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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12


    黄心怡莫名开始打岔, 不正面回答也不解释:“就一句话,现在你打不打?”


    一听这话,岁杳把这个小小的纠结暂时抛之脑后, 开始胡言乱语:“哈哈哈哈平安符真好看,我放哪比较好呢?”


    岁杳怕疼, 她怕那么长一根针往耳朵上扎。


    黄心怡听岁杳不继续深究了,暗暗松口气。她说:“当然是挂脖子上。这符观音寺求的, 为了加字耽误了点时间, 现在才送过来, 所以这么晚下去拿。”


    黄心怡从岁杳手上拿起平安符, 两只手拉开红线,亲手帮岁杳把平安符挂在颈侧。白皙的锁骨搭配喜庆的平安符, 倒是好看。


    黄心怡满意地看了看, 笑说:“好啦, 以后我们岁杳同学, 就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啦。”


    “你一定要一直戴着它啊,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取下来。”黄心怡眼神认真, 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岁杳, 护身符, 你一定要一直戴在身上,一定一定。”


    这么贵重?那她肯定得好好保护起来,不能总戴着, 容易受损。


    例如回到过去的时候,护身符就得好好收起来。


    这些想法岁杳肯定不会与黄心怡说,随口说:“好啦好啦,我知道。”


    时间倒计时, 时空穿越这件事,岁杳想了想,还是不告诉黄心怡。一来是很难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她怕吓着对方,二来,超能力什么的太敏感了,万一被抓起来做研究,因此连累对方。


    综上,不管怎么想还是能不知道,最好就不要知道。


    岁杳眼眸闪烁着微光,对她说:“黄心怡,你最近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黄心怡看向她,不自觉扬了扬唇角:“那是因为,我——”


    ——砰砰砰砰!!!


    两人同一时间看向窗外。


    漫天华彩,流光四溢,整片黑夜炸开一朵朵烟花,绚烂夺目!


    岁杳注视着这一幕,失神说:“好美”


    黄心怡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语意不明:“放这么一大片,不怕被投诉扰民啊。”


    岁杳说:“新年嘛,放烟花才热闹,才有年味。不过,这豪气的手法跟上次那场烟花真像。”


    说完,她就没再想了,本就随口一说。


    再者,漫天烟花美轮美奂,如此美景,走神一秒都是对其的不尊重。


    世间最美好之事,不就是毫无顾忌的感受当下每一分每一秒的快乐吗。


    黄心怡是单亲家庭,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长大。平时母女俩聚少离多,亲情淡薄,但唯一的好处在于,她妈妈不会吝啬吃喝穿方面,该给的钱还是会给。


    得到消息,黄心怡妈妈又要出差去别的城市,这一次停留的时间可能会更久,打完电话,交代好一些注意事项,又打给黄心怡不少钱。


    岁杳跟着黄富婆吃香的喝辣的,其言乐哉乐哉。


    难得打工狂魔岁杳同学能做一回十八岁少女。


    黄心怡拉着人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不停买买买!


    这天,商场。


    黄心怡把岁杳拉到镜子前,拿起好几条漂亮裙子往她身上比划:“好看,这条也好看,岁杳,你穿什么都好好看啊!”


    岁杳头疼:“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


    黄心怡对她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还不知道你?没了这次机会,下次想给你买裙子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你才收。”


    岁杳撩开眼皮,很不好惹地说:“那我这次就一定会收吗?”


    黄心怡更不好惹地凑近说:“必须收!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黄心怡又选了好多漂亮的裙子,一股脑塞给岁杳,让她进试衣间一件一件试。


    岁杳拗不过黄心怡,试一试可以,买下就算了。这家店是一家轻奢品牌店铺,刚才一翻吊牌,呵呵,可以买岁杳半条命了。


    黄心怡家不算大富大贵,只是小康水平,岁杳很奇怪,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无论如何,岁杳都不会接受。


    岁杳身高一米六往上,体重不足八十斤,手长腿长,身材比例非常的好,是典型的衣服架子。


    店里开了暖气,岁杳挑开帘,遮挡着半张脸,却能瞥见那窈窕身姿:“会不会有点怪。”


    当岁杳从试衣间走出来,黄心怡和一旁跟随的推销员就盯着她一直看。


    美,非常的美。她本人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腰如束素,穿着银白波光的紧身长裙,应了那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1)


    推销员:“超适合啊。”


    黄心怡很满意推销员说的话,对岁杳高兴地说:“快快快多试一试。”然后,转头对推销员说:“她试过的我都要!”


    此话一出,推销员跟打鸡血似的:“贵客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一排推销员出现,她们各个手上推了一个衣架子过来。


    岁杳:“”


    黄心怡对这样的场景悠然自得,她挥了挥手:“试衣服吧。”


    岁杳走过来,对黄心怡低声质疑:“你有这么多钱吗?”


    黄心怡指尖翻转着一张卡,她说:“别担心,姐的实力你摸不透。”


    岁杳愣说:“你妈妈没这么有钱吧。”


    黄心怡从后背推了推岁杳,说:“哎呀你别管,我有钱。”


    岁杳满心疑惑:“奇怪,黄心怡非常的奇怪。”


    接下来三个小时间,岁杳都在脱衣服套衣服这两个动作之间重复。


    眼看黄心怡真的大手一挥,把试过的衣服都买下来的架势。岁杳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知道黄心怡是打定主意给她买衣服,她劝不了,便笑着接受了,但,最多个位数。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黄心怡算是体会到了。


    磨了一会儿,最后买了十件衣服。


    可这十件衣服也不便宜。岁杳不知道具体多少钱,只能从推销员快要笑烂的脸上猜测出,价格不菲。


    两人出了店,岁杳又问:“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黄心怡无所谓说:“没偷没抢,正经渠道。”


    岁杳眯起眼,知道她绝对有事瞒着自己:“是吗?求黄大师带我飞。”


    黄心怡楼上她的肩膀:“骗你的啦。其实是我妈妈给的钱,好像是她在公司有个项目做的非常好,发了不少年终奖,所以这次就多施舍了一点给女儿我。”


    岁杳半信半疑。黄心怡拽着她,道:“好啦好啦,你只管享受就是了。别的帮助你不愿意接受,送你衣服,化妆品之类的总可以吧。”


    岁杳严词拒绝:“那也不行。这是你妈妈给你的钱,怎么能乱花。”


    黄心怡说:“你个倔驴。给你就收着,你要是再拒绝,我真的生气啦。”


    岁杳:“”


    岁杳四两拨千斤数次,终于被磨平了。黄心怡终于心满意足地说:“这就对嘛,恭喜你学会第一课,安心接受朋友的帮助。”


    岁杳对她笑说:“行行行,感谢老师,黄老师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推推笑笑,只是在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岁杳忽然停下脚步,往旁边的一个方向直直看去。黄心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那里空无一人。


    黄心怡问:“你在看什么?”


    岁杳顿了一下,说:“我刚刚看到了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黄心怡沉默片刻,说:“错觉吧。”


    晚上,两人去了一家烤肉店。


    此景如此,此人如此,岁杳开开心心,黄心怡则有些愁眉苦脸:“好想大口吃肉,但是怕长胖啊啊啊。”


    岁杳吃了一口牛肉:“你要艺考,没办法嘛。考完啦在好好吃一顿就好啦。”


    黄心怡仰天长啸:“可是还要好久啊啊啊啊。难过,我只能吃点蔬菜解解馋了。”


    岁杳给她列举:“你还可以吃海鲜。热量低,蛋白质丰富。非常棒的优质蛋白哦。”


    黄心怡嚼着生菜,眼神幽怨盯着岁杳,说:“大坏蛋。”


    岁杳又是一口肥牛卷:“馋死你。”


    嬉嬉笑笑见,突然一声怒吼响起。两人被吓一跳,齐齐回头。


    原来是旁边一桌的一男一女发生争吵。


    只见,桌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盘蔬菜和一叠少的可怜的肉。男人一把将筷子摔在旁边,对着对面的女人气愤呵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结婚以来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这么倔?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想要断子绝孙?”


    女人脸白了几分,文文弱弱说:“这是我的身体,生不生都是我的权利!”


    男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冷笑说:“彩礼结婚那天我家可是给了。女人结婚生孩子相夫教子天经地义,我没让你辞职,还好好的工作,让你能够当一个独立女性,我尊重你够多了吧。现在给我讲你不想生,好啊,那喊你家把彩礼钱还回来。”


    女人攥紧手,红着眼,里面满是压抑的愤怒:“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是你们在逼我结婚!你还有你们家选择我,不过是看中我的社会身份,觉得我是个老师,很有用,很有价值,说出去很有面子罢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吃人的恶鬼,全都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撕烂血肉啃噬我的骨头!”


    不少人往这边看,男人尴尬不已:“你有毛病吗,说的越来越离谱了。我们是正正经经结婚,你说你不愿意,那你别答应啊。到现在都结婚快半年了,装什么啊。你妈说你从小到大都听话不让人操心,要我说,你真是会装啊。”


    女人像是憋了很久,发泄一般吼出来:“我说了,我不愿意!这句话还要我说多少遍?我的工作在这里,我读了二十四年的书,好不容易考取的编制和教师资格证,我凭什么因为你们放弃!”


    女人眼神痛苦说:“就是因为你们拿准我不会放弃,所以,我的家人,你的家人,还有你,全部都默许我会跟你结婚,自作主张在我学生面前,同事面前宣布你是我男朋友,你百般纠缠,你们所有人都觉得这婚姻是天作之合,各个都很满意。可是,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不愿意。”


    男人冷漠观看,对着周围说:“大家别看了,家务事。我老婆精神状态不太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女人红了眼:“我没疯!我们结婚了又怎么样,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凭什么不能做主!我真的受够了,你,还有你爸妈,还有我周围的所有人,一看我结婚,就未孕未孕的说来说去,我真的受够你们所有人了,我不是什么未孕人,我就是我,一个独立人,一个女人!”


    男人无语翻白眼,直接摊手对着周围看戏的人:“你们评评理,我老婆跟我结婚了,现在她却不想跟我生孩子。我说了几句,就凶成这样。”


    来吃饭的很多都是一家三口,四口,五六口。


    “说的没错啊,结婚了就该生孩子,小姑娘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你家里人还有你老公都是为你好,都是对的。”


    “是觉得生小孩太疼了吧。”


    “这话说的,你听哪个生过小孩的女人提过吗?”


    “产房外的嚎叫你聋了吗?”


    “要我说,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小姑娘,你还是老师,工作稳定,压力也不大,要个孩子挺好的。”


    “是呀是呀,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别任性。”


    “父母安康,一家三口和和谐谐的多好,多个孩子多个幸福也没错。”


    “哎呀,现在不想生以后在生就好啦,小伙子也不要太逼你老婆,现在小姑娘压力都很大的。”


    “现在压力都大,小两口看着都年轻,以后在要孩子多好。看我家小孩,吃个饭都闹腾,现在好好享受二人时光比较好哈哈哈哈。”


    “哈哈哈,这是你二宝吗,真可爱呀哈哈哈哈。”


    周围大笑,好似一派祥和。


    女人痛苦捂着脸,摇着头。此时,一道清脆又显得稚嫩的声音打破:“可是,这位姐姐已经说了,她不愿意啊。为什么非要结婚,非要生孩子?”


    女人猛地抬头。


    所有声音消声,却又在一刹那翻涌而起。


    “小孩子不懂事啊,人哪有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不要这么自私,不结婚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不生孩子对得起国家吗?”


    “是啊是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生孩子谁给你养老啊。这点都想不明白吗?读书白读了。”


    “就是啊,我就说,人该趁着年轻,身体好,把人生大事给完成了才好。等年龄上去了,想生孩子都生不了。到时候一点优势都没有了,看谁还敢要哦。”


    岁杳依旧奇怪地问出口:“结婚没错,生孩子同样没错。可是,这位姐姐,她不愿意,她说了,她不愿意啊。”


    女人看向岁杳,眼睛通红。


    男人嗤笑一声,摇摇头,周围的那些人同样如此,都在说:“真是年轻不懂事。”


    岁杳不为所动,道:“好奇怪,这位姐姐的话你们听不到,你们自顾自的一人一句凭什么替她做选择?”


    然而,岁杳的质问被淹没在如海口舌中,没有丝毫作用。


    眼见那男人竟然想要动手把女人拽走,黄心怡与岁杳属实没那么好脾气,上前一步,挡在女人面前,道:“干什么啊你!这位姐姐不想跟你走,不愿意!你看不见听不见吗!瞎了还是聋了!”


    离得近了黄心怡才发现,这面容憔悴,哭得眼睛通红的女人,竟然是认识的人。她惊道:“铃兰姐,怎么是你?”


    朱铃兰看了看黄心怡,她面容虚弱说:“心怡,是你啊。”


    岁杳讶然:“你们认识?”


    黄心怡点头:“铃兰姐是三中高中部老师。就住在我家隔壁,以前铃兰姐经常给我讲题,我们关系很不错。只是后面,她结婚了,搬走了,就没再见了。”


    男人冷道:“装什么贞洁烈妇,要是当初不愿意结婚,你大可拒绝。不就是看见十万彩礼走不动路,装个屁。”


    朱铃兰脸又白了几分,说:“钱不在我手里,你想要回来自己去找我爸妈。你别太过分,当初的选择权本在你手里。现在祸水东引质问如果我如果不想可以拒绝,呵,从一开始我就说了不愿意,我不想结婚,你们谁听了吗,你们拿我工作威胁我,我能拒绝吗?”


    男人气愤:“你们女人都这样,万般理由,千般推辞,欲拒还迎的,最后还不是在婚礼上说了一句我愿意。是是是,我是坏人,你是贞洁好女人,我们一家都是黑心的狼,就你是小绵羊,行了吧。”


    说完,男人捞起一旁的外套,转身离开。


    纷纷扰扰,岁杳和黄心怡带着朱铃兰离开。她们准备把朱铃兰先带回家去,但是朱铃兰推辞,说回她自己那小房子就好。也就是黄心怡家对门。


    在路上,朱铃兰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她捂着脸,涩道:“他说的没错,我可以拒绝,我大可拒绝。是我没有主见,半推半就”


    黄心怡:“铃兰姐,你别听那畜生胡说八道。你的工作,你的家在这里,这不是你单单说一句不愿意就可以解决的。”


    朱铃兰:“不,如果我可以放弃我的工作,我能狠心割断所有亲缘,决然离开,我就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岁杳温声说:“铃兰姐,当时的你已经很痛苦了,你什么都无法考虑了,所以你才选择了所有人喜闻乐见的妥协。没关系,只要活着,只要我们活着,就还有办法。”


    朱铃兰忽然笑了出来:


    “活着,活着。哈哈哈哈,活着。”


    “这个世界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总有一些莫名的规则规矩束缚着我。这个年纪你应该怎么样,你是女人你应该怎么样,人人都是如此,我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我就成了那个异类,所有人都要来将我剥皮抽筋,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后来,我真的有点累了吧,我想着,听父母的话吧,父母肯定是为我好。结果哈哈哈,拖我进深渊的,竟然是我至亲至近。”


    朱铃兰泪流满面,紧紧握住岁杳与黄心怡的手,撕心裂肺说:“吃人啊!她们,他们,都在吃人啊!咬我啃我撕碎我!!我好疼我好疼啊!!我真的受够了!活着好累好累,你们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啊。我想去极乐世界,没有男女之别,没有生而不等,没有刀叉的极乐世界啊!”


