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越来越深了。
十分钟前这片地下商业街外的路面还能看到花坛的边缘, 现在全被浑浊的黑水盖住了。
幸诏逆着逃散的人流往上走,狂风带着水汽砸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水很快淹过了腰, 他两只手在水面上扒拉着,脚踩在已经完全看不见的路面上, 时不时会踢到被冲出来的垃圾桶和断树枝, 走得很费力。
周围的警报声尖锐刺耳,人们在喊叫, 远处还在时不时传来的爆破闷响。
空气里的腥臭味比在地下室时更重了, 那是能让所有生物都感到不安的气息。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如果表哥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掐断。表哥说去叫警察, 他一定还在附近。
……可是水这么深这么浑, 风又很大。如果人类不小心摔倒了, 要在水里怎么呼吸?怎么才能活下来?
幸诏想到这有点喘不上气, 他停下脚步, 低头去看几乎变成黑墨汁的水面。
人类在这种地方走不快, 但他可以。
他甚至没管周围是不是有人在看, 就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水里。
一阵小水花翻过,水下便多了一只白色的海豹。
他在水下飞快扭动身体。这水太脏了,身上原本雪白柔软的胎毛立刻吸满了泥沙,糊成一绺一绺,沉重地贴在皮肤上。
平时他都很爱惜这些毛,多蹭两下池壁都要心疼半天, 生怕毛掉了变成灰不溜秋的大块头,让妈妈认不出来。
但他现在只觉得这些毛太碍事了, 它们拖慢了他的速度, 每一次摆动腰腹时都要多用两分力。
水流带着沉重的阻滞感在两侧滑过,幸诏憋着气, 两只前鳍拼命划动。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算毛掉光了也无所谓,只要能游过去马上见到秦驺,变成光秃秃的丑海豹也没有关系。大不了表哥不给他买玩具,不让他按摩就是了,他只想要表哥活着。
可是水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浑浊的黄黑交织,各种漂浮的塑料袋、被冲垮的共享单车,甚至还有被水卷下来的鞋子,全在他周围打转。
他只能靠微弱的方向感瞎撞,脑袋不断撞上硬邦邦的东西,幸诏都只能晕乎乎地甩甩头,吐出一个小气泡,换个方向继续往前游。
又游了大概几百米,他感觉到上方的水流变浅了。
“砰。”
它的脑袋又撞了一下。这次的触感有点软,带着温度,不像铁皮也不像石头,还是圆柱形的。
“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水面上方传来。
那个“圆柱”猛地一跳,带起一大片水花,紧接着是水面被剧烈搅动的声音。
“在这里在这里!它在攻击我的腿!”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喊破了音。
幸诏被这声尖叫吓了一大跳,以为水里还有别的吃人妖怪,急忙向上探出脑袋。
哗啦一声,一个湿漉漉且沾满黑泥的胖脑袋破开水面。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感觉到几道刺眼的强光打在了脸上。
他被光晃得睁不开眼。
“别动!”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咔哒”声。
等他勉强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吓得尾巴都僵住了。
一排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站成半个弧形,五六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着他。旁边还有一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正被两个人扶着往后退。
幸诏吓得不比她轻,下意识就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并立刻将两只短短的鳍高高举起。
这是他在扫盲班看法治宣传片学到的唯一一个实用动作——遇到拿枪的要把手举起来,他们就不会开枪。
拿枪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几个人类面面相觑,手电筒的光圈在那张沾满泥巴的脸上来回扫视。
“队长,这家伙会举手投降?”
被称作队长的人类盯着水面上的灰白胖团,神色一凛。
“这江段早封了,野海豹怎么可能出现在内陆积水区。而且这东西智商太高,肯定是妖精。”
他端平了枪口,“带手套直接抓起来,送回局里收容室。”
幸诏一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标准的求饶动作,反而成了暴露身份的铁证。
“嗷嗷嗷!”
他拼命挥动着高举的鳍,急得在水面上打转。
明明很多海豹都会举手的,我在水族馆天天给人拍肚皮还会转圈呢!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说的很急切,但在人类听来这只是一连串急躁的嚎叫。
两张特制的防切割捕捞网从左右两边罩了下来,幸诏还没来得及往下潜,网口已经猛地收紧,巨大的拉力将他从水里拽了起来。
啪叽一声,他被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小的铁笼子里,外面的人类很快上了锁。
“确认收容。”那个队长对着耳麦汇报。
幸诏趴在铁丝网上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人,绝望铺天盖砸了下来。
扫盲班的老师三令五申强调过,妖精被这种人抓走是要拉去小黑屋切成一片一片研究的。
可是表哥还没找到,要是表哥要是没有淹死的话找不到他该有多着急。
他急得翻身爬起来,用胖脑袋拼命去撞铁丝网的门。
额头上的泥水混着破皮渗出的血流下,铁门被撞得发出一声声闷响,但他一点不觉得疼,死死咬着笼子的边缘不松口。
“它情绪太激动,把防光罩罩上。”队长皱眉吩咐。
下一秒,一块黑色的布从头顶罩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
幸诏只感觉到笼子被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外面的雨声和人声被厚布闷住,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他在笼子里滚作一团,鼻尖磕在铁栏杆上,又酸又疼。
真的要死了。
再也吃不到表哥买的小黄鱼,也等不到他周末带自己去玩沙子了。
幸诏被撞得晕乎乎,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妈妈离开后的那个空水池,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海龟爷爷教的祈祷词。
水池仙人。如果真的有水池仙人,请你让他活下来,要记得让他给我寄小鱼干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只海豹虔诚的祈祷中,摇晃突然停了。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交谈声。
“……秦总队?”
“这是刚在积水区抓到的……”
罩在笼子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视线。
幸诏眯着眼睛,看到了他刚刚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的脸。
秦驺半蹲在笼子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水完全湿透,右边肩膀的位置破了个口子,布料边缘沾着未凝结的血。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遮不住的虚弱。
但他还活着。
幸诏呆呆地趴在笼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刚刚在水里那一顿瞎游乱撞,加上被网拉上来,他身上的白胎毛已经掉得七七八八,现在整个就是个灰底带黑斑、沾满烂泥的大肉团子。
完蛋了,那个只喜欢可爱小汤圆的颜控表哥一定认不出他了。
芝麻汤圆委屈得嘴唇直哆嗦,缩在笼子角落里不敢往前凑。
随着一声轻叹,一只带着擦伤的手从栏杆缝隙伸了进来,贴在他沾满黏糊墨水的脸上。
指腹擦过他破皮的鼻尖,抹掉了一小块烂泥。
“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得出来是强撑着在说话,“你看,差点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吧,我交了保释金才把你买回来呢。”
这句话击碎了海豹心里所有的慌乱,原来表哥一眼就认出了他,甚至连受伤了都跑来交钱买他。
鼻子酸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在黑泥间划出两道白白的泪痕。
“哇——!”小海豹嗷嗷大哭起来,胖身体趴在笼子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秦驺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擦那些越流越多的眼泪,“不该吓唬你的,我错了行不行?没人要抓你。”
他一边哄,一边冲身后那几个目瞪口呆的特战队员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开。
秦驺赶紧打开笼门的锁扣,他的海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笼子里拱出来,拿脏兮兮的脑袋去蹭他的胸口。
“嗷呜!呜呜!”
“好了,没事了。”秦驺席地而坐,靠在后面的水泥墙上。他实在没剩多少力气了,只能任由这个大肉团压在自己腿上,单手搂住他的背。
“别哭了。”他低声哄着,“你现在哇哇哭,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怀里的海豹停了一下,作势就要收起前鳍准备大变活人。
“别变。”
秦驺眼疾手快按住他的爪子,“你可别现在变回来,我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穿,光着身子在大马路上像什么话?”
幸诏抽抽鼻子,听话地停住了变身的动作,自顾自把头埋在秦驺的颈窝里。
秦驺也就任由他靠着。
刚刚直面S级妖兽的精神冲击时,他有几秒钟脑子是空白的。纯粹是硬靠着极高的精神阈值扛了过来,引爆了先遣部队埋的震荡弹。
那只章鱼被炸退了,他被气浪掀进了江里。
顺着水流游上岸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林疏羽有没有把人看好。结果一上岸,三队就通报抓到了一只高度疑似妖精的野海豹。
真是要命。
手指顺着小豹后背的线条往下捋,他开口道,““以后再敢不听话自己跑出来,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怀里的肉团拿脑袋重重地撞了他下巴作为抗议。
不管才怪。
大水还在周围的街道上流淌,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蓝的光斑。
他们两个就这样靠在脏乱的水泥地上。一个流着血,一个浑身是泥。
可谁也不觉得这副样子有多难堪。
第32章 那个特工,病号
外面的狂风似乎因为那只章鱼的退场渐渐平息了。
救护车后车厢的门没关严实, 漏进一溜昏黄的路灯光,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外头的几个特战队员急着要跟上车汇报工作,却被带队军医劈头盖脸地拦了回去, 双方正在救护车外扯皮。
研究局今天的外派任务很多,秦驺临时叫来的这支队伍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 第一次出外勤就遇到S级妖兽, 各个都慌了神,说话完全不避讳里面那只海豹妖精。
好在这小海豹本身就没什么智商, 加上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表哥身上, 完全没注意到那群人其实不是什么警察叔叔。
秦驺靠坐在车厢里的担架上,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 剧痛便时刻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让人无法再忽略。
那只脏兮兮的斑点团子就趴在担架边缘, 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受伤最重的右腿。
带着一只海豹去医院实在有点不像话,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后, 秦驺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外套。
衣服早就湿透,拉链也因为泥沙卡住了,他只能用带血的手指用力拽开。
一团沉甸甸的布料被扔到海豹头上,“别往我身上蹭泥巴了,赶紧穿上变回来。”
海豹不情愿地“嗷”了一声,白光一闪, 担架旁便多了个赤条条的少年。
幸诏衣服穿得手忙脚乱,表哥的衣服对他来说很宽大, 也太破了。似乎在江底被什么锐器划过, 胸口裂了一大块,下摆也直接少了一截。
它套在幸诏身上, 不仅没起到多少遮挡作用,反而把不该露的地方露得恰到好处。
两条光溜溜的长腿笔直地站在那里,膝盖上还沾着块半干的泥巴,大腿在破碎的布条间若隐若现。
秦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嗓子冒烟,一股莫名的燥热直往脸上窜。
那件外套的布料本来就吸水,在少年身体上勾勒出脊背和腰部的线条,加上那要遮不遮的长度就更要命了。
视觉冲击力有点过载。他匆忙挪开视线,盯着救护车上的药柜看。
可幸诏完全没察觉到这人的别扭,双手撑在担架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
他直愣愣地盯着表哥一身的伤,小心翼翼用指尖触碰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别摸,会感染。”秦驺皱眉提醒。
“很疼吗?”幸诏抬起头看他,声音小小的。
“不疼。”
这倒是句瞎话,以往要是谁敢在秦驺挂彩的时候凑这么近问东问西,他早就一个冷眼把人扫出去了。
但他今天意外的没觉得这种靠近很烦。
肾上腺素的红利吃完了,他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右腿更是钻心剜骨地疼,大概率是折了。
可幸诏这么蹲在他旁边,手指一下下描摹着那些伤口,他居然觉得自己的神经就这么松散了下来。
好像有人替他受了这一部分疼似的。
“别看了。”秦驺开口道,“一会让钱馆长来接你回去,我估计得在医院住几天了。”
幸诏愣了一下,猛地摇头,“才不要!”
