只知道批阅奏疏的人。
她对他的好,或是只是因为她本就本性纯善,还有无奈成为他妃嫔的妥协。
无论相处熟悉了多久,他都并非她心仪之人,所以她才会对他的亲近下意识躲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怪怪的
骄阳似火, 暑气蒸人。
这些时日,到了六月后,白日里的风总是带着阵阵灼人的热浪。
小花园里繁盛的花草每日到了晌午, 被毒辣的日头晒得蔫蔫地耷拉下脑袋。
外头酷暑难耐,紫宸宫的主殿里却一整日都凉意袭人, 香风阵阵, 犹如阳春三月,花团锦簇的花园。
小娘子娇气得很, 怕冷也怕热,在太阳底下还没走两步,莹白的小脸蛋就能热得红扑扑的,似是就要中暑。
谢重渊在条件艰苦的军营生活多年, 无论是多冷多热的天气,都能轻松适应, 他冬日不烧地龙,夏日也不怎么用冰,也正好给国库节省一些开支。
但这些时日,天气愈热, 他怕小娘子在园子里赏花玩乐热着了,也怕小娘子若是拘在屋子里无事可做会觉得无趣, 是以前些日子, 他特命人在主殿里多添了好几个冰鉴。
还命宫人每日清晨都去园子里, 采些小娘子喜欢的鲜花,或搬些她喜欢的盆栽回来主殿里, 放在花几上供小娘子观赏,或者是给小娘子用来捣鼓香膏或者胭脂。
明婳这些时日就差宿在紫宸宫里了,谢重渊的主殿在不知不觉间, 就多了她许多的物件,小到她把玩的小玩意儿或追读完的话本子,大到她消遣时日的书画和琴筝等物。
明婳在漪兰殿里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搬进了紫宸宫。
谢重渊知晓,小娘子娇气讲究,为了让小娘子在紫宸宫里自在舒服一些,他也命宫人去按照小娘子的喜好和习惯,将紫宸宫的主殿全重新布置了一遍。
帝王从前空荡冷清的主殿如今因小娘子的踏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布置得香风阵阵,诗情画意,像个女儿家的闺房了。
主殿里如今除了用具物件上的团龙纹样和外间那面摆着各种兵器的墙外,其他无一不透露着女儿家的痕迹。
就连内间软榻边的轩窗上,都被小娘子挂上了一串近些时日,小娘子用南洋吕宋国上贡的七彩琉璃石做的小风铃。
如今午后的微风从轩窗外拂来,泛着荧光的小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十分欢快。
明婳一路都在滔滔不绝地和谢重渊夸着谢重洲的才貌和性情,等两人进到了殿内,在里间的软榻上落座时,她才发现谢重渊眉心微拧。
谢重渊那双漆黑的凤眸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是一路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明婳察觉后,小脸立即敛起笑意,嘴里夸谢重洲的话被丢到了九霄云外,转而面露担忧地问道:“陛下怎么一脸神色凝重的?是不是朝堂上又出棘手之事了?”
谢重渊带兵打仗多年,如今又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早已能做到喜怒不行于色。
闻言,他才察觉自己没能掩藏好心底的情绪,吓到小娘子了,忙淡笑着掩饰。
“不是,婳婳别担心,许是今日朝会听几个大臣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争执不断,被吵得有些头疼。”
说罢,他又忍不住试探般,问道:“婳婳是不是很喜欢二郎这样的郎君?”
“是呀,”明婳随口应下,随后立即转头去吩咐晴云,去一旁的冰鉴里拿一壶解暑清心的紫苏饮上来。
她心中满是谢重渊“疲惫”的神情,没听真切谢重渊的话,也没察觉他话里的意思,更是没注意到,谢重渊听到她的回答后,那双漆黑的凤眸在一瞬间暗淡下来。
她将晴云送上来的一盏紫苏饮送到了谢重渊手边,蹙着黛眉,忧心道:“暑天比寻常容易觉得烦心劳累,陛下用些紫苏饮,解解暑热和清心,能舒服一些。”
小娘子担忧的神情和关心的话语,冲淡了一些谢重渊心里冒出的苦涩味道,他接过之后,有些强颜欢笑地应下:“好婳婳别担心,我无大碍的”
明婳对着谢重渊甜甜一笑,随后又命暖雪去将冰鉴里的豆乳糕拿了出来,笑道:“还有陛下尝尝二郎方才从宫外的胡记糕点铺子带回来的豆乳糕罢!”
“不知陛下用过宫外的胡记糕点铺子的糕点不曾,他家的糕点味道新颖独特,是上京最多人去光顾的糕点铺子。”
“每日铺子前都排着长龙呢,婳婳从前也时常爱去他家买糕点!”
“宫里司膳司的庖厨做的糕点味道虽也称得上是天下一绝,但总少了些新意,不及他家的味道独特新颖,婳婳许久没吃,倒是甚是想念呢!”
“他家的豆乳糕要冰镇过,味道才是最佳的,方才二郎送来时,婳婳就让人先拿去冰鉴里冰镇了,就等着陛下回来和婳婳一起吃呢!”
“这豆乳糕和紫苏饮搭配起来,也别有一番味道的!陛下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明婳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边献宝似的,将那因装着豆乳糕,冰镇得冒着些细密水珠的白瓷碟往谢重渊手边推去,随后自己也忍不住,拈了一块起来吃。
“宫里庖厨做的东西向来循规蹈矩,没有什么新意,自然是没有宫外的花样多,味道独特。”
小娘子夸得眉飞色舞,谢重渊此刻虽心绪郁闷,食不知味,但他也不忍辜负了小娘子的盛情,说罢,他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夸道:“味道确实不错。”
“是罢!”明婳笑盈盈地吃完了手中那块豆乳糕,随后又拿起手边的白瓷盏,饮了一口紫苏饮,有些可惜道:“可惜现在没有他家的蜜浮酥奈花配。”
“他家做的饮子也是上京一绝的,尤其是他家独有的蜜浮酥奈花,那味道是谁也做不出来的,便是不爱吃甜的人也会喜欢。”
“陛下若日后出宫,有机会一定要去他家尝尝看!”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眉眼里的向往,郁闷泛酸的心突然堵得有些发疼,他温声笑道:“婳婳入宫多日了,想必整日困在这宫城里也闷了。”
“明日正好休沐没有朝会,婳婳这样惦念他家的糕点,不如明日,我们微服出宫去尝尝罢。”
大齐民风开放,礼法对女子的要求不如前朝时那般苛刻,如小娘子这般年纪的女郎,正是爱呼朋引伴,出门玩乐的年纪。
小娘子这样俏皮灵动的女郎,想来未入宫前也是常常呼朋唤友,无拘无束,出门游玩寻乐的,可如今却被他一道圣旨,圈进了这规矩重重的宫墙之内。
进宫这两个月,小娘子应该时常想起宫墙外那些自由自在的时日吧。
明婳闻言,漆黑的杏眸一亮,欢喜道:“真的可以吗?”
随后,她想起了什么,又识大体道:“可是陛下政务繁忙,便是没有朝会,奏疏也是看到深夜都不能看完的。”
“陛下若是陪婳婳出宫去游玩,怕是会耽误政事的,算了吧,今日二郎给婳婳带了这些糕点和书画,婳婳已经很满足啦!”
说罢,明婳又笑盈盈地拿了一块豆乳糕咬了一口,吃得一脸满足。
谢重渊心疼小娘子的善解人意,他抬手想同这些时日那般,去揉一揉小娘子的小脑袋,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强忍住了。
他凤眸里的温柔和心疼像是要溢出来一般,温声解释道:“近日朝中再没什么要事,不会耽误到什么,今日我挑些要紧的奏疏先批了就好。”
他又看着小娘子笑道:“况且婳婳不是时常劝我说,朝政再要紧,也要紧不过自己的身体吗?”
“自登基之后,朝堂上的事接连不断,像是没完没了似的,这几日好不容易能消停些,我也想偷懒一日,和婳婳出去尝尝宫外的美食。”
“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宫,在宫门前下钥前回来,好好的游玩一日。”
明婳被谢重渊说得心动了,她想和谢重渊出去游玩的,她捧着豆乳糕,笑得眉眼弯弯,自夸道:“也好,陛下若想尝尝这上京城的美食,那和婳婳出宫去,可真是跟对人啦!”
“婳婳自小在上京城长大,自幼时,婳婳就开始与二哥哥还有表哥吃遍上京城。”
“这上京城里哪家的茶食和菜肴最是好吃,没人比婳婳更知晓的啦!”
“明日午膳,陛下和婳婳去我舅母开的万香楼里用午膳吧。”
“里面招揽了五湖四海的庖厨,能做各地方的口味的菜肴,只有我们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呢!”
说到最后,明婳有些不好意思,对着谢重渊讪讪笑道:“婳婳可喜欢他们家做的川蜀之地的辣锅子了,从前婳婳时常和二哥哥还有表哥他们偷偷溜去打牙祭”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滔滔不绝地说起着宫外的一切,整个人都活泼灵动了不少,他心里的闷疼也跟着消散了一些。
“好,明日都听婳婳的,”谢重渊从软榻上起来,温声道:“那我先去看奏疏了,这样明日和婳婳出宫也能逛得晚些再回来。”
“那婳婳去帮陛下研墨罢!”明婳放下手中的糕点,跟着起身,“陛下为了陪婳婳出宫,这样辛苦,婳婳陪着陛下一起!”
谢重渊却按着小娘子坐好,淡笑道:“这豆乳糕看着不易保存,婳婳爱吃这糕点,就先在这里好好品尝糕点罢,婳婳今日不必陪我,我让宫人伺候就好。”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里间。
明婳坐在软榻上看着谢重渊离去的背影,发愣起来,有些纳闷。
谢重渊往日从前殿回来,无论是在内室小憩或是去外间处理奏疏,都是拉着她陪在身侧的,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疏远的时候。
她也早已习惯,每日谢重渊一从前殿回来便与他呆在一处相互陪伴。
平日他批阅奏疏时,她也是在一旁吃吃喝喝的。
糕点她研完墨再吃,也是一样的呀?
她觉得今日的谢重渊一直有些怪怪的,但一时半会儿,她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烦乱
翌日清晨, 天空一碧如洗,晨间凉爽的微风阵阵轻拂来。
漪兰殿主殿的支摘窗外,那棵苍翠欲滴的百年银杏树上鸟雀虫鸣, 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十分的欢快。
明婳知晓今日要和谢重渊一同出宫去游玩, 难得的没有赖床, 天刚露鱼肚白就醒来,由晴云和暖雪伺候着, 精心地梳洗穿戴。
如今她身为后宫妃嫔,今日算是私自出宫,她特意挑了一身入宫前才新做不久的淡紫绣兰花银水缎百褶襦裙换上。
但这些时日,她在宫里穿惯了那些繁复华丽的宫装, 明婳看着身上这条简单的百褶襦裙,觉得虽是新做的, 但有些太过于素净了。
今日难得出宫,且还是与谢重渊一起,算是两人第一次相约,她想将自己打扮得好看些, 随后,她又让晴云给她绾了一个简单又不失娇俏的灵蛇髻, 还在鬓边簪了一支栩栩如生的白玉蜻蜓银簪。
许久没作从前在宫外时的打扮了, 明婳穿戴好, 站到铜镜前由晴云和暖雪伺候着整理衣裙时,乍一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突然觉得好陌生。
在宫里日日穿着贵妃服制的繁复宫装,如今乍一看铜镜里,从前还在辅国公府时女儿家的打扮, 明婳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她入宫还是昨日之事,但又觉得她好像已经入宫好久了那般。
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她心中微微惊讶,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慢慢习惯了贵妃的身份,习惯了这宫里的生活了。
入宫前,她以为自己往后在这宫里的每一日一定会过得十分无趣又难熬,但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她入宫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现在慢慢回想起这两个月来和谢重渊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有点像是在做梦一样,明明两个多月前,她是很不情不愿,心里十分委屈地入宫的。
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时日,她如今却能因为和要谢重渊一道出宫去游玩,心里像是被塞了桂花糖糕般甜腻。
铜镜里的小娘子回想着这两个月在宫里的点点滴滴,嫣红的唇瓣情不自禁翘了起来。
谢重渊到漪兰殿接小娘子,他撩开白玉水晶珠帘从外面进来,看到小娘子今日打扮得宛如一个娇俏可爱的邻家女郎,脚步顿了顿,站在屏风旁愣神一瞬,眼里满是惊艳之色。
明婳方才就听外面值守的小宫监来报,说帝王的车驾到了殿门外候着了。
她也穿戴好,正等着晴云和暖雪收拾些她出门用的手帕和香粉胭脂就准备出门。
她听闻响动,转头看到穿着一身黑色银线绣祥云纹,头戴银冠,腰缠白玉带,做世家郎君般打扮的谢重渊信步进来,刚敷了一层胭脂的双颊又红了几分。
如今不大讲究男女大防,她从前也不是没和家里世交的郎君或表哥一同出门游玩过。
明婳不知为何,今日想到要和谢重渊一起出宫游玩,心里就直冒羞意且十分期待。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谢重渊面前,强忍着心下的羞意与谢重渊灼热的凤眸对视,抿唇轻笑。
“让陛下在外面久等了,婳婳好了,只待晴云和暖雪再收拾些随身的东西就好,我们先一步出去上马车罢!”