    一时间,岁杳与黄心怡双双怔愣在原地。


    岁杳说:“可是根本就不存在极乐世界啊。”


    朱玲兰脸颊上满是泪痕,如同之前无数次陷入的困惑当中,她努力地想要从记忆力翻找出什么,可不管怎么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朱玲兰没回答,自顾自说:“好奇怪,按照我的性格我应该早就妥协了才对,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要读书,想要改变自己,好像曾经有人这么告诉过我一样,一定一定要好好读书。但我抗争过一段时间,还是妥协了。大哥哥想要帮我,可我拒绝了,原来如今的结局是我咎由自取,没什么好怨的,是我明白的太晚太晚了。”


    黄心怡看着记忆中温柔,善良的铃兰姐被逼成这副样子,心疼得要死:“铃兰姐,铃兰姐,我们带你回家,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朱铃兰对她仰起头,露出一个如花的笑容:“好,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两人把人送回了家,朱玲兰提出想要自己独处一段时间。两人看着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此时,她们正往楼下走,想着给朱玲兰买点好吃的,还有甜品,心情或许会好很多。


    黄心怡深深地说:“那房子还是铃兰姐自己买的。后面结婚搬走了,就一直闲置着。”


    岁杳心中掀起波澜:“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的家人,她的丈夫,还有那些路人。无一例外,不听她说话,只知道重复那些。就像是游戏npc。”


    黄心怡说:“很简单,装聋作哑不想听。铃兰姐工作体面,工资稳定,而且人也温温柔柔的好说话。这样的温柔姐姐,在有些人眼中,就成了一个非常棒的‘妻子’。”


    岁杳蹙起眉,胃里像是泛着酸水:“好恶心。铃兰姐就是铃兰姐,那些标签真是够了。”


    岁杳不由想起26年时空的李淼姐。她决绝的勇气是岁杳一直非常佩服的,说断就断,说走就走。只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了。


    黄心怡望着沉寂的夜空:“铃兰姐啊,难就难在身边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开始自我怀疑了。”


    岁杳:“一个人,太累了。”


    黄心怡:“女孩,特别是贫穷的女孩,没的不止是金钱,还有思想。不止是铃兰姐,就拿我们班那个小女生来说。她也是,你还没转学来的一次家长会,她妈妈直接当众扇了她一巴掌,我们这个年纪,自尊心最要强,后面她就越来越不爱讲话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扬静吗?”岁杳记得那女孩似乎与自己是一个小区的,有时候还能碰见。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黄心怡想了想说。


    岁杳问:“她爸爸呢?”


    黄心怡回:“谁知道呢,父亲这一角色一向爱隐身。”


    两人去超市逛了一趟,她们买了很多蛋糕零食糖果,提起一大袋,一边说,一边往回走。刚进小区,走了几步,靠近楼栋。


    突然。


    眼前落下一团黑影,耳朵迟缓地捕捉到重物落地的闷响。


    刹那间,一股不明的温热液体洒了岁杳一脸。


    她全身像被冰冻般愣住,低下头,视线极慢极慢地移动,只见,不足两米的距离外,一团模糊血肉抽搐了几下,浓稠、满是铁锈味的不明液体洒落满地,肉团里有一颗血红血红的圆球蹦出来,滚了滚,落在她的脚边。


    岁杳呆呆地盯着那圆球,那是什么,红的圆的,它在干嘛,在盯着我吗。千言万语,唇口微张,却一句话也说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耳边喧闹非凡,好像来了很多人,岁杳什么都说出来,什么想法都没有,直觉告诉自己应该离开?可是为什么身体那么沉,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动不了。


    岁杳眼前的世界还在不停地晃晃晃,她大脑一片空白,瞳孔涣散,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僵硬地想:“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喊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啊啊啊谁来帮帮我啊啊啊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岁杳好像感觉到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道:“别看,会没事的,别看了。”


    声音遥远而又模糊,分不清是谁,似是幻觉。


    岁杳模糊地去想,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下一卷《疼疼疼疼》(1)诗句引用《月出》


    第22章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


    “太好了, 你没事!”


    岁杳睁开双眼,视野内是一片明亮的洁白。她盯了盯,转过头, 虚弱说:“心怡,是你啊。”


    黄心怡坐在病床边, 脸色白得吓人:“你真是吓死我了。”


    岁杳想要坐起来,黄心怡立马上手去扶, 抽出枕头给她垫在背后, 担心说:“怎么样, 感觉好点了吗?”


    岁杳点点头, 她想到昏迷之前看见的场景,又痛苦地闭上双眼, 嘴唇颤抖:“到底怎么回事。没记错的话, 当时我的脚边是一颗眼球, 那团抽搐的肉, 是人啊。”


    黄心怡眼眶微红,眼皮底下略有乌青, 她这么一个在乎外貌的人,也有面容疲倦的一天。


    黄心怡涩道:“是铃兰姐, 她跳楼了。”


    听到答案, 岁杳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窖。哪怕已经有了猜想,可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 又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接受。


    岁杳双手掩面,肩头颤抖,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黄心怡摸着眼泪,低着头, 两人就这么一起哭了好久好久。


    “如果,”岁杳声音嘶哑,“当时我们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做傻事。”


    黄心怡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她摇头道:“你别这么想。铃兰姐她太累了。她的房间留了一封信,是给我们的。”


    岁杳抬头:“写了什么。”


    黄心怡拿出那封信给岁杳。


    岁杳打开折成两道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见字如我:


    两个小家伙,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不必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很傻。


    为什么不能多坚持坚持,只要狠下心割断一切,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很抱歉,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我活了二十八年,斗争了十几年。


    我前半生所有的一切在这里扎根,我真的没力气再做什么了,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善良的小女孩。


    所以,不必为我难过。


    当我决定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幸福。


    啊。


    终于要解脱了。


    终于能够亲手把自己拉出深渊沼泽了。


    死亡,在世人眼中如洪水猛兽可怕,但在我眼里,死亡,不过是自然规律。


    人终有一死,这是一件正常且稀疏平常的事情。死亡,是一颗种子,我坚信,意志不死,我终有花开的那一天,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我,还有你们,都走在一条看不尽头的独木桥上。


    世界总定下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规则,我应该温柔,贤良淑德,会做家务会做饭,能任劳任怨贡献一生,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


    我不应该有太多的思想,不能有太大的野心,上学工作不能离家太远,结婚必须听父母的安排,彩礼钱必须孝敬父母,工作的工资必须上交作为家用。


    我的一生必须在他们的安排下进行,一点别的想法差错都不能有,我好痛苦,我想尝试不同的职业,去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可一旦我有了与周围人不同的想法,所有人就会来围剿我,吃掉我。他还有她,都一样。


    我告诉自己,哪怕痛不欲生,也不要麻木被同化。


    是我高估了自己,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些观念啃食殆尽。


    我无法主张自己的身体,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肚子、我的子宫。


    我只是想活着。


    可是好疼啊,好疼好疼。


    世界将人分为三类,主食、配菜、食客。


    我从一出生开始就被贴上标签,标注好价格,知道商场冰柜里的猪肉么,我就是里面的劣质猪肉。


    熟悉的人全都是等待进食的食客,我每当想起来都会发抖,害怕哪一天被吃掉。除非我成为它们的一员,可我不愿。


    两个小家伙。


    请记得,灯火通明,阖家团圆时,回过头仔细看看,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或许是亲人,又或许是饥饿的食客


    活在这个世界上太难过,我只是提前结束了我的绝望和痛苦。


    请不必为我悲伤,我很轻松,这是我最后的绝对的自由。


    我希望未来桥上会有更多更多的同行人,很抱歉,我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原名叫做朱望睇,成年后,我亲手改了名字,朱铃兰。


    儿时,最幸福的事,就是躲在院子里盯着隔壁家的铃兰花听着隔壁家放虫儿飞,我喜欢铃兰花,代表幸福与纯洁。


    可以的话,能在我的墓前送一朵铃兰花吗?


    如果你们看见这封信,我想说,谢谢你们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陪着我,谢谢。


    人生的路还很长。


    祝你们有一颗坚强无畏的心。


    祝你们永远都是你们。


    祝你们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祝你们岁岁平安、无忧无虑,要勇敢、快乐、幸福、自由地活下去、活下去。


    祝好,祝再见。


    愿未来的世界没有刀叉。


    那时,我们再相逢


    满篇满纸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一个女孩儿想要结束生命拥有千万种理由,亲人、朋友、爱人,乃至是苍凉的世界。


    活着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岁杳或者是她们,曾经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只是想平静的活着。


    有时候又会非常困惑,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岁杳曾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活着仅仅只是活着,死亡仅仅只是死亡,这只是两个动词,没有任何意义。


    岁杳早已双手颤抖,泪流满面,明明已经哭了很久,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为什么,仍是啼哭不止。


    黄心怡同样失魂落魄,她坐在一旁,满脸倦容,哑声道:“铃兰姐,已经很努力的活过一次了。至少,最后是幸福快乐地离开。”


    岁杳摇着头,指着心口,迷茫望向黄心怡:“为什么这里这么疼,好疼好疼。我跟铃兰姐相处不过几小时,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好疼好疼。”


    这样撕心裂肺的疼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上中学起,岁杳就学会如何让自己隔绝世界,断绝一切不必要情绪,没有难受、心疼、痛苦、开心、幸福等情绪,以此达到常年波澜不惊。


    她早就失去了感知幸福、爱、共情他人的能力,没有梦想没有爱好没有希望,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空心麻木人。


    她学会把世界当做游戏,她只是其中一个玩家甚至npc,日复一日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去活着,只要等待物理意义上宣判死亡的那一刻就能够退出游戏。


    但从遇到黄心怡开始,一切都在慢慢改变。


    她有了朋友,有了不一样的日子。


    后来,遇到了很多事很多人,遇到了时空穿梭遇到了陈昭,从身无一人,到多了一个一个的朋友。从心脏麻木到心泛涟漪,从活着到生活。


    悲伤笼罩,岁杳满脸泪痕:“我好疼啊心怡,我好疼啊啊。”


    黄心怡抱住她,温柔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脸颊上是两行泪痕:“会没事的。”


    一时间,昏迷之前耳边那句‘会没事的’,好似在此刻重合。岁杳抬起脸,迷茫询问:“心怡,是你吗?昏迷之前我听到的,是你吗?”


    黄心怡沉默。岁杳却固执地一遍一遍地问:“是你吗?”


    黄心怡闭眼,又睁开,笑着看向岁杳:“只要你想,可以是任何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岁杳突然不懂了,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思考不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索性,不想了。


    朱铃兰跳楼的事情影响甚大,哪怕走在小区里还能听见路过的每一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只不过,无一例外,只是当做闲暇聊天而已。


    毕竟,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多人啊,不就是这样麻木又冷漠的么。大多会惋惜,但更多的是不理解与责怪。


    “真是不懂事啊,父母白养这么大了,对得起含辛茹苦的父母吗?”


    “听说还是个高中老师,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体面的工作,竟然做出这样不堪的事。”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不懂。”


    “听说是不想生孩子,所以跳了。”


    “哎呦,从小就被爸妈娇惯坏了吧,还真是脑子坏掉了,就因为这事儿想不开?多大点事啊。不会是跟她老公玩欲擒故纵玩脱了吧。”


    黄心怡回头喝道:“一天天大嘴巴短命!知道什么叫做尊重死者吗!”


    那几人一顿,道:“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说我们的,又不是我们逼她跳的楼!”


    岁杳真是受够了,恶心,太恶心了。她吼道:“就是你们这种人害死的她!”


    那几人走开,喃喃道:“神经病。”


    毁掉一只鸟的方法就是把它的哭泣美化成娇柔呻吟。


    岁杳与黄心怡两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所有人都认为朱铃兰的决定是错误的,是该被讨伐的,只有岁杳与黄心怡心疼她。倒显得她们是异类。


    她们一路走去,竟然得到一个让她们怒不可遏的消息。


    一个白发老人摇头道:“那一家人都不是人,还有她丈夫家,没有一个人去领尸体,都说晦气啊。”


    一路狂奔,医院停尸房,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映入眼帘。就那么孤零零地躺着。


    岁杳软了双腿,顺着门框滑下,黄心怡浑身颤抖,也快要站不住


    “愿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1)


    “愿迷路人,误入险道,遇善知识引接令出,永不复入。”(2)


    “愿结善缘,能令亡者离诸恶道,诸魔鬼神悉皆退散。”(3)


    “最后,愿铃兰花开满黄泉引路,总令解脱,永得安乐。”


    岁杳与黄心怡虔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看见的是墓碑上温暖笑意的遗照。


    朱玲兰躺在坟墓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落叶归根。


    清风温柔,两个女孩子并坐在墓碑前,迎着朵朵颤抖铃兰花,轻声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寥寥星火,只要不熄,定可燎原。


    从天明到渐渐天黑,她们才摇摇站起身,准备离开。岁杳第一次直面死,她一直在想:“生命到底是什么?”可惜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你等我一会儿,既然来了,我顺道去祭拜一个朋友。”


    岁杳点头,看着黄心怡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了猜测。黄心怡不止一次提到过,早年,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她陪黄心怡度过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时光。但从未有过下文,后来怎么样了。


    岁杳猜出些什么,或许因为离别关系淡了,或许发生了什么别扭,断掉了。唯独没想过,那人已经不在人世。


    墓园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永远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地方可怕、吓人,里面埋的全是人骨与尸体。这里充满了死亡与离别,是悲伤的。


    哪怕是很晚了,也会有陆陆续续的人来上香,有的送了花就走,有的坐下絮絮叨叨好久才走。岁杳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别人的墓碑,照片上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开心。


    “姐姐,我等朋友。我在你身边坐一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白菊花瓣飘啊飘,岁杳曲起两条腿,抱着膝盖,歪着头。


    昏黄的路灯照亮脚下路,同样照亮眼前人。岁杳注意很久了,在她坐的位置并行的尽头,有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蹲在一块墓碑前擦拭很久,坐着什么话也不说,盯着墓碑看了很久。


    男人像是注意到岁杳探究的视线,忽地侧过眼来,投来目光。


    岁杳一愣。


    四目相接,岁杳觉得应该说点开场白,于是开口问:“你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吗?”


    男人身形修长,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能遥遥看清那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语气温柔:“嗯,我来祭拜我的妈妈。”


    岁杳听他的语气,没忍住说:“我想你的妈妈肯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你也很好。听你讲话,我就知道你很幸福。”


    男人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犹如浮光掠影,须臾之间便没了踪迹。他的声音平缓而温柔:“是啊,我很幸福。”


    岁杳挺羡慕,认真地说:“她一定是最好的妈妈。”


    男人问:“谢谢你。你呢,你来祭拜谁?”