“不要什么?”他觉得好笑,“这几天在馆里不是累够呛吗,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去联盟上课。”
“我哪都不去,就在医院陪你。”
“你不上班了?要扣工资的。”
“不要工资了。”
秦驺无奈,“那你明天数钞票的课也不上了?方萌萌可是天天给我打电话提醒。”
“不上!什么课都不上!”
幸诏有点急了,音量也跟着拔高,“表哥在这儿流血呢,去数钞票有什么用?反正我就要待在医院!”
这小东西脾气越来越大了,秦驺无奈妥协,“行啊,不去就不去。可你的那几只小乌龟呢?这几天没人管,饿死了算谁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小豹似乎早就想好了退路。
“小灰会管的。”他理直气壮,“我来找你之前偷偷把它们塞进小灰口袋里了。他很聪明,肯定不会弄丢的。”
看着面前这个倔得像头牛的少年,秦驺心里突然被一种很软的东西填满。
“我就要陪着你。”幸诏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蹭了半寸,“你要是再赶我走,我真的要生气了。我很能生气的,可以两天不理你。”
“真厉害。”秦驺扯扯嘴角,没憋住那点笑意。
“那不然呢!”
“服了你了。”他懒得再和海豹争,闭上眼把脑袋往后靠,“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你别再往我身上压了,再压我真要大出血交代在这儿了。”
“我没碰着呀!我乖乖的。”
市一院的急诊因为这场水灾乱成了一锅粥。
秦驺被推走去拍片子、做缝合。幸诏被路过的好心护士塞了条毯子,就这么蹲在抢救室外的墙根底下,一步也没敢离开。
两个多小时后片子才出来。右小腿胫骨轻微骨裂,肩膀软组织撕裂外加轻度感染,要在医院三天打抗生素。
等秦驺被推进特供的单人病房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打点滴的时候要注意手不要回血,药快滴完的时候按这个铃。晚上他发烧的话用温水擦身子,水不能太热……”
值班护士交代的话被幸诏像背课文一样复述,然后按照要求做得井井有条。
海豹是个好护工,美中不足的就是胆子太小。
主治医生早上过来给秦驺的肩膀伤口换药,拆开绷带的时候视觉上确实很惨烈。
秦驺早就习惯了出现在自己或他人身上的各种伤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正准备跟医生讨论一下消炎药的剂量。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刚才还在倒水的小护工,现在整个人面对着墙角,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连条缝都没留。
“你面壁思过呢?”秦驺被逗乐了。
幸诏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手心里传出来:“我不看。那个肉都破开了,我看着肚子会疼。”
医生一边换着药,笑着摇头,“你家这小孩儿还挺心软。”
“娇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秦驺眼神一直停在那个背影上。
好不容易等纱布重新包扎好,一个圆脸小护士走进来,开始做每天的例行查房记录。
填完单子,她抬头对还贴在墙根的幸诏叮嘱。
“小帅哥,秦先生这个右腿现在上了夹板,这几天行动还是很不方便的。卫生间地面有水,自己走很容易摔倒,造成二次伤害。”
她把笔插进口袋里,“所以这段时间他要是想上厕所或者洗漱,你一定要在旁边扶着他点,别让他摔了。”
幸诏连连点头,“好!没有问题,我会死死拉住他的。”
一旁的秦驺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就僵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种有损尊严的事情绝对不行,他也没做好为卧底工作牺牲个人隐私的准备。
“这就不用了吧。”秦驺强行打断,“只是轻微骨裂,我另一条腿还好好的,扶墙完全能站稳,实在不行给我拿个拐杖来。”
还没等护士开口解释这不合规矩,幸诏就板着张小脸拒绝,“那怎么能行呢!”
他瞪着秦驺,语气十分强硬,“护士姐姐说了地面有水会摔倒,骨头会碎成好多渣渣的!”
“我没那么脆弱,也有分寸。”即将失去隐私的成年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试图跟这只单细胞生物讲道理。
“你有分寸就不会丢下我自己跑去叫警察了!”幸诏一步不退,“我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去拿拐杖?我怎么能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上厕所!”
……好夸张的用词,妖精联盟的扫盲班到底有没有给这群小妖精上过语文课?
秦驺嘴角抽了抽,“我是去放水又不是去扫雷,那地方总共也没两步路。”
“我不管!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都得扶着你!”
这胡搅蛮缠的劲上来了真是神仙也挡不住。秦驺算是发现了,只要事关乎他身体的安危,这小海鲜就压根讲不通道理。
“那随便你吧。”他幽幽地说,“但我可提前打个招呼,我是个分量不轻的成年男人,你要是我压趴下了两个人的骨头都得碎成渣。”
一听自己被小看了,小海豹十分不服气,直接撸起袖子展示。
秦驺定睛一看,那白生生的手臂上还真有一层匀称的薄肌。
“我力气很大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脸认真地吹牛,“我在水里的时候能把一百多斤的石头顶出水面,换成人的话……”
他脑子里飞快换算了一下重量,得出结论,“我可以抱起四个表哥!”
四个就是快六百斤,以为自己是叉车吗?就这身板抱只猫还差不多。
秦驺在心里默默吐槽,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可以啊大力水手,我看你也别扶我去了,干脆直接抱我去厕所吧。”
这是一句纯粹的调侃,但他忘记了眼前这只豹是个绝对的实干派。
“好!”幸诏答应地毫不犹豫。
还没反应过来这声“好”意味着什么,某个人类就觉得身子一轻,视线突然拔高。
秦驺瞳孔地震,他被海豹公主抱了。
第33章 那个特工,越界
作为一个身体各项机能长期保持在拔尖水平的成年男性, 秦驺活了二十七年,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种自己可能遭遇的绝境。
被枪击、被炸碎、掉进深海喂鱼,或者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禁区发烂发臭。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公主抱。
更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被公主抱是在医院的病房,被一只海豹抱去尿尿。
重力方向发生偏转的瞬间,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呆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的呼吸很平稳,连口大气都没喘, 步伐稳健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个棉花娃娃。
秦驺的脸慢慢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他现在终于相信江颂时常念叨的那句“妖精都是危险分子”, 真是不无道理。
这小妖精到底哪来这么大劲?!
“放我下去。”
“不行。”幸诏双手收得更紧了, 语气十分严肃, “还没到马桶前面呢。”
“右腿断了又不是脑干缺失, 我有一条好腿能走!”秦驺压着嗓子, 挣扎着把身子往下沉。
“乱动会掉下去的。”
察觉到他的反抗, 幸诏不但没撒手, 反而将手臂往上颠了颠, 牢牢将人钳制在胸前。
挣扎无效,再说下去不仅挽回不了面子,反而显得自己像在撒泼闹脾气。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刻,秦驺真心、诚挚地希望世界末日能够立刻降临。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陨石撞地球,四个小时前在江底那只发了疯的S级大章鱼, 就不能发挥一下它的触手优势顺着市一院的马桶管道爬上来,直接把他一口吞了吗?
只要能逃离这个屈辱至极的怀抱, 跟章鱼同归于尽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选项。
半分钟不到的路程像走了一个世纪。脚踏实地的瞬间, 秦驺感觉自己平白老了八十多岁。
“好了。”确认他真的站稳后,幸诏十分体贴地转过身去, “你上吧,我就在这里守着。”
“出去!”秦驺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外。
幸诏吓了一跳,终于意识到表哥是真的心情很差。
“出去就出去。”少年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没敢再犟,手忙脚乱地贴着墙根往外挪。
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嘴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脾气真差……不知道在气什么。”他一边往外蹭,一边替自己叫屈,“明明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抱过来的,又不嫌你重……”
这小海鲜绝对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吧?
秦驺懒得搭理他,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再次打开门。
幸诏已经摆好了架势,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表哥,我来接你了。”
“站住!”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秦驺猛地抬起左手挡在身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当个拐杖就行,再敢乱来我明天就把你扔回海里。”
这句威胁明显奏效了。
扑过去的动作被强行收回,少年立刻并拢双脚,把自己整个人绷得直直的,仿佛一根新出厂的木桩。
“拐杖准备好了。”他一本正经地汇报。
秦驺简直无语,手臂却很老实地搭上了少年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病床挪去。
重新回到床上后,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加上抗生素的药效开始发作,一阵阵困意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从那只妖兽造成的爆炸开始折腾到现在,两个人加起来连三小时的觉都没睡过。
秦驺侧头看了眼还直愣愣站在床边的幸诏,临时买白T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头发也是随便擦了两把,乱七八糟地翘着。眼睛底下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态,还在强撑着睁大。
“去陪护床上躺会。”秦驺自己也快困得睁不开眼了。
应了一声后,幸诏非常自然地踢掉拖鞋,掀开秦驺的被子,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秦驺倏地睁开眼,睡意全无,“你干什么?”
市一院特护病房的床规格比普通病房要宽敞些,大概有一米二。
可就算再宽也是一张单人床,哪怕两个男人身材不胖,塞在一起也是相当的拥挤。
为了不挤到表哥,幸诏整个豹侧着身子,几乎是悬空贴在床沿,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搭在对方腰上。
“护士姐姐说了要时刻看着你。”他固执地抓紧被子,生怕被起来扔到别的床上去,“那个床离你太远了,你口渴了,或者要尿……要上厕所,我睡在那边听不见的。我就睡在这里,保证不动到你伤口。”
又是这招。
秦驺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幽幽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早该习惯的,回顾这只海豹从天花板掉进他怀里后的种种行径。
抢鱼、咬人、钻他的被窝、在地上擦地板、抱他去厕所……这小妖精就没有一天是有边界感的。
在那套简单的海豹逻辑里,喜欢谁就靠进谁,想要保护谁就必须寸步不离,其他的客观因素统统不需要考虑。
说白了,这其实不是幸诏的问题。
是他自己不太习惯,或者说极度不习惯生病受伤的时候有人陪在他身边,这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秦驺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他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将被子往幸诏身上扯了扯,“睡过来一点。”
“啊?”
“你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秦驺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一会掉下去我可捞不你。”
本来就快挂不住的幸诏如释重负,赶紧往床铺里面拱了拱,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秦驺身侧,大半截光滑的小腿甚至直接蹭到他腿上来了。
没等秦驺出声警告,毛茸茸的脑袋就凑近了几分。
“表哥。”幸诏小声叫他。
“说。”
“我今天其实很害怕,以为你不要我了。”
秦驺心脏猛一抽,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住了搭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小海豹被摸了手背,反倒更是委屈,控诉道,“你把我推给林疏羽了。”
“那是为了救命。当时外面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我不能带着你。”
“那我下次不要你救。”
他固执地将脑袋往秦驺的颈窝处埋,“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就算水下有吃人的妖怪也一样。”
这简直是把命都搭上的誓言。
秦驺一时语塞,他是个习惯了用理智衡量风险回报的人,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见过太多人在灾难面前抛弃同伴、甚至落井下石的事。
这在他眼里是人性的常态,所以他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去送死。
可现在,这个跟他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表弟”,在他被窝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就算知道下面有妖怪,就算知道会没命,我也要跟着你。
这是个很重的承诺,秦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幸诏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里,另一只手在少年单薄的后背上轻拍着。
怀里的人很快就没心没肺地睡熟了。奇怪的是,秦驺竟真的在这种安宁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已经模糊的身影。
心理医生真恐怖。他迷迷糊糊地想,得找机会给曲晏一笔封口费才行。
药物的作用终于让他也撑不住,在幸诏的小呼噜声中渐渐阖上了双眼。
可秦驺忘了,在他认识的海洋生物里,没有边界感的从来就不止幸诏一个。
被“哐当”一声巨响吵醒时,病房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小灰手里提着个果篮,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红米和戚草草,活像三只破门而入的土匪。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小灰一进门就开始大声嚎,“有没有点集体意识啊!出这么大的事单独行动就算了,还把烂摊子扔给我!”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愤怒地控诉,“特别是幸诏!那三只乌龟在我的裤兜里拉满了大便啊你知不知道!”