谢重渊和明婳并肩出门,温声笑道:“好,我也刚到,况且婳婳打扮得如此淡雅又灵动如仙,我久等些时候,也不算什么。”
明婳闻言,十分不好意思地低垂下了小脑袋,似羞似嗔地娇声道:“陛下又开始打趣婳婳了,婳婳今日不过是作从前在宫外时的寻常打扮罢了”
明婳话里虽是在谦虚着,可低下头后,粉唇却是抑制不住翘起。
谢重渊如今对她的每一句夸奖,都让她心里似是灌满了蜜般,黏糊糊又甜滋滋的。
谢重渊看着娇羞的小娘子,平日里对小娘子眼神温柔的漆黑凤眸里,今日掺杂着几分不舍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侧首,凤眸的余光一直贪恋地看着身旁小脸红红,一脸娇羞地低头走着,不敢和他直视的小娘子。
两人一路就这样一个羞答答,一个心事重重地到了殿门外候着的车驾前。
谢重渊让侯在马车前的李有福退下,他伸手牵起小娘子的小手,随后帮小娘子提着裙摆,扶着小娘子上马车,温声提醒道:“当心些”
明婳听着谢重渊这话,蓦地又想起入宫那日,自己不当心扑进谢重渊怀里的事,小脸愈发红了。
明婳玉白的小手被谢重渊紧紧握着,她稳稳地踩上登车的脚榻,偏头时发现正好和谢重渊一样高。
突然贴近谢重渊那张冷峻的脸庞,明婳还未来得及害羞。
她凑近却发现,谢重渊凤眸里猩红细密的血丝遍布,眼底还有些乌青,神情疲惫,似是没睡好的样子。
她细眉轻轻蹙起,面露担忧地提着裙摆进了马车里,心里有些愧疚。
今日两人是微服出宫,谢重渊为不引人注目,让人备了那辆他往常出宫办事时常用的一驾寻常的马车。
但想到小娘子是娇滴滴的女郎,出门在外会多有不便,谢重渊吩咐人将马车内重新布置了一番。
马车在外看着虽十分普通寻常,但里面小巧玲珑,别有洞天。
马车的内壁换上了透气的云雾纱,垫子是柔软昂贵的云香锦,中间的紫檀木雕花案几上,备好了小娘子爱吃的糕点饮子,四周还各放着一只冒着袅袅寒气的鎏金瑞兽小冰鉴。
如今盛夏时节,外面就算赤日炎炎,坐在里面也不会觉得闷热。
明婳落座后,看到谢重渊跟上来,便迫不及待关心道:“陛下眼底乌青,神色疲惫,是不是昨夜赶着批阅奏疏,很晚才去睡下?”
马车狭小,谢重渊身形高大,跟在后面上了马车后,他紧挨着小娘子落座。
他淡笑着,解释道:“无碍,婳婳别担心,也没有很晚,许是昨夜睡前吃了些茶,入睡得晚些罢了。”
马车门外,和驱车的马夫坐在一处的李有福却是知晓,帝王没有对贵妃说实话。
昨夜帝王早早地便送了贵妃回漪兰殿,回来后他神色凝重,在主殿的大殿上枯坐了一整夜,奏疏是一本都没动,一整夜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帝王身边伺候这么久,无论是朝堂上有多棘手的事,都从未见过帝王这个样子。
昨日帝王从前殿回来,看到贵妃和晋王在一处时就有些心绪不佳,下晌更是没让贵妃陪着批阅奏疏,用了晚膳后还立马找了借口,送贵妃回漪兰殿。
他猜想,帝王如今这样子,大概是与贵妃脱不开关系。
相处这些时日,明婳早已知晓谢重渊内敛的性子,这些时日,他在背后为她做的许多事,他从来不会主动让她知晓。
从一开始怕她初次去延福宫给太后请安会紧张陪她去,到前些日子命人慢慢将紫宸宫按着她的喜好换了一遍。
谢重渊虽如此说,但明婳知晓,昨夜他定是为了能空出今日陪她出宫游玩,挑灯批奏疏到深夜了。
明婳看着谢重渊略显疲惫的神情,眼眶微红,愧疚地小声道:“陛下,谢谢你”
“这些时日,陛下对婳婳的好,婳婳都不知该要如何回报了”
谢重渊听着小娘子傻气的话,心里突然钝钝地发疼,他轻叹一声,解释道:“我身为婳婳的夫君,对婳婳好本就是应该的,也是最基本的,婳婳真是傻气”
她不需要为此心怀愧疚的,明明是他让她连出门游玩这样寻常的事情都变得奢侈起来,她应该怨恨他,而不是反过来感谢他,还心怀愧疚的。
他从没见过像小娘子这样单纯善良之人,单纯善良得让他心疼。
他故作轻松,轻笑着,温声安慰道:“婳婳别多想,今日好不容易能出宫,要开心才是,婳婳还是好好想想,要带我去哪家铺子用早膳吧。”
知晓今日要出宫游玩,昨日小娘子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昨日送她回漪兰殿时还问,能不能晨起就直接出宫,去宫外用早膳。
他自是无有不应。
明婳闻言,果然又立马高兴起来,笑得露出洁白的贝齿,杏眸亮晶晶的,娇声道:“婳婳昨夜睡前就想好啦!”
“我们去永兴坊,东龙大街街口的老槐树下,吃李婆婆做的荠菜小馄饨!”
“好,那便听婳婳的,去东龙大街,”谢重渊眉眼笑得温柔应下,随后吩咐了外面的李有福,出宫后去东龙大街。
随后,他将小几上小娘子爱吃的桂花霜糖糕送到了小娘子手边,贴心道:“出到宫外也要些时候,婳婳先吃两块糕点垫垫肚子罢。”
“陛下也是呢!也吃些垫垫肚子罢!”明婳先拈了一块,这次极为主动地送到了谢重渊的嘴边。
她以为谢重渊会像前些时日那般,由她喂下,直接就着她的手吃下。
这些时日两人朝夕相处,她知晓谢重渊待她的好,也能察觉到他想和她亲近,她也在慢慢接受,如今也开始习惯她是他的妃嫔的身份。
除却要和他亲吻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之外,她已经能坦然地和他牵手或被他抱在怀中了。
她也是喜欢被他粗粝的大掌紧握着手时,和被他那双结实粗壮的手臂环抱着时,温暖安心的感觉的。
每回被他牵着手或是被他抱在怀中,她心里感觉就像是吃了好几碟子桂花霜糖糕那样甜。
可没想到,谢重渊这次居然极为反常地用手,接过了她送到他嘴边的糕点。
明婳心里突然冒出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失落。
她难得这样主动一次呢。
谢重渊今日怎么变得这样守礼起来了?
她这么明显,难道他看不出来,她是要喂他吃糕点吗?
明婳心里有些郁闷,谢重渊从昨日到现在好像都有些怪怪的,可她又实在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明婳想了一小会儿,只归咎于,昨夜谢重渊为能今日陪他出宫,挑灯熬了一夜,批阅奏疏累了,如今兴致不高,没有心思同往常那般,逗她害羞罢了。
今日可以和谢重渊出宫游玩一整日的欢喜让明婳无暇去深究太多,心中的那点失落也很快烟消云散。
看着小娘子眼里滑过的那一丝失落,谢重渊有些不知所措和心疼。
他如何看不出小娘子的意思,若换做几日前他肯定十分欢喜,可如今他心里烦乱得很,实在是不知道该拿小娘子怎么办才好。
但不过须臾,看着小娘子又扬起笑脸,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他心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又找了些话和小娘子闲聊,来掩饰自己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动了情
上京城作为几朝的都城, 繁华又热闹。
坊市间街道两旁修得雕梁画栋,鳞次栉比的商铺云集,高楼林立, 十分气派。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走街串巷叫卖的杂货郎和挂着叮叮当当驼铃, 拉着货物的骆驼骡马车在其中穿梭,熙熙攘攘。
一辆低调不起眼的檀木黑漆马车辘辘地从宫城东侧的角门, 含光门驶出,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繁华喧嚣的街道。
明婳自小在上京城里长大,自幼时便偷偷跟着兄长们上街游玩,对上京城里的一街一巷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早已没有什么稀奇新鲜的了。
如今不过是两个月没能出来,而且是和谢重渊一起出游, 算是两人的第一次相会,她如今才有些渴望出宫。
马车出了宫门之后,她听着外面市井的喧闹声,抬手撩开了帘子的一角, 去看外面纷纷攘攘,车水马龙的上京街市。
今日, 她突然觉得以前习以为常, 熟悉的上京城好像变得的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商铺和小摊贩,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们好似都多了许多, 街上还多了许多拉着货物的外邦人。
大齐素来重农抑商,但如今许多的田地大多都掌握在利欲熏心的世家贵族手中,有些受他们压迫的底层百姓生活艰难, 日子十分困苦。
谢重渊前些时日虽已下令,让人严查各州府的税目,但若想彻底查清和杜绝世家贵族们私吞赋税,侵占民田等事,是困难重重,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杜绝。
为了让那些受压迫的底层百姓多一条活路,谢重渊深思熟虑之后,在上个月颁布了新政法,减收工匠赋税,免收那些小商贩的商税还有市金,广开边关互市,鼓励商贾发展。
还让户部拨了银钱下去给各府衙,让府衙给想做些小买卖的佃农们每户发五百文,帮助他们在农闲之余,做些小买卖糊口。
看着街上的盛景,明婳面露喜色,转头对着谢重渊娇笑道:“许久未到街上逛过了,上京城好似比从前更热闹了呢,到处都是做买卖的商贩,这都多亏了陛下睿智贤明!”
这些时日,谢重渊处理朝中之事时,从来都没避讳过她,还时常与她商议对策,她也慢慢知晓,了解了许多朝中的动向和民生之事。
如今看着这上京城比往日更繁荣之景,她立马就想到了谢重渊前些日子与她商议过新颁布的那道政法。
谢重渊日日忙于政事,也甚少有这样特地出宫闲逛的时候,方才看小娘子掀了帘子,兴高采烈地看着马车外的街市,他也趁机观察了一下百姓们如今的生活。
听着小娘子对他的夸赞,他暗淡的凤眸变得柔和,染上几分温润的笑意。
“这也多亏了婳婳惠质兰心,给我说了许多独到的见解,才有了这道政令,百姓们若是知晓了,定会感谢婳婳的聪慧贤德。”
小娘子冰雪聪慧,见解独到,这些时日陪在他身边,除了红袖添香在侧之外,还能给他排忧解难,不知道比朝堂上那群不中用的大臣要强上多少。
一提到要为百姓谋利,户部那群老臣只知道又要开国库拨银钱了,个个只会说些没用的官腔,根本不会认真为民谋事。
最后是小娘子从旁提议,历朝历代重农抑商多年,如今天灾人祸不断,佃农们又受那些贪得无厌的世族欺压,如今米贵民贱,仅靠几亩良田他们已经难已度日。
不如广开边关互市,鼓励商贸的发展,给百姓们多些谋生的路子,来缓解大齐粮食的短缺,才有了如今这道政令。
他也是这些时日才慢慢发现,身边的小娘子不仅貌若天仙,性子至纯至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外,还聪慧伶俐,钟灵毓秀。
这样才貌出色的小娘子,给他做皇后都是他高攀了,可当初他却为了省时省力,用一道封妃的圣旨,就匆匆纳了小娘子进宫
明婳听着谢重渊温声软语的夸奖,心里就像是被灌满了蜜般,甜腻腻的,小脸上却是谦虚,低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婳婳见识浅薄,不过是在班门弄斧罢了”
“婳婳不必这样谦虚,婳婳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郎,”谢重渊想到这些时日和小娘子朝夕相处的时日,目光灼灼坚定道。
明婳抬眸与谢重渊对视了一眼,看到他灼热又坚定的眼神,她心底像是突然就被烫了一下般颤了颤。
谢重渊从前夸她时,那双好看的凤眸里总是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今日却突然这般认真起来,明婳害羞过后,看着他认真又有些复杂的眼神,有些不解。
她与谢重渊直视着,还没想出什么来,这时,辘辘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李有福下了马车,在外头恭声禀告道:“郎主,夫人,馄饨摊到了,还请郎主与夫人下车。”
谢重渊闻言,敛起神色,牵着小脸红扑扑的小娘子起身,笑了笑,细声道:“到了,我们快下去吧。”
“好!”明婳回过神来,心中满是准备要和谢重渊逛街市的欢喜,没再去多想他眼底暗藏的复杂情绪,兴高采烈地由着他搀扶着,下了马车。
马车直接停在了明婳说的永兴坊,东龙大街口那棵郁郁葱葱的槐树下,那家由一个老妪开的馄饨摊子前。
那馄饨摊子不大,支了一锅一灶和五张低矮的小几还有几个小木凳在阴凉的槐树下,连遮阳的棚子都省了。
现在正是赶早市的时辰,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早市的人,周围还有几个冒着热气的,卖汤饼汤面的摊子,坐着许多用早膳的食客。
那老妪开的馄饨摊上也坐着几个赶早市的妇人和男子,生意也算热闹,只刚好还空着一张小桌。
老妪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裙,用一支木簪将满头白发绾做一个圆髻,满面皱纹,背还有些佝偻,看着约莫已有七旬。
她虽看似上了年纪,但正手脚利落地在冒着白色雾气的小锅柴灶前挥着厨勺,在滚得咕噜咕噜响的汤里下着馄饨。
明婳下了马车后,看着眼前那生意红火的馄饨摊子和摊子里那道忙碌的身影,笑得眉眼弯弯。
她没挣开谢重渊牵着她的手,反而反拉着他,走到那正在动作利索地盛着馄饨的老妪跟前。
明婳清甜的嗓音喊得有些大声道:“婆婆,给我们来两碗荠菜馄饨!”
“好嘞!郎君和娘子先去坐下,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老妪放下手中的厨勺,拿过手边的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苍老的声音爽利应下。
她正准备送做好的馄饨去给客人,随后,她似是想到什么,抬头隔着锅里蒸腾的雾气,仔细辨认了一下对面嗓音清甜的小娘子的脸。
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她愣了一会儿,随后一脸惊喜,“明娘子,怎么是你?!”
明婳笑吟吟地露出洁白的贝齿,眼角眉梢都是欢欣,“是我呀,婆婆!”
老妪欢喜得有些手足无措地惊叹了几声,听到身后食客的催促声后才镇定下来。
她咧嘴笑道:“乖乖,娘子先去坐好,我先去给客人们送了这些馄饨,一会儿就来!”