    岁杳回:“朋友,一个认识不久,但一见如故的好朋友。好姐姐。有时会遗憾,相见恨晚。”


    男人说:“相识相知不在乎长久,世上从无巧合,相遇即是缘分。”


    岁杳觉得她跟这人还真是有点合得来。她笑道:“你说的对。”


    男人眼神温柔,指尖轻柔拂过照片,随即站直身,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祭拜完准备离开了。


    岁杳坐着,抱着膝盖,垂着眼帘没再去看。突然,一根棒棒糖出现在视野内,她愣愣抬眸,是那个男人。


    “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岁杳怔怔接过,定眼一看,草莓味道的棒棒糖。她扬起笑容,举了举:“谢谢你的糖。”


    男人眼眸闪烁着柔光,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岁杳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直到消失不见,感叹道:“真是个温柔的好人啊。”


    “这是什么?”岁杳捡起脚边的一张银色卡片。心道:“这是刚才那人掉的吧。”


    她站起身来,想喊一句东西掉了,又想起来人早走了。


    “算了。”岁杳捏着卡片,想着应该是名片之类的东西吧,翻过来一看,果然是。


    只见,上面写着:异闻研究所院长,苏林。


    作者有话说:


    (123)三句都引用自地藏经


    第23章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2


    “异闻研究所啊。”


    这个名字光一看就非常的不一般, 岁杳脑子里顿时就想到了那些什么民间灵异事件调查组织。


    岁杳躺在黄心怡旁边,打开搜索栏,一瞬间哗啦啦出了几个页面。


    异闻研究所, 创立于xxxx年,国家重点设立项目组, 用于调查奇人异闻岁杳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还真是灵异事件调查组织啊。


    正规吗?假的吧。可是官方认证了。


    岁杳转头:“心怡,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有神吗?”


    黄心怡淡说:“我只相信党。”


    无法反驳呢。岁杳扭回头:“你说的对。”其实内心已经哗啦啦, 她在时空穿梭之前也不信这些, 但是,怪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她身上了, 不信都不行。


    搜索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 岁杳在官方页面看了一眼, 手指继续往下滑。


    突然, 目光一顿。


    发布最新消息,2045年—2055年, 全面面向公众寻找身怀异术、异能、非常所能之人。以上能者只需要配合研究所调查研究,如通过检测, 可获得第一阶段保障福利金五万元, 后续进行成功,即可获得第二阶段十万元,第三阶段二十万元, 凭能者能力评估检测研究价值,依次往上叠加,最高可达百万。


    五万,十万, 二十万,最高可达百万。


    岁杳猛地坐起,又看了一遍,确认是官号不是虚假小广告后又看了一遍。


    黄心怡侧头看向她,目露疑惑:“?你干嘛呢。”


    岁杳躺回去,瞥向黄心怡:“你说,如果有一个能发财但又有点危险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抓住它吗?”


    黄心怡一脸警戒,她对岁杳语重心长地说:“那得看这钱值不值我冒着危险去赚了。岁杳,你在想什么,你不会是想走歪路子吧?我警告你,法律是红线啊。”


    岁杳弹了她一下脑门:“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你说的也对,有些钱的确不值得我冒着危险去赚。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摆在我面前,要不要打开释放病痛,选择权在我。”


    果实看似诱人,但背后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岁杳扼杀了这个念头,那个研究所院长苏林看起来是个好人,可人是多面性的,他现在对我展露善意是因为她没有触及到任何人的利益。如果她暴露了,展现出可利性,他还会对自己保留那份送糖的善意吗。


    答案是未可知。


    万一被研究所切片泡罐子,还被关起来那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唤了。


    还是苟着吧,不到万不得已,苟着自己想办法。


    但有些时候,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就像是上天安排了一个剧本,从第一次捡到那张名片起,老天爷就已经在她面前摆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不想打开没关系,上天有的是手段让她亲手去打开。


    不知道回归的第几天,这一天,久违地出现了暖阳,然而,对于岁杳来说,却如阴雨连绵。


    两人疾走在医院大厅内。


    黄心怡跟在岁杳身边,她焦急地问:“你外婆到底怎么了?”


    岁杳面容疲惫,她的情绪不太稳定:“突然情况恶化,现在进入重症监护室了。”


    黄心怡抿着唇,斟酌了几秒,问:“怎么突然这样了?”


    岁杳摇摇头,哑声道:“不知道,医生匆匆忙忙打来电话,只透露似乎是受了刺激。”


    两人匆匆忙忙,来到重症监护室外。门口的医生对岁杳印象深刻,她一来,医生对她微微叹口气。


    岁杳小口细碎喘着气,往里看了看,里面的人闭着眼,满脸沧桑倦容,已经是一副风中残烛的模样,此刻浑身插满了管子。


    岁杳看见这一幕,莫名的心里被揪紧,她垂落的手攥紧,身体有些发抖。


    医生看着她,叹说:“半个小时前,跟她同病床的病友突然按了呼叫铃,说她浑身抽搐,好像快不行了。我们赶过来,判断患者受了些刺激才突然病发。患者本就神经受伤,受不了任何的刺激。”


    岁杳看向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了。”


    黄心怡同样看向医生,眼中毫无温度,神情冷峻。


    医生道:“患者的病友说是突然,但我们调查了监控,患者受到刺激的确跟她的病友有关——”


    黄心怡脸色精彩纷纭:“我马上去找她要个说法!”


    岁杳上手拉住黄心怡,直起身,脸色平静得可怕:“继续说下去。”


    医生微微叹口气,看了看岁杳,终于开口:“跟病友有关,但不能怪人家。患者跟病友的关系其实还不错,经常一起说说笑笑的,患者病情也慢慢稳定下来了。只不过,小朋友,我知道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你们可能不明白,患者到了这个年纪最缺的最渴望的是家人的陪伴。”


    “患者的病友从住院以来,家人哪怕工作在忙,最多隔一天,都会来看望。每一次来会带很多补品,鸽子汤鸡汤啊,还有很多现炒的家常菜,就算住院,也从未孤零零的,一直有人关心问候。家人阖家欢乐围在身边,半是责怪半是关心。”


    “患者一直都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吃的也都是医院吃的那点餐食,看久了难免难受。就在半小时前,正好是患者病友出院的日子。好像是患者病友的女儿来接她妈妈出院。听了解的护士说,是患者病友的女儿进门喊了几声妈妈,患者就突然”


    岁杳捏了捏太阳穴,突然有种天旋地转,站不住的感觉。一直盯着她的黄心怡立马扶住岁杳,急道:“没事吧!”


    岁杳晃了晃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没事。”


    医生不知道原因,岁杳可就太知道了。


    医生犹豫道:“还有,小朋友。很抱歉,我得提醒你,上次付的住院费餐食费,足够半年的花销。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外,手术费——”


    岁杳打断:“医生,你直接告诉我,保底需要准备多少钱。”


    医生闭了闭眼睛,比了一个五:“五位数,至少,五位数。”


    岁杳很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黄心怡连忙想拉她,她摆摆手拒绝,头埋在膝盖里,道:“心怡,让我静一静。我好累,我想静一静。”


    黄心怡蹲在她身边,轻声说:“岁杳,我是你的朋友。你有困难,我可以帮你。”


    岁杳的声音闷闷传来:“不,心怡。你真的帮了我太多了,你只是我的朋友,不应该被我拖累。”


    黄心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说:“我可以!”


    岁杳没打算接受,也不想再接受:“不,你不可以。你妈妈赚钱也不容易,你家也并非大富大贵。这一次,你别帮我了,这是一个无底洞,我自己跳就好了。”


    岁杳不想找土大款资助人,也不想让黄心怡帮忙。这些从不是馈赠,这些都是需要还回去的。


    她知道无知的顽强很愚蠢,有帮助的渠道却不接受更是愚蠢至极。


    可这就像是悖论,世界上有那么能赚钱的黑路子,为什么有些人却不愿意去做。因为他们在坚守底线。


    岁杳亦是如此,她有自己的心理底线,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不想自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去索取。


    岁杳平生最讨厌欠人东西,在彻底走投无路之前,她都愿意靠自己去拼一把。她只相信,自强,方能不息。


    此外,岁杳做出拒绝外助的选择,很大成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价值可以利用。


    这条路,岁杳究于心理与理智双方的原因,自己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虽然带着赌的成分,但岁杳愿意去赌一把。有些意外来的突然,又来的那么巧。岁杳有时候甚至在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注定让她踏进眼前这个研究所。


    岁杳跟着官方地址来到目的地。她有些意外,还以为是多么神秘的地方,抬头一看,这不就是随处可见的办公大楼。


    大厅白洁,处处都透着高科技的味道。


    大概是消息还没扩散出去,大厅来的人不多,就零散那么几个。


    岁杳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姐姐前来接待。


    “您好,是为破冰项目来的吗?”


    岁杳愣了一下,才想起着破冰项目就是官网发布计划的总名称。她点头:“嗯。”


    岁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在看见她那一秒,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但眨眼就随风消散了,彷佛是错觉。


    西装姐姐笑眯眯的,先让岁杳找个位置坐下,随即踩着高跟哒哒哒的去拿了一张表格过来:“来,这边请先填一个表格。”


    岁杳:“”还真是朴实无华。那点微末的担忧消散了呢。


    表格看似平平无奇,定睛一看,岁杳嘴角抽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恶搞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个人信息填写,到了后面,便是,异能是什么,异能的基本定义,异能的分类(请按性质,经济性,社会性质进行详细解说),异能的社会意义,异能的个人总结(不少于三百字)。


    靠。


    岁杳想要摔笔跑路,心道:“这跟考试有什么区别!”


    吐槽归吐槽,岁杳有求而来,还是老老实实咬着笔杆子开始写。写着写着,岁杳身边坐来一个人,她转眼一看,是一个比她大上个几岁的女生。


    要知道,异闻研究所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可都是所谓的怀有异能之人。


    岁杳好奇,凑过去,打招呼:“姐姐,你也是因为异能、超能力来的?”


    那女生点点头,正填下姓名那一栏。岁杳看了看,上面写着,希廿。


    岁杳真的好奇,于是问:“你有什么异能啊?”


    希廿看起来很头疼,叹说:“我的脑子里拥有两套记忆。另一套记忆的我,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有时候,我会很混乱,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另一套记忆的人,还是现在的我。到底我是她,还是她是我。”


    岁杳心下愕然。听起来像是天马行空、乱七八糟。但这跟庄子所说的到底是我梦到了蝶,还是蝶梦到了我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希廿:“我实在受不了了,机缘巧合之下看到异闻研究所发布的信息,所以,希望找到办法解决,所以就来了。”


    岁杳想解决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奔着钱来的。


    岁杳问:“另一套记忆的你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希廿回:“现在的我算是在自己喜欢的事业上奋斗,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另一个我,却过着我没有逃出泥沼时最为可怕的一种人生。我很害怕,害怕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梦,那失败的自己才是真实的。”


    岁杳说得很干脆:“怎么会是梦。我就是真实的啊,要是都是梦,那我现在岂不是也在做梦。”


    希廿一脸纠结,似乎真的苦恼很久了:“我很乱,希望这个研究所能帮帮我。”


    希廿继续往下填下内容,在异能那一栏需要无比详细的说明,前因后果,具体事件与时间。岁杳填着自己的,在思考怎么写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见希廿认真地在异能详细经历那一栏写着:另一个记忆的我是一只田螺,我缩在田螺里安居,突然被人扒开壳子拉出来,逼我给人当媳妇,还要吃我的肉,最后逼迫我的人都被毒死了,好多好多人要来抓我


    岁杳:“”


    田螺姑娘吗,不,福寿螺姑娘才对。


    岁杳和希廿把表格交了上去,西装姐姐看了表格,笑着对两人说:“恭喜两位,第一初阶段审核通过,后续是测试,如果测试合格,第一阶段便通过。”


    岁杳震惊了,这么草率吗。


    西装姐姐像是看出岁杳的顾虑,笑说:“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塔利,我是研究所项目研究人之一,负责初审,所以是可以信任我的。在测试之前,需要两位进行一次全身检测,为了保证后续测试能够成功进行。我们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身安全问题发生,这是国家支持的重点项目,任何权益都可以得到有效保障。如果没问题,两位请跟我来。”


    真有问题岁杳也不会跑,只好硬着头皮上。


    两人跟着塔利乘坐电梯上到二十多楼,门一打开,陆陆续续走过好多穿着白衣的人,碰见塔利都会打招呼。塔利一一微点头示意。


    岁杳单纯问:“塔利,你们都是在编人员吗?都有那什么异能?”


    塔利微微一笑:“是啊,我们吃着国家饭。不过,我们都是普通人,真正确定有异能的人员都是国家秘密培养保护对象,我们无权知晓的。要是真的确定了,你们也不用害怕被别人发现,你们的个人信息会全面保护起来,绝不会发生泄漏事故。”


    岁杳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担心又消散不少,但依旧对这个地方保持警惕:“原来如此。”


    说是通过的初审,但其实只是筛选阶段。要真正通过检测测试,才会被真正的纳入研究对象范围内。


    第一阶段流程如下:信息初审,身体检测,检测合格后开始异能展示测试。


    塔利领着她们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医疗设备,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中间圆形占据大半个房间的机器。高科技感满满。


    塔利对岁杳温柔说:“躺上去几分钟就好了,不用害怕。”


    岁杳躺在上面,闭着眼睛,闷闷“嗯”了声。


    做完身体检测后,岁杳与希廿坐在休息室等着塔利去取结果。谁知,等着等着,没等到塔利,等到一个缘分不浅的人。


    苏林推开门,他的脸上依旧戴了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淡眸子,极轻望来:“希廿女士身体检测通过。岁杳小朋友,你的身体检测没有通过。”


    岁杳眼神暗下去,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慢慢地合拢。


    苏林身后出来一个研究人员,她语气冰冷地说:“希廿女士,这边跟我来。”


    希廿点点头,站起身,跟着研究人员出去了。


    休息室只剩下苏林与岁杳两人。


    苏林看向岁杳,道:“这位小朋友,你的报告显示,你有中度营养不良,平时没有好好吃饭吗?”


    岁杳抬头,顿道:“啊?还好吧。”


    苏林把文件夹合上,停顿了几秒后,看向岁杳说:“你的身体素质不达标,想要进行下一步测试,你得把身体养好。”


    这意思岁杳语气一下激动,迫不及待地寻求答案:“你是说要是我后续身体素质达标了,就可以接着测试了?”


    苏林看似神色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对。”


    这么说,那笔钱还是有希望的!


    苏林给岁杳写了一个很长的单子,早晨几点吃,中午吃什么最有营养,晚餐又该吃什么,林林总总写了好几页。


    岁杳的表情呆滞了那么几秒,沉默了一会儿,嘀咕说:“苏院长,请问为什么每餐都有标注牛奶?”