另外两个紧随其后的也跟着帮腔,“就是啊……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几只活蹦乱跳的海鲜,齐刷刷地被按下了暂停键。
病床上秦驺平躺着,左手边窝着一只睡得正香的少年。
对方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秦驺身上,一条腿横跨过秦驺的腹部死死压着,双手搂着对方的腰不肯撒手。
因为睡觉不老实,他的衣摆早就卷到了胸口位置,大片雪白的皮肤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灯光下。
秦驺看着床尾那三尊石化掉的雕像,觉得自己比没睡的时候更加疲倦了。
“能先关门吗?”他无力道,“外面有人路过。”
这句话成功唤醒了处于宕机状态的海豚,那在八点档电视剧里泡大的丰富联想能力,已经自动为他补全了一万字不可描述的内容。
“对不起对不起!”
小灰猛地捂住眼睛,原地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撞在红米身上。
“打扰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麻烦出去等。”
“是是是!对不起长官!马上滚开!”
小灰一通胡言乱语,拉着两人逃出门外。
门被重新砸上了。
作者有话说:
诏:人,你可以依靠豹的胸膛
第34章 那个海豹,闯祸
三只不速之客跑得比台风还快, 只留下一地从果篮里滚出来的苹果。
秦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明白自己在那些经常偷窥人类破事的海洋生物眼里,现在绝对是个连智商发育不全的表弟都不放过的变态。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 反正形象早就稀碎,现在就算推开这只海豹去跟那几个家伙解释, 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他们怎么走了呀?”
身旁的人动了动, 幸诏睡眼惺忪地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
“可能赶回去上班呢。”秦驺面无表情。
幸诏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无故翘班的妖精,立刻不吭声了, 慢吞吞地把那条跨在表哥腰间的腿收了回去。
可动作进行到一半, 他膝盖一滑, 骨头直接顶在了对方裹着纱布的左肩上。甚至还因为重心不稳, 狠狠往下压了半寸。
秦驺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了。
痛感沿着神经末梢爆炸似的传开, 一时间连脑子都跟着嗡嗡作响。
他咬紧了后槽牙没叫出声, 额头上却疼出一层冷汗。
“表哥?”察觉到身下肌肉绷紧, 幸诏慌了, “压到了?我压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往后退, 结果一脚又踹在了右腿的夹板上。
这下秦驺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半小时后,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面色凝重地站在病床前。
秦驺面如死灰躺着,左肩的纱布已经被重新拆开。伤口再次撕裂,上面还渗着新鲜的血珠。
幸诏局促地站在床尾,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整个人就像根做错了事被罚站的柱子, 眼眶已经全红了。
“我说秦先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晚我再三叮嘱要避免牵扯, 怎么早上就成这样了?”
“不小心撞的。”秦驺哑着声音开口。
医生皱眉, “这伤口分明是被重物压的,右边夹板也错位了。秦先生, 我不得不提醒一下,按照这个情况你的出院时间必须往后推。”
“推多久?”
“保守估计,还要继续住院一周。”
听到这句话,幸诏整个人如遭雷击。表哥要在医院里多受七天的苦,全是因为他。
憋了很久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直接“嗷”的一嗓子,“都怪我——!”
动静太大,把病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小妖精哭起来没什么羞耻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是我压的……我把他压坏了……”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某种超出他们认知的人际关系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秦驺被他哭得太阳穴直跳,原本因为疼痛而发昏的脑子这会儿全醒了。
他顾不上医生还在旁边,想要去拉幸诏,“真没多大事,医生吓唬人的,别哭了。”
不劝还好,一劝对方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没事!“都流了好多血!又要重新缝针,好疼的!”
他一边哭,一边去抹脸上的泪水,“我是个坏海豹……只会闯祸……”
秦驺这回真的慌了,这小豹本来就自责之前逃跑害水族馆差点倒闭,这下直接上升到物种否定了。
“行了。”秦驺朝他招招手,“过来。”
幸诏一边抽噎一边挪过去,眼睫毛上全沾着眼泪,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你不是坏海豹。”他拽住幸诏的手腕,不让他再乱揉眼睛,“是我自己昨晚睡觉没注意姿势,跟你没关系,而且我又没死。”
“不许说死!”
小妖精一听这个字更崩溃了,直接在床边蹲下,把头埋进手臂里嗷嗷直哭。
这就很难办了。
接到电话的方萌萌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护士正在给秦驺重新上麻药准备局麻缝合。幸诏则蹲在门外的走廊上,哭得直打嗝。
“我的老天爷,怎么哭成这样了?”方萌萌赶紧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萌萌姐……”幸诏一把抱住她的腰,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表哥被我压坏了……要住院一周……都是我的错……”
方萌萌拍着他的背,好一阵心疼,“好了小诏,你哥让你先跟姐姐回联盟上课,今天的课不能迟到。”
今天来上课的妖精很多,之前的小班教室坐不下,于是三楼的一间大办公室被临时征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课桌,前面是一块很大的黑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认识人民币。
“一百,两百,三百……”
“不对不对,这个是绿色的,这是五十!”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手里都攥着方萌萌发的练功钞,正对着课本的示意图互相对答案。
幸诏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二排。从医院一路哭到教室,眼泪虽然停了,但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这会儿正攥着一沓红红的钞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透明的小鼻涕泡随着他的呼吸在鼻尖上忽大忽小。
方萌萌在讲台上敲敲黑板,“大家安静点!先自己认,不懂的再举手!”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墙角的幸诏,转头冲坐在他旁边的小灰使了个眼色。
这只海豚早上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三观震动,这会儿坐在课桌前,也是一副神思属走、欲言又止的模样。
接收到方萌萌的求助信号,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拿手肘捅了捅旁边冒鼻涕泡的傻蛋。
“行了,别嚎了。”小灰语气很不耐烦,动作利索地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直接丢到幸诏的课桌上。
幸诏红着眼睛低下头,看到一只掌心大小的巴西龟,正把脑袋和四条腿紧紧缩在壳里。
是小圆。
“怎么把它带过来了?”幸诏瓮声瓮气地问。
“不带过来谁管?草草和红米连自己都喂不明白!”小灰没好气地说,“我就带了它一个,另外两只太能拉便便了实在没法带。”
看到熟悉的小家伙,幸诏那被愧疚占据的大脑终于分出了一点空间。
他轻轻戳了戳小圆的壳,小声念叨,“出来呀小圆。”
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乌龟慢吞吞地探出一点绿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桌面上往前爬了两步。
幸诏伸出手把小圆翻了过来,看着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徒劳地划拉,又忍不住帮它重新翻回来。
“你看,它很听话的。”他转头对小灰说,鼻音还是很重。
有了这只乌龟打岔,他总算从那种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情绪里脱离出来了一点点。
可玩了没两分钟,他又想起表哥身上那片血迹,嘴巴一瘪,眼眶又湿了。
“可是……可是表哥的伤被我压坏了,他要住一个星期的院,每天都要打针。”
又是这副要水漫金山的架势,小灰翻了个白眼,实在憋不住了,“他受伤都是因为他擅自行动,非要逞能去找警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好心好意留在医院照顾他呢!”
“可是我压他了……”
“那也是他活该!压到他还不是因为他色胆包天,非要跟你睡在一张床上!那可是单人床!”
想起早上的画面,小灰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不仅睡在一张床上,你们俩还抱在一起!他要不是太好色,难道不会自己躲开吗?”
幸诏被这番连珠炮似的指控砸得有点晕。
“是我自己要跟他睡的。”他诚实地辩解,“那个床那么窄,我不抱紧一点就会掉下去的呀。”
小灰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圆眼睛,“居然是你主动的?!你们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幸诏茫然地回视:“哪一步?”
“装什么傻啊!你们亲过了吗?”
幸诏一愣,脑海里“谈恋爱就是亲亲抱抱然后繁衍”的奇怪知识点突然跳了出来。
“亲?”他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要亲表哥?”
听到这个回答,小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座位上,随后痛心疾首道,“还没亲过他就睡你了??”
由于过于震惊,这句的音量没控制住,引得前排几个正在数钱的鲶鱼精频频回头。
小灰赶紧压低声音,但咬牙切齿的程度不减反增,“我操!没想到他是个渣男!”
幸诏这下彻底顾不上哭鼻子了,“你说什么呀!”
虽然不明白渣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听这语气绝对不是好词,他很着急地拍桌子,“他不是渣男!表哥每天都给我打两份鱼,还给我吹头发呢!”
看着这个傻乎乎维护加害者的笨海豹,决小灰定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块顽石敲醒。
“幸诏。”他双手抱胸,十分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是在谈恋爱吧?”
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度猛地顺着幸诏的脖颈烧了上来。
他的脸直接红透了,连耳根都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我们……”他张了张嘴,舌头突然就打结了,“我们没有谈恋爱呀,他……他是我表哥……”
这句话一出来,幸诏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小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蹩脚的说辞,“你别拿这个当借口!大家谁不知道你们根本没血缘关系?那都是续糊弄外人的!”
他又逼近了一点,眼神锐利,“如果不是谈恋爱,那他这么对你就是非常不好的行为,是不负责任。”
那些刚冒出来的羞赧被这番话击得粉碎。
幸诏脑子里一片混乱,声音小的像蚊子,“怎么会呢?表哥是个好人呀……”
他是真的觉得秦驺是好人,会在他睡地上的时候把他捞起来,会在他半夜发烧的时候抱着他跑,会在危险的时候让他躲在后面。
这种亲昵的照顾,怎么会是小灰嘴里那种“非常不好”的行为?
可他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小灰。
他连什么是恋爱都没弄明白,又怎么能分清界限在哪里。
第35章 那个海豹,拒绝
小灰看幸诏这副呆愣愣的样子, 实在放心不下。
“你闭嘴听课吧。”他压着火气,把课本往幸诏面前推了推,“省得以后被人卖了都数不清楚自己卖了多少钱, 下课我要去跟联盟的人说这件事,你别拦着我。”
幸诏咬住下唇, 他不知道小灰为什么突然对表哥产生这么大的敌意, 自己眼里的表哥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类。
但他没力气反驳了,只能战战兢兢地打起精神, 跟着大家一起学数钱。
可脑子里像塞了浸水的棉花, 满满的又沉甸甸的, 什么都装不进去。
“这是五十, 这是一百。去买小鱼干的时候, 如果鱼干三十块, 你给了一百, 老板要找你多少?”方萌萌在讲台上提问。
幸诏盯着手里的练功券, 翻来覆去也数不明白, 脑子里全都是小灰刚才的话。
不谈恋爱就不能抱在一起睡觉吗?不谈恋爱做那些事就是渣男吗?那他和表哥算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本就不是很灵光的小脑瓜直接宣布死机了。
等到随堂测验发下来时,幸诏看着试卷上的题,紧张地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分钟后,一张画着鲜红鸭蛋的试卷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桌面上。
他考了个倒数第一,连全班一直垫底的鲶鱼精都做对了一道算术题, 只有他完美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
还没来得及对着那个鸭蛋好好难过一下,幸诏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
“跟我走。”小灰拉着他就往教室外跑。
“去哪儿呀?”幸诏力气没有他大, 踉跄着被拖出座位。
“去找李主任,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妖精联盟总部的二楼办公室门没锁,李主任被突然推门闯进来的二人吓得手一抖, 手里的热茶差点撒在裤子上。
“哎哟祖宗!”李主任放下杯子,“门都要坏了!”