说罢,老妪欢欢喜喜地端着托盘,给小桌边久等的客人送馄饨去,手脚看着都更加利落有精神了不少。
“好,婆婆您当心脚下,走慢些,我不走,我等着您呢,我们去坐下等您!”
明婳说罢,便拉着谢重渊娴熟地往树根下的小矮桌上落座,仿佛经常光顾的样子。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好似与这老妪很是熟稔,心中微微有些惊诧。
小娘子出身高贵,自小身边围绕的都是世家贵胄,实在是想不到小娘子居然会和一个市井老妪这般熟识。
他好奇道:“夫人还与这老妪认识?”
谢重渊方才听李有福称呼他们二人,如今私心里也想如此唤一唤小娘子。
明婳听着谢重渊脱口而出的“夫人”,小脸微微有些发烫,仿佛现在他们好像只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
她抿唇轻笑着,简单解释道:“婆婆做的荠菜馄饨鲜美,味道是上京城里的独一份的,未入宫前,婳婳时常来这吃她做的馄饨,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
老妪这时送了馄饨笑眯着眼回来,随后又立即面露担心,着急道:“好些日子没见着娘子了,也没见娘子身边的晴云娘子和暖雪娘子再来过我这买馄饨。”
“这些时日,娘子您没出什么事罢?这么长时日不见你,我可担心坏了!”
“婆婆别担心,我没出什么事,”说罢,明婳的粉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她瞄了身旁的谢重渊一眼,低下头,面露羞赧地小声道:“我、我前些日子成亲了”
明婳十分不好意思地和老妪解释完,随后快速转移话题,关心道:“婆婆这些时日身子可还好?生意可还好?可还有人再敢来你这闹事?”
“好好好,我一切都好,这都多亏了娘子,再也没人来欺负过我了。”
老妪浑浊发黄的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气宇轩昂,气度不凡的谢重渊瞧,笑盈盈问道:“这位便是娘子的夫君了吧?”
“长得真是俊呐,我从前就说娘子您人美心善,定是个有福气之人,如今嫁得这样英俊的郎君,和娘子你很是相配呢!”
“你们夫妇二人都这般好相貌,日后生的小郎君小女郎不知该有多俊俏!”
明婳害羞地低下了头,抿唇笑着,不好意思接话,轻声道:“婆婆别打趣我了”
谢重渊也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回听人说他与小娘子很是般配,心里比前方传来打了胜仗回来的消息还要欢喜。
那老妪对着谢重渊又继续道:“郎君可要好好待我们明娘子,我们明娘子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小娘子,人长得美,心地也善良。”
“当初素不相识,就救下了我这个出身低微的老妪,还帮着我开下了这个馄饨摊子糊口,我就没见过这样菩萨心肠的小娘子”
谢重渊认真地听着那老妪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每深入了解一点小娘子都会发现更大惊喜。
他眼里不见不耐烦,凤眸里情绪变换,不知想到了什么,恭敬应下,温声道:“婆婆放心,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待她。”
老妪笑吟吟道:“好好好,郎君生得品貌非凡,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们明娘子这么好的小娘子受委屈的,你们先坐,婆婆我去给你们做馄饨去!”
明婳看着李婆婆离开后,对谢重渊不好意思一笑,轻声解释道:“婆婆年纪大了,有些啰嗦,她不知道婳婳的身份,也不知道婳婳嫁去了什么地方。”
“希望陛郎主不要往心里去”
明婳说到后面,意识到这是在宫外后,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称呼叫谢重渊。
便是名正言顺,她也不好意思如谢重渊脱口而出,叫她“夫人”那般叫他“夫君”的。
更何况,如今谢重渊身边虽只有她一个,但她现在也只是他的贵妃,再体面尊贵,在名分上也只能算是帝王妾,若是如此称呼,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想到此处,明婳心里也有些怅然,谢重渊身边往后真的会只有她一人吗?
谢重渊淡淡笑了笑,解释道:“不会,再啰嗦也没有阿娘啰嗦,我早已习惯了,况且婆婆说的也对。”
明婳听到谢重渊如此说太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嗔了谢重渊一眼,“郎主怎么能这样说阿娘。”
太后年纪大了,每回她和谢重渊去延福宫请安或陪太后用膳,总是被留着说上许久的话。
谢重渊看了一眼,正在灶炉边欢欢喜喜下着馄饨的老妪,好奇道:“方才婆婆说夫人对她还有救命之恩?夫人能和我说说吗?”
明婳被谢重渊似故意似的,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叫得小脸更加绯红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也算不上是救命之恩。”
“一年前,富贵侯府的李三郎君当街纵马,撞毁了婆婆的摊子,不仅不道歉不赔钱不说,侯府的家奴还对着上前理论的婆婆动手,仗势欺人咂了婆婆的摊子。”
“我自小就讨厌那粗鄙浪荡的李三郎,刚好路过遇上,看不下去他的恶行,就让人上前去将婆婆从那侯府家奴的手中救了下来。”
“婆婆早年因无法生育被夫家赶出了家门,后来又不被母家所容,如今孤身一人,只靠着这馄饨摊养活自己。”
“我原要给一笔钱她,想让她回乡下好好安享晚年或是到我家中当差,但婆婆不愿意接受,坚持要靠自己的双手,自力更生养活自己。”
“那李三郎素来爱欺压百姓,我怕侯府的人再来找婆婆麻烦,便派了人时常看顾婆婆的摊子,那李三郎没过多久也果然来过一回,看到辅国公府的人在,就再也不敢来了。”
谢重渊听完小娘子的解释,想起了什么,轻笑道:“原来婳婳一直都是这么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前些时日和婳婳聊到富贵侯纵容家中子弟欺压百姓,要褫夺富贵侯府的爵位时,怪不得婳婳当时这么开心。”
明婳被打趣得不好意思起来,清甜的嗓音带着些羞赧:“富贵侯府的子弟仗着富贵侯当年在围场救过先帝一命,在上京为非作歹多年。”
“他们族中子弟整日不学无术,欺男霸女,不知出过多少人命,本就罪有应得。”
这时,老妪做好了两碗荠菜馄饨送上来。
那荠菜馄饨的汤是用虾仁的汤底做的,透着青绿的只只饱满的馄饨飘在香喷喷的虾仁汤上,上头还卧着两只溏心的荷包蛋和堆得满满的葱香肉臊。
那海口陶碗都要被堆成一座小山了。
明婳看着堆得就要满出来的陶碗,一脸惊讶道:“婆婆怎么给这么多,您不用这样的,蛋和肉留着您自己吃呀!”
一碗荠菜馄饨不过七文钱,每回她来,老婆婆还总会给她卧多一个溏心蛋,今日还堆了这多肉臊。
老人家最是节俭,平日里怕是自己都不会吃这样好。
“娘子记挂着我,今日还带着夫君来看我,我高兴得很!但我现在也拿不出件像样的贺礼,唯有送上这一碗满满的馄饨了。”
老妪笑呵呵道:“娘子和郎君慢慢吃,若不够还有,今日也不用给我钱,有客来了,我先去招呼客人了”
说罢,老妪不再给明婳推拒的机会,直接去招呼别的食客去了。
明婳推拒不得,看着远去的老妪勤快又忙碌的背影,泛红的眼里有些无奈又感动。
随后,对她对着谢重渊弯唇笑了笑道:“婆婆的手艺也很是不错的,既然是婆婆的一片心意,我们就快些用罢!”
谢重渊知道小娘子心里愧疚,淡笑着温声安慰道:“婆婆这是将婳婳当作自己的孩子疼呢,婳婳不用太过愧疚,婳婳若吃完,她一定很高兴!”
明婳听后,对谢重渊露出了一个笑脸,“嗯!婳婳知道的!”
明婳素来食量小,但今日还是将那碗堆得像小山的馄饨津津有味地用完了,碗底还一滴汤都没有剩。
明婳准备离开前,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锭塞到了老妪手上,“婆婆,这些钱您收下,日后若是不想摆摊了,就在京中置处小院子,再买几个伺候的奴仆安心养老。”
老妪看着那一袋沉得让她乍舌的金锭,连忙推拒道:“不用,不用,娘子已经帮了我许多,我不能再收娘子的银钱了。”
“娘子也不用担心,我早就攒够棺材本哩!再说如今朝廷也免了小摊贩的商税和市金,我现在赚得可比从前多哩!如今连肉臊都能卖得起哩!再假以时日,赚的钱也够我回乡下养老了!”
明婳固执地将那袋金锭强硬地塞进了老妪围裙的兜里,有些伤感地劝道:“婆婆,我夫家不在上京城,日后怕是不能常到这来看您了,婆婆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您就收下着这些银钱罢!”
“婆婆您知道的,这些银钱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的,但是对于婆婆来说,却是能让婆婆余生无忧的东西,婆婆您就当给我个心安罢。”
老妪闻言,看着小娘子担忧的神色,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她哽咽道:“那娘子日后可要保重,婆婆日后给您和郎君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祈祷,保佑你们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平安顺遂”
明婳伤感地哽咽道:“婆婆您也是,要好好保重自己,若是有什么事或是有什么难处,还是同以往一样,去对面的首饰铺子里找张掌柜就好,他一定会帮您的。”
对面的首饰铺子是明婳从前有一段时日十分沉迷制作首饰时开的,现在偶尔她也会画些样子,让人送到铺子里去,让工匠照着打出来卖。
说罢,明婳故作轻松道:“有客人来了,我就不耽误婆婆生意了,您先去忙罢,若是我回上京,一定会再来吃您的馄饨!”
老妪也强颜欢笑道:“好,娘子和郎君也要好好的,婆婆在这等着你们回来”
谢重渊在一旁看着两人依依惜别,薄唇紧紧抿着,他想起了小娘子进宫那日和家人分别时,也是这样难过不舍。
两人离开馄饨摊之后,他看小娘子伤怀的神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温声哄道:“婳婳别难过,若日后婳婳想吃婆婆做的馄饨了,我随时陪婳婳出来,若我不得空,便让暗卫护卫婳婳出来”
谁知,话还没说完,这时一直远远侯在两人身后的李有福上前,欲言又止地看了谢重渊一眼,面露难色地禀报。
“禀报陛下,工部的章尚书和户部的宋侍郎有要事求见您”
谢重渊闻言,立即蹙起剑眉,神色不悦地冷声道:“不见,我今日要陪贵妃游玩,不得空,让他们有什么事,明日再来禀报。”
明婳这时忙在一旁扯着谢重渊的衣袖,轻声规劝道:“陛下还是见罢,章尚书和宋侍郎这些时日奉命治理江北的水患一事,他们怕是有要事,才会急着求见的。”
这些时日,这两人时常来紫宸宫求见谢重渊,每回都是事关江北赈灾的要事。
谢重渊心疼小娘子这般懂事,他愧疚道:“可是我答应了婳婳,今日要陪婳婳逛到宫门下钥才回去的。”
明婳心里虽也觉得今日第一回和谢重渊出宫同游就这样被打断了,很是扫兴可惜,但她还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
她很识大体地轻笑道:“日后若有机会再出来罢,今日能出来吃到婆婆做的荠菜馄饨,婳婳也很开心啦!”