    苏林撩开眼皮,极为轻的一眼扫过来,岁杳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好几眼。


    苏林的笔尖不停地唰唰唰:“小朋友还是长身体的年龄,喝牛奶是必须的。”


    岁杳皮笑肉不笑,莫名想揍人是怎么回事:“”


    塔利进门,看见那一串,惊讶了一下,笑了好一会儿。


    岁杳高兴进门,“愁容满面”抱上营养嘱托出去。塔利带着她下了楼,边走边说:“我看你说的倒计时结束就在近几天吧,介于你的身体状况,大概只能等你下一轮倒计时的时候我们才能进行观测了。”


    岁杳对这个研究所的信任度高了不少,再加上钱的缘故,她一听这话,高兴起来。这意思,岂不是她肯定能进行接下来的测试吗。她说:“有时差的缘故,很快。”


    塔利感叹颇多地说:“真是神奇。还好拥有这等能力的人是善良的小朋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话就不对了。


    其实岁杳就算是想干坏事也干不了。


    表格里,岁杳自然省略了企图靠彩票发财,但最终失败的事情,所以时空会自动修正并没有详细说明。不仅如此,她回到哪一年,发生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她通通没写,只简单阐述了能力而已。


    特别是个人总结那里,三百字,心理描述占二百五。啊神奇啊好慌。严格围绕这两点描写。


    “一个合格公民基本素质罢了。”


    “说得对哈哈。”


    塔利转身,递给岁杳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岁杳打开一看,红刷刷一叠闪瞎眼,她惊讶说:“这是?”


    塔利撩了一把披散的卷发,说:“只要认定有观测资格的人员,资金会提前给一半。这也是向你们证明,我们是正规合法的,说话算话。”


    第一阶段有五万,提前给一半,那岂不是两万五!发了!


    岁杳简直想要高兴大笑,心想:“燃眉之急解决了!”


    岁杳拿了钱,还没付出什么,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她笑容灿烂:“谢谢塔利,谢谢苏院长。”


    塔利犹如毒蛇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谢我干什么,这是你应得的。除此之外,您还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往后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你拥有的能力,现在的项目虽然是对外开放,但在很多人眼里只是儿戏玩闹。而且,真正通过测试参与项目的人员都被上层要求严格保护起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所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你在参与破冰项目。”


    岁杳被她看得头皮一紧,下意识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脸,但还是没这么做,硬着头皮点头:“当然。”


    岁杳接过白纸,笔尖停顿了依稀,但随即很爽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塔利收回文件,看了几眼,确认没问题后,对岁杳说:“对了,小朋友,我有些好奇,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不愿意也不用说。”


    岁杳挑了一下眉,心中那道警铃开始缓缓敲响:“你说?”


    塔利慢条斯理地凑过来,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依旧在她脸上缓缓游走,她红唇动了动,轻声问:“你和苏院长以前认识吗?”


    这句话是疑问句,落在岁杳耳垂,莫名像是肯定句。


    岁杳简单地蹙起眉,她感到有些奇怪和不对劲,短暂地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她老实说:“以前见过,不算认识。”


    “以前见过?”塔利听到这个答案,满意地挑起眉,但还不够,继续追问,“多久以前?”


    岁杳敏锐地眯起眼,肯定塔利话外有话。


    可在岁杳看来,这未免有些莫名其妙。


    岁杳不明白,塔利为什么会追问她与苏林的关系。这问题对塔利来讲,有什么好处吗?或者是能满足塔利什么目的吗?


    岁杳百思不得其解,她斟酌回答:“几天前,墓园。”


    塔利短暂地沉思了一下,她琢磨说:“几天前。真的?”


    岁杳真想对塔利说,那里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她抱着手,点头说:“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苏院长。”


    “我当然信。”塔利笑着摊开手,补充说,“我没别的想法,只是好奇,问一问。”


    塔利心说:“要我去问苏林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小朋友这么坦荡,估计是说的真话。”


    好奇可能有,但岁杳并不太相信好奇占主要原因。她心里对这位叫塔利的漂亮女人,升起了一道名为戒备的高墙。


    这时候,塔利突然跟岁杳慢慢聊起了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她的过去。


    岁杳自身处于信息封锁的一方,在此情况下,本身就该足够谨慎。她在谨慎的前提下,又保持足够的敏锐。


    岁杳很明显听出来,塔利是想套她的话。


    岁杳本就一直被压制,不爽很久了,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后,她不在按套路出牌,开始学会反问。


    于是,岁杳语气自然,好奇地问:“塔利,苏院长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


    塔利话音一顿,对于岁杳的这个问题,还真就认真想了想,莫名说:“特殊癖好吧。”


    岁杳:“”


    这个答案万万没想到。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工作规定。


    塔利眼神瞥向她,淡定地说:“你是不是也很好奇苏院长到底长什么样?”


    也?


    岁杳琢磨了一下,问她:“你没看过吗?”


    塔利摇了摇头,语气很遗憾地说:“没有,我们研究所没一个人看过。异闻研究所第一大遗憾就是无人能扯下苏院长高贵的口罩吧。”


    岁杳半挑起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感觉塔利对这件事的执念颇深:“你们研究所风气真好”


    “是挺好,”塔利说了这么久,好像终于想起来什么,递过纸条,又说:“哦对了,这是苏院长的微信号,你回去记得加一下。”


    岁杳手一顿,慢慢接过纸条:“我为什么要加苏院长?”


    塔利给她细细解释:“在你身体检测合格之前,你需要给苏院长发每日的三餐照片,以此确认你有好好的吃饭,咳,不是,完成任务。”


    岁杳:“”


    塔利忽然笑了笑,依旧是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苏院长很少亲自负责,他很看重你哦。”


    岁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3


    僵尸好友栏多了一个人。


    这发展, 还真是想不到。


    黄昏时,岁杳才上楼。


    黄心怡的家岁杳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实在是太麻烦人家, 所以,她准备回自己家。而且, 现在自己家空无一人,反倒是方便了她自己不是吗?


    岁杳踏上空荡破旧的楼梯。


    往上看。


    老旧灰褐色的楼梯间, 蜿蜒曲折, 一直往上, 没有一丝光能够照进来。


    岁杳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故地重游的诡异感觉了。


    11楼, 十九年前的陈昭,就住在11楼。


    陈昭是岁杳唯一一个想要探究现状的人。岁杳的心莫名有些发紧, 她在纠结, 要上去看看吗?如果还住在那里, 还会记得我吗。如果记得, 我应该说一个怎么样的开场白才不会显得突兀。


    陈昭同学,好久不见?


    陈昭同学, 别来无恙?


    陈昭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岁杳心想:“如果时空法则会自动修正, 那我这个错误, 会不会也被修正?陈昭的记忆里,还会有我吗?或许情况现实一点,陈昭的成绩那么好, 说不定考了首都的大学,亦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早就离开了呢。”


    岁杳想着想着,走着走着, 正眼瞧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蹲在满是锈迹的门边。


    岁杳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后说:“心怡,你怎么在这里?”


    黄心怡蹲在门前,抱着膝盖,此时听见声音,脸从臂弯抬起,朦朦胧胧的样子:“岁杳,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岁杳背对夕阳,就这么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黄心怡眼前有点发花,她揉了揉眼睛,问:“你到底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岁杳侧过身,脸从光的阴影中露出来,那眼皮看起来竟然有点红:“随便走走。”


    黄心怡的视线落在岁杳的眼皮上,忽然愣了一下,想要再仔细看看,岁杳却往前走了一步,眼角与夕阳重合,那抹红像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黄心怡“哦”了一声:“是吗,你真没骗我吗?”


    岁杳拉住黄心怡的手,一用力,把人拉了起来,反问:“你不是最爱干净吗,地上那么脏那么冷,还不快点起来。”


    黄心怡被她一拉,脸一下子皱起来,嗷嗷叫了几声说:“我腿麻,起不来了。”


    岁杳单手拉起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孩,让她扑个满怀,成功转移她话题的同时,笑了笑:“放心,我力气大得很,拉你不成问题。”


    黄心怡靠在岁杳身上,撑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勉强动了动,立马又发出哀嚎:“哎呦呦呦呦,麻麻麻,你别动。”


    岁杳被她一嗓子吼得耳朵疼,一动不动:“我没动。还有,这么快喊我妈妈是什么意思?”


    黄心怡推开她:“我呸,岁杳,你现在学会占我便宜了。”


    大概是逗黄心怡这样傲娇的人非常好玩,岁杳没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喊的,怎么能怪我。”


    黄心怡“哼”了一声,扭过头:“强词夺理。”


    岁杳笑够了,给她留了点面子,但不多:“什么嘛,你才是蛮横无理呢。”


    黄心怡抱着手,歪着头:“说不过你行了吧,还不开门,我要在你的床上滚上两圈。”


    岁杳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黄心怡炸毛:“你什么眼神。”


    真是越逗越有意思,岁杳哈哈笑了两声:“等一会儿,我有事要上一趟楼。你腿麻走不得,要不你先进去等我?”


    黄心怡当即拒绝:“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再说,我是腿麻了不是残疾了,怎么不能走?”


    岁杳与她并行:“行,怎么不行。还有,呸呸呸,谁会残疾?快呸,不吉利的话不要随便讲。”


    黄心怡垂下眼帘,晦暗一笑:“呸呸呸,你说的对。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讲。”


    11-5门前,岁杳抬头凝望,眸光闪烁着微光,她想要敲门,可是那举起的手迟迟下不去。是紧张吗,是吧,她很紧张。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岁杳,黄心怡,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人齐齐回头。


    黄心怡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扬静,你这是家住在这里吗?”


    扬静,学习成绩中上,是班级里出了名的贫困户,也是上一次黄心怡口中提到的开家长被妈妈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女孩。


    扬静身上围着不知道洗了好多次的破旧围裙,里面穿着有毛衣,露出的衣袖口上还有好几个补丁,此时,她手上提着装菜的塑料袋正准备往上走,看见她们目光闪躲,腼腆地笑了笑:“是呀,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岁杳回:“原来我们住在一栋楼里,这么久了我竟然不知道。”


    扬静瞪大一双眼睛,随即又低着头道:“诶!你家也在这栋楼里吗?几楼呀?”说完,她又想起她跟她们其实没那么熟,最多只是说过一两句话,突然这么自来熟搭话显得好奇怪,好尴尬。


    扬静悄悄看了岁杳一眼,仰视的视角,女生换了洗得发白的棉衣,穿着一身款式好看,看起来就贵的新外套,美轮美奂,如仙界瑶池仙子,更显得她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头低得更低,脚小幅度地扭来扭去,下意识把提着菜的手藏起来,放在身后不自在地搅。


    岁杳看她,点头,一一回复:“对,我家也在这栋楼里,五楼。你家呢?”


    扬静忽地又望过去,语气颇为惊喜:“好巧!”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又不好意思低下头,有些高兴的低声说:“我家住在十二楼,12-6,最拐角的位置就是。”


    听她这一番恨不得把家庭地址完完整整报出来的诚恳姿态,真是可爱得不行。岁杳笑了笑,黄心怡对她说:“别站着了,快上来聊吧。那么重的菜也放一放。”


    扬静连忙上来,急呼呼:“好!我马上!”


    而岁杳站在门前,手僵硬隔空举着,敲了敲门,暗暗地呼出一口气。


    扣扣扣扣扣。


    安安静静,无人回应。


    岁杳又轻轻敲了敲。


    黄心怡帮扬静把菜提过来,放在地上,扬静腼腆道谢:“谢谢。”


    黄心怡简单地回:“不用谢,小事。”


    扣扣扣扣扣。


    岁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意料之中吧。可仍旧是有些失落。


    扬静探过头来:“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家空了好多年了,没有人的。”


    岁杳回头:“空了好多年?”


    扬静鹌鹑似地点头:“对呀,我们家七年前搬来的,那时候这家就没人。七年过去,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黄心怡目光从老旧的门移开:“会不会是里面的人不爱出门,你错过了。”


    扬静摇头:“要是这家住了人,再怎么宅总会出门。我每天都会路过,门角,门框,一点变化痕迹都没有,灰尘也来越多,很明显没有人住了,应该早搬走了吧。”


    黄心怡问岁杳:“你找的人真的是住在这里吗,会不会是你记错单元楼,或者是楼层了?”


    岁杳摇头否决:“我没记错,就是这里。既然没人,就算了吧。本来也只是想要上来看一看而已。”


    岁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么久过去了,早就搬走了也很正常,说来说去,其实也只是算露水之缘的缘分。”


    扬静敏锐地感觉岁杳的情绪有些低落,想要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组织着措辞,张了张唇,又闭上。重复以上动作两次。


    “死妮子,我说你买个菜怎么买半天,原来是躲在这里偷懒,跟人聊天!”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怒斥。


    岁杳与黄心怡很明显地拧了一下眉。见此,扬静的脸都白了。


    扬静连忙跟她们两人道别,可是刚扭头准备走,楼上的女人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扬静的面前。


    扬静像是看见洪水猛兽,全身都在细微地发着抖,她颤声道:“妈——”


    啪。


    楼梯间霎时噤若寒蝉。


    “你想饿死你爸你弟吗?!!”


    扬静的妈妈揪起女孩的头发,扬静凄厉尖叫一声。


    扬静瞳孔猛地收缩,目中,她的妈妈面部狰狞恐怖,再次朝她扬起手。她吓得闭上眼睛,然而,意料中的耳光没有到来。同时,耳边响起如同仙界瑶池仙子般的救赎声:“这位阿姨,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扬静小心翼翼睁开眼,粗糙宽大的手掌映入眼帘,上面错综复杂的指纹清晰明了。这只承包她整个噩梦的手被一只纤纤细手挡住了。


    她颤颤巍巍地回过头。


    岁杳轻而易举握住女人手腕,目光淡然,面不改色。刹那间,这一幕以一种不容拒绝之势,死死地印在了扬静的灵魂里。


    黄心怡一把将呆愣的扬静拉过来挡在身后,与岁杳并肩,抱着手,昂起头,傲然道:“动不动就打人,你家在搞虐待?”


    岁杳如水沉静,但那双眼睛透着蚀骨冰冷,她手上用力,让对方动不了分毫。


    黑暗角落,世界好像变得嘈杂,处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噪音。渐渐地,扬静听到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们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死妮子就是跟你们学坏的!”


    “心怡,别急。跟傻子争论傻子问题,会显得我们跟傻子一个智商。这位阿姨,怎么说呢,是不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看别人都觉得是跟你一样的人啊?”


    “你!你乱说什么!我才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找我女儿做饭,关你们什么事!”


    “嗯,你真不要脸。呸。”


    “哈哈,你可自己承认了,不关我们事啊。呸呸呸呸。”


    “你!你们!扬静!扬静!给我滚过来!”