小灰没理他,气势汹汹地将幸诏推到办公桌前,“李主任,那个叫秦驺的联络员占妖精的便宜,这事儿联盟管不管?!”
李主任一愣,“占什么便宜?占谁的便宜了?”
“当然是这只笨海豹了,他们俩都没谈恋爱就天天抱在一起睡觉!这傻子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幸诏听见小灰这么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小灰说的又是事实,他们确实睡在一张床上,也确实抱在一起了,他想辩解都找不到词。
李主任立刻放下保温杯,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小诏,你也别有什么顾虑,老老实实告诉我。”
幸诏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除了跟你睡在一起,还做了别的事吗?”李主任紧紧盯着他,“比如有没有碰你一些……隐私部位?”
“隐私部位?”幸诏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是隐私部位?”
“哎呀!”小灰急得跳脚,对着他的大腿根和胸口一通指,“就是这里还有这里,平时不能让人随便摸的地方!”
突然有隐私意识的海豹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捂住胸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衣服上,“他没有摸我这里,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们不是抱在一起了吗?”小灰不信。
“是我抱他的!”幸诏哭着大喊,“是我非要跟他睡觉的!”
小灰和李主任张大了嘴。
“那个床太小了。”他一边抽搭一边抹眼泪,声音闷在手背里,“我怕掉下去就抱了他,护士姐姐说他晚上上厕所要人扶,我睡别的地方会听不见,所以我才上去的。”
“他今天伤口还被我压坏了,流了好多血。”他越说越难过,又开始冒鼻涕泡了,“你们不要骂他是渣男了……”
小海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照顾表哥,结果却让表哥成了大家眼里最讨厌的坏人。
李主任终于把前因后果听了个七八,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幸诏。
“行了,别哭了。”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小灰。
“小灰,你也别跟着瞎着急。小秦同志的为人我们联盟还是可以担保的,他这人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心不坏,不会做对小诏不好的事。”
小灰冷哼了一声,别过脸不说话,也没再反驳。
“不过小灰有一句话说得对,在人类社会哪怕是亲兄弟,长大了也不能随便睡一个被窝,何况你们还不是,这种事很容易引起误会。”
“至于他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李主任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这种事别人说了不算,还是得你自己回去跟他好好聊一下,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幸诏停下了抽泣,有些疑惑,“要问他怎么想的?”
“对,就问他是不是想跟你谈恋爱。如果不想,以后就保持距离,如果想……那你们就正正经经地谈。”
小妖精的心跳因为这些话突然加快了,像小鱼尾巴一样拍拍打打。
他用纸巾胡乱擦干眼泪,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问他。”
“诶!”小灰拦住迫不及待要往外跑的海豹,“要不要我陪你去?万一他真不承认,我帮你揍他!”
幸诏摇头拒绝了小灰的好意,抓紧手里的卷子,“我要自己去的。”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件事比吃鱼更重要。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栅。
秦驺靠坐在病床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整张脸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门被推开时,他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于是没有刻意回头。
幸诏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上来,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两只手都背在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这是小妖精心虚准备干坏事的标准姿势。
“回来了。”秦驺视线落在他身上。
“嗯。”幸诏低下头。
秦驺看了他半天,觉得这小妖精不说话肯定是憋了一肚子坏水,但他没往更深的地方想,只觉得这是在逃避制裁。
“手背在后面藏什么?”
对方肩膀一缩,“没藏什么呀。”
“今天扫盲班不是随堂考试吗?”秦驺扬起下巴,“是不是考砸了?拿卷子出来看看。”
海豹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表哥简直太聪明太可怕了!他连提都没提考试的事,怎么就被看穿了!
强大的威压下,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手拿出来,手掌心躺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试卷。
秦驺伸手接过来,看到了右上角硕大的红圈。
“零分。”他直接气笑了,手指点了点那个红鸭蛋,“哪怕全靠瞎蒙也不至于一个不中,你今天在考场上干什么了?梦游?”
“我没有梦游。”幸诏小声反驳。
“没梦游考个鸭蛋回来?是迫不及待想被打屁股吗?”
听到这句熟悉的威胁,幸诏吓了一跳,两只手赶紧背到身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屁股。
为了保护屁股,他决定豁出去把话题拉回自己最关心的那件事上。
“我是因为有事情想不明白才算错的。”
“哦,那你说说什么事比学习还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幸诏做足心理准备,往前走了一小步。
“表哥。”他声音有点发飘,“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这是秦驺怎么也没预料到的走向,呼吸立刻就乱了,他赶紧移开了视线,“你从哪学来的词?”
“小灰说的。”幸诏老老实实地交代,“他说如果没有谈恋爱就抱在一起睡觉,就是占便宜,是渣男。”
“可我知道表哥不是渣男。”他执着地问,“所以你是想跟我谈恋爱,才不推开我的吗?”
一记熟悉的直球就这样砸了过来,可秦驺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砸得晕头转向,而是突然格外清醒。
与这只只知道顺着本能行动的海豹不同,他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他早就清楚自己对幸诏抱有怎样的心思,所以会因为这只小妖精多看了别人一眼而焦躁,会因为他的依赖而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在受伤时也会放任对方钻进自己的被窝,贪恋那一点温热的体温。
秦驺也非常清楚,只要现在他点个头,说一句“是”。幸诏就会把那颗难能可贵的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里。
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抱,甚至可以接吻。
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
他是超自然研究局的一线特工。幸诏和他的海鲜朋友们,于他而言不过是档案袋里的调查目标,是迟早要亲自送进收容舱的抓捕对象。
身份的鸿沟横在他们中间,深不见底。
如果他现在答应了,等他摘下面具收网的那一天,这只小海豹该有多难过?
那颗毫无保留喜欢着他的心脏,大概会彻底碎掉。
他把幸诏的感情看得很重,所以不敢想。
手指在床单上无声地收紧,秦驺调动了毕生的自控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不是。”
幸诏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表哥。
“你是个才成年没多久的海豹。”秦驺的声音在消毒水弥漫的病房里,显得极为冷静,“人类的很多规矩你都不懂,是我疏忽了界限,以后我会注意。”
“我不懂规矩,但我可以学的呀。”幸诏急了,声音有些发抖,“我可以重考的,下次一定能及格。”
“这不是考试及格的问题。幸诏,你太依赖我了。”他迫使自己直视那双眼睛,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割锯,“这种依赖不是恋爱。”
“是!”小海豹炸毛了,提高音量反驳,“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想把最大的黄鱼给你吃。如果这也不是喜欢,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喜欢你?”
没有眼泪,只有不甘心的质问。
秦驺胸腔里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多想伸手去摸摸那张脸,告诉他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但他只能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再睁开眼时,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藏进了眼底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我们不能谈恋爱。”
第36章 那个海豹,失去
“秦驺, 你是不是疯了?!”
随着一声脆响,装满水的玻璃杯在墙上砸得粉碎。玻璃碴夹着水花飞溅开,几片碎屑划过秦驺的侧脸,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压根没有躲的心思,就这么笔挺地站着, 任凭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办公桌后面的江颂气得脸色铁青, 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现在外面还有一只不知道潜伏在哪个水域的S级妖兽!我一直以为你懂得分寸,顾全大局, 才顶着压力推荐你坐上总队的位置, 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在这种人力资源极度紧缺的情况下, 你私自调动四队去给你找一只海豹?!”江颂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当研究局是你家开的吗!”
窗外是个闷热的下午, 蝉鸣延绵不绝的破窗入耳。秦驺听着江颂的咆哮, 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去争辩什么大局和小节的对错。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幸诏不见了, 整整七天。
上周一, 在自己亲口说出“我们不能谈恋爱”之后, 那只小海豹就受惊似的跑出了病房。
秦驺当时就坐在那张病床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完全没有要追出去的想法。
他自以为是地想,小孩只是在闹脾气。刚好他需要住院,彼此都不见面这几天能让那只没心没肺的小妖精自己冷静一下。
等他出院回水族馆,一切又会回到以前那样。
这借口只骗了他自己一整个下午。当天夜里, 他就接到了方萌萌打来的电话。
对方在那头急得不行,问幸诏怎么一天没回水族馆, 是不是在医院陪床忘了跟他们打招呼。
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驺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
除了水族馆,这只海豹还能去哪?
也就是在那一秒, 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他用成年人的理性去衡量一只小妖精的感情,却低估了自己那句话有多伤人,更低估了幸诏对他的喜欢。
那是个给点小鱼干就能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的傻子啊。
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秦驺自己都不知道,也顾不上伤口还没好利索就强行办了出院手续。
当时他有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想一枪崩了自己。
“江副局。”秦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喝过水,“那只海豹是这次卧底任务的核心,因为他我才能深入联盟内部获取信任。现在他失踪,动用一点警力去排查是合理范围内。”
江颂气极反笑,几步走到他面前,“秦驺,你说这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罢了,跟我你也来这一套是吗?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对那只畜生没有别的心思?”
秦驺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在这个时候继续激怒江颂对他没好处。
“为了只妖精连前途都不要了。”江颂见他没反应,更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还对得起你父亲的期待吗?”
这句话就像压垮秦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那张常年冷冰冰的面具碎了一地,他突然很神经质的笑了一声。
“秦无望对我有所期待,那是他的事。”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秦驺冷声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颂被他怼得脸色铁青,一时没能说出话。
“我是个人,不是他用来完成政绩的机器,更不是局里养的警犬。”秦驺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自己的上司,“这总队的位子你们爱给谁给谁,我只要去找人。”
“放肆!”
江颂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抄起办公桌上那摞文件,砸在秦驺胸口。
文件雪花般散落一地。
“滚出去!”他指着门口,“秦驺,你被停职了!从今天开始,你看看自己还能调得动局里哪个人!要找就自己滚出去找!”
秦驺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快要背过气去的江颂,转身就往外走。
拉开门的瞬间,他没再顾及什么规矩,反手把门狠狠摔上。
可刚走出研究局的大门,秦驺就再也撑不住了。
他在台阶上站定,伸手拿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掏打火机的手却抖得不像话。
“啪”的一声,砂轮转过,没打着火。
秦驺闭了闭眼,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拿打火机的那只手腕,想让它停下来。
又按了一次后,火苗终于点着了烟尾。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却没能压下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慌乱。
这七天里他把星海市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个底朝天。
水族馆、南郊的收容所、他们一起去过的海边……最后,他连A大都去过了。
可没有人知道那只傻乎乎的海豹去了哪里,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秦驺吐出一团白雾,手撑在路边的栏杆上,才能勉强控制住身体不要往下滑。
右腿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满脑子都是幸诏那双眼睛。圆润的、明亮的,眼角微垂,笑起来的时候里面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清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这只海豹高兴了会在地上打滚,不高兴了就扁着嘴要小鱼干,买东西不会算找零,别人找五十他还倒给人家一百块。
虽然勉强会认红绿灯,可一紧张还是会直接往马路中间走,被陌生人随便塞一杯甜水就能高高兴兴跟人当朋友。
这样的一个笨蛋妖怪,离开了他和水族馆,要怎么在人类社会活下去?