谢重渊最后在明婳的劝说下,还是上了马车回宫。
从宫里才出来不到一个时辰的低调马车又辘辘往宫里赶回去。
马车近了宫城之后,外面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减少,明婳透着车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眼里流露可惜。
谢重渊方才虽说,若她想出来,明日会安排暗卫护送她出去,可带着暗卫自己出去有什么好玩的。
她心里还是觉得今日不能和谢重渊一起逛街市很可惜。
谢重渊政事繁忙,也不知下一次能陪她出宫逛街市是何时,想到此处,明婳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她阿耶当初说得对极了,陛下果真是千好万好的郎君,就是太忙了,不能似寻常人家的夫君一般,陪她游玩散心。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唉声叹气,像只可怜的笼中鸟般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一阵爱怜和后悔。
昨夜他一夜未睡,认真仔细回想了两人这些时日朝夕相处的种种。
他想,小娘子心里对他应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两人朝夕相处了两月有余,但小娘子对他的亲近还总是下意识地躲避较多,想来心里只有无奈成为他妃嫔的妥协罢了。
小娘子品性纯良,才貌无双,是该寻个与她年纪相仿,互相喜欢,且能与她一起吟诗作赋,弹琴作画的如意郎君相配。
这样困在他身边,是委屈她了。
他不该为了让自己能更快地坐稳帝位,就去困住一个无辜的小娘子,牺牲一个小娘子的幸福。
昨夜他在大殿中枯坐,暗自想了整整一夜,动了将人送出宫的心思。
可他虽一开始待小娘子好,是为了尽身为人夫的责任,但却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变得不只是为了责任这样简单。
他在不知不觉中对小娘子上了心,动了情。
他心里不舍不愿送小娘子走的同时,也心疼小娘子如今被这样困在宫里。
但现在看着小娘子对宫外的一切是这样的依依不舍,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这样自私了。
当初他不应该将安稳朝堂的责任强系到小娘子身上,强纳小娘子入宫的,小娘子何其无辜。
那样美好的小娘子,若是没有被他强纳进宫,而是嫁一个家世才貌相当的世家郎君,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快活罢。
至少不必连上街游玩这样的寻常小事都变得奢侈起来。
幸好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弥补。
他这些日子还有些后悔愧疚,当初没有明媒正娶,给小娘子皇后的位分,亏待了小娘子。
如今他倒庆幸只是封了小娘子为贵妃。
皇后是一国之母,立后与废后都是十分地繁琐不易,但历朝历代都有过送妃嫔出宫,回母家去的例子,且如今他与小娘子也没有合房。
这些时日,他好好计划该如何送她出宫,日后再以认她为义妹的名义封她为公主,让她风风光光嫁个良人吧。
从前,他以为好好待小娘子,好好与小娘子过日子就不算亏待委屈了她。
可如今他明白自己的心之后,已不舍得让小娘子委屈自己留在他身边,不愿让自己耽误了小娘子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试着习惯
工部尚书章远, 是谢重渊的父亲先黔西王在朝中的亲信,追随先黔西王多年。
户部侍郎宋霖,是三年前连中三元, 出身寒门庶族的新科状元,为人德才兼备, 刚正不阿, 一心为民。
谢重渊登基之后,陆陆续续清理了不少心怀二心的异党, 和在其位却不谋其事的臣子,朝中一时之间可用之人不多,官位大量空缺。
他着意提拔了两人,将二人一个从工部侍郎提为工部尚书, 一个从司农寺丞升任为户部侍郎,对这二人颇为倚重。
如今治理江北水患和安置难民之事, 谢重渊便是主要交由此二人去督办。
这二人急于求见谢重渊,也确实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江北一带自开春之后,先是春汛接着又是雨季,还有堤坝被冲毁, 今年的水患从开春闹到了如今盛夏都没完。
因此伤亡和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
朝廷虽开了国库,大笔大笔地拨了不少钱粮和派了不少官员下去赈灾。
可这些赈灾的钱粮经过层层官员之手, 等送到江北的百姓手中时, 早已被剥削得所剩无几, 对灾民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两日也不知是否是有人在暗中操纵,许多无家可归, 食不果腹的流民开始大批地涌进邻近的城镇州府,掠抢当地百姓的财物。
如今江北几个州府的百姓人心惶惶。
昨夜朝廷送去的一批赈灾粮和修建堤坝的十万两白银也在途径江州府所辖的白水镇时,被一群劫匪在途中趁着流民做乱被劫走。
江北许多的灾民正眼巴巴的等着朝廷的这些赈粮下来果腹, 如今这赈灾粮若是不能及时补上,本就有动乱之势的江北一带怕是会立马乱成一锅粥。
谢重渊回宫之后,听闻此消息后,立即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起来。
他先是命户部立即再从国库拨钱粮,由谢重洲亲自押运,送去江北,再派心腹大将带兵前去江北剿匪,稳定江北的动乱,随后又命刑部和大理寺去追查这批赈灾钱粮的下落。
江北一带虽不及鱼米之乡的江南富庶,但银铁矿众多,还盛产丝绸布帛,也是大齐的富庶之地。
当地民风淳朴,百姓们生活安乐,匪徒不常见,而且素来也轻易不敢招惹官府。
这次的动乱如此蹊跷,钱银被劫更是突然,若说只是劫匪贪如虎狼,不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欲借机生事,谢重渊是万万不会信的。
他除了让刑部和大理寺去明查此事之外,暗中也派了龙影卫前去暗查此事。
自那日回宫之后,谢重渊已一连三四日都召集大臣,在前殿里为此事议事一整日。
到了夜里,谢重渊不是处理江北来的急报,就是听前去暗查此事的龙影卫回来禀报消息,连回来和明婳用膳的时辰都没有。
明婳看谢重渊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分心去顾及她,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如今也有两日没去紫宸宫了。
但她实在是担心谢重渊的身体,谢重渊每回一忙起来,是连用膳都顾不上的。
这两日午膳晚膳,她都命漪兰殿的小厨房做些谢重渊喜欢的菜肴,让晴云送去紫宸宫给谢重渊,提醒他按时用膳。
今晨用了早膳之后,明婳想起也有些时日没去看望太后了,便去了延福宫给太后请安,陪一陪太后。
太后知晓自家儿子又无暇陪人家小娘子了,就留了小娘子在延福宫里用午膳,还要亲自去下厨。
明婳自小被家中娇养着长大,十指不曾沾过阳春水,说起好吃的虽头头是道,但还从来没进过厨房这样的地方。
听闻太后要亲自下厨,她觉得有些好奇,来了兴致,也想跟着去帮忙,横竖回了漪兰殿她也是自己一人,无趣得很。
从前明明自己一个人在漪兰殿里作画或看话本子打发时日也不觉得孤单无趣的,可这两日自己一个人在漪兰殿里却觉得孤单得很。
太后如今已经贵为当朝太后,就算是亲自下厨,也不必如从前那般辛苦,样样都自己亲自动手准备食材。
小厨房里的厨娘早已将食材都处理好,太后也不用担心小娘子会受不了有些食材没处理前的污秽脏污。
看到小娘子兴致勃勃,她笑着让人跟着来了。
小厨房里其他需要煎炒烹煨,放各样调料和分各样火候的菜式对明婳来说太过复杂,她只在一旁给太后打下手。
太后也是不忍让这样一个不染凡尘的小娘子动手下厨的,只让小娘子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偶尔帮她洗个菜或递个水。
但那道滋补养心安神的花旗参炖老母鸡汤是明婳在太后的指导下,亲自守着火候炖出来的,味道还算浓郁鲜美。
明婳想到谢重渊这几日是日理万机,特留了一盅出来,陪太后用过午膳之后,她带着汤去了紫宸宫,亲自去给谢重渊送去,想让他尝尝她第一次亲手做的汤。
紫宸宫里,正在主殿里盯着小宫监们洒扫擦拭的李顺安听闻贵妃来了,立马带着人出去相迎。
帝王如今派他在主殿里伺候贵妃,贵妃这两日没来,他在主殿里无所事事的很,生怕又被叫回去伺候帝王。
虽说如今帝王身边多了贵妃之后,脾气变得比从前好上许多,但在前殿里伺候,总难免有被大臣殃及的时候。
是以,比起去帝王跟前提心吊胆,他还是喜欢伺候这位给赏钱大方又待人亲和友善的贵妃的。
明婳看着从主殿里出来相迎的李顺安向她跪下行礼,她示意他平身,随后轻笑着问道:“陛下现在得空吗?可从前殿里回来了没有?”
“本宫今日在延福宫里同太后学做了一盅安神养心的花旗参老鸡汤,陛下这几日夙兴夜寐,用来补身子最是合适不过了!”
虽知晓谢重渊大概是没回来的,但明婳还是有些期待地问了,说罢,她还伸长了雪白的脖颈,往主殿内看了一眼。
李顺安起身,笑得殷勤地回道:“回禀娘娘,陛下今日一上晌都在前殿和工部的章尚书在议事,不过今日也只召见了章尚书。”
“陛下如今还未用午膳,想来若没什么急事,也该快回来了。”
“娘娘您先进主殿里休憩片刻,奴婢命人去给您备些喜欢的茶食,再去前殿里替您通禀,若陛下知晓娘娘您亲自做了汤送来,定也会快些回来的!”
“也好,那就劳烦你替本宫去前殿里向陛下通传一声,”明婳漆黑的杏眸里闪过一丝失落,淡笑着轻声应下,随后熟门熟路地进了主殿。
前殿里安静无声,只余殿外蝉鸣聒噪。
谢重渊刚和章远商谈完江北堤坝的修建事宜。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正想起身回主殿小憩片刻再起来处理奏疏,这几日他总是夜不能寐,今日一早头还开始隐隐作痛。
谁知这时,李有福从殿外进来,笑吟吟地上前禀报道:“回禀陛下,贵妃亲自炖了一盅花旗参老鸡汤送来给陛下补身子。”
“现下娘娘正在主殿里等着陛下回去尝一下呢,正好陛下也尚未用午膳,陛下现下可要回主殿去?”
谢重渊闻言,略显疲态的凤眸里忽然划过一丝柔和的亮色,但很快又稍纵即逝,恢复了暗淡。
他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似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沉声道:“你替朕去转告贵妃,朕下晌还要再召见几个大臣议事,怕是不得空回去见她了。”
“让贵妃留下鸡汤就好,不要等朕了”
说罢,谢重渊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又对欲离开的李有福吩咐道:“还有,今日的太阳太过毒辣,一会儿贵妃回去漪兰殿时,用朕的轿辇送贵妃回去,吩咐轿夫仔细些”
“是”李有福闻言,皱巴巴的脸上笑意一僵,心里十分纳闷地下去通传了。
奇了怪了,他是帝王的贴身近侍,是知晓帝王大多的日常安排的。
这两日最为棘手的赈灾钱粮被劫一事早已安排好了人去查,帝王下晌哪里有大臣要召见?
帝王这几日是越来越反常了,若是换了前些时日,知晓贵妃给他亲自做了汤,怕是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可这两日帝王不但没要贵妃来紫宸宫作陪,就连今日贵妃亲自做了汤主动送来,他也找借口避之不见。
可要说贵妃失了帝王的宠爱又不尽然。
前些日子就是帝王不满贵妃和晋王太亲近,帝王也只是对晋王没好脸,自己暗自别扭着,对贵妃宠爱依旧,从没有表露过一分不满。
帝王方才虽借口不愿见贵妃,但却还是吩咐用自己的轿辇送人回去,这心里分明也是对贵妃十分上心的。
明明两人出宫那日还好好的,也不知帝王如今又在暗自别扭着些什么。
原以为今日贵妃前来,能缓解这几日紫宸宫紧张的氛围,看来接下来几日,他还是得夹紧尾巴伺候。
主殿里瑞兽四方冰鉴里凉气袅袅,明婳正站在大殿里伸长了脖子,看着殿外等着。
那盅花旗参鸡汤若凉了怕是不好喝了,她翘首以盼,可等听完李有福回来转告谢重渊的话时,她满是期待的小脸耷拉下来。
她有些强颜欢笑道:“不用特意派轿辇送本宫了,横竖本宫回去也是无事,下晌就在这里等一等陛下吧。”
“若是等到太阳落山之后陛下还未有空回来,本宫再自行回漪兰殿即可。”
李有福忙贴心地宽慰道:“是,陛下虽政务繁忙,但心里最记挂的也还是娘娘的,若陛下空闲了,一定会回来陪娘娘的。”
李有福看着小娘子失落的神情,自己心里都一阵动容,若帝王见着贵妃这般我见犹怜的样子,怕是再也狠不下心避之不见。
他决定一会儿回前殿复命时,要好好地添油加醋,和帝王好好说说贵妃的满脸失落。
说罢,他便立即回了前殿复命。
李有福走后,明婳便立即让暖雪先将那盅花旗参老鸡汤先拿去小厨房热着了,免得谢重渊晚些回来都凉透了。
肃静的前殿里,李有福回去向谢重渊添油加醋复命时,坐在上首的帝王停顿住翻阅奏疏的手,面露犹豫之色。
就在李有福以为帝王知道小娘子如此地期盼着他回去,必定会心软下来时,只听他沉声吩咐。
“让司膳司里新来的厨娘做一碗蜜浮酥奈花送去给贵妃尝尝,若贵妃喜欢的话,便让那厨娘跟着贵妃回漪兰殿去,你们也要好生伺候着贵妃。”
小娘子出宫前最念念不忘的便是宫外才有的蜜浮酥奈花,但那日还没吃成,他们就匆匆回宫去了。
他当日便派了人去那家铺子商谈,在昨日花重金,聘了一个最会做这道甜饮子的厨娘进了宫。
希望那厨娘做的蜜浮酥奈花能让小娘子今日高兴一些。
李有福看帝王明明也是很心疼贵妃的,却又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他心中长叹一声,领命而去。
凉意沁人心脾的主殿里,明婳看到李顺安送上来的蜜浮酥奈花,有些失落的小脸看着确实高兴了一些,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开心。
她用完之后,便在软榻上边看话本子边等谢重渊,只是她一个下午都没翻几页,时不时地朝殿门处张望。
等到睡过去再醒来,天都黑了时,谢重渊还未回来,明婳才十分失落地回了漪兰殿。
明月高悬,前殿里灯火通明。
谢重渊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已经一个时辰都没翻过一页的兵书。
他抬眼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随后唤了李有福进来,沉声问道:“贵妃回漪兰殿了吗?”
李有福恭敬地回禀道:“回陛下,娘娘等到天黑都未见您回来,在一炷香前便回漪兰殿去了。”
谢重渊闻言,暖黄烛光下,那张冷厉的俊脸面露愧疚之色。
这几日他虽忙,但也不至于忙到连陪小娘子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他是有意躲着小娘子,与小娘子刻意保持距离的。
小娘子正是芳龄,不能再被他困在宫里再耽误下去了。
等忙完这阵子的江北之事,他是时候想法子送小娘子出宫去。
但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了有小娘子日日陪伴再侧,如今只要一想到要将人出宫去,他心中是万分的不舍。
他想从现在开始,试着习惯身边没有小娘子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有恙
乌云遮月, 漆黑的天幕边不见一星光亮。
天突然闷热起来,没有一丝风吹过,廊庑上的紫檀六角宫灯里的烛火一动不动。
不远处黑暗的天际边, 突然划过几道狰狞的闪电,随后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 似是在酝酿着一场狂风大雨。
紫宸宫的主殿里, 灯火亮如白昼,小宫监们掌灯后便退了下去, 侯在廊外值守。
富丽堂皇的殿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李有福一路战战兢兢,跟在一整日都拧着眉心的帝王身后,从前殿回到主殿。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回禀陛下, 如今天热,娘娘怕送来的鸡汤热了一个晌午, 味道不好了,走前特吩咐了小厨房,给陛下重新煨了一盅养心安神的人参乌鸡汤,还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出来备着。”
“娘娘要奴婢转告您, 要多用一些饭和早些歇下,现在已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陛下可要传膳?”
这几日帝王不眠不休, 宵衣旰食, 也只有贵妃送来的膳食,帝王会动筷子, 匆匆吃上一些。
今夜的晚膳不是贵妃送来的,今夜劝帝王用晚膳的差事怕是难办了。
谢重渊跨进空荡荡的主殿里,他透过珠帘, 看见里间内,往日小娘子常坐在上面看话本子,或调制香料香膏的那张金丝楠木雕盘龙纹软榻上空荡荡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谢重渊心中暗叹一声,漆黑深邃的凤眸晦暗不明,沉声问道:“贵妃晌午给朕送来的那盅鸡汤可还在?”