    “喊什么,就你嗓门最大?你这种虐待女儿的人,真是不怕死后下地狱畜生道啊。”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你敢!岁杳,直接报警。”


    “嗯,你报警吧。这位阿姨,你这什么表情,你又是搞虐待又是扰民的,不报警天理难容。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这么为难自己的女儿。真恶心。”


    扬静瞪圆了眼睛,心中的震惊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她仰起头,灰蒙蒙的视线逐渐清晰,看到记忆中凶煞不可一世的恐怖面容渐渐凝实,变成了一张皮肤暗沉,满是褐色斑点,略显苍老疲倦的普通面容。


    没错,就是普通。


    如无数中年女人一般普通的脸。


    *


    这场他人眼中普普通通的闹剧,最终以自行教育结束。


    黄心怡挤在岁杳小小的床上,盯着老旧天花板:“好生气,我好讨厌别人脸上那种‘又来了’稀疏平常的冷漠表情。凭什么啊,扬静她真的很痛苦,这种痛苦,到了别人眼中就只是,普通又常见而已。那么的无所谓。”


    岁杳:“就是这样。我们谁也怪不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工作,他们没错。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人人如此。”


    黄心怡:“我好不甘心。”


    岁杳:“我也,好不甘心。”


    即将高考,这个寒假的假期格外的短。学校通知高三学生提前开学,进行全面的高考冲刺。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打得岁杳一个措不及防。


    开学去学校的当天,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四个小时。


    见班级群里的骚动,说这学期会搬进新宿舍。对于新宿舍,岁杳没太大感觉。略微感叹钻墙钻了快一年的破楼终于要修好,耳朵要解放了。


    到宿舍的时候,岁杳来回看了好几眼,最后才想学校是不是傍上了什么大款。


    原来二十平米的四人间为毛变成了几百平的大平层??还有那电脑是怎么回事,那书房,自习室,长得像艺术生练功房的房间又是怎么回事?


    学校抢劫了??


    不止是她,回来的住校生都傻眼了,在群里沸腾了好一阵儿。


    岁杳心神震荡了那么一会儿,便平静下来。收拾衣物的时候,她把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取下,放进了抽屉里。


    虽然黄心怡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戴好,但护身符跟着她到过去打工容易损坏,还是留在这里吧。


    开学第一天,学生们喜提大扫除任务。


    岁杳原本被分配扫走廊任务,但黄心怡生理期,肚子疼,干不了。这个理由老师不会批准休息,肚子疼可以休息,生理期肚子疼就不能。所以,她的打扫任务整理杂物间被岁杳包揽。


    诡异的是,那破旧杂物间还有点恐怖传说,听说里面有死去学生的冤魂,所以每当夜晚就会发出怪声。


    医务室。


    岁杳:“好好休息,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黄心怡泪眼汪汪,感激涕零:“辛苦了!”


    “对了,我送你的护身符要好好戴上哦!保平安!”


    岁杳回头,心里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转瞬即逝,撒了谎:“那杂物间虽然有点恐怖传说,但也没那么吓人。我知道了。”


    走廊扫起来很快,接着,岁杳提着扫把推开器材室旁边的杂物间,门一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不行。


    岁杳无力吐槽,请问这种仿若清朝起就没打扫过的房间有什么必要打扫吗。学生就是免费劳动力呗。


    地上的书乱堆,书柜上的书东倒西歪,整体来看脏乱差,杂乱无章。


    岁杳不是冤大头,准备随便扫扫地面的垃圾了事。


    “有,有人吗?”一道弱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岁杳冷冷回头,反倒是说话的人被狠狠吓了一跳。


    岁杳看清之后,轻声说:“扬静,你叫什么?”


    扬静双手握住扫帚,欲哭无泪:“我我我,我的打扫区域完成了,想来帮你。”


    岁杳:“不用,你干完了就去休息,不用帮我。”


    扬静手上攥紧,对于校园恐怖传说怕得不行,但还是鼓起勇气般抬起头:“岁杳同学,让我帮你吧!我们两个一起干很快就能完成了!”


    岁杳惊了一下,心中诧异:“突然这么热血干什么。”


    扬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以前路边看见的小狗一样。岁杳知道扬静是想要感谢她,既然如此,就应了她的想法,就当还了吧。


    岁杳哭笑不得,没再说什么:“好。不过随便扫扫就行,不用那么认真。”


    扬静一脸的开心:“好!”嘴上答应的好,结果行动上真是让人大吃一惊,瞠目结舌。扬静的动手能力强得可怕,方才印象脏乱差的房间,现在只剩下差。


    岁杳瞠目结舌,于是选择默默地去整理整理书柜。扬静在一旁扫得起劲儿,但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格外地激动。在路过岁杳身边时,突然“砰”的一声撞在书柜边上。


    岁杳又被吓一跳,连忙上前,扶起她,掀开她刘海看额头:“你没事吧。”


    扬静满脸通红,眼神闪躲,摇着头:“我我!我没事!”


    岁杳本想喊她别动。可是下一秒,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两个字,一下子哽住了。


    扬静注意到岁杳的异状,她看着岁杳松开她,然后蹲下身,在地上捡起来一张A4纸,那张纸满是灰尘,还缺了一角,在她的位置隐隐能看见右角上印了一个黑白色的人像。


    扬静不明所以,歪头看了看。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像高考档案。那是谁,岁杳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她小心翼翼跟着看过去,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上面写着,陈昭。紧接着,视线下移,有一栏写了很多字,扬静眯着眼仔细一看。


    24级高三一班学生陈昭,于注销学籍,该因,此学生确认死于


    于什么原因注销学籍,被一团黑污遮盖了。大概是放太久的原因。


    这张纸不完整,缺了很大一角,像是刻意撕毁。


    后面的死因与缺的那一角一同消失了。


    扬静恍然,这是以前学生的死亡档案啊。那些校园恐怖传闻一下子涌入脑海中,她后背顿感发凉,有些害怕。只见,那只攥着纸张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扬静怔愣地想:“那么厉害的岁杳同学,也会跟她一样害怕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4


    岁杳什么都不会思考了, 心里面全是为什么会这样!?陈昭会死??!


    “岁杳,你怎么了,岁杳?!”


    岁杳猛地回神, 斜眼瞥见扬静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她视线下移,冰冷地看着手腕剩下的五分钟倒计时。


    岁杳:“我没事, 你先松手。”


    扬静松口气,接着脸颊一红, 连忙把手从岁杳的手臂上松开, 羞涩低下头, 继而又悄悄看了看岁杳, 慢吞吞:“你没事就好,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


    岁杳把紧紧攥在手心里, 微微发白, 语意不明说:“是吗?”


    扬静注视着岁杳的动作, 心里那股不安感越发的强烈。她不明白, 岁杳的反应不像是害怕,更像是生气, 满腹疑问,手指搅来搅去, 纠结半天, 还是没有问出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她自己一样,也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


    扬静认为,岁杳肯定也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她只是一个过客、旁观者, 能做好的就是保持缄默。


    岁杳对扬静说:“我去书柜后面整理一下差不多就完成了,你先回去吧。”


    扬静双手握着扫帚:“我,我可以继续打扫的!”


    岁杳扫了她一眼,扬静心底顿然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


    岁杳拎起死亡档案, 走向书柜后方,那里的位置能完全挡住她的身体,她道:“扬静同学,那你去门口打扫吧,大概六分钟左右的样子我把里面整理完,我们就出去。”


    扬静呆呆地点点头。


    岁杳并不担心被扬静发现,仅仅两秒的时差,而且还被完全挡住,万无一失。


    岁杳在书柜后方,整个人陷入昏暗之中。她把手上的纸张叠好,眸光晦暗,放进了口袋里。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把叠好的纸张拿出来,张开,放在眼前的书柜里。


    时空会修正一切未知因素。


    哪怕岁杳心中满腹疑问,甚至有些怀疑这东西的真实性。可她,不敢拿来冒险。


    如果是真的,陈昭真的会死。


    这消息,是绝对不能带回到过去的时空。


    岁杳在深深的叹息中,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00:01:22


    00:00:30


    00:00:01


    窗边的白色纱帘哗哗飘荡,微咸的海风轻轻拂面。


    岁杳慢慢地睁开眼睛,皎洁月光下,青涩的少年看着她,等待着她,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岁杳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呆愣。


    陈昭有些错愕:“岁杳,你怎么了?”


    陈昭向她走来,微微蹲下身,就在床边。岁杳愣愣的,感觉一只手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风一吹,岁杳在对方浅淡瞳孔内看清,她抬起脸时,眼底是红的。


    岁杳扭过头,躲开那只手,抬起手臂胡乱揉了一痛,咕咕哝哝地说:“没什么。”


    陈昭直起身,拉了把凳子,咣的一下放在床前。


    两人面对面坐。


    陈昭递过来一张纸巾,冷静地汇报:“倒计时重置的时差只有两秒,这缺失的两秒你的身体凭空消失了,很短暂,你可以理解为电影卡帧,要说变化,你换了一件衣服,很好看。其次,我为锚点这一猜测得到证实,最后,重置之后的时间有多久?你回到45年,有获得什么有效情报吗?”


    岁杳接过纸巾,拿一小角擦了擦眼尾,恶狠狠攥紧在手中,低下头看向手腕:“2136小时,整点。”


    陈昭:“时间成倍叠加,规律不知。2136整点小时换算下来,你回来是2月26日19:00:04,那下一次重置时间就在5月26日凌晨19:00:04.”


    岁杳很平淡地说:“真是精确。”


    “好,该说的都说完了。”陈昭问她,“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匆匆垂下眼,她没打算所谓的吐露心迹,转而说:“我去了一家研究所,叫做异闻研究所,专门研究异能的。”


    至于去的原因,岁杳简单地补充说:“家里穷,我缺钱,才去的。”


    陈昭静默片刻,语气怪异:“研究异能的研究所?”


    岁杳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国家项目组织,对我挺好的,而且待遇很不错,应该还是很安全。”


    陈昭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问:“负责人叫什么?”


    岁杳顿了一下,说:“苏林。”


    陈昭淡淡地“嗯”了一声,语调没什么起伏,不咸不淡地说:“留个心眼,万一是坏人。”


    岁杳莫名盯着陈昭看了几秒,她突然之间就问:“你认识苏林?”


    陈昭说:“不认识。”


    两人面对面,岁杳又问:“真的?”


    陈昭低沉的声音响起:“真的。”


    岁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强烈的直觉,会觉得陈昭对这研究所有探究欲。她默然地“哦”了一声。


    陈昭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尾上,岁杳似有所觉,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犹如蝴蝶掀开翅膀,往上一看,发现陈昭正一瞬不瞬看自己的眼睛。


    岁杳忽然有点心颤。


    经过了那么一番奇怪地试探,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第六感告诉她,她的猜忌没有错。岁杳应该继续聊下去,这对于她来说是有益的。


    岁杳在沉默中,张了张口,还没说出口,第一个音节就憋在了喉咙里面。他们同一时间开了口。


    “陈——”


    “你——”


    岁杳的视线移到陈昭的脸上。


    陈昭掀开眼皮,他的瞳孔是很浅的颜色,眉眼扬起的弧度像是在笑,很好看。他看着岁杳特别认真,然后先开口:“你为什么难过。”


    岁杳偏过头,曲起手指挠了挠鼻尖:“”


    这就是失去先机的代价吗。


    岁杳不可能说出实话,一是觉得丢脸、怪怪的。二是觉得危险,不好说。她抿紧嘴唇,表情严肃绷了一会儿,最终松懈了点,嘀嘀咕咕说:“怎么话又绕回来了。”


    遇到不想说话的话,岁杳的声音会变很小。她的这个行为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跟之前伸爪子后闯了祸的反应如出一辙。


    “我们不是朋友?”陈昭曲起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岁杳压下眼皮。她的眼皮很薄,又是很特别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显得有股特别的韧劲儿:“是朋友就得全盘托出吗?”


    “是朋友就可以说。”陈昭压低嗓子,在说到最后三个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


    说不说的选择权在岁杳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岁杳说了另一件难过的事。


    “有一个刚认识的姐姐死了,跳楼死的,”岁杳垂下眉眼,遮挡住了那股子韧劲儿,她含糊不清地说,“死的时候家里人没有一个来收尸体。”


    “我突然觉得,人活着其实挺没意思的。辛苦半生,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之前,我在朝花夕拾上看到这样一段话,”陈昭正了神色,忽然说,“早上的花,我到晚上才拾到。我在花最美的时候,没有体会到它的美,等到花凋落了,才后知后觉花的美。”(1)


    岁杳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陈昭静静地分享:“我很喜欢这一段话,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段。盛开的花很美,凋谢的花也很美,而能遇见花,见证花,已经是奇迹。”


    他说:“人活着的意义不就是见证花开花落的瞬间吗?”


    岁杳眨眼时,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笑意。她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奇迹,是吗?你想说这句。”


    岁杳笑着说话的样子阳光明媚,眉眼间是张扬的生命力,像花海里盛开的阳光与恣意,总能让人感觉被花团锦簇包围。


    陈昭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岁杳双手交叠在脑后,自顾自说,“我活着,本身就是为了寻找奇迹。铃兰姐走了,但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死去的人,给活着的人,留下了种子。”


    陈昭应了一声:“你就是那颗种子。”


    岁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了手,在海风中低声说:“墓园,原来是一个温柔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岁杳终于把自己从那个圈子里拔了出来。她仰躺在床上,侧过头,往上看了看,冲陈昭笑笑:“陈昭同学,心理咨询结束了,我表示很满意。”


    陈昭往后坐了坐,双手交叠,修长的手指互相搭着,他说:“打个五星好评?”


    岁杳看见陈昭用面无表情的脸,说出这样开玩笑的话,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她没绷一会儿,就绷不住笑出声,蜷起身子,抖了又抖。像一只活跃的白灼虾。


    岁杳乐了好一阵,刚缓过来,头顶就响起这么一句。


    “笑够了?”


    岁杳单手撑起身,抬起弯弯的笑眼,看见陈昭冷若冰霜的脸还是破了一下功,笑得特别张狂,于是陈昭不留情地曲起手指在一旁的柜子上敲了敲。


    “行行,我不笑了。”岁杳也没想到自己在他面前这么爱笑,揉了一把脸,恢复正常的表情后,转眼向陈昭,却看见他眼尾余留的一丝笑意。


    岁杳愣了一下。


    恰在此时,咕咕咕的声音从岁杳的肚子里发出来。


    陈昭下意识移动了视线。


    岁杳:“”


    岁杳尴尬解释:“来之前我在学校做大扫除,吃的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总之,我现在好像饿了。”


    陈昭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来点外卖。”


    岁杳说:“我给你现金。”


    “不用,”陈昭说,“我账户里还有点钱,你喜欢吃什么,有忌口吗?”


    岁杳有点犹豫。


    陈昭补充说:“下次你请回来就是了。”


    “那好吧。”岁杳跟个机关枪似地说,“我无辣不欢,又酸又辣最好。甜食也喜欢,草莓味道的最好。忌口嘛,不爱吃香菜芹菜,目前就这两样。你呢?”


    陈昭淡说:“我没忌口。”


    岁杳“咳”了一声,心说:“什么嘛,这样显得我很挑诶。”


    陈昭直接问她:“想吃什么。”


    岁杳已经饿得有点发慌了,舌尖压在牙齿上,说:“酸辣粉怎么样?”


    陈昭手指在各个商家上划走,选中了一个评分较好的,点进去:“好,微辣,中辣?”