万一遇到了豹贩子,万一饿肚子,万一被人骗去了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更何况……
秦驺的手指尖用力抠进掌心,几乎要给自己掐出血来。
更何况外面还有一只连研究局都摸不到踪迹的S级妖兽在游荡,那东西的精神污染能力可以让一整个外勤小队全灭。
如果幸诏正好撞上那个怪物……
秦驺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丝颤抖的叹息从他嘴里溢出来,像极了啜泣。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旁,一直以来冷静自持的他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秦总队……”
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秦驺猛地转过头。站在他几步开外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她扎着低马尾,一个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抱在胸前。
她的名字叫做苏巧,之前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跟着他干了几个月,办事在同期生里还算稳妥,后来毕业后分进了四队,一直跟着他干活。
美中不足的是胆子比较小,被幸诏撞到脚踝后吓得跳起来的那个就是她。
秦驺放下手,将那截快烧到手指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尽力压下眼底的情绪,他开口道,“我已经被停职了,不是什么总队,叫我名字就行。”
苏巧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她快走两步,把手里的纸袋直接塞进他怀里。
“总队。”她没改口,担忧地看着他,“这是我刚才偷偷用内网调出来的资料。”
秦驺愣了愣。
“你疯了?”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快速往大门里看了一眼,“你不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江副局刚发了火,敢在这关头用内网给我查东西,一旦被后勤网络科查到访问记录,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我不怕,大家还在实习的时候,遇到危险都是队长冲在前面,四队的人都记着呢。”
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秦驺喉咙里一阵干涩,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快看。”苏巧催促道,“这是近日全市水域监控网络抓取到的海豹目击报告。”
这份材料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出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了时间、地点、目击者描述,甚至还附上了几张从监控里截取的照片。
照片旁边用小字做了详细的比对分析,从体型、斑点分布的可能性、行为模式等各个角度,去排除那些普通的野生海豹。
最后,一张在码头鱼市的监控截图被圈了出来。
一只看起来脏兮兮的斑海豹,正鬼鬼祟祟地从一个无人看管的鱼摊上偷死鱼。
体型很像,尤其是那双圆得过分的眼睛。
“我想着他从医院跑出去肯定身上没钱,肚子要是饿坏了,没钱买东西吃,可能就会本能地变回海豹去抓鱼。”苏巧解释道。
“你做这些冒了很大的风险,”秦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谢谢你。”
“队长你不用跟我客气。”
苏巧笑着打断了他,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资料是四队的大家一起帮忙整理的,江副局说不让我们帮你,可没说我们不能自己加班啊。”
“大家说了,你只管去把咱们的编外小家属接回来,有什么需要兜底或者打掩护的,四队随时待命。”
听到那个称呼,秦驺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只小海豹回来后还愿不愿意跟他说话都不一定,更别当提什么家属了。
勉强压下情绪,他把几张重点材料折起来贴身放着,“行,你帮我转告大家,等我带他回来,请四队吃海鲜。”
他没再停留,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大步走去。
“队长!”苏巧在后面喊了一声,“最近外海不太平,你一个人出海一定要小心!”
秦驺抬起右手,利落地比了个“OK”的手势。
SUV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奔城市东面的海岸线而去。
阳光撒在挡风玻璃上,秦驺看着前面逐渐开阔的跨海大桥,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发狠。
等抓到那只自己去找鱼吃的笨海豹,一定要先狠狠打两下屁股,再关宿舍里反省三天三夜才行。
他再也不想管什么规矩,什么大局,和那见鬼的职业道德了。
他只要幸诏平安。
第37章 那个特工,教训
快艇的马达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很突兀。
秦驺把油门推到底, 船头翘起后又重重砸在涌动的海浪上,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
苏巧查到的定位只给了一个大致范围,这片外海暗礁密布, 平时连渔船都不太愿意往这边走,临时想要雇到靠谱的人帮忙不现实, 他只好租了个快艇独自找。
前面是一大片灰黑色的礁石区,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只海鸥盘旋在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绝对是海豹最喜欢的栖息地之一。
快艇慢慢减了速度, 靠在礁石旁边抛下锚。
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很光滑, 秦驺今天没穿作战靴, 加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全, 滑倒的风险大大增加。
于是他用手撑住石面, 勉强稳住重心, 探头往礁石群深处看去。
一坨灰白相间的东西趴在水坑边。
那是一只很胖的海豹, 圆滚滚的一大团, 正梗着脖子试图从一只海鸥嘴里抢夺一条手指长的小鱼。
“嘎——!”海鸥气势汹汹拍打翅膀。
“嗷呜!”胖海豹不甘示弱, 短鳍啪啪拍地,伸长了脖子去咬那条鱼尾巴。
秦驺呼吸猛地一停,终于找到了。
在幸诏了无音讯的这七天里,秦驺脑子里闪过一百种他被豹贩子抓走、被章鱼怪吃掉、被台风卷走的恐怖画面,结果这没心肝的小王八蛋在这儿跟鸟抢鱼吃。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秦驺咬紧牙,直接大步走过去。
鞋底踩碎贝壳的声音在这无人之处格外清晰。海鸥被惊飞了, 胖海豹刚把那条小鱼吞进嘴里,听见动静赶紧转过头。
一人一豹对视了几秒。
那双圆眼睛猛地瞪大了, 它尾鳍一甩, 转身就往反方向的斜坡上扭去,速度快得像个贴地飞行的导弹。
“站住!”秦驺顿时急了, 拔腿就追。
体重似乎完全没给这只胖海豹增加什么负担,它在礁石的缝隙间飞快蠕动,借着石面上的水渍哧溜一下滑出老远。
秦驺见状也顾不上腿疼,几个跨步跃过两块半人高的石头,从侧面抄了过去。
眼看胖海豹就要滑进一片深水区,他咬牙纵身一扑,直接在湿滑的礁石上滑铲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那坨圆润的腰身被死死扣住,胖海豹拼命挣扎,嘴里爆发出“嗷嗷”大叫,短小的前鳍跟着乱挥,在秦驺的胳膊上啪啪拍出几道红印。
秦驺被它挣得在水坑里滚了半圈,一手压住它的后颈,一手箍紧那肉感十足的肚皮,好不容易才把人治住了。
这一下耗尽了他所有体力,他大口喘着气,把这肉团子球死死按在石头上。
结果团子一点不老实,张开嘴就去咬秦驺的手背。
秦驺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你还想咬我?七天不收拾你胆子肥了是吧!”
“嗷嗷嗷!”海豹急得大叫,扭动得像个疯狂的香蕉。
“别闹了。”秦驺压着心里的火,尽量放缓语气,“你是想吃鱼还是想让我道歉,只要你变回来我都答应,听见没有?”
底下的团子还在拼死反抗,鳍不断拍打着石头,发出毫无逻辑的“嗷嗷”声。
秦驺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找到人,这小东西不仅又要跑,还搁这装听不懂人话。
胸腔里那股邪火烧得更厉害了。
“我数三声。”他咬着牙,“一,二,三!”
海豹还在扯着嗓子乱叫。
“好。”秦驺一把扯过它圆滚滚的屁股,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表白失败就玩失踪,谁教你的这毛病?”他手下没留情,就算隔着厚厚的脂肪痛感也少不到哪去,“大家都担心死了知不知道?你还敢跟我闹脾气!”
“啪!”
又是一下,海豹被打懵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两脚兽不仅抢它鱼,还打它屁股,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
秦驺按着它的手感觉有些吃力,这才察觉出不对劲。
刚刚他追得急切没顾得上细看,现在看来这只海豹也太胖了——没有说幸诏不胖的意思,但海里的伙食真的好到能让人一周之内吹气球一样肿起来吗?
更奇怪的是,它似乎完全听不懂人话,眼神里只有对两脚兽的警惕,根本没有幸诏平时犯错后小眼睛乱瞟的熟悉感。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秦驺心跳漏了一拍。他一把攥住胖海豹的腹侧,用力把它整个翻了个面。
海豹被翻得肚皮朝上,露出肚皮中央一个浅浅的圆洞,那是它的肚脐,再往下便什么都没有了。
秦驺僵住了,按在海豹肚子上的手瞬间脱了力。
这是只母海豹。
他一时失去语言功能,浑身湿透地半跪在水坑里,跟这只眼神惊恐且无辜的野海豹大眼瞪小眼。
找了七天,差点拼了老命,结果把人家正正经经吃着午饭的本地姑娘摁在水里揍了一顿。
这要是让动保组织知道,又要在研究局门口拉横幅了。
他现在该说什么?用跟它道歉吗?说“不好意思抓错人了”?
就在秦驺愣神的这几秒,一阵比刚才更猛的海浪重重拍在礁石外侧,海水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水坑。
母海豹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像条泥鳅一样从秦驺手底下滑脱出去,“扑通”一声扎进了浪花里,跑得无影无踪。
好丢人。
活了二十七年,这大概是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一天。
秦驺抹了一把脸上海水和汗的混合物,慢慢走回到岸边的沙滩上,他衣服全湿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风一吹还冷得透骨。
如果幸诏不在这片四队预估出来的区域,那这茫茫大海自己到底该去哪找他?要是那小子没吃饱,是不是会跑去更远的地方?还有那只该死的章鱼到底在哪?
脑子里乱得像团麻线,各种最坏的打算全涌了上来。
“哗啦——”
又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浪打在沙滩上,退去时留下满地的碎贝壳和水草。
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在脚边响起,像是一大坨肉被重重砸在沙地上。
秦驺叼着烟低头看过去。
一条比刚才那只稍微瘦一点、但依然胖乎乎的海豹,四脚朝天地被海浪冲到了他脚边。
它闭着眼睛,两只短短的鳍很没有安全感地护在肚子上,嘴里发出很节奏感的呼噜声……居然睡着了,而且被海浪卷着冲上岸都没醒。
海豹都这么不挑地方睡觉的吗?
出于刚才血的教训,特工同志这次变得极为谨慎,凑近了仔细观察这只从天而降的肉团。
确认有肚脐没错,隔了一小段距离再往下,又有一个小开口。
很好,这是只公的。
秦驺松了口气,看又它左侧前肢下方有一小块还没退干净的胎毛。最重要的是,这睡相太眼熟了。
在宿舍的时候这小子每天都是这样把手搭在肚皮上睡。
心跳重新乱了起来,他蹲下身试探着推了推,“幸诏?”