李有福躬身道:“回陛下,还在的,奴婢命小厨房的人一直热着呢,只是天气热,放了这么久,味道怕是不好了。”
他虽不知道帝王在别扭些什么,今日才对贵妃避之不见,但他十分确定,帝王对贵妃稀罕着呢,且不是一般的在意。
贵妃走前虽吩咐人将那盅热了大半日的鸡汤拿去倒了,但他知晓,那鸡汤就算是真的馊了,待帝王晚些从前殿回来,帝王也是要尽数喝下的。
若是谁人敢真倒了,怕是得人头落地,是以他一直命小厨房的人好生热着,如今帝王也果然是问了。
帝王明明心里也是想贵妃的,也不知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自己在别扭些什么,但他一个阉人,实在是看不大懂。
哎
谢重渊揉了揉胀疼的眉心,声音略显疲惫地吩咐道:“无碍,去将贵妃今日亲手做的那盅鸡汤送来就好,其他的不必了。”
今日下晌,他的头是越发的疼了,现在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说罢,谢重渊便径直去了里间的净室里沐浴,想着许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去泡泡热水或能缓解一二。
“是,”李有福赶紧领命而去。
谢重渊沐浴出来,李有福已命人将小娘子做的那盅鸡汤送了上来。
那盅鸡汤虽不及刚做好的鲜美,但味道很是不错,想来若不是放了这么久,味道怕是极好的,小娘子心灵手巧,无论做什么,总是都能做得很好的。
今夜不知为何,他实在是无心去看外面那堆奏疏,谢重渊将那盅鸡汤一滴都不剩地用完之后,直接在轩窗下,小娘子常坐的那张矮榻上闭目小憩起来。
前些时日,他时常和小娘子在这矮榻上看书或下棋和闲谈,可如今两人已有好几日没见了,小娘子今日来过,还在榻上睡了午觉,软榻上的团花软枕和那张如意纹薄衾还留有小娘子身上特有的甜香。
谢重渊闻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甜香,胀痛了一日的头似是立马得到了缓解,不知不觉就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李有福侯在殿外等了须臾,以为帝王今夜要是在里间内批阅奏疏。
他估摸着时机,送了一盏安神的桂圆参茶进来。
谁知进来后,却看到帝王半敞着寝衣,在矮榻上双目紧闭,额前还泛着细密的薄汗,冷峻的面容有些泛红,眉心紧紧拧着,似是在忍着痛苦。
“陛下?陛下?”
帝王素来浅眠,李有福瞧着帝王不对劲,在卧榻边轻唤了两声,帝王都没有反应之后,他抬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才发现他身上滚烫得厉害。
帝王身强力壮,鲜少有生病的时候。
李有福惊慌过后,忙差宫人去太医署里请李太医,随后又下意识地让人将帝王生病的消息送去了漪兰殿。
夜色浓重,漆黑的天际边,闷雷声越来越近,突然还刮起了铺天盖地狂风,一场瓢泼的大雨即将来临。
漪兰殿的主殿外,那棵枝叶扶疏的银杏树被大风吹得莎莎作响,殿内的那几座二十四盏鎏金缠枝连枝灯也被吹得灯火摇晃。
明婳刚沐浴出来,穿了一件清凉的淡粉雪缎交领寝裙,坐在支摘窗下的妆台前,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妆奁里,前几日谢重渊命人送来的一串品相极好的南海东珠,由暖雪伺候着绞发。
她手里虽拿着珠串在把玩,但却目光游离地看着支摘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神色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暖雪给明婳绞干头发之后,拿了一瓶方才去太医署里要来的芦荟香膏,给明婳今日在延福宫里学做汤时,不小心被热汤溅到,烫得有些红痕的手背涂抹。
明婳的手又白又嫩,不过是被几滴热汤溅了一下,虽不严重也不怎么疼,但还是立马留下了几点红印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娘娘这辈子第一次下厨,为了给陛下做汤,手都被烫红了,可陛下今日竟然让娘娘等到天黑都不回来尝尝娘娘的心意!”
“陛下也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暖雪撅着一张小嘴,义愤填膺地说着,说到后面那句,因为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畏惧帝王君威的,才有些小声。
今日自家娘子在紫宸宫等了大半日都没等到帝王,自家娘子虽没生气,但她却气得很。
她原来还觉得,帝王如今待自家娘子算是合格了,可经过今日,她不这么认为了。
明婳看着暖雪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她失笑道:“陛下政务繁忙,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呢。”
“我的手不过是不当心,溅到了一滴小小的热汤而已,不碍事的,况且也不是陛下让我烫着的。”
“陛下这几日这么忙,却还记得我喜欢吃蜜浮酥奈花的事,特命人去宫外花重金,聘了那厨娘进宫,专为我做甜饮子,陛下今日定是很忙,才没空回来见我的。”
她知道暖雪这也是因为心疼她才会这般愤愤不平的,心里很是感动她的心意。
暖雪轻哼一声,有些不满地撅嘴,“娘娘如今总是这样为陛下说话,奴婢看呀,娘娘如今是彻底被陛下迷了心窍了!”
还未待明婳反驳,这时,晴云从小厨房端了一碗自家娘子每日睡前都要用的牛乳炖红枣燕窝,神色匆匆地进来。
她神色凝重地上前禀告道:“娘娘!方才李宫监差人来报,说陛下身体有恙,现下发了高热!”
“什么?陛下怎么了?可差人去太医署传李太医了?”明婳闻言,水润的杏眸瞪圆,登时着急得立即站起来,吩咐道:“备轿辇,还有快些伺候我更衣,我要去紫宸宫!”
“娘娘先别太担心,李宫监已经差人去请李太医了,而且陛下素来身体康泰,想来不过是寻常的头疼脑热罢了。”
晴云虽如此安慰着,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牛乳炖红枣燕窝,很着急地上前伺候着明婳更衣。
自家娘子这些时日事事为帝王着想,还一个劲儿地同晋王打听帝王从前之事,了解帝王的过往。
自常去紫宸宫之后,自家娘子每日都是乐呵呵的,这分明是倾心帝王了,她如何不知自家娘子此刻的担心和着急。
晴云和暖雪还想为明婳梳妆穿戴整齐,可明婳实在是等不及了,她不顾仪容,只让暖雪用支玉簪随便给她绾了个髻,就匆匆往紫宸宫赶去。
漆黑的天幕边突然炸起一道惊雷。
宫道两旁的树木被大风吹得沙沙作响,没一会儿,天便哗啦啦下起了瓢泼大雨,伴着凌厉的闪电和滚滚雷声。
紫宸宫里,谢重渊早已在李有福命人去请李太医时醒了过来。
他征战沙场多年,就算是身重剧毒都能时刻保持警惕,方才不过是闻着小娘子身上的特有的甜香,才让他放松了心里警惕,一不小心就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他靠坐在软榻上,强撑着似有千军万马在脑中奔腾的头痛,等着李太医赶来。
但谁知,他却先等来了冒雨前来紫宸宫的小娘子。
明婳到了紫宸宫之后,脚步匆匆径直进了主殿的里间。
谢重渊早已下了令,她来紫宸宫素来是畅通无阻,不用通传的。
明婳进来看到谢重渊面色发青地靠坐在矮榻上,一脸痛苦地揉着头,身上那件黑色寝衣都被汗水沾湿了,她瞬间眼眶一红。
随后,明婳着急上前,一脸担忧道:“陛下是不是很难受?”
谢重渊头痛欲裂,正在崩溃的边缘,忽而一道熟悉的甜软嗓音传到耳边,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像是为了确认真实般,缓缓睁开了猩红的双眼,看到坐在自己身前,眼眶红红的小娘子,他布满血丝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欢喜。
随后,听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噼啪地敲打着身后紧闭的轩窗,他眉心又蹙起,一脸担忧地关切道:“外面的雨这样大,婳婳怎么这时候来了?在路上有没有被雨淋着了?”
明婳忙解释道:“婳婳听闻陛下身体有恙便赶过来了,陛下不用担心婳婳,婳婳是坐马车过来的,没有被淋到。”
她掏出自己袖中的绣帕,给谢重渊汗涔涔的脸擦去汗水,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滚烫得吓人,她几欲落泪。
随后,她问身旁伺候的李有福:“陛下身上烫得这样厉害,李太医来过了吗?”
明婳没来前,李有福伺候在一旁,看着头痛欲裂的帝王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一个呼吸不对被帝王拧了脑袋,如今看着明婳来了,他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回禀道:“回娘娘,奴婢已经差人去太医署请李太医,李太医应在赶来的路上了。”
明婳闻言,蹙着黛眉,厉色道:“下这么大的雨,李太医想来是耽误在路上了,再派人用马车去接李太医来!”
“陛下今夜怎得竟烧得这样滚烫,你这做奴婢的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到底是大齐第一世族的嫡女,外表性情看着再柔顺,也还是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的,更何况如今还是帝王心尖儿上的宠妃。
如今发起威来,和在朝堂上君威不可冒犯的帝王一模一样,让人不禁生畏。
李有福还是第一次见,这娇娇柔柔的小贵妃这般疾言厉色的样子,闻言也不敢有怨言,立即下去差人去办。
看着小娘子紧张担忧的神情,谢重渊突然有一瞬间觉得,或许小娘子也是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不全是无奈和妥协,可也只有现在自己烧糊涂的这一瞬间觉得。
小娘子至纯至善,如此担心他,想来不过是心性使然,抑或是拿他当朋友或者是亲人看待,并非是如他心里待她那样的男女之情。
李太医还未开药,谢重渊就觉得心里发苦了。
他薄唇扯出一抹笑,安慰道:“不过是寻常的头疼脑热而已,婳婳不要担心,一会儿李太医给我针灸,再开剂药服下便好了。”
明婳焦心道:“便是寻常的头疼脑热,也是要重视的,更何况陛下现在身上这样烫,若是诊治不及时,怕是会伤及根本。”
说着,她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了谢重渊的嘴边,哄小孩似的,声音软软道:“陛下快先喝些水润润。”
谢重渊目光灼热,看着眼前温柔似水,一脸担心他的小娘子,哑声道:“好”
病中之人总是格外的脆弱的,他十分贪恋这样的时刻,他控制不住自己,此刻也不想控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婳婳不走
漆黑的夜幕中疾风骤雨, 电闪雷鸣。
紫宸宫里那几座灯火晃晃的二十四盏鎏金盘龙连枝灯被吹得忽明忽灭。
谢重渊越发头疼难耐,面色铁青,明婳坐到软榻上, 让他枕到自己的腿上给他轻轻揉按着,直到李太医赶来。
李太医急匆匆赶到, 立即上前给谢重渊搭脉诊治, 他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还捋着山羊胡, 不时唉声叹气的,让一旁的明婳莹白的小脸紧紧揪着。
“婳婳别担心,我不过是寻常的头疼脑热罢了,无大碍的, ”小娘子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谢重渊没想过她会如此紧张担心自己, 心里很欢喜,但更多的是心疼。
小娘子黛眉紧蹙,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眼眶红红的,软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哭腔。
“陛下平日身强体健, 如今却突然这样发高热,头还疼得这样难受, 婳婳怎能不担心, 陛下快些好好歇着, 先别说话了”
看着谢重渊如此难受脆弱的样子,明婳心里闷疼得厉害, 像被人紧紧拽住揉捏般。
李太医虽知晓这位贵妃得宠,但没想到如此得宠。
他原还以为,是这位贵妃容姿绝色又手腕了得, 善解圣心,才如此得宠的,可如今看着帝王与贵妃说话的样子,帝王倒才像是上赶着那个。
他面露一瞬惊讶,收回了诊脉的手。
看到李太医收回了搭脉的手,明婳急忙关心地问道:“李太医,陛下的身子如何了,今夜为何会突然发高热,还这般头疼难耐?可严重?”
李太医知晓这位贵妃如今在帝王心里的位置如此不一般,回禀时更加恭敬谦逊。
“陛下只是因为这些时日心绪不佳,以至于肝气郁结,又一连多夜没能安睡好,再加上如今时气所致,才引发的高热和头疾。”
“待稍后臣给陛下施针缓解头疾,再开两剂退热的汤药给陛下服下,陛下睡前再用些冰帕子擦身,应就能很快退热了。”
最后,他宽慰道:“陛下如今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龙体并无大碍,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明婳虽听李太医如此说,但看着谢重渊隐忍的神情,神色并未松动半分,心里还是很担忧。
她赶紧起身,让谢重渊枕到软枕上,在软榻上躺好,神色凝重吩咐道:“好,那麻烦李太医,赶紧替陛下施针。”
李太医躬身应下,看着谢重渊隐忍的神情,摇了摇头,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随后,想到这位贵妃如今在帝王心中的分量,他又继续出言相劝。
“陛下的龙体虽无大碍,但今日的头疾犯得这般疼痛难忍,还是有些严重的,陛下日后还是需要多加注意,保重龙体才是。”
“还望娘娘日后能多劝劝陛下,切勿太过操劳和忧思过度,往后夜里也切勿处理政务过晚,还有日后要按时用膳,不若长此以往,还是会积劳成疾,伤及到根本的。”
新帝虽有些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但登基这半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所作之事,件件都是利民利国的,可见是一个好帝王。
大齐近百年来逐渐走向衰落,已许久没出现过这样励精图治,英明神武的帝王了。
这样好的帝王,身子可得健健康康,活得长久一些,这样天下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但帝王执拗的脾气他是领略过了的,每回好言相劝,总得落几个眼刀被嫌弃啰嗦。
如今大概只有眼前这位宠冠后宫的小贵妃能劝得动人了。
说罢,李太医才开始打开银针包,找准穴位,替靠躺在软榻上虽已无力斥责他,但还给他飞眼刀的帝王施针。
明婳认真道:“好,本宫知晓了,本宫日后定会好好劝着陛下,有劳李太医了。”
她紧绷着素白的小脸,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看谢重渊额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她又拿起绣帕替他擦。
谢重渊感受着小娘子的温柔小意,闻着小娘子靠近时带来的阵阵甜香,突然觉得,若是能得小娘子这般主动亲近,就算是自己一直这样病下去也好。
盛夏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疾风骤雨过后,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远处的阵阵闷雷声传来。
约莫一炷香之后,李太医终于给谢重渊施针完毕,接着由李顺安引着去了偏殿写药方,随后命随侍的小药童抓药煎药。
明婳上前将谢重渊扶了起来,软绵绵的嗓音里带着些期待问:“如今施过了针,陛下现下可觉得头疼好些了么?”