    岁杳心说爱吃辣的女人不认输,她悄悄地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说:“当然要越酸越辣,那就,中辣吧!”


    陈昭看了她一眼,某人正在装乖。他说:“我还以为你会点爆辣。”


    “气势要足。”岁杳“咳”一声,她其实爱吃辣,但吃不得太辣,“这位大方的老板,总不能我一个人吃吧,你也点?”


    陈昭没动作,脸上出现纠结,但还是说:“行。”


    岁杳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半开玩笑说:“陈昭同学,你不会吃不得辣吧?”


    陈昭也是一个很会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上的选手,他没回答,反而说:“你的口味倒是让我意外。”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人的口味,是跟地理位置和城市有着莫大的关系。


    青市,是一座沿海城市。这里盛产海鲜,口味一般是偏淡或是偏咸。很少有人酷爱辣椒。


    岁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人的口味千奇百怪,爱吃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她不明就里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岁杳说完,不等陈昭回答,又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陈昭这人,看起来就跟冰块似的,感觉对食物也不会有太大的乐趣。果然,岁杳听见陈昭说:“不挑。”


    不挑=什么都吃=没喜欢的


    “那你得好好试试酸辣粉,可好吃了。”岁杳竖起大拇指,“岁杳大师专属推荐。”


    或许是她的表情和动作太有意思,陈昭没忍住偏过头,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很轻的笑声溢了出来。


    穿越到26年,似乎还挺不错的。岁杳莫名地想。


    青市的外卖商家秉持着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一大半在晚上九点之前就关了门,闭了店。还在晚上送单的外卖小哥,忍不住让人想要送上一句:“还好有你。”


    岁杳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外卖。她赤脚冲到门边,单手拎起外边的外卖,走了进来:“腾位腾位,前方美食来袭。”


    陈昭利索把散落的卷子全部装进书包里,然后喀拉一声,锁进了书包里。他搬来两个板凳,哐当放下。


    两人并排坐,岁杳期待地一打开,手一顿,眼神不满地转向身边的同学。陈昭打开他那份,红油油的,上面飘着几颗绿油油香菜。


    岁杳的质问憋了回去,捞起一看商单,上面明明白白标注着不要香菜。


    岁杳哀怨地嘟哝了一句:“投诉,我要投诉。”


    话音刚落,一双筷子伸到了岁杳的碗里来,在岁杳注视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帮她把香菜挑了出去。岁杳一愣,然后开心极了:“谢啦!”


    岁杳嗦粉嗦得开心,转头一看,陈昭正一根一根地咬。岁杳震惊了:“你这样吃能吃到味道吗?”


    岁杳才说完,陈昭就被呛到咳了好几声。她连忙给人倒水,看着陈昭有些急地喝水,一滴一滴的水液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洇湿衣领,晕开一团灰印。


    “一点辣都不能吃吗?”岁杳担忧说,“那你还是别吃了,再点一份别的吧,我请你。”


    “不用,”陈昭缓了一下,眼皮抬了抬,“还行。”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岁杳看了他半晌,想着:“这样的一个人,我不想让他死。”


    作者有话说:


    孤独地发表吖(1)引用自朝花夕拾


    第26章 白衣天使无悔选择


    平平无奇的打工日子又开始了。


    “岁杳, 十五号桌你记得去收拾一下!”


    岁杳笑容满面,干劲儿十足的样子:“汪姐,我看十六号桌也差不多了, 我一起收拾了吧。”


    “好,”汪姐忙着手上的活儿, 头也不抬说,“你去吧。”


    海鲜烧烤店每天都很忙, 一忙起来几乎是脚不沾地, 手不离盘。


    岁杳都已经记不清这是忙得没空瞎想的第几天了。


    这些日子, 岁杳过得按部就班, 白天两眼一睁就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送餐,晚上累得瘫倒在宿舍床上, 静静地看书。


    这样的生活虽然累, 但岁杳还是蛮开心的。


    不用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是单纯的体力活动而已。


    大家都很好, 每一天都很开心。


    今天老板汪姐老家有点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她能下一个早班。


    汪姐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有威望有手段,会体恤员工。


    汪姐笑着对她们说:“好啦, 快下班了, 今天的菜品还剩下不少,你们要是想吃可以弄些来吃,吃多少都没问题, 不过,小心积食哦。”


    她们拍手欢呼。


    岁杳看了看时间,高中生差不多要放学了。她兴冲冲地让厨房的姐姐给烤了七八串,拎起袋子高高兴兴出了门。


    门内两个女孩并排站, 看着这一幕。


    长发女孩说:“岁杳干什么去,看起来好高兴啊。”


    另一个女孩说:“这还用猜?肯定是找你懂的。”


    长发女孩惊讶:“这不会吧?”


    另一个女孩一脸我早已看穿的表情:“她这个工作狂难得下过一次早班,你也不想为什么。”


    长发女孩:“原来如此!”


    岁杳还记得那一碗酸辣粉,她很想要请回去。


    十字路口马路对面,人潮群中,岁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如上次一样,她笑着扬手:“陈昭!”


    隔着人群,陈昭抬起头,表情有些愕然:“岁杳。”


    岁杳挥手:“陈昭!”


    岁杳飞奔过去,然而,在这一瞬间,一辆小轿车倏地失控直直朝着岁杳撞了过来。


    眼中的一切都像是开了慢倍速,岁杳脸色茫然,瞳孔内满是乌压压的色彩。


    ——噗通


    危急时刻,陈昭将岁杳扑倒,避开了失控的小轿车。


    四周满是惊恐的尖叫声。


    岁杳心脏砰砰砰乱跳,匍匐在地面,盯着不远处已经被踩得稀巴烂的烤串,惊魂未定。


    陈昭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神情担忧:“没事吧!”


    岁杳摇摇头,看见陈昭拉起她的手:“还说没事,你手上全是血。”


    岁杳茫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破了一半,鲜血淋漓。想来应是刚才扑到地面上,被粗糙的石面磨破了。痛感延迟到来,密密麻麻,从手掌延伸到全身。


    陈昭扶稳她:“别动,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这时,一个穿着普通,束着高马尾的女孩冲了过来,她素面朝天,如出水芙蓉,人似玉,面色着急,背对着岁杳蹲下,回过头道:


    “你身上的伤得尽快处理,快,我背你去医院。”


    岁杳一愣。


    陈昭连说:“我来背她。”


    女孩看了他一眼,道:“我力气很大,我来就行。别废话了,医院离这里很近,要想快一点处理伤口就上来。”


    陈昭直接背起岁杳,对女孩说:“带路。”


    女孩儿怔了一下,随后道:“跟我来!”


    医院距离确实很近,大约六分钟就到了。


    岁杳原本以为这女孩是热心市民,没想到真实身份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除了脸上,岁杳身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伤口深入见骨,需要缝合。那女孩穿着白大褂,亲手给岁杳做了微创手术。


    结束后,门外。


    休息室。


    白大褂女孩对两人说:“手至少一周之类碰水,饮食宜清淡,忌辛辣。”


    陈昭点头,岁杳对她说:“医生,谢谢你。”


    白大褂女孩摆手:“不用叫那么正经啦,我叫陈允儿,你们喊我名字也行。真是吓人,全场望过去就你浑身是血,还好你身边的男生动作快,要不然可就出大事了。”


    陈昭一脸认真地说:“谢谢。”


    陈允儿勾唇微微笑:“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岁杳看着陈允儿,对她的好感直线上升,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她说:“对了,允儿姐姐,我还没挂号,直接就手术了怎么缴费?”


    刚说完,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突然闯了进来。


    “小朋友,不用担心缴费。你们面前的人可是个活菩萨,你们的手术费她会给你们掏的。”


    岁杳蹙眉:“什么?”


    进门的同样是一个医生,不过看起来来者不善。


    李粒愿抱着手,抬起下巴对陈允儿轻哼:“你上班又迟到了知道吗?早班你迟到,晚班你也迟到,这是第几次了。照你这样,又是迟到又是当菩萨散财的,你的工资迟早为负数。”


    陈允儿面容冷淡:“我能承担。”


    李粒愿嗤笑:“你可真是伟大,结果是你能承担就承担的?上次迟到理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这一次呢,直接捡来一个受伤的小朋友,你还又打算全权负责,你这么伟大,怎么不给人当妈呢?当菩萨当上瘾了,用自己工资帮了一个又一个,你家境也就那样,还胳膊肘往外拐。你妈有你这么个女儿,还真是倒霉。”


    陈允儿:“医院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说了,我能承担……”


    李粒愿像是被气到了:“好,好,好。陈允儿,你就是一个十足十的蠢货,你以为你帮别人,别人就会感谢你吗?你这样迟早给整个医院带来大麻烦!”


    说完,啪地关上门。


    陈允儿对着两人温柔笑道:“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你们看样子还是高中生吧,现在很晚了,快点回家去吧。”


    岁杳站起来:“允儿姐姐,我自己去缴费就行。”


    陈允儿哈哈一笑,轻柔地摸了摸岁杳的头:“不用啦,姐姐是这里的医生,这点钱姐姐帮你给。你还是小朋友呢,身上哪有钱,快回家去吧。”


    岁杳:“可是——”


    陈允儿塞给岁杳一支药膏:“好啦好啦,姐姐要上班啦,回家去。”


    两人被推出门外,岁杳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长长的队伍,她没说话了。


    陈允儿工作繁忙,她现在不适合去打扰。


    现在,她的两只手都包着纱布,动一下都疼。


    陈昭在她身旁说:“怪我。”


    岁杳满脸诧异:“怎么就怪你了,要怪就怪无良司机。没事啦,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想也没什么用,而且还好啦,就当我自己倒霉。”


    陈昭停下脚步,看向她,岁杳跟着停下,抬起头。医院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有些闪,在微弱的一明一暗中,岁杳突然怔愣住了,她看见陈昭的脸颊上有一道浅色的泪痕。


    那滴没看见的泪转瞬即逝,只留下了一场湿漉漉的梦。


    陈昭固执地说:“怪我。”


    岁杳:“哎呀哎呀,不怪你。我感谢你才是,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说不定已经成两半儿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陈昭微偏过头,光打下来,给他勾出一圈冷白的光晕。医院最不缺的就是来看病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岁杳把人拉到一旁的座椅,用绑着绷带的手在人眼前晃了一下,陈昭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回过头来,看向她。


    岁杳对他挑了一下眉,揶揄说:“终于舍得看我了?”


    “别乱动,才包扎好。”陈昭把手指收回去一点说,“如果不来找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你多聪明一个人,”岁杳没动了,笑说,“怎么这个时候,说话不讲逻辑了?”


    陈昭沉吟半刻,说:“讨厌无能为力。”


    “所以,”岁杳双手摊开两个大肿包,对陈昭说,“我们要相信奇迹呀。”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世界仿佛安静极了,陈昭的眼前,只剩下一个人。他一直注视着岁杳,蜷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忽然又偏过头,说了一句:“你啊。”


    岁杳悄悄探过头,凑到陈昭眼前,弯了弯眉眼:“我也知道说出至理名言的我超级厉害,所以,不用太崇拜我。”


    有的人就像旭日阳光,说起话来连眼睛都在笑。


    岁杳眼睁睁看着陈昭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挡住了她快要穿透什么的笑。微风从旁边的窗口吹进来,树木之间的聊天声突然被按下开关,没了声音。不知是幻听还是什么,她好像听见了陈昭清浅的笑声。


    岁杳默默地扒开眼上的手,特别可爱。她眼神哀怨地看向唇角还没收回去的某人说:“陈昭同学,解释。”


    陈昭“咳”了一声,没吭声。


    他视线移动,眼角的余光忽然落到她的后腰处,顿了顿说:“抱歉,我把你的衣服弄破了。”


    岁杳举起双手,低下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后腰位置破了一个大洞,不少羽绒都冒了出来。她说:“哦,后面我拿去补补就好了。”


    陈昭说:“我帮你把衣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白衣天使无悔选择2


    “你想听故事吗?”


    陈昭的话说到一半, 突然被人打断。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女人,她行迹诡异坐到岁杳旁边,对着岁杳说道。


    这女人头发乱糟糟的, 满脸倦容,眼睛却瞪得很大, 犹如鼓起来的葡萄。她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特别是她的行为。


    周围这么多位置不坐, 为什么偏偏要到岁杳的身边来, 还神神叨叨地问她要不要听故事。


    岁杳往旁边躲了一点:“不用, 谢谢。”


    陈昭胳膊一伸, 把岁杳拉了过来。陈昭挡在岁杳前面,两人站起身, 准备离开。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女人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什么刺激, 突然跟上来, 神经兮兮地开始自说自话。


    陈昭护着岁杳。岁杳蹙起眉,回过头, 看了一眼:“我不想听故事!”


    可那女人不管不顾,跟着他们, 嘴里继续念着。


    岁杳不想听, 也被迫听了一段。


    大概内容如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在雪晨出生了。


    那个孩子拥有恐怖獠牙,四只手, 五只脚。


    它用手硬生生剖开妈妈的肚子得以出生。


    那个孩子浑身血淋淋的,脐带连着妈妈的肚子。


    它从肚子里钻出来之后,妈妈没有给它拥抱,没有给它亲吻。


    那个孩子疑惑缩在妈妈的怀里, 躺在温暖的肚子里,嗅着妈妈的味道。


    可是,不管它怎么哭喊,怎么祈求。


    妈妈都没有理会它,没有喂它食物。


    于是,那个孩子开始吃啊,咬啊,吞啊。


    终于,在某一天它咬断与妈妈连接的脐带,咕咚咕咚吞了下去。


    温暖的妈妈从血淋淋暖和的肉变成了森然冰冷的白骨。


    就这样,那个孩子和自己的妈妈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


    那个孩子迷茫地守着白骨,直到肚子咕噜噜咕噜噜。


    那个孩子终于踏出黑屋。


    开始在人类世界跌跌撞撞寻找着食物。


    有一天,它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


    走啊,跑啊,走啊,跑啊。


    那个孩子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人类世界流转。


    它常常在即将吃掉人类的那一刻懵懂问:“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人类颤抖道:“怪物”


    那个孩子恍然:“啊,原来我的名字是怪物!”


    吃掉妈妈,吃掉人类,它没有妈妈,不是人类。


    所以,它是一只怪物。


    因为没有妈妈。


    所以它的名字是怪物!


    女人讲完最后一句,眼神变得阴狠,死死盯着岁杳的眼睛:“你的出生就是一场错误,你就不该诞生。你是索命的怪物啊。”


    岁杳猛地瞳孔紧缩,匆匆别开眼。陈昭一脸不耐烦,语气冰冷对女人说:“滚开。”


    有不少人往这边投来视线,就在这时,有好几个医生赶过来把中年女人控制住,对两人说:“抱歉,她女儿死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经常自说自说,到处跟人讲故事。”


    中年女人就算被几个人按住,也毫无怯意,扭头道:“我说的没错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她身上,我为她放弃工作放弃一切,我为了生下她吃了多大的苦,是我给了她生命,子女永远亏欠父母,她欠我的永生永世都还不完!凭什么说死就死,她对得起我吗?怪物,她就是地狱派来折磨我的怪物!”