地上那一坨毫无防备地被推得晃了晃,下意识地哼唧了两声,像是梦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眉头上的毛都皱在了一起。
就是他。哪怕化成了灰,这声带点委屈的鼻音秦驺也绝对认不错。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自己跟个疯子一样顶着大太阳在礁石上演猫捉老鼠,不仅认错了海豹还对人家耍流氓,结果转头抽根烟的功夫,正主直接打包被浪给送到脚边来了。
简直是被命运狠狠玩弄了一番。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服幸诏跟自己回去,脚下的肥墩突然抽搐了一下。
做噩梦了。而且这噩梦显然不轻,导致幸诏本能地变回了一个光溜溜的少年。
他浑身赤裸地躺在沙砾上,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海水。
秦驺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外套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罩,把那个差点闪瞎他眼睛的少年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和两条小腿。
刚裹好,少年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下垂眼里全是水汽和惊魂未定,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哇——!”
刚看清蹲在面前的秦驺,少年嘴巴一瘪,就开始哇哇哭。
他连起身的动作都省了,在沙地上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秦驺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小腹。
秦驺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幸诏根本不理他,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了秦驺的衣服上,抽噎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果然是……哇啊啊啊饿死了!”
“什么?”
“呜呜呜……这里就是天国吗?”幸诏在他怀里拼命拱,把他身上蹭得全是大白印子,“表哥你也死了吗?你怎么也来天国了?”
听着这满嘴跑火车的胡言乱语,秦驺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得是饿到什么程度才能产生这种魔幻的错觉?
“没死的,别哭了。”秦驺压着脾气,手在了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不是回海里了吗?有自助餐吃怎么还能把自己饿死?”
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自助餐”,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
“骗人!根本吃不到!”幸诏抬起头,满脸是泪,“水里好冷,那些鱼也游得好快,我根本追不上的!”
秦驺愣了一下。
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从出生就在水族馆里长大的动物,已经完全丧失了野外捕食的本能。
“那你这几天吃什么了?”
“我只能去岸边的鱼摊上偷……趁他们不注意叼一条跑。但还是被发现了,老板还拿很长的杆子打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侧,秦驺这才注意到上面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难怪刚才会做那么惨烈的噩梦。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秦驺轻轻摸了一把那道伤,“对不起,都怪我没找到你。很疼吧?”
“好疼的。”对方毫无防备地贴紧他,“没有饭吃,又被打了。”
“那怎么都不回水族馆或者联盟?就算……就算生我的气,也可以去找别人帮忙。”
这下,本来已经渐渐平息的哭声又变大了。
“因为看到你我就想哭!”小海豹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着眼睛,委屈得要命,“我已经找了新工作了,就在海边的餐厅端盘子。”
“可是他们不给我吃鱼!我只能跟人类一样吃大米饭,可是我实在吃不下,又不想回水族馆看到你,才跑到海边来偷鱼吃的!”
原来是纯粹因为挑食加上赌气而闹出的灾难,秦驺开始反思自己真是把这只海豹惯得没边了。
刚想开口安慰几句,结果这只记仇的小海鲜紧接着就狠狠推了他一把。
“都怪坏表哥!”小海鲜红着眼睛瞪他,赌气的话脱口而出,“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不要你当我的表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点刚翻涌上来的酸楚和心疼,被这句话“啪叽”一下拍回了胃里。
再也不喜欢了?这小子以为感情是过家家一样说断就断的吗?自己因为他的告白已经自我攻略完毕了,这混蛋一句不喜欢了就想抹平一切?
心里已经气得红温了,秦驺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你信不信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揍你屁股?”
“你打啊!”幸诏一点没带怕的,挺起胸膛叫板,“反正这里是天国,打屁股肯定一点都不疼!”
“是吗?”
秦驺冷笑一声,手起掌落。
“啪!”
这一巴掌实打实地拍了下去,动静极大。
更致命的是幸诏下面本来就什么都没穿,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皮肉上,原本白生生的小屁股瞬间就泛起了一大片桃红色。
幸诏脑子彻底空了,整个人像条被电了的鱼一样僵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还敢不敢乱跑了?”
随着这句问话,火辣辣的疼痛感终于传进了海豹慢半拍的神经。
幸诏反应过来后,立刻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
“哇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小诏:
第38章 那个海豹,黑店
幸诏的哭声大得简直能把天上的海鸥全震下来。
他被迫趴在粗糙的沙面上, 身上的衣服早被拱得乱七八糟。
这点皮肉伤其实算不上什么重击,但他还没被人这样打过屁股!于是干脆埋着脑袋闹脾气。
秦驺也不惯着他,弯下腰把地上还在干嚎的少年用外套裹严实, 然后一把将人扛在了右肩上。
“放开我!”
双脚突然悬空,幸诏吓得一扑腾, 手脚并用地开始挣扎。
“哇——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结果对方压根没理他, 大步朝停在浅水区的快艇走。
“放我下来!”不安分的小孩在他肩头乱拱,“我还要去餐厅上班呢!”
听到这句, 秦驺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火星。
“去什么餐厅?”他拍了一把海豹没挨打的左屁股, “你再瞎吵吵, 我就把你另一边也打对称了。”
这威胁放在平时, 胆小如鼠的小海鲜早就偃旗息鼓了。
可这回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打黑工受了社会熏陶, 还是联盟发的那本《人类社会常识图解》读串了行。
幸诏不仅没闭嘴, 反而眉头竖得高高的, 扯着嗓子大喊, “你这个法西斯!独裁主义!”
秦驺差点脚下一滑栽进海里。
“你不让我上班!”肩上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还打人!你想把我关起来!”
这越说越没谱了。秦驺头皮发麻,要是这小东西回了水族馆,当着其他人的面也这么一套一套地往外甩词,自己本就在妖精里很臭的名声怕是要彻底毁了。
万一联盟对他的信任也因此大打折扣,卧底任务还要怎么进行下去?
他叹了口气,手上一松, 把肩上那团还在扑腾的人形卷饼放了下来。
“行,你不是要上班吗?”
幸诏吸了下鼻子, 两只眼睛滴溜圆瞪着他。
秦驺抬了抬下巴, “带我去你那个打工的餐厅看看。”
这变故来得有点突然,幸诏想不明白刚才还要打自己屁股的人怎么突然就妥协了?
别扭地移开视线, 他小声嘟囔,“你要跟去干嘛呀?我是去上班呢,又不是去玩。”
这副防贼的样子让秦驺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我跟去干嘛?”
“我好歹算你半个监护人吧?一下子消失七天不说,还擅自找了个我不知道的工作。”他冷着脸列举罪状,“万一对方是坏蛋怎么办?听起来伙食还很差,这不是虐待童工吗?”
“我不是童工。”四岁的豹仰头认真解释,“我已经是成年海豹了,很能干的。”
“至于没有鱼吃……”他心虚地卡壳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乱飘,“那是有原因的,老板有难处。”
秦驺懒得再听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小傻子给黑餐馆开脱,“这事没得商量,先跟我回车上弄身能穿的衣服。”
半个小时后,海滩上边一条不起眼的商业街。
幸诏套着秦驺备用的一套运动服。裤腿挽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宽大的T恤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个呆企鹅。
他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嘟囔,一口一个全是“专制”、“不讲理”、“就会凶人”。
秦驺双手插在兜里跟在后面,假装没听见。
这片街区实在不怎么样。路面坑坑洼洼,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发酵后的馊味,头顶杂乱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两边的旧楼中间。
“就是那里。”
秦驺顺着幸诏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紧了。
那是一家招牌都掉了一半小馆子,门头沾满了黑黄色的油烟垢,玻璃门也是脏兮兮的,透过缝隙能闻到一股呛鼻的劣质香料味。
这种堪忧的卫生条件,放在平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诡异的是,这家店的生意火爆得离谱。
正值中午饭点,不到十平米的小店门外竟然排了足足有十几号人。大家都捏着排号纸坐在塑料板凳上,对这恶劣的环境完全不以为意,只死盯着那扇透着香气的门。
太不正常了。
他想起局里之前协助警方查处过的一些黑店,有些黑心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会在汤底里偷偷添加成瘾物质,比如某种违禁植物提取物。
这种怀疑在他看到那家店后厨的状态时达到了顶峰。
一般这种街边店为了排烟方便,后厨基本都是敞开或者半开放的。
但这家的后厨不仅在最深处,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门更是密封得严严实实,甚至在门缝还包了一圈隔音的密封条。
防贼都没这么防的。
秦驺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幸诏拉回巷子拐角,压低声音问,“这家店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就……就是一家吃饭的店呀。”
“那后厨为什么封得那么严?里面到底在干什么违法的勾当?你每天在里面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
幸诏被这一连串吓人的话砸得晕头转向,急得脸都红了,“没有违法呀!大家都在好好干活,没有干坏事!”
“那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吃?”
“因为……”小海鲜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因为那个不能吃……”
这话落到海鲜家属耳朵里,简直就是知情犯的铁证。不能吃的东西却卖给客人吃,不是黑店是什么?
于是家属冷着脸掏出了手机,这种事必须通知辖区警察。
“表哥!”幸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人,才垫起脚凑近秦驺耳边,“我带你去看,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能说给外面的人类听噢,这是店里的规矩。”
这话更让秦驺确定里面有大问题,幸诏完全不知道表哥已经把逮捕老板的姿势都想好了,偷偷带着他绕过了排队的人群,溜到巷子后面的小铁门前。
他按照一种规律的节奏敲了三下,又顿了一下,敲了两下。
铁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热气混合着奇异的海鲜味扑面而来。
二人闪身钻了进去,顺手把门死死关上。
后厨的温度起码有四十度,排风扇发出轰隆隆的噪音。秦驺的视线迫不及待地越过几筐乱堆的大白菜,落在了中间的那排灶台上。
然后,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前总队彻底呆住了。
在那排滋啦作响的灶台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满脸横肉的厨师,也不是在熬制毒汤底的罪犯。
而是一只足有一米多高的大章鱼。
这只章鱼穿着一件特大号的围裙,圆滚滚的脑袋上还顶着一顶厨师帽。
它八条粗壮的腕足此刻正极其灵活地各司其职。两条端着铁锅翻炒,两条在切案板上的葱蒜,还有一条甚至捏着个酱油瓶往锅里倒。
剩下几条足抓着抹布和盘子,简直是个无情的触手流水线。
这是什么克苏鲁降临民间菜馆的现场?
秦驺感觉自己的常识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海洋力量疯狂冲击。
就在这时,那条正在颠勺的腕足突然伸进了旁边一口翻滚着高汤的大铁锅里。
“嘶啦——”
高温瞬间将腕足表面的黏液烫熟,散发出一股极为鲜美的海鲜香气。
只过了两秒,那条腕足又以飞快的速度抽了出来,继续行云流水地把炒好的菜装盘。
旁边的幸诏十分自豪地开始做讲解员。
“章叔叔炒的菜都有股很鲜的章鱼味,因为它会把自己的腕足在里面过一下火,这种味道人类很喜欢的,是我们店里的秘密配方。”
秦驺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锅被章鱼腿洗过的高汤。
这是哪门子的秘密配方?这根本就是用自己的洗手水,不对,洗脚水熬汤吧?!
食品安全法在哪里?卫生许可在哪里?那帮在外面排队流口水的人类如果知道他们排了半小时就是为了喝一口章鱼精的洗脚水,会不会当场把店砸了?
槽点太多,他一时竟然张不开嘴。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时刻,通往前面大堂的塑料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大嗓门传了进来。
“小诏你跑哪去了!不是让你去后巷倒个垃圾吗,一整晚都不见人!”