谢重渊并非已无力起身,不过是病中实在贪恋小娘子那满是甜香的怀抱,才装出几分虚弱的样子,由小娘子扶着他靠坐起来。
“婳婳别担心,已经不疼了,若李太医连我这小小的头疾都没办法缓解,那他也不必做我的御用太医了。”
明婳闻言,蹙着两条细细的黛眉,小脸一本正经地教训道:“陛下可莫要不当回事,往后得要听李太医方才的叮嘱,日后要按时用膳,也不许看奏疏太晚了!”
“陛下若是不当回事,那日后婳婳也不将陛下让婳婳少用些冰的话当回事了,婳婳日日都畅快地用上好几碗冰饮子,气死陛下!”
小娘子撅着嘴,已然在不知不觉间知晓该如何拿捏住眼前这男子。
明婳方才一听李太医说,便知晓帝王今夜生病定是因为这几日没日没夜地操劳国事所致。
她又气又心疼,下意识就教训起了人,完全忘了,眼前这人是君威不容冒犯的帝王,只当是自己的夫君劝诫着。
在不知不觉中,帝王在她的心中已占据越来越多的分量。
今夜进到主殿,看到素日高大威猛的谢重渊那般难受的样子,她心口就闷疼得厉害,仿佛她也跟着难受一般。
这时,送水送茶进来的宫人听到贵妃如此放肆地同帝王说话,个个都面色如常,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活儿,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些时日,他们早就发现,平日在外冷肃威严的帝王,在贵妃面前是没有半点架子的,帝王对贵妃的宠爱和纵容没有上限。
谢重渊也果然立即被拿住了命门,看着这小娘子没半点威慑力的凶巴巴的教训,他却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笑着应下,“好,我都答应婳婳。”
不过这些时日,自己只是想到要送小娘子离开就夜不能寐了,等日后小娘子真的离开了自己,他怕是很难做到。
如今应下也不过是为了不让她担心罢了。
他心里暗叹了一声,随后看了一眼窗外,温声道:“雨渐渐小了,夜也深了,我让李顺安送婳婳回漪兰殿罢。”
“今夜李太医会侯在偏殿里侍疾的,婳婳不必担心我,回去早些歇下。”
若再继续和小娘子相处下去,他怕自己会越来越舍不得送人走。
尤其是今夜小娘子这般柔情似水地关心着他,让他的心底滋生的贪念,越发多了起来。
若是小娘子喜欢他,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倒宁可一辈子这样病着。
明婳倒了一杯软榻边檀木几案上的水递给谢重渊,随后摇了摇小脑袋,眼神坚定道:“婳婳不走,婳婳今夜要陪着陛下。”
明婳知道谢重渊还是会拒绝的,她又声音软软,带着些撒娇的意味,继续道:“婳婳上回来月事时,陛下照顾了婳婳一夜,今夜陛下就换婳婳来照顾你吧!”
明婳说罢,也不管谢重渊会不会拒绝,起身叮嘱道:“陛下先喝些温水,好好睡一会儿,婳婳去偏殿里看看宫人将药熬好了没有!”
小娘子声音娇娇软软地撒娇,谢重渊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他心里败下阵来,决定不折磨自己了。
想到今日小娘子来紫宸宫等了他一日,最后却等不到他回来,若是再这样继续避着小娘子,怕也会让她伤心自己被冷待。
横竖自己都卑鄙自私了,那就让他再卑鄙自私一回,在送小娘子出宫前,让他再贪恋多这一段时日和小娘子相处罢。
谢重渊手里拿着小娘子倒的温水,靠坐在软榻上看着小娘子急匆匆撩开珠帘往偏殿去的倩影,凤眸里满是留恋。
乌云退散,皎洁的明月显露,月华如水铺了一地清辉。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便见小娘子用一个朱漆花鸟纹茶托,端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和苦味的汤药进来。
“药熬已经好了,陛下快些喝下,好快些退热罢,”明婳放下茶托后,坐在软榻边,拿起药碗吹了吹,送到谢重渊手边。
飘着苦味的药碗还不断冒着热气,小娘子吹的时候,被味道苦得皱着一张小脸,很是俏皮可爱,谢重渊忙抬手接了过来,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这宫里伺候的宫人这么多,何须婳婳亲自端过来,而且这药刚熬出来,烫得很,婳婳仔细莫要烫着手”
谁知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小娘子的右手背上有几处泛红,小娘子的手白皙如玉,那几处红痕有些醒目吓人。
他忙放下了接过的药碗,眉心紧蹙,拉过小娘子的手,目露着急担忧,“婳婳的手背怎么红了几处,是不是方才被烫着了?”
“去传李太医进来!”谢重渊急得吩咐侯在外面的李有福。
明婳忙制止了,随后轻笑着解释道:“陛下别担心,婳婳只是今日在阿娘宫里学做汤时,不小心被几滴热汤给溅到了。”
“如今只是看着泛红,有些严重而已,其实一点都不疼的,而且也已经上过药啦!”
那几点红痕在小娘子温软如玉的素白小手上十分明显,谢重渊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吹了吹。
想到今日让小娘子一个人等了这么久,他眼里满是愧疚和疼惜,“对不起,今日是我太忙了,让婳婳等了大半日。”
他心疼道:“婳婳做的汤虽味道极好,但婳婳的手细腻如玉,是用来抚琴作画的,日后还是莫要下厨房了,我舍不得。”
明婳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陛下不必觉得愧疚,婳婳知道陛下政务繁忙,不怪陛下的,只是今日的汤是婳婳第一回做的汤,所以想送来给陛下尝尝罢了。”
她被夸得小脸染上酡红,随后意识到什么,又歪头,面露惊讶道:“咦?天气这样热,那汤热了一下晌,味道都不好了。”
“婳婳走前,都吩咐人拿去倒了,给陛下重新备了膳食,陛下怎么还知道味道好不好呀?”
谢重渊拿过手边的冰铜盆里,方才宫人送上来给他退热的冰帕子,轻轻地敷在小娘子的烫红处上面,认真地如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婳婳送我的东西,若没有我的吩咐,无人敢丢,而且这是婳婳亲手做的汤,便是真的馊了,我也会尽数喝完的,更何况婳婳的做得味道那样好。”
谢重渊这番话像是蜜糖般,满满当当地塞进了明婳的心里,小娘子的翘起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陛下又在哄婳婳开心了,”明婳想到了什么,立即又担心着急道:“陛下下回可不许再这样了,会吃坏肚子的。”
“若是陛下喜欢婳婳给你做汤,那婳婳再给你做就是了,说不准陛下今夜生病还是因着这个缘故。”
谢重渊握紧了手中的小手,轻声宽慰道:“婳婳莫要自责,我今日晨起身子就有些不适了。”
明婳小脸涨红,挣开手又端起药碗送到谢重渊手边,来掩饰自己的害羞和莫名其妙的紧张,轻声道:“药快要凉了,陛下快些将药喝了”
“好,”谢重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谁知刚放下药碗,小娘子软绵绵的手便覆上了自己的额头。
明婳担忧道:“陛下身子还有些滚烫,方才李太医吩咐了,睡前要用冰帕子擦拭身子降温,婳婳帮陛下擦罢”
说到最后,她小脸发烫,看着眼前寝衣半敞的谢重渊,双颊慢慢红了起来。
谢重渊此时正墨发披散,穿着一件被汗水打湿沾身的黑色绣银边团龙纹寝衣,靠躺在软榻上。
那件黑色寝衣的银线绣团龙纹的衣襟大敞,露出里面因出汗而更加沟壑分明,结实有光泽的诱人胸腹,在昏黄的烛光下,那坚硬紧致线条流畅的胸腹,似是能勾人心魄般。
明婳从前在家中时,也帮过胸前受了剑伤的兄长上过药,看过兄长们光裸着上身练武,是以她才这般自然地说要替谢重渊用冰帕擦身。
可说完时,余光瞥到谢重渊躺在软榻上的颀长身躯,她却不好意思起来,小脸像是要烧着了一般发烫,双腿还隐隐有些发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擦身
疾风骤雨停歇, 乌云退散。
朱漆的槛窗外,从黑云后渐渐显露出来的那轮明月如被雨水冲洗过般明亮。
明婳今夜来得匆忙,出门前只匆匆让晴云给她换了一条寻常, 在漪兰殿里不出门时穿的简单素雅的月白衫裙。
她满头如绸缎般柔软丝滑,又乌黑有光泽的秀发只用一支白玉兰花簪随便绾了一个有些松松散散的斜髻, 鬓边还有几缕青丝垂落。
素日里锦衣华服, 云鬓花颜金步摇,端丽冠绝天下的小娘子, 今夜如此简单素净的穿戴打扮,却仍旧不减一分丽色。
小娘子今夜虽打扮得清丽如出水芙蓉,但一张倾国倾城的娇靥此刻因有些害羞,而染上一层秾丽的酡红。
小娘子娇丽的小脸犹如一株含苞待放的初夏菡萏, 容姿清丽,却又带了几分娇娆, 真是妩媚动人,我见犹怜。
谢重渊的身子本就因发了高热而滚烫灼热得厉害,体内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般,如今虽由李太医施了针, 头虽然没有那般疼了,人也清明了些, 但热意不减。
现在被小娘子一双如含秋水的漆黑杏眸这样子含羞带怯, 直勾勾地看着, 他体内的那团浴火就像是被人浇了一大泼油般,瞬间烧得更加厉害了。
那团□□就像一只被困着的凶兽, 正在努力地挣扎着,叫嚣着,欲冲破牢笼, 想将眼前这只懵懂无知,单纯无害的小白兔给吃拆入腹,吸入骨髓里去。
小娘子素来只需一个含笑的小眼神,或一声软甜的嗓音,便能勾起他心底那些龌龊的欲念,更遑论现在这样温柔小意,妩媚动人,惹人怜爱的样子。
他今夜发了高热,头痛难耐,神色并不清明,定力也比平日薄弱许多,他怕自己若宽衣由小娘子来擦身,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之事来。
他将小娘子覆在他额头上探着温度的软白小手拿了下来,轻轻地握在手里中,生病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婳婳的手还伤着,这样的事还是让宫人进来伺候罢。”
明婳听着谢重渊低沉沙哑的嗓音,心里方才那些胡思乱想转而被闷闷的心疼占据,现在她只想好好的照顾谢重渊,让谢重渊的病快好些。
她固执道:“宫人伺候得怕是不够仔细,还是让婳婳来帮陛下罢,婳婳的手无大碍,陛下今夜就让婳婳来照顾你好不好?”
小娘子声音软绵,带着几分哄人意味,但漆黑水润的杏眸里,眼神却很是坚定。
谢重渊心里被小娘子哄得有些松懈,他轻柔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缱绻,笑道:“今夜婳婳能赶来看我就够了”
明婳话虽是如此说着,可也根本不给谢重渊拒绝她的机会。
她方说罢,也未待谢重渊嘴里的话说完,便从软榻上起来,拉着谢重渊的手,让他也坐起来,欲给他除去身上的黑色寝衣。
“雨夜寒凉,陛下的寝衣都被汗水湿透了,婳婳先帮你脱下来罢,一会儿给陛下擦身之后,再换身新的,不若再着了风,病情怕是会加重的。”
谢重渊也知晓,自己素来是拿这固执的小娘子没办法的,他心里无奈暗叹一声,顺着小娘子坐了起来,无奈一笑,由她摆弄去。
明婳弯身垂眸,抬手去解着谢重渊腰间的寝衣的衣带,她还从未解过男子的衣衫,小手覆上谢重渊的腰间时,方才心里那些胡思乱想又控住不住地涌了进来。
她心里像关了一只小兔子般,“砰砰砰”地在乱跳。
谢重渊身材高大颀长,她弯下腰去解他的腰带时,耳朵似乎正好贴近他的脸,他低哑缱绻的话带着他身上烫人的温度,从她的耳廓拂过时,她被烫得小脸涨红。
那烫人的温度似化作了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迅速流遍了她的全身,明婳被这股酥痒激得衣裙下的双腿有些发软,解着衣带的手也有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低着头,轻呼出了一口气,强压下了自己现在身上的异样,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快速解开了谢重渊腰间衣带上的结。
谢重渊的寝衣散开,毫无遮挡的胸腹突然拂过小娘子呼出的,带着甜腻气味的兰息,如一片轻羽滑过心尖,酥痒难耐。
“哼嗯”谢重渊被激得闷哼一声,用此生最大的忍耐,强压下心底那只就要被小娘子勾出来的凶兽。
明婳直起身,抬手欲脱下谢重渊半湿的寝衣,耳边听闻他低沉性感,似带着钩子般,能魅惑人心般的闷哼声,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险些没出息地站不稳。
明婳定了定身,仰脸看到谢重渊面色泛着异样潮红,似是在强忍着极大痛苦,她脸上又害羞又担心,着急问:“陛下怎么了?可是头又疼了?”