    这人头疼:“快,把人带走。”


    有不少路人指指点点。


    “这什么人啊。”


    “女儿死了精神不正常了吧。”


    “疯子,到底谁是怪物啊。她女儿有这种妈还真是倒霉。”


    “但是吧,父母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本来就应该感恩啊。我觉得把妈逼成这样,太叛逆了,这一死,她女儿欠的确实还不完。只不过,说怪物有点过了。”


    陈昭的身躯挡在岁杳面前,他低下头,再一次捂住岁杳的眼睛:“别看。”


    岁杳的表情懵了一瞬间,她一动不动,低声说:“我没事,我不在意。”


    陈昭拉着岁杳离开了现场,直到喧闹声不在耳边。他低下头看向岁杳。岁杳注意到他关切的目光,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真没事,遇到神经病而已,真的,我不在意。”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没事和不在意。


    真的没事,真的不在意吗。


    陈昭垂下的眸光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岁杳错开视线,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心惊。她怎么感觉,陈昭似乎很容易感觉出她的各种隐秘情绪。


    岁杳并不想把自己这种不堪暴露在他面前。她把两只白布裹的手背在身后,像是皇帝巡查一样,说:“先不说那人。你刚刚的话都还没说完。你要帮我什么?”


    陈昭听出她不想再提,便没打算再问。他回答:“我可以帮你把衣服补好。”


    岁杳只是想要转移一下话题而已,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表情惊呆了:“你还会针线活?”


    陈昭“嗯”了一声,淡淡地说:“小时候跟着妈妈学的。”


    岁杳小小地“哇”了一声,一点不夸张,真情实意地说:“你的妈妈好厉害,你也好厉害。”


    陈昭说:“只会一点。”


    岁杳说:“你这就谦虚了吧。像我,就不会缝缝补补的。”


    说到这里,岁杳的话一顿。是啊,她从来不会缝缝补补,但是衣服上总会有很多完整的补丁。那是外婆给她补的,每一针每一线。晦暗的岁月中,偶尔想起,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件温馨的小事。


    那些过往就像是一场失真的黑白电影,每每想起,心情酸涩得想要逃离。在岁杳心中,一直装着两个想要触及却无法触及的人。她们是岁杳一生中最重要、血浓于水的亲人。是亲人,却一生无法真正相拥。


    想这些东西挺矫情的。


    岁杳一点都不想自怜,只是,刚才那个疯女人说的那些话,确实刺中了她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她的妈妈为了生她而死。


    她何尝不是一个吃掉妈妈的怪物。


    妈妈,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称呼。


    其实有些时候,岁杳会有些羡慕陈昭,同时也真心实意为他高兴。他的妈妈真的很爱很爱他。而她,只是不合时宜地情绪不受控制,小小的惆怅、哀伤了一下而已。


    陈昭注意到岁杳脸色不太对,他不善言辞,想要学着岁杳说些安慰的话,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张了张。然而,天公不作美,突兀地被一声尖锐的苍老女声打断。


    那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凝滞,变成慢动作播放,陈昭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及开口。岁杳背对他转身擦过,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似乎永远触不可及。


    那道苍老的声音非常的熟悉,岁杳心脏莫名跳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如此不可思议、如此莫名其妙,想也没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匆匆留下一句:“我要去看看。”


    岁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毫不犹豫飞奔出去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想到了谁。为什么想也没想就直接冲过去了,这不像你。”


    医院是一本老旧的故事书,这里每一天,都在念出无数段重复的老旧故事。


    女人,男人,老人,小孩,永远是这段故事的主角。


    缴费窗口,围了一圈的人,数十张嘴,七嘴八舌,叭叭叭个不停。故事的开篇,人群中央,一个破口大骂的男人,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掩面压抑着哭泣的老人。


    “哭哭哭哭,你哭什么哭,吵死了!现在,马上,快点把钱拿来!不要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你!”


    老人身材娇小,驼背严重,她掩面的手上满是苍老可怖的皱纹,此时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死死护着握在肚子上的一叠钞票,显得那么的可怜。


    “儿啊,这是我救命的钱啊,儿啊。”


    男人冷笑:“谁管你,死东西,要死早点死,我再说一遍,马上把钱给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可是你老娘啊。”


    “畜生,猪狗不如!”


    “不孝子,有你这么对老娘的吗!”


    男人咧着嘴,呸了一声,朝着这些说个不停的人吼道:“关你们屁事,这是老子老娘,儿子找自己亲娘拿钱天经地义,干你们屁球事,再嚷嚷,连你们一块打!”


    说着说着,男人直接上手去抢夺。老人哭得更加悲惨,还不停喊着:“儿啊儿啊。”


    无数双站立不动的脚中,有一双脚穿梭而过,疾行走来。嘈杂一片,画面荡荡悠悠,在数不清有着各种神情的脸晃过,最后定格在男人扬起的手掌上。


    “禽兽!”


    “畜生!”


    同一时间,两道娇呵声响起,男人的手腕被两只手攥住,一只满是纱布的手,一只吊着水的手,一前一后。


    男人手一抖,往下一动,被遮挡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岁杳瞪大眼睛,对面的人同样如此。


    岁杳表情吓人,捏的男人的手腕嘎嘎作响,喝道:“你亲妈的救命钱都抢,真够恶心的啊。”


    黄玫语同样冷嗤道:“下贱玩意,老天爷怎么就让你这东西出生了呢?”


    男人挣脱不开,他的力气竟然还敌不过两个女生,面子里子一下子丢了个全,表情一下子狰狞,另一只手猛然扬起,朝着岁杳就要砸下去。


    黄玫语瞳孔紧缩,道:“小心!”


    被重重人群阻隔,距离越来越远,他脚步凌乱,拨开众人,见到这一幕:“岁杳!”


    看戏的路人一阵惊呼,老人发了一下抖。


    岁杳眯眼,左手一挡,发丝微微飘动,一个拳头落在巴掌内,丝丝鲜血浸透白色纱布。她蹙眉,面不改色一脚踹向男人的裆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男人捂着裆部,凄厉尖叫:“啊!”


    岁杳不屑地甩了甩手。黄玫语右手打着点滴,握着杆子,走上前来,傲然的神情一看就是想要再给男人一脚。


    岁杳拦下她。黄玫语不理解,瞪向她,质问道:“你干什么拦我。”


    岁杳不打算解释。


    这时,有人捏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就想要一拳,却在转眸时愣住了。一点血红浸染了白布,陈昭低下眼:“你对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无所谓。”


    岁杳:“没这么严重。哦,不说这个了,快,我们快走。”


    岁杳反手拉住陈昭的手,抬脚往前跑。黄玫语见势不对,立马跟了上去,她的问题对方还没有回答。


    等跑到一段距离,岁杳才停下来,靠在墙壁上喘气。她想要松手,陈昭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她感到有点疼,微微皱眉:“陈昭疼。”


    闻言,陈昭松开了手。窗口的光沿着边一滴一滴朝下滴,像倒过来的漏斗。一滴,一滴,沉寂地滴到人的眼里、心里,那一刹那,狡猾得抓都抓不住。


    岁杳哑口,犹豫道:“你”


    她想辩解一下,方才堪称诡异的行为。好端端说着话,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走了。打了一肚子腹稿:“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脑抽,就是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所以就那样”话还没说出口,黄玫语风风火火赶上来,打破了沉寂、微妙的气氛:“喂,你们跑什么跑啊。我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岁杳不置可否,没什么好奇地说:“我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还有,为什么又是你。”


    黄玫语拖着这么大一根杆子追上来,实在是不易,此时她火气也上来了:“我还要说,为什么又是你。岁杳,少转移话题,回答我,刚才为什么拦我。”


    岁杳眯了眯眼睛,一直沉默的陈昭替她回答:“那个人想要攻击的并不是你,如果你动手,就不属于正当防卫,而是故意伤害。如果他愿意告你,一讹一个准。”


    岁杳睨了一眼陈昭,她其实没打算解释。陈昭浅褐色的眼珠子看着她,不躲不闪。


    黄玫语没了声响。


    但一会儿,两人听到一道极其微小,又结巴的声音:“对对不起。”


    岁杳和陈昭都没想到黄玫语会说这样的话,一下子有些错愕。


    岁杳怀疑自己的耳朵:“?哈?你是在对我说吗?”


    陈昭不冷不热地肯定:“听起来是。”


    黄玫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一听这一唱一和,顿时羞涩得快要炸掉:“听到了就听到了,问什么问啊!还有你,陈昭,你附和什么!”


    岁杳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细细琢磨了一下,说:“没听清,要不再说一遍?”


    陈昭看起来不是很想搭理她,面无表情说:“实话实说,仅此而已。”


    黄玫语单手握住杆子,上面的吊瓶还在滴水,悠悠荡荡的,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岁杳,我讨厌你!”


    陈昭语气明显不满:“你说什么?”


    有些混乱,岁杳喝道:“等等!”


    两人看向她,岁杳残破的手撑着下颚,面露惊讶,对陈昭问:“你们认识?”


    陈昭看起来对黄玫语的态度很一般,他惜字如金,唇齿里蹦出一个字:“算。”


    岁杳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确定说:“算?”


    黄玫语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那股子嫌弃劲儿,才是真正的直白又明显:“不算,只是同班同学。”


    岁杳:“”


    上一次这两人在警察局才见过吧,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原来是同班同学吗。


    见两个同班同学都没有讨论熟不熟的想法,她道:“行,这趴跳过。接下来我有另外的问题想要问问这位黄同学。”


    黄玫语这人,说话的每一个语调都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她道:“问什么?”


    岁杳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喊了两次我的名字。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叫什么,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黄玫语:“”


    黄玫语反问:“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名字,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岁杳淡然道:“每一次碰见你,你都在跟你朋友吵架,你的名字从她们口中听了无数次了好吧。但凡是个人都记得住。当然,只能记住相同音节,你具体的名字是什么我不知道。”


    黄玫语沉默片刻:“她们不是我朋友。”


    黄玫语又说:“你能用这个理由,难道我就不能?”


    岁杳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逻辑,她说:“你当然能。但,如果你能,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从我质问你的那一秒开始,你如果是,你会疯狂开嘲讽、冷笑加翻白眼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


    黄玫语开始正色观察着她,声音冰冷说:“你在试探我?”


    岁杳摊摊手:“我赌对了,不是吗。所以,请给我一个答案。”


    这句话又反问到黄玫语的身上,她陷入沉默,与岁杳僵持着。


    半晌,岁杳道:“不愿意说?”


    陈昭在一旁,忽然说:“你的手—”


    黄玫语打断道:“你逼问我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承担得了这个答案。”


    刹那,陈昭的目光犹如一道利箭刺过去。岁杳心里咯噔一下,开口道:“你什么意思?”


    黄玫语扬起眉,言简意赅:“字面意思。”


    陈昭冷飕飕地说:“你找了谁,私家侦探?”


    黄玫语横眉冷眼:“随你怎么猜。反正现在的你,自个儿都自身难保了,谁也帮不了。”


    陈昭不在乎她的冷嘲,他的眼皮绷着,给人一种莫名的惧意:“你想干什么?”


    黄玫语别开眼,看向岁杳,一字一句:“我不想干什么。我说了,逼问我的同时,请想一想,你是否承担得了答案。”


    岁杳内心震惊,然而,就那么一小下。


    她其实无所谓的。本身就是一个黑户,谁能查到她的身份信息?


    除非是当局人,知晓这份能力的内情,否则,能奈她何?


    岁杳本想呛几句,但她的目光不禁落在黄玫语的右手上,那双手又是抓人又是剧烈运动的,早就脱针了,扎口流了不少血。她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在黄玫语眼前,脸有点臭地说:“太难看了,流这么多,先压一会儿。”


    黄玫语一愣,犹豫着,还是接了过来,看起来很不好惹说:“谢谢,但是一码归一码。”


    岁杳没想到她会说谢谢,道:“随你。反正我就一普通人,不杀人不放火守法好公民,无所谓。”


    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黄玫语低着头咬着唇,切了一声。她用岁杳给的纸巾按着手,转身便走,岁杳见此,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与陈昭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算你顺眼。”


    岁杳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不好意思,我对于刚说过我讨厌的人,没那么顺眼。”


    黄玫语疯跑掉了。


    岁杳跟陈昭走了很远,她还是一阵疯笑:“哈哈哈哈哈,陈昭你看见了吗,那大小姐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陈昭无奈说:“好了,小心手。”


    没了那些事儿,时间好像变得很慢。


    岁杳又被带去陈允儿那儿重新包扎了一次。两人出了医院,一路走到旧小区楼下,找到熟悉的空调外机,搬来楼道两个老旧板凳,垫上纸,一起坐着。


    来的路上,陈昭跟一个老奶奶借了一点针线和布料,陈昭坚持给钱,老奶奶坚持送,大概就是看他长得帅。


    选择这个地点,两人各有考量。


    天气很冷,岁杳带陈昭回宿舍不行,陈昭带岁杳回楼上更是不现实。所以两人选择了这个位置。


    岁杳坐下后,那股子开心劲儿还没缓过来,脸对着暖和的气流:“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我每次遇到她都要跟她吵一架,就你上次来警察局捞我,就是她以为我是偷她首饰的小偷,我跟她在警察局吵了好久。还有一次,我去学校找你的路上,又碰到她跟人吵起来,我就吃瓜偷听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被她抓住了。我们又吵了一架。”


    陈昭低头看她,静静听她滔滔不绝。


    岁杳转一个圈,对陈昭说:“以前觉得她不可理喻,心高气傲,那次警察都说了不是我,她还是嘴硬不道歉。没想到啊,今天竟然能听到她说对不起。”


    “不过,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陈昭学着岁杳的样子,模仿说:“刚才不还说随你。反正我就一普通人,不杀人不放火守法好公民,无所谓’?”


    岁杳恨不得捂上他的嘴,羞耻道:“啊啊啊啊,你别说了!放放狠话而已,装一下嘛。我才不想显得输给她。”


    陈昭一脸稀奇:“你还会不好意思?”


    岁杳瞪向陈昭:“还说我,你呢,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陈昭安静地说:“你想听什么。”


    岁杳眨了眨眼,摸了摸下巴:“感觉,很不对劲。”


    说完,岁杳自己还得意了一把:“我锐利地发现了你对我的隐瞒,我厉害吗?”


    陈昭想要深吸一口气:“你最厉害了。”


    岁杳问他:“老实交代,你知道什么?”


    陈昭不咸不淡地说了起来:“要说关系,我家跟她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小时候见过几次,上中学以后都是在一个班。”


    岁杳挑眉:“那你们从小认识,还说不熟?”