一个脑袋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印着“旺财大饭店”的红马甲。
“你……你怎么还带了个人类回来?!”目光扫过秦驺后,男人脸色大变,原本还算正常的人脸瞬间出现了大片不受控制的鳞片状波纹,腮帮子甚至鼓起了几道像鱼鳃一样的褶子。
这场景实在太诡异,秦驺的手下意识往后腰探去。
眼看着局势就要往物种冲突发展,幸诏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横在两人中间。
“大家先冷静!”他张开双手,指着那条惊魂未定的胖头鱼介绍,“这个是我们的老板呀,他是一条三文鱼。”
“然后这个人类是我表哥,也是妖精联盟的员工,他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秦驺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一条三文鱼开的饭店,主厨是一只八爪鱼。
这下他总算弄明白了,这家生意火爆的餐厅死活不给员工提供鱼吃,原来是怕不小心误食了老板的亲戚……
有了老板和章主厨这两尊大佛在后面撑腰,幸诏原本被按着打屁股的怂样全没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场优势挺直了腰杆。
“就是这样!”
他扬起下巴,气势十足,“我已经有自己的工作了,会自己赚大米饭吃。我不要再回水族馆,也不要跟会打人屁股的表哥住在一起了!”
哦,这只胆大包天的白眼狼。
本来刚才在外面看到这破店,秦驺还觉得这小孩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结果进来看见的是这副妖精抱团取暖的场面,好像他这个监护人才是多余的那个。
心里又开始鬼火冒了。
但跟一个只有四岁心智的海豹精讲什么苦心?全是浪费时间。
他懒得再理这小屁孩,冷漠的视线直接投向了那条还在流冷汗的三文鱼身上,“谈谈合作怎么样。”
“从今天开始,你们这家店被妖精联盟收购了。”
第39章 那个海豹,亲吻
后厨狭窄的空间里, 温度似乎更高了,油烟熏得人眼睛发涩。
幸诏人还有点懵。
前一秒他还在梗着脖子放狠话,打算跟着老板和大厨干一番事业, 这辈子再也不理那个会打人屁股的坏表哥了。
结果下一秒,老板就被表哥吓得腿都软了, 原本就凸出的鱼眼这会儿瞪得溜圆。
“无照经营, 卫生许可证过期,从业人员没有健康证。”秦驺语气平静, 但威胁意味十足, “你觉得这些报到工商和食品安全局, 这家店还能开到明早吗?”
“哎哎哎!别报警啊!”
胖老板急得满头冷汗, 两只手在衣服上直搓。
幸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认知里, 老板虽然抠门不给鱼吃, 但在附近这条街也是很厉害的角色, 平时那些在外面排队的人类谁都不敢催。
可现在, 这个很厉害的老板在表哥面前, 就差直接变回一条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胖头鱼了。
“我是妖精联盟驻星海片区联络员。”秦驺掏出自己的证件老板眼前晃了一下,“给你们十分钟考虑,收购之后这家餐厅会挂靠在星海水族馆名下,员工全部转正,给你们上五险一金,解决合法居留身份。不干的话明天就等着执法队上门查封。”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 旁边的章叔叔都把锅铲放下了。
可什么是五险一金?幸诏更懵了。
还没等他理清楚这复杂的人类词汇,秦驺已经雷厉风行地掏出手机跟李主任说明情况。
“这地方卫生条件很差, 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但是客流量不错。如果联盟出资收购,重新装修并办理正规手续, 不仅能和水族馆的餐饮服务结合,开发外卖渠道,还能立刻提供至少十个普通妖精的就业岗位。”
他停顿了一下,给对面消化的时间。
“资金如果不够,可以先拿我下个月的工资垫上,这事今天定下来。”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电话挂断了。
秦驺转头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老板,“李主任这周末会在联盟总部等你,带上账本和证件去面谈,在完成收购和卫生整改前需要暂停营业。”
老板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和马上就拥有五险一金的三文鱼和章鱼不同,某只海豹简直是天塌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新工作就这么在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被表哥用几句话连锅带盆给端了。
这就是人类的钞能力吗?
他以前觉得钱馆长每天算计几条鱼就已经很坏了,现在才发现眼前这个人才是真的大魔王。
不仅会打屁股,还会买下别人上班的店!
“发什么呆?”秦驺走过去伸手攥住海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绝对挣不开,“合同他们周末去联盟签,你现在跟我走。”
“我不……”那个“不”字还没完全出口,秦驺的手就稍微用了一点力,将人往前一带。
紧接着天旋地转。
小海豹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又一次悬空,直接被|干脆利落地扛在了肩膀上。
“你放我下来!”他急得在半空中乱蹬腿,宽大的运动服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当着前任老板和章叔叔的面被这么扛着,实在太没面子了!
“你再动一下试试?要我在这里当着别人的面揍你?”
这句话直接拿捏住了幸诏的软肋。要是当着别人的面再被打一顿屁股,他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在圈子里混了。
大魔王、独裁者、法西斯!
在心里把能想到的坏词汇全过了一遍,但他臣服于淫威,只能像个沙袋一样乖乖趴在表哥肩膀上,由着他一路走出了乌烟瘴气的后厨。
车子停在水族馆后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这个点儿前面场馆还在营业,后勤宿舍没什么人在,很安静。
其实幸诏心里有点打鼓。他离开了一周,表哥也忙着住院,宿舍这会儿肯定落满灰了,甚至可能还会有死掉的小虫子。
但秦驺掏出钥匙开门后,他发现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板甚至还反着光,像是刚拖过不久,空气里也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小床,床单被扯平了,被子叠成了歪歪扭扭的豆腐块,枕头上则堆起了一座小山高的零食。
包装袋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
糟糕的心情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幸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几步跑过去趴在床边,伸手在零食山里翻找。
“呀!”拿起一包印着红色骷髅头的薯片,他惊喜地回头看向秦驺。
“是魔鬼辣薯片!”幸诏又翻出两包鳕鱼肠和几个大果冻,“都是小灰他们平时最爱吃的,连那个臭臭的螺蛳粉都有。”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抱着薯片坐在床沿上。
“肯定是大家怕屋子脏了,特意来帮我们打扫过的。还给我留了这么多吃的,他们真好呀。”
在经历了外海一周的风餐露宿后,这些小温暖让他终于找回了真实的归属感。
秦驺把带回来的脏衣服扔进脏衣篓里,听到这话冷哼一声,“你倒是挺会往他们脸上贴金。但我劝你不要太乐观,最好自求多福。”
对方拿着薯片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呀?”
“小灰之前问我你跑哪去了,没问出个结果就当着大半个水族馆的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坏表哥慢条斯理地补刀,“他还发誓说只要找到你,一定亲自拿扫帚把你揍成真的肉丸子。”
小海豹吓得缩了缩脖子。
“还有红米,听说这几天为了泄愤,在院子里练拳击的次数都变多了,那些砖头他一天要锤碎十几块。”
这下幸诏彻底笑不出来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地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薯片。
“不会的!我们是好朋友呀,他们就是脾气急了一点,才不会真的打我……”
幸诏说着又觉得自己一声不吭跑掉的行为确实过分,心里突然有些没底,声音越来越小。
秦驺没接这个茬,伸出手在他软绵绵的小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少吃这些垃圾食品。”他收回手,转身往旁边的小厨房走,“肚子留点位置,一会给你烤鱼吃。”
“嗷!”
幸诏高兴地应了一声,乖乖把薯片放回枕头边。
这会儿被打屁股和丢了工作的委屈,已经被肚子里的馋虫挤兑得剩不下多少了。
那个熟悉的表哥又回来了,虽然还是很凶,脾气坏,总是强迫他做这做那。但只要自己饿了,表哥就会去弄吃的。
幸诏开心地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整个人像个坐不住的多动症儿童,拖着两条过大的裤腿把床沿拍得啪嗒啪嗒响。
秦驺在小厨房偏头就从门缝里看见了这一幕。
他不懂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里到底有多少容量,大概是属鱼的所以记忆只有七秒,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七天的折磨终究是结束了。他从冷冻柜里搬出一个纸箱,是半小时前吩咐四队买来的新鲜小黄鱼。
水槽里的水冲刷着鱼鳞,秦驺熟练地给鱼去内脏、划花刀。
不多时,他端着个小号电烤架和一大盘腌制好的小黄鱼走了出来。
烤架摆在两张床中间的空地上,刷子了蘸油,均匀地抹在烤网上。
“滋啦——”
几条小黄鱼一放上去,油花立刻在鱼皮上跳跃。专属于海鱼脂肪被高温炙烤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孜然和粗盐的味道,在不到十平米的宿舍弥漫开来。
幸诏眼睛都看直了,赶紧从床上滑下来盘腿坐在秦驺旁边瓷砖上,直勾勾地盯着烤架。
“还没熟,把口水收收。”秦驺拿着小铁夹,不紧不慢地翻面。
被点名的海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嘴角。
第一批烤好的鱼装进了不锈钢盘子里,鱼皮被烤得金黄微焦,内里的肉白嫩细腻,热气腾腾地冒着烟。
秦驺把盘子推到幸诏面前,鱼还有些烫,幸诏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了两下,直接张嘴咬了下去。
咸香的鱼肉在嘴里散开,整个肚子都被一股暖意填满了,很快肚皮就显出了圆滚滚的轮廓。
秦驺在一旁继续烤第二批,偶尔抬眼看看那只吃得满嘴是油的小海豹。
这场景太日常,让人觉得前几天的疯狂找寻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是很快,幸诏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咬了一口鱼肚子上的肉,只嚼了两下,就把剩下的大半条放到了盘子的另一边。
接着又拿起一条咬了一口,然后同样放过去。盘子里已经堆了四五条被啃了一口的鱼。
“不许浪费。”秦驺冷下脸,用铁夹子敲了敲盘子边缘,“从哪学会的这些坏习惯?”
嘴里还含着鱼骨头,幸诏那张还带着油渍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没有浪费呀。那些都是很好吃的,我要留给表哥吃。”
秦驺愣了一下,低头再次看向那个盘子。
被啃了一口就放下的那些鱼,鱼腹部分的肉白嫩多汁,鱼也皮没有一点焦黑,火候恰到好处。
而幸诏刚才狼吞虎咽吃掉的那些,要么是边缘烤得焦糊发黑的,要么是烤得太柴了。
他在替秦驺试吃。觉得好吃的、嫩的就单独放在一边。不好吃的、糊了的就自己全部吞进肚子里。
对于一只动物来说,护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把最鲜美的食物让出去就意味着将生存资源拱手相让。
秦驺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记闷棍,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
在学校和研究局那暗无天日的几年里,他学到了最残忍的格斗术,学到了最冷静的反审讯技巧,学到了如何怀疑所有人。
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永远都在计较得失,连血亲在利益面前都会权衡利弊。哪怕是给予了一点点好处,也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出去。
他从没见过幸诏这样的小笨蛋,和这样的感情。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漫过了理智。他和幸诏之间所有的现实阻碍,在这一刻全成了不堪一击的粉末。
“哐当。”
铁夹砸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幸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臂揽住后背,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秦驺收紧了双臂。他已经很久没抱过这只小海豹了。
幸诏的身体比人类的骨骼感要弱得多,常年生活在水里,那层均匀的脂肪让他抱起来软绵绵的,像是一块被体温焐热的云朵。
感觉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把他整个人团成一个乖顺的球,彻底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在幸诏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对方的身体很香,一股……烤鱼味。
被突然袭击的小云朵两只沾了油的手还悬在半空,不敢往表哥衣服上碰。
表哥的呼吸打在脖颈上有点痒,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前胸,连心跳声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幸诏眨了眨眼睛,其实没懂表哥为什么上一秒还在说他浪费食物,下一秒就把他勒得快喘不过气了。
可是一种陌生的热度,顺着脖颈直接窜到了脸上。
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坐在烤架边上待太久了,连耳朵根都烫得发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咽了口唾沫,“表、表哥……”
“这是在干什么呀?”他试图缓解这种让人手足无措的热,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鱼、鱼都要烧焦了……”
“啪。”
话音未落,他那刚刚在海滩上遭过罪的右半边屁股上,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巴掌。
不疼,就是惩罚性的拍了一下。
但幸诏还是吓了一跳,刚想抗议这个法西斯又动手。
“能在这种氛围下稍微安静点吗?”