谢重渊对着小娘子那双漆黑无辜的水润杏眸,心里无奈暗叹一声,他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地安抚。
“没事,不过是寝衣确实有些不舒服,婳婳别担心”
小娘子一脸懵懂无知,根本不知方才那般会激得他又有多失态和疯狂,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心里暗道,这小娘子就是他的命门。
“哦哦那婳婳这就快些帮陛下脱下。”
明婳害羞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抬手脱下了谢重渊的寝衣。
看着眼前光裸着上半身,只剩一条袴裤的谢重渊,她心里害羞,双眼却又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
她虽也见过多次谢重渊穿着寝衣,大开衣领,半敞结实胸腹的样子,知道他寝衣下的身形必定是极好的,可没想到,是这般的身形健硕,孔武有力。
他衣衫下的肌肤暖白如玉,腰腹劲瘦,除了胸腹沟壑分明结实外,双臂也结实紧致,线条流畅,孔武有力。
他腰腹上和胸前,那几道或长或短,许是在战场上受伤的伤疤,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狰狞恐怖,反而更给他身上添了几分诱人的英雄气概。
暖黄的烛光下,他的身上因出汗,而泛着淡淡的光,似是能勾人心魄。
明婳忽然不动,目光灼灼,盯着一滴汗水从他胸前滑落,直至消失在他的袴下,咽了咽口水。
谢重渊看小娘子瞪圆了漆黑的杏眸,盯着他身上瞧,凤眸有些暗淡,自嘲道:“我身上这些伤疤狰狞丑陋,婳婳是不是被吓到了?”
小娘子是世家大族娇养的大家贵女,他是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武夫。
他身上这些恐怖难看的伤疤,怕是将从没上过战场那种血腥之地的小娘子给吓到了。
明婳盯着谢重渊的身子出神许久,直到听到谢重渊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明婳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她羞得整个人浑身都泛上一层薄粉。
待听清谢重渊说的话时,她心里却有些闷闷的疼,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不喜欢谢重渊这样说自己,还有些生气谢重渊这样说自己。
明婳转身,拧了一方铜盆里的冰帕子,往谢重渊的胸前擦去,认真地道:“婳婳没有被吓到,这些伤疤也不丑陋。”
“陛下这些伤疤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吧?”
“婳婳的阿耶和哥哥的身上也有,这是保家卫国英雄的象征呢!婳婳怎会觉得害怕和丑陋?”
谢重渊闻言,才想起小娘子的父兄也是征战沙场之人。
他心里的落寞少了些许,淡淡地笑了笑,“婳婳没有被吓到就好”
明婳说着,指尖抚上谢重渊右边腰腹上的那道最长,足有半臂长,如今长了很多新肉的伤疤,眼里满是心疼。
“陛下腰腹这道伤疤这样长,这样粗,当初是怎么受伤的?”
那长长的伤疤从前腹环至腰后,明婳不敢想象,谢重渊当初是怎么伤的,又是怎么挺过来的,只要一深想,她就会后怕和心疼。
谢重渊知晓小娘子胆子小,当然不会告诉小娘子,这道伤疤当初血肉外翻,险些伤及脏腑,他在卧榻上躺了半年才养好的。
这是他受过最严重的伤,如今一到了下雨天,伤疤处还会隐隐泛疼,难以入眠。
今夜也下了雨,可如今被小娘子温软如玉的指尖这样轻柔地抚摸着,他只觉得酥痒难耐又舒服至极,没有一丝疼痛。
他淡淡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是在战场上不当心被敌军将领偷袭伤的,如今看着伤疤虽有些吓人,但当初并不严重。”
明婳如何不知,谢重渊是怕吓到自己,才这般故作轻松地说的,她心疼道:“这么长的伤口,怎会不严重,陛下当初一定很疼罢?”
明婳的纤细如葱的指腹,还继续轻轻描摹着那道伤疤,完全不知,这样勾得眼前的男子心里那只凶兽几欲破笼而出。
她软绵细腻的指腹因握过冰帕有些微凉,每触碰到谢重渊身上一下,他心底困着的那只凶兽就冲破一层牢笼。
“过了这么久,早就忘记有多疼了”
谢重渊呼吸渐重,他强压下心里和身体上的异样,但喑哑低沉的性感嗓音,还是让明婳察觉谢重渊身上的异样。
明婳紧张地结巴道:“那、那就好”
她听到谢重渊似是在忍耐的喑哑的嗓音,抬眸与谢重渊猩红深邃的凤眸对视一瞬,又很快慌乱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重渊这样的目光她见过,在她初入宫那夜,谢重渊欲与她合房的时候,那时候谢重渊覆在他身上,问能不能亲一亲她时,眼神也是这般深邃炙热,似是能把她吸进去一般。
明婳感受到谢重渊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心如擂鼓,面红耳赤,双腿几乎软得站不稳,有些手忙脚乱地帮谢重渊擦着身。
谢重渊被小娘子的手忙脚乱,没有章法的小手弄得更加难受,几欲在崩溃的边缘,幸好小娘子的帕子是冰的,才让他强存了一丝理智。
明婳未经情事,也没有谢重渊习武之人这样好的定力,听着谢重渊粗重的呼吸,她强撑着酥软的双腿,慌乱地帮他擦拭完。
谁知她正欲放下手中的冰帕子,挪动脚步,想去拿一旁的干净寝衣给谢重渊穿上时,双腿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软,扑到了他怀中。
明婳不知道压到了谢重渊哪里,让他痛苦难耐地闷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吻
昏黄的殿内阒寂无声, 伺候的宫人早就有眼色地退到了殿外的廊庑上侯着。
这时,软榻旁,那座灯火晃晃的二十四盏鎏金盘龙连枝灯上的灯芯突然“噗”的, 爆了一声。
明婳双腿一软,往谢重渊身上跌去时, 软绵水润的嫣红唇瓣, 不小心擦过谢重渊的嘴角和脸侧,留下一道有些湿润的痕迹。
随后, 明婳吓得下意识地抬起双臂,环上了谢重渊的脖颈,最后一整个人都扑到了谢重渊怀中,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谢重渊察觉到小娘子脚下不稳, 要跌倒在地时,也下意识地抬手, 将小娘子的身子稳稳地护在怀中,紧紧抱着。
等反应过来,小娘子软绵绵的水润粉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边和侧脸,温软如玉的娇躯重重地扑到他怀中, 撞上那只正欲破笼而出的凶兽时,他愣神一瞬。
随后, 他脑中轰隆一声,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炸开一般, 他被震得又痛苦又有些欢愉地,嗓音低沉暗哑, 闷哼了一声。
明婳扑倒时,娇呼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 红到了耳根的小脸下意识地就近深深埋在谢重渊的颈窝处躲着。
等听到谢重渊比方才还要难耐的急促呼吸声和感受到她不小心压到的东西时,明婳心里紧张慌乱得微微发颤,但无意识地更加抱紧了些谢重渊的脖颈。
她涂着淡粉蔻丹的十指如小奶猫般,挠抓在谢重渊光裸的后背上,留下了几道淡粉旖旎的暧昧抓痕。
小娘子轻轻伏在他身上,谢重渊觉得自己似是抱着一块温香的软玉。
感受着小娘子身上的温度和气息,还有小娘子呼吸时,喷洒在他颈侧香甜的气息,谢重渊欲罢不能。
他如今早已溃不成军,只能用脑中尚且强存的那一丝理智,压下了心底的那只方才挣脱而出的凶兽。
他正想将怀中让他上瘾的小娘子放开时,谁知小娘子如小奶猫般挠在他背后的小手几乎让他一败涂地。
谢重渊强逼着自己,将小娘子从自己怀中扶起来,他仰脸看着身前懵懂的小娘子,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他咬着牙,嗓音沙哑道:“婳婳,别再折磨我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并非是柳下惠,他是一个正常,且积攒了多年欲望的男子,面对自己的心爱的小娘子,他很难做到不为所动。
更何况,是小娘子这般又纯又欲,要他命的无意识的撩拨。
明婳的双手仍旧紧紧地环在谢重渊的脖颈上没放。
她面色酡红如霞,呼吸紧促地与谢重渊对视着,看着他充斥着复杂情绪的猩红凤眸,她软绵甜腻的嗓音因下意识的情动,不自觉带娇媚。
明婳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有些不知所措地娇声喃喃,轻唤道:“陛下,我”
谢重渊此刻复杂深邃的凤眸,和泛着异样潮红的俊脸,不知为何,让她心跳加速,无法移开双眼。
看着谢重渊因呼吸急促而翕动的薄唇,她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地伸出嫣红的舌尖,舔了舔方才擦过谢重渊唇边的粉唇。
谢重渊又被小娘子的无意识撩拨勾得节节败退,听着小娘子娇媚勾人的软嗓,谢重渊早已不知理智为何物。
他漆黑深邃的凤眸猩红,犹如一只在暗夜里蛰伏的猛兽,如盯着自己的猎物般,眼神炙热灼人地紧紧盯着小娘子探出,又缩回去的嫣红水润的如樱桃般的舌尖。
谢重渊喉结滚动,脑海里原存的理智早已被最原始的欲望代替。
他揽在小娘子柳腰上的双手用力将小娘子圈紧,圈着小娘子,让小娘子更贴近自己。
明婳顺着谢重渊身后的大掌,贴上谢重渊的胸膛。
两人的心紧紧地贴在一处,殿内好像忽然就变得安静下来,耳边只能听到彼此快速有力的心跳声。
谢重渊呼吸越发的急促起来,他大手有些急色的扣上小娘子的小脑袋,让小娘子的小脸更靠近自己。
明婳也随着谢重渊的呼吸紧促起来,她双手也更加圈紧了些谢重渊的脖颈,如被吸引般,顺着谢重渊的手,低头朝他翕动的薄唇吻去。
她如樱桃般的嫣红小嘴轻轻碰上了谢重渊因发热有些干硬的薄唇,下意识地伸出了小舌,舔了舔他有些干燥的唇瓣。
谢重渊被小娘子笨拙的撩拨激得失控,他低吼一声,深邃的凤眸猩红如血,犹如一头出笼的凶痕困兽。
他正紧紧扣着小娘子的脑袋,欲将小娘子吃拆入腹时,谁知这时,明婳背后忽然冒出一阵刺骨的冷意,她娇躯一阵颤栗,鼻间一痒。
“阿嚏!”
殿内的一切好像被凝固住了一瞬。
两人抵着鼻尖对视着,明婳茫然地眨了眨眼。
谢重渊突然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立即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小娘子,脑中空白一瞬。
明婳打完喷嚏后,也脑里空白一瞬,一动不动。
随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有多丢人之后,整个人如一只煮熟的虾子,小脸又埋进了谢重渊的颈窝躲着。
呜呜呜
明婳现在觉得,这辈子再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丢人的了,她恨不能立马挖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再也不出来。
呜呜呜
谢重渊抱着小娘子不动,一脸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看着躲在自己怀中的小娘子,他突然也忍不住,勾唇轻笑出声起来。
小娘子真的太可爱了。
谢重渊笑得胸腔不停震动着,明婳紧紧贴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起伏不停的胸膛,心里又气又羞。
她小脑袋一整个躲到了谢重渊怀中,瓮声瓮气地气恼道:“陛下不准笑了!”
“婳婳真的要羞死了,陛下还是快些命人挖个地洞,让婳婳躲进去吧,呜呜呜”
谢重渊也知晓小娘子脸皮薄,素来容易害羞。
他强压下心里的笑意,不敢再笑下去。
他拍了拍小娘子的背,温声哄道:“好我不笑了,婳婳别觉得丢人,这里只有我和婳婳二人,再无第二人知晓”
明婳听着谢重渊如此劝她,更加觉得丢人了。
呜呜呜
就是因为在他面前,她才会觉得如此丢人的。
照平日的话本子里说的,这应该是她和情郎的初吻罢?
早知道现在会这样糟糕,她前两次就不那么害羞,总是躲着谢重渊了。
“夜深了,婳婳方才是不是觉得冷了?”谢重渊冷静下来,感受到怀中小娘子身躯的瑟缩和衣裙的单薄。
他想起小娘子方才打的喷嚏,忙拿过手边的新寝衣披在小娘子身上,这时,他才察觉到,小娘子贴在他腿上的裙摆有些微湿。
他忙探手,去摸了摸那有些湿的裙摆,对着抬头不解的小娘子,紧张着急道:“婳婳的衣裙怎么湿了?可是方才赶来时,在路上被雨淋的?方才我问婳婳时,婳婳为何瞒我?若是因此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明婳看着谢重渊一脸紧张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心虚,她环紧了些谢重渊的肩,眼神飘忽,低声解释。
“是方才下马车进来时,雨下得有些大,衣裙便被溅湿了些,也不打紧的,方才陛下的病情要紧。”
谢重渊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小娘子,突然又想到了许多。
他轻叹一声,又气又无奈地颓败问道:“婳婳,你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在问小娘子,也是在问自己。
明婳并不明白谢重渊话里的真正意思。
她以为谢重渊是生气了,搭在谢重渊肩上的一双玉臂轻轻晃了晃,撒娇道:“陛下不要生气,不打紧的”
谢重渊心底的欲念险些又被小娘子这般娇娇软软的嗓音勾起,回想起方才的失控,他心里还有些懊悔自己方才的禽兽所为。
明明心里已经决定,不日要将送小娘子出宫去了的,就算他再贪恋再不舍,他也不能如此龌龊地冒犯小娘子。
可与此同时,谢重渊心里也有另一道声音在告诉自己,方才小娘子那样主动,小娘子是不是也是有一点点喜欢自己的呢?
谢重渊突然心乱如麻。
他将小娘子从自己身上拉开,拿过身旁自己的干净寝衣,将小娘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声地哄着。
“婳婳的衣裙湿了,紫宸宫里没备有婳婳的衣裙,婳婳穿着这身衣裙睡会着凉的,我让李有福送婳婳回漪兰殿去吧。”
明婳抓着谢重渊宽大的寝衣,摇头道:“婳婳不回去。”
“婳婳说了,婳婳今夜要照顾陛下的,方才李太医说了,陛下再晚些可能还会再高热呢,婳婳想守着陛下!”