男人带着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驺松开了环着他后背的手臂,那双平时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沉甸甸的,里面涌动着某种海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的暗流。
“噢。”
幸诏乖乖地点了点头,无措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小声且充满求知欲地问,“是什么氛围呀?”
真是只笨海豹。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座压在肩头多年的大山在此刻轰然倒塌。
秦驺轻笑了一声,稍微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落在了对方被汗水沾湿的额头上。
一个克制不住珍视的吻。
“谈恋爱的氛围。”他回答。
第40章 那个海豹,恋爱
幸诏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额头, 那地方热乎乎的。
“谈恋爱”这三个字在小海鲜那本薄得可怜的人类词典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个准确的定义。但他知道这不是件坏事,和分小鱼干一样是很亲密的行为。
海豹的社交法则向来简单粗暴。你分我一条鱼, 我也得给你留块好肉;你拍我肚皮,我也得拿脑袋蹭蹭你。
所以既然表哥亲了自己, 自己肯定不能白白占这个便宜。
这么想着, 他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两只手在瓷砖上一撑,朝还在低头看他的秦驺凑了过去。
距离太近, 秦驺根本没防备, 一个带着烤鱼香气的吻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嘴唇上。
嘴唇很软。
“木马。”
幸诏甚至给自己配了个很响亮的音效, 亲完就想撤退, 去欣赏自己的礼尚往来。
但后脑勺很快被一只手扣住了。
眼里的暗处翻涌起来, 秦驺的手指插进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里, 微微用力, 将准备逃跑的小东西重新压向自己。
幸诏惊得睁大了眼睛。
和刚才亲额头不一样, 这次表哥的嘴唇压得很重, 带着侵略意味轻易撬开了他的牙关。
温热的气息灌了进来,舌尖擦过上颚,卷走所有的空气。
海豹脑子直接宕机了,这也是礼尚往来的一部分吗?
他下意识想去推表哥的胸膛,但手上的力气莫名地散了。身体深处有种奇怪的麻痹感,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呼吸也完全乱套了,他只能靠本能去攀附身前唯一的热源, 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对方的肩膀。
因为缺氧, 他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烫得像刚烤过的小鱼,眼瞳里全是被逼出来的水光, 湿漉漉地晃着。下唇也被吮吸得发麻,红肿了一小块。
感觉到了怀里人的瘫软,秦驺终于舍得在这只小妖精彻底断气前退开了一点。
距离拉开不到一寸,两人温热的呼吸还在交缠。
“呼……哈……”
小海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靠在秦驺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表哥……”他嗓子都哑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黏糊,“我好像……”
秦驺抵着他的额头,平复着同样狂跳的心率,手指在他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
“好像什么?”
“好像要被亲睡着了。”
小海鲜很诚实地汇报体感,刚才那一阵让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眼皮直打架,只觉得靠着的地方暖和又踏实。
秦驺本来还在为刚才失控的行为感到懊恼,这小孩连谈恋爱是什么都不懂,自己就直接动了嘴,多少有点趁人之危。
结果这禽兽行径的受害者,给出的反馈居然是要睡着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把幸诏额前汗湿的头发往后抹。
“你是被亲舒服了,笨蛋。”
被骂了也一点没生气,幸诏好好体会了一下那种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的感觉,比躺在软垫子上晒太阳还要舒服。
于是他红着脸点头,“嗯。”
这乖巧的样子差点让秦驺的防线再次全线崩盘。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不该在这个阶段出现的画面全部清除,强迫自己拉开一点距离。
“坐好。”秦驺拍拍他的肩膀。
幸诏慢吞吞地直起腰,重新在瓷砖上盘腿坐稳,但眼睛还是黏在表哥身上。
“我们这就叫谈恋爱了对吧?”他总结。
“对。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确认了专属关系,就是谈恋爱了,谈恋爱以后只能跟我亲知道吗?”
秦驺耐心地履行一个年长者的教育义务,生怕这缺根筋的小东西哪天跑去给别人也来个礼尚往来。
“知道了。”
这个不难理解,就像池子里的那块最大的石头,谁占了就是谁的,别的海豹不能抢。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横在心头。
“那……”幸诏眨了眨眼,“我们什么时候繁衍呢?”
心跳都被这句话吓得漏了一拍,秦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啊。里面的一男一女说谈恋爱了,然后就亲亲,亲完就躺在床上了。然后镜头一黑,第二天他们就有小宝宝了,这就是爱情的结晶。”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秦驺怀疑小灰是不是带这小子看了什么深夜档肥皂剧。
“而且我知道怎么弄。”幸诏十分笃定。
秦驺意外地挑眉,“要怎么弄?”
“就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像刚才那样亲亲,多来几次就可以了。”
宿舍安静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懂得多吧快夸我”的少年,秦驺深深感到了教育工作者的绝望。
该怎么跟一只对生物常识仅限于肥皂剧的海豹解释,两个男人就算在一张床上亲到嘴唇破皮,把床板亲塌了,也不可能亲出小崽子来。
就算不考虑性别,他们得生出来个什么玩意儿?长斑点的人类还是长腿的海豹?
槽多无口。
但如果直接指出两个男人不能生,万一幸诏说“那我不跟你谈了,我找女海豹繁衍去”,自己这刚盖章的男朋友岂不是当场凉凉。
于是他选择了拖延战术。
“你对这个词的认知有点误差。”秦驺面不改色,“我们现在只是谈恋爱,还处于第一阶段,是不需要考虑繁殖的。”
可对方显然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
“可是海豹都要参与繁育计划的,不生小宝宝会被卖到别的水池去。”
“那是在水族馆,人类不流行这套,而且具体的……”
他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无辜的联盟,“扫盲班以后会有专门的生理卫生课,有什么不懂的,去课上问老师。”
这话一出,直接把小文盲的求知路堵死了。
但幸诏不甘心,自己和表哥现在这么好,应该赶紧进入第二阶段才对。
于是接下来整整半个小时,他都像个甩不掉的橡皮糖,一直围着秦驺转。
秦驺去水槽洗手,他就凑在旁边问“多来几次是多少次”;整理那张全是零食碎屑的床时,他站在床尾问“是不是还得脱衣服”。
非自愿教育人员被缠得脑瓜子嗡嗡响,终于忍无可忍。
“行了。”他一把抓住幸诏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按住。
“你之前不是说想学汉字吗?想写我的名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网格本,又找了根水性笔。
“对呀。”话头被成功转移,幸诏看着本子眨眼。
“那就现在学。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连字都不认识,你想当文盲家长?”
这个罪名很严重。小文盲立刻正襟危坐拿起笔,像握一根骨头一样死死攥着,姿势是百分之一万的不标准。
秦驺看不下去,右手覆上对方拿笔的手。
这是一种几乎半抱着的姿势,男人的体温顺着手背传过来。他手指修长有力,轻易把幸诏的手整个包裹住。
“放松点,你要把笔折断吗?”
他低声说着,掰开对方的食指和中指,摆成了正确的握笔姿势。
整个人被笼罩在表哥的气息里,幸诏刚刚那种要睡着的迷糊劲儿又开始往外冒。
但他要当一个有文化的海豹,只能强打起精神。
“第一笔,横。”
他的手被表哥带着,在网格里画了一条有些发抖的直线。
“先写完三个横,然后撇,捺……”
“秦”这种上下结构的字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有些复杂,表哥带着他感受每一笔需要的力道,然后松开手。
“这就是‘秦’,自己写一遍。”
没有了外力的支撑,幸诏手腕一歪,一横直接划到了格子外面,活像一条被扭断了脖子的海带。
“太难了!”
十分钟后,多动症儿童的耐心彻底宣告破产。
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抠本子上的螺旋圈,一会抓桌角的橡皮擦。
“别乱动,坐好。”秦驺用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表哥,我想去尿尿。”
“刚才不是去过了吗?憋着。”
“那我想喝水。”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了的水杯,“我说了好多话,嗓子好干。”
“麻烦精。”秦驺认命地站起来,拿着被子走到小厨房的水吧前。
“等我回来还没写完这个字,今天晚上就……”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他迅速转身,看见刚才还活蹦乱跳喊着要喝水的某人,此刻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右手还虚虚地握着那支笔,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大大的墨点。
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压在纸面上挤出一小团软肉。
就这么……睡着了。
秦驺无奈把杯子放下。
这几天幸诏在外面担惊受怕、偷吃鱼还挨打。精神一直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回到熟悉的环境彻底放松下来后,疲惫感一口气找上了门,睡着也正常。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没把人叫醒,而是弯下腰,一手托住那颗小脑袋,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这回不用幸诏再提什么要求了,他直接把人放在自己那张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隐隐的汽车鸣笛,宿舍里只有风扇在角落里发出嗡鸣声。
幸诏睡得很沉,在这个不甚安稳的黑暗里,疲惫渐渐消退,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裹住了他。
水族馆的表演池变得无限大,水清澈见底,没有游客围观。
表哥就站在水池边,手里提着个巨大的铁桶,里面全都是烤得焦黄流油的黄花鱼。
“吃吧。”梦里的表哥连声音都很温柔。
圆滚滚的海豹在水里翻了个跟头,游到岸边。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接住那条最大的鱼时,肚皮底下突然有些痒。
海豹低头一看,七八个只有皮球大小的毛团子,正甩着短小的尾鳍跟在他身后。
那些小团子背上长着和自己一样的斑点,眼睛也像自己一样微微下垂。
“嗷呜?”幸诏惊恐地看着这群来历不明的小东西。
这群带斑点的小海豹排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对着岸上提桶的秦驺,啪叽啪叽地拍起了小肚皮。
声音洪亮得仿佛要吵聋整个水族馆。
幸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真的繁衍出来了,而且一生就是八个!
这下连那桶烤黄鱼都不够分了。
他正想让表哥赶紧把鱼藏起来,就看到每只小海豹嘴里都叼着一只黑水笔,排着队齐刷刷地往他脸上砸。
“哇!”
幸诏吓坏了,赶紧游到表哥后面躲起来。
可是那些长斑点的小海豹不依不饶,围着他们转圈,一边转还一边喊。
“写名字!写名字!写不完不许繁衍!”
太可怕了,小海豹全都遗传了表哥的变态基因!
他急得拼命用尾巴拍水,企图赶走这群可怕的学习机器。
现实中,床上的少年突然抽搐了一下,左腿猛地往上一蹬。
“啪”地一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正在欣赏睡颜的秦驺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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