明婳心里很清楚,虽然方才之事让她有些害羞不好意思,但是比起能留在紫宸宫里照顾生病的谢重渊,这算不得什么。
谢重渊心里暗叹一声,他就知晓,自己拿这固执的小娘子没办法。
但他再也舍不得拿帝王的身份,去命令小娘子做任何事,他垂眸沉吟片刻,凤眸带着淡淡的促狭的笑意。
“婳婳的衣裙这样湿,若婳婳不回漪兰殿,今夜怕是只能换我的寝衣睡了。”
谢重渊知晓,依着小娘子以往的害羞和矜持,定是不会肯穿自己的寝衣的,如此也能将人哄骗回漪兰殿去了。
明婳也确实面露犹豫一瞬,但看到如今自己身上都披着谢重渊的寝衣了,还有,她本来就是他的妃嫔,两人迟早都是要行周公之礼的。
而且想到两人方才的样子,和这些时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想来两人离行周公之礼也不会远了。
明婳想到如此种种,小脸又不好意思地慢慢涨红起来,羞赧地小声道:“那婳婳今夜就借陛下的寝衣一穿,婳婳先去替陛下找一件新的寝衣换上,一会儿再自己去西暖阁那边换。”
说罢,明婳便欲去卧榻边的箱笼里,去替谢重渊找新的寝衣。
这些时日,她在紫宸宫里偶尔也会帮谢重渊整理他的物件,她如今知晓谢重渊的各种物件会放在哪里。
谢重渊没想到小娘子为了留下照顾他,宁愿放下矜持,穿他的寝衣,他的心里顿时更加乱了。
他拉住欲去给他找寝衣的小娘子,无奈又宠溺道:“我自己来就好,婳婳先去西暖阁换下身上的湿衣裙,别着了风寒了。”
“也好,”谢重渊不是让自己回漪兰殿就好。
明婳乖乖应下,拿着谢重渊寝衣,去了西暖阁里,让侯在外面的晴云和暖雪帮她换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心生爱慕
夜风习习, 带着雨夜里的寒气,雨水顺着主殿的屋檐滑落,声音滴滴答答。
主殿外昏暗的廊庑上, 有几盏紫檀六角宫灯里的灯火,已被方才猛烈的疾风骤雨扑灭。
现下已近子时, 但主殿里仍旧灯火通明。
主殿内西边的西暖阁里, 明婳整个小人儿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在晴云和暖雪两人促狭的目光和揶揄的轻笑中, 换上了谢重渊的寝衣。
晴云和暖雪这几日原还为帝王冷落了自家娘子,心中气愤着,可看着今夜帝王累得病成这样了,还如此骄纵她们家娘子, 心里就放心下来了。
谢重渊的寝衣是用上好的软罗缎做的,黑色暗云纹的软罗缎, 衣襟和袖口上,用银线绣着针脚绵密,栩栩如生的游龙戏珠纹样。
简单却又处处透着华贵的寝衣上,隐隐散发着谢重渊身上特有的, 混着淡淡的皂荚香气的龙涎香,味道干净清爽, 又馥郁浓烈, 一如他沉稳深邃的人一样, 让人想沉醉其中。
明婳在女郎中,身材虽也是极高挑的, 但与身材魁梧,高大健壮的谢重渊比起来,还是十分的娇小玲珑。
她穿上谢重渊宽大的寝衣之后, 如一个偷穿大人衣物的孩童,衣袍袖子宽大得曳地,衣襟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提着曳地的衣袍和袖子,从西暖阁出来,过去到东寝的里间时,谢重渊也已经换过了一身新的寝衣,正靠在软榻上的软枕上,撑着头,阖眼假寐。
许是听闻她撩开珠帘走进来的动静,他缓缓睁开了有些疲惫的漆黑凤眸,目光温柔沉静地看着她上前。
谢重渊对于穿衣打扮是没有什么讲究的,衣物大多是黑色玄色一类的深沉颜色,样式也大多是一样的。
现在身上新换的那件寝衣,和明婳现在身上刚换上的那件,也是一模一样的。
明婳撩了珠帘款步进来,发现两人身上好像穿着一模一样的寝衣,她羞涩地和谢重渊对视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卷翘的羽睫,粉唇轻轻翘起,心里又羞又甜蜜。
她雪白的小脸上,双颊红如春桃,垂眸提着衣袍,走到软榻前。
随后,她在谢重渊身旁坐下,忍着心下的羞意,抬眸看向谢重渊,声音软软地问道:“陛下是困了?还是头又疼了?”
谢重渊听到珠帘一阵响动,睁开双眼,看到小娘子身上穿着他的寝衣,含羞带怯,娉娉袅袅进来,他喉结滚动,心仿佛漏掉了一拍。
小娘子年纪小又肤白似雪,平日多爱穿红黄蓝紫等俏丽的颜色,娇艳若春日的桃李。
今夜穿上他黑色的寝衣,衬得本就白皙的玉肌更加欺霜塞雪起来,还莫名透着一股风情万种的妩媚,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去,将那寝衣暴戾地撕开。
他的寝衣对娇小玲珑的小娘子来说十分宽大。
许是为了让寝衣不滑落,小娘子腰间的衣带紧紧地系着,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行动间,如三春拂柳,婀娜多姿。
上面宽大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搭在小娘子的香肩上,摇摇欲坠,似是会随时滑落下来。
小娘子香肩半露,里面的桃粉色的兜衣也在行动间若隐若现,春色乍泄,引人遐思。
他情不自禁,又联想到了小娘子初入宫那夜,那件薄如蝉翼的香云纱寝衣下,绣着并蒂牡丹的桃粉兜衣,以及兜衣下缀着的诱人的红果雪峦。
直到小娘子在他身旁坐下,抬眸用那双纯澈干净的水润杏眼,满是关心地望着他,娇娇柔柔的软嗓在耳边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又失控。
谢重渊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自然,温声道:“婳婳别担心,我的头疼已经好多了,是有些困了,如今已经三更天了”
小娘子在他身旁坐下之后,那松垮的衣领顿时敞得更开,他稍稍垂眸,便能窥探到里面被桃粉兜衣紧紧包裹着的半露雪峦。
他呼吸粗重了几分,赶紧拿过他方才去换寝衣时,给小娘子找的披风,给小娘子披上。
他强压下心底那些龌龊的旖念,端过放在几案上的那碗红糖姜汤,喂到小娘子嘴边。
“婳婳方才淋了雨,受寒了,我方才命人做了一碗红糖姜汤送上来,婳婳快些喝了驱驱寒,免得也跟着病了。”
明婳进来时,就闻到里间飘着一股浓郁难闻的姜味了,原还以为那碗姜汤是给谢重渊喝的,没想到是给自己喝的。
她闻着那扑鼻的辛辣姜味,两道细细的黛眉紧紧蹙在一处,嫣红水润的两瓣粉唇紧紧地抿着,她睁圆了水润的杏眸,可怜兮兮地看着谢重渊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重渊与小娘子水汪汪的漆黑杏眸静静地对视了须臾,随后笑了笑,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娘子惹人怜爱的小脸,一脸宠溺地哄道:“婳婳这样看着我也没用。”
“我知道,婳婳不喜欢姜难闻呛鼻的辛辣味,但婳婳若是不喝了这姜汤驱寒,明日醒来,真的得了风寒,可是要喝更苦的药的,婳婳还是乖乖听话,赶紧喝下这姜汤驱寒吧”
若平日里,在朝堂上时常被谢重渊挑刺,骂得狗血淋头的那几个庸庸碌碌的大臣,现在看到帝王现在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神情,和轻声细语地哄人的语气,怕是会惊掉下巴。
谢重渊因生病,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但用这样的温柔的语气说话时,性感撩人,很是好听,似是会蛊惑人心的妖精。
明婳被哄得有些晕头转向,羞赧得耳尖红红,如被灌了迷魂汤般,痴迷地盯着温柔似水的谢重渊须臾,最后鬼使神差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喝完了那碗姜汤。
看着小娘子娇艳欲滴的软绵唇瓣轻轻抿在白瓷碗上,谢重渊又不禁回味起,小娘子方才主动地伸出她滑软甜腻的小舌,舔在他唇上时的软绵触觉。
今夜许是因为上苍念在他病了,所以才对他这样格外的眷顾。
他目光幽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小娘子乖乖喝下那碗红糖姜汤,随后放下白瓷碗,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小几上的帕子,给小娘子细细擦着因沾着姜汤,而泛着晶莹的嘴角。
“已经过了子时,婳婳今夜照顾了我一夜,想必也很累了,我们都早些睡下罢。”
他将帕子放到小几上,看了一眼坠着暗赭绛纱帐,铺着团龙纹锦被的金丝楠木龙榻,温声道:“没两个时辰,我便该起来去上朝会了,今夜我睡软榻,婳婳去卧榻上睡罢。”
明婳方才一口气灌下了一整碗姜汤,喉咙里呛辣得厉害,闻言,她因急着说话,还轻轻咳嗽了几声,小脸通红。
“陛下还生着病呢,怎能睡在榻上?况且这软榻这样的窄小,还是让婳婳去睡罢。”
“还有,陛下身上的高热还没退呢!明日不准去朝会,要多睡一会儿,好好歇歇!”
说到最后,她撅着被辣得有些红肿的小嘴,小脸十分严肃,杏眸定定地盯着谢重渊,仿佛他明日敢去上朝会,她就敢跟他没完。
谢重渊轻轻拍着小娘子的背给她顺气,看着她生动可爱的小脸,薄唇勾起,笑了笑,妥协道:“好好好,我答应婳婳,明日懒怠一日,不去上朝会。”
“但婳婳身子娇弱,今夜冒雨前来受了寒,婳婳也要听我的,今夜去卧榻上睡,我睡软榻。”
明婳听完谢重渊的条件,泄气地垂眸,面露一丝纠结之色,似是在做着什么很艰难的决定一般。
须臾之后,只见她双颊渐渐染上了桃粉,似是鼓足了勇气,小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牵着谢重渊的大掌,面露羞赧。
“陛下的卧榻那样宽敞,我们今夜一起睡卧榻好了”
明婳抬起杏眸,羞赧地看着谢重渊,烫嘴地快速说着,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似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身为女子,邀请男子与自己同榻而眠,这种不知羞耻的孟浪之言,若是换了平时,便是将她打死,她也说不出来,可今夜她舍不得谢重渊睡在窄小冷硬的软榻上。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紧张害羞的样子,他知道,她是因为今夜他生病才会如此说的,他轻轻挣开了小娘子的手,笑了笑。
“不用,我在软榻上睡就好,从前带兵打仗时,随便在地上一躺都能睡着,今夜婳婳能在这里陪着我,我就很满足了。”
明婳听着谢重渊这些话,不仅心疼,还心生愧疚,她又紧紧牵过谢重渊的手,认真道:“婳婳是愿意的,婳婳想陪着陛下”
自从上一次,谢重渊想与她亲近,她却因害羞胆小避开之后,这些时日,谢重渊许是知道她害怕害羞,便再没亲近过她。
谢重渊虽没表露出来,但她好像能隐隐感觉到,前两次自己的害羞和胆小,让谢重渊暗自伤心了。
谢重渊体贴她尊重她,给了这么长的时日她适应习惯,今夜谢重渊病得这样难受,她不想再这样矫情下去了。
她本就是他的妃嫔,日后两人总不会一辈子都不合房的,两人熟悉了这些时日,今夜也当是提前适应罢。
最重要的是,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对谢重渊心生爱慕了。
她这些时日,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见不到对方面时,会时时刻刻地想念他,他病了或是难过时,自己也会跟着心疼难过。
最近不过是几日没和谢重渊用膳,两日没去紫宸宫见谢重渊,她便觉得漪兰殿里空荡荡得很。
作画看话本子或是晴云和暖雪千方百计地逗她开心,逗她笑,她都觉得没劲,心思都在紫宸宫里。
今夜进来主殿,看到谢重渊难受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难受得很,恨不能与他一起分担这痛苦。
明婳说罢,不待谢重渊再说拒绝的话,便鼓起勇气,染上桃粉的小脸红到了耳根,起身拉着谢重渊的手,欲硬拉着他,一起去卧榻边就寝。
“陛下的头方才那样的疼,虽然让李太医给针灸过了,也服了药,可到底是不能立马彻底根治的,陛下今夜定是难以入眠的,婳婳与陛下一道睡,给陛下再好好揉按一会儿,好让陛下好入睡罢。”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明明紧张害羞得很,却又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固执样子,心顿时就软成了一团。
他反手,变被动为主动,握着小娘子因紧张害羞得发汗,而有些微湿的小手,跟着小娘子起来,无奈又宠溺地喃喃道:“婳婳,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但说到底,谢重渊知晓,其实不是他拿小娘子没办法,这不过是他心里根本不想拒绝小娘子而找的借口罢了。
今夜在小娘子接二连三的,无意识的撩拨和温柔小意的主动中,他心底的贪念早已疯涨,对于小娘子现在大胆主动的邀请,他是恨不能立马答应下来。
如今她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今夜他已经贪心这么多回了,现在就让他再贪心多这一回吧。
就这一回,让小娘子好好的陪他一晚。
明婳如今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面上虽然还镇定着,但心里早已兵荒马乱起来。
她好像能明白,前两次她因害羞胆小,避开谢重渊时,谢重渊为何看起来有些难过了。
若她现在都这般主动,放下了她世家贵女的骄傲和矜持,谢重渊还是拒绝她,她怕是会很难过伤心的。
直到谢重渊对她无奈又宠溺一笑,跟着她起身,反手握着她的手,捏了捏,无声地安抚着她,与她一起往卧榻边去,她心里的紧张才消散。
明婳因身上曳地的寝衣行动不便,而稍稍落后谢重渊一步。
她一手提着宽大的寝衣,一手由谢重渊紧紧地牵着,她垂眸看到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耳根发烫,心里像是碎了一个蜜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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