    陈昭看她:“不熟。”


    岁杳说:“我不信。”


    陈昭说:“不熟。跟我熟的,只有你。”


    岁杳一听这话,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不枉我对你好,我也觉得我们很熟,陈昭同学。”


    陈昭瞥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岁杳又接着问:“她家应该很厉害吧,她不会真找私家侦探调查我吧。”


    陈昭冷冷地说:“找了。”


    “真这么阴?”岁杳有些纳闷说,“她之前说要去报警抓我竟然不是说说?我长得很像违法分子吗。啊啊,我没户口啊,她查我肯定查不到啊。”


    “对,”陈昭说,“就因为查不到才不对劲。现在这个社会,不存在‘凭空出现’的人。”


    “那还真是抱歉了,我的确是‘凭空出现’的人。”岁杳想了想说,“她这是查不到我,盯上我了吗?”


    陈昭冷飕飕地说了一句:“她不会知道的。”


    岁杳抬头看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心想:“既然这两人小时候认识,那他的家境也不会差才对。难道,真的是寄人篱下,家里出了问题?”


    岁杳不喜欢对他人的家庭状况刨根问底。如是伤心过往,提起来,无非是二次伤害。她能猜到,陈昭在那个家并不好过,毕竟连吃穿都得不到有效保障。


    “岁杳,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很想问,”陈昭蓦然说,“为什么不管发生什么,在你眼中,好像都是小事情。”在她的身上,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没有啦。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丧的样子。都是人,我们都一样。”岁杳捧着病号手,仰望沉寂的夜空,那里有无边的包容,“在我眼里,你很厉害,很耀眼。能一个人走到现在,超厉害的好吗。”


    “你也还小,”陈昭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说的话,“还是学生。”


    “真是,干嘛突然这么煽情,”岁杳收回目光,双手轻轻地托腮,默默地说着,“你啊,一定要长命百岁。”


    岁杳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和谁都亲近,实际比谁都冷漠。在她眼中,人都被精准分类,同学、同事、朋友,不是谁都有资格做她的朋友。


    在她心里,是真心把陈昭当做好朋友,那些打趣不是说说而已。


    对于朋友,岁杳非常不愿意把不好的情绪带到明面上来,只希望尽可能积极阳光。呆在一起时,让对方感受到更多的是开心。所以,她从不吝啬夸赞与笑容。


    长命百岁么。


    陈昭把岁杳的外套抱在手里,自己的那件则披在她身上,拿起针线,一针一线,慢慢缝合:“我们一起熬过去,一起长大。”


    头顶的光晕打下来,给陈昭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岁杳目光怔怔,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到了难过。她遏制不住地想:“我为什么会来到26年?现在,好像有了一个答案。大概,是为了遇见他,然后救他。


    大人都说,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能够幸福了,她不想这个人死,一点也不想。她好想好想长大,让他和她一样,平安长大、快乐幸福。


    时光漫漫,破烂的口子被一个冷着脸、又很萌的小猫脸代替,最后的收尾还是一道勾起来的斜线。


    岁杳惊叹他的巧手:“陈昭同学,你什么都会,好厉害。”


    岁杳可没乱夸,陈昭的手工活当真是好,她捧起小猫脸,特满意。


    陈昭听着她的天花乱坠,轻轻地“嗯”了一声。


    岁杳很多时候都在笑,因为这是她的生存手段,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在这人面前,她发自内心的笑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白衣天使无悔选择3


    岁杳也没想到自己的打工生涯那么的波折。


    双手“残废”, 对于一个服务员来说,基本可以告别这个行业了。


    从工作到现在,满打满算差不多快一个月。岁杳伤成这样, 回到店里的时候,可把她们都给吓了一大跳。


    岁杳说:“没事啦, 差点被车撞了而已。”


    她们震惊:“这还能叫没事?!”


    岁杳知道自己伤成这样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于是主动出击, 找到老板汪姐, 亲口提出辞职。汪姐听到这里的时候, 看着她叹了好几口气, 最后道:“好。”


    临走之前,岁杳还是有很多的不舍, 跟同事相处不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这里包吃包住啊。


    再见了, 我的包吃包住工作!


    汪姐当天给岁杳结算工资,现金结付。因为预支过半个月工资, 所以实发工资为一千五。然而,岁杳数了数, 发现足足有两千三, 多出来八百块。


    岁杳:“汪姐,这?”


    汪姐拍了拍岁杳的肩膀:“你呀,小小年纪就这么辛苦, 我这个做大人的怎么看得下去?”


    岁杳:“大家都是人,我们都一样。而且,我都成年了。”


    汪姐冷哼一声:“少来,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最多只有17吧。”


    岁杳:“”偶然说一次真话还没人信。


    岁杳:“17和18, 差的也不大吧。”


    汪姐挥挥手:“不听,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还想劝一劝你,这么小,还是回学校上学去吧。这个社会,学历虽然已经开始贬值,但对于底层来说,多一张学历,总归是多一条路。”


    岁杳从未放弃过学习,只是生活所迫,不得已。她笑道:“汪姐,谢谢你。我会听的。”


    汪姐轻轻叹口气:“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记得当初你来应聘的时候,只问了三个问题,一是入职需要什么文件吗,二是包吃包住吗,三是工资结算方式。”


    岁杳眨眨眼。


    汪姐:“我这里有一份工作,保安,正经入职是需要做身份登记备档,但是我那边有人,可以给你暗中操作一下,免去这些,也就是说,人直接过去上班就行,包吃包住,工资现金结付。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年龄,你也不用担心白干之类的,我那个熟人会带你帮你。”


    “一个月三千五,不怎么需要用手,只需要每天看看监控、巡巡逻什么的,还算清闲。”


    岁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工作啊!


    “谢谢汪姐,你怎么这么好。”


    汪姐:“行啦,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打好招呼了,我给你个地址,今天你就可以去找他。”


    岁杳打包好汪姐送的棉被,开开心心走了。


    现在岁杳身上有四千多块钱,还有两千多是肇事司机赔偿的钱。


    想起来很奇怪,当时在警察局里,那个肇事司机疯疯癫癫地说:“不是我干的,是这车自己撞上去的,真的不是我干的。”一调行车记录仪,特么就是他自己踩的油门。那个肇事司机死性不改说:“那个瞬间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了,真的不是我干的!”为了不给钱,真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岁杳到了地方。


    她与门口的中年大叔对视,互相打量,沉默。


    中年大叔面容严肃,穿着保安制服,盯着她:“你就是小汪说的那个人?年纪看起来怎么比我闺女还小?”


    岁杳怕被退货,仗着没身份证,撒谎道:“我叫岁杳,今年21岁了。”


    中年大叔狐疑打量着她,眼睛像是冒着光,道:“我是队长,以后我带你。走吧,我带你去保安宿舍,明天上班,能行吗?”


    岁杳点头:“好。”


    于是,我们的岁杳小同学,再一次拥有了新工作。


    次日,清晨,一中门口。


    一大群即将迟到的丧尸飞奔而来。


    “快快快,我听见上课铃响了,再晚一点,老班就要进教室了!”


    “我用你解说,快跑!”


    这些赶着投胎似的学生,刚跑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娇小身影拦住去路。


    “各位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不予放行。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班主任来领吧。”


    这些同学一愣,一是因为看见新面孔,二是这位新面孔好小好漂亮,看起来不像是保安更像是校花。


    “同学,你?你是学生会的?为什么穿着保安制服,新招数?”


    岁杳微微一笑,依旧挡着他们:“我是新来的保安,你们已经迟到了,现在就站在这里等班主任来领吧。”


    顿时一阵哀嚎。


    “别啊。”


    “漂亮妹妹,别这么狠心。”


    “放我们进去吧。”


    此时,中年大叔,保安队长走来,横眼一扫这群小崽子,哼道:“小杳,干得好。就得让这群小崽子知道校规不是摆设。”


    “老季,别啊。”


    “老季,我们什么关系,快让我进去吧。”


    老季一视同仁,全部关押,都给他乖乖等班主任来领。


    这群学生没招,只能认栽。一旦无聊,这群没劲儿使的学生,开始找岁杳搭话。岁杳嗯嗯哦哦敷衍过去,直到有人问她几岁了,岁杳随口道:“三十岁了。”


    一时间噤若寒蝉,彻底没声了。片刻后,又冒出零星几句。


    “谁信谁傻子。”


    “不信。”


    “不可能。”


    就在这时,在一众被关押的学生人群外,一个高挑女生缓步走来,她戴着耳机,越过校门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


    这群学生忍不住目送,接着,他们看见,那新来的漂亮女孩伸手挡在他们校花前:“黄同学,你迟到了。”


    各位:“!!!”


    黄玫语驻足移眼,耳机声音调小:“岁杳?”


    岁杳笑道:“好巧。”


    各位:“???”


    黄玫语好看的眉快要拧成蝴蝶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穿的什么?”


    岁杳坦坦荡荡:“如你所见,新工作。难道黄同学没调查出来吗?”


    黄玫语:“”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黄玫语嗤了声,冷脸说:“我是艺术生,让开。”


    岁杳拉长尾调“哦”了一声:“可是我记得校规明明白白写的,迟到的学生,扣除班级分数,必须通知班主任来领。并没有说艺术生就有优待。”


    黄玫语简单地琢磨了一下,说:“你刁难我?”


    岁杳新官上任三把火,尽职尽职,似笑非笑:“怎敢啊,大家都一样。”


    于是,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人唇枪舌战、针锋相对,心叹:“好一出精彩大戏。”直到班主任来领人。


    临走之前,黄玫语还给了岁杳一记黄牌冷眼飞刀。


    连老季都忍不住问岁杳:“你们有仇?”


    岁杳:“嗯,大仇。有机会不报不爽快。”


    其实相比最开始,她们现在的关系倒没有那么的恶劣。只是,岁杳真的不爽被人调查,所以,她只是犯了所有十几岁小孩都会犯的错,冲动。


    汪姐诚不欺她,这份工作当真清闲。


    看监控、巡逻、守学生防止翻墙去网吧点外卖,领导来了说“领导好”,老师来了说“老师好”,学生来了说“同学请你站住报上姓名班级,通知班主任”,可有趣了。


    今天是第一轮全校学生大体检。


    老季带着岁杳巡逻到了操场,她状似无意地环视了一圈,在右边尾翼的位置,锁定到了正在组队的陈昭。


    岁杳见陈昭看过来,小小挥了个手,算是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跟着老季继续前往下一个巡逻点。


    岁杳的心情很不错,不止是工作清闲的缘故,更多是因为陈昭。


    自那夜畅聊后,她和陈昭的关系又熟了一点。


    岁杳路过的时候,不少班级的男女同学都悄悄往她身上瞧。


    高二三班。


    任家骏身边的朋友王晨“咦”了声,道:“那不是上次碰见的女孩子吗,她怎么成我们学校巡逻队的了,她几岁啊?”


    王晨:“真看不出来,还以为跟我们一样大呢。”


    任家骏目不转视:“我想去要一个联系方式。”


    王晨:“哈,现在吗?”


    任家骏现在就想要去打个招呼,刚走一步,被王晨拉住:“她又不会跑,一会儿就排到我们了,放学再去呗。”


    话落,王晨突然又说:“诶,等等,那女孩儿是不是在跟人打招呼,好像是陈昭。”


    任家骏浑身一僵,扫眼望去,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幕。他僵硬道:“他们认识?”


    林间小道上,岁杳跟在老季身后,不免又回想起陈昭惊诧的神情。


    还有黄玫语,大小姐脾气依旧,白了她一眼。


    好玩,真是好玩。


    只不过,大小姐人缘看起来堪忧啊,一个人孤立全班的架势,很是眼熟。像以前的自己。


    赶在下午放饭之前,岁杳去了一趟校外的欢欢商铺。


    老刘年纪轻轻就退休,守着商铺过日子,岁杳羡煞不已。她气势汹汹地买了几包糖两盒牛奶还有巧克力面包。


    “老板,结账!”


    老刘抬头,顿了一下,问道:“你不是上次那个学生吗?怎么穿着?”


    岁杳微微一笑:“升职了。”


    老刘有点懵:“升什么?”


    岁杳:“升职啊。以前我给学校交学费,现在学校给我发工资。”


    老刘:“你这小孩,为了上课时间能偷跑出来,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岁杳懒得跟他在解释,结完账直接see you啦啦。


    高二的大体检早上就做完了,出来的时间刚好赶上放饭。


    这个时间段教室都没什么人。


    岁杳摸到陈昭的班上,果然,人还在座位上。


    他班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岁杳进来的时候,那些人还愣了一下。她以微笑示意,走到陈昭桌旁。


    “这么勤奋,吃饭时间都还看书?”


    陈昭闻声抬头,顿道:“你怎么来了?”


    岁杳晃了晃手上的面包牛奶,笑道:“找你玩呀。”


    “不问问我怎么当上保安了?”


    “新工作。”


    “嘿,没意思,就这么猜到了?”


    “是你能做到的。”


    岁杳不容拒绝地把面包牛奶塞到他手上,自己搬来个板凳坐窗口边上,撕开包装,直接吃。


    “就当你是在夸我啦。”


    陈昭没有说什么,默默地也撕开吃了起来。


    “巧克力味道可好吃了,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都爱交朋友以及八卦,不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打招呼。


    一个少年问:“你是巡逻大队新来的?”


    岁杳回头。


    少年身形清挺单薄,肩线还未完全长开,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恣意。他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眉眼间的笑透着几分亲近。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卷头发的女孩儿,圆润鹅蛋脸,身形纤细匀称,皮肤是冷调的白净。她套在偏淡的校服衬衫里,原本就白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一双清眸淡淡扫过来,有些疏离冷淡。


    女孩儿搭腔问:“你好小啊,长得也好可爱。”


    少年没好气儿怼了一句:“乔可可,请不要这么变态。”


    乔可可朝他比了一个友好手势:“去你的,杨逍,我哪里变态了。”


    杨逍不理她,对陈昭说:“昭哥,你们认识?”


    陈昭咬了一口面包:“认识。”


    杨逍和乔可可都惊讶了,岁杳亦是如此。


    杨逍看岁杳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似的。乔可可盯着岁杳的脸:“你皮肤好白,天生的吗?”


    岁杳哈哈一笑:“当然,天生丽质。”


    乔可可一拍手,好家伙,这么坦率直白,对胃口,好想当朋友。


    乔可可想到什么就去做,当即拉起岁杳的手:“你好,我叫乔可可,乔可可的乔,乔可可的可可。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岁杳:“好呀,你好你好,我叫—”


    “擅自进入别人的班,校规允许了?”


    岁杳还没说完,措不及防被黄玫语冷呛。


    杨逍和乔可可对视一眼,讪讪地退开了,害怕被溅一身血。


    陈昭撩开眼皮,眼中透出几分凉薄,扫了过去。岁杳曲起手指戳了戳陈昭的手背,陈昭收回目光,看向她。岁杳给了他一个眼神,无声说:“放心。”


    “校规也没说不行呀,”岁杳动作不变,朝黄玫语挑眉,“黄同学,你看过校规吗?”


    “你!”黄玫语厉声说,“这不是你的班,请你出去。”


    这话可真是半点不饶人,还刺耳得很。


    岁杳大魔王不放在眼里,她知道大小姐是想要把早上的场子给找回来,耍脾气呢。


    岁杳支起手,耍无赖:“我受伤了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


    黄玫语的视线在她手上停顿了几秒,偏过头,语气透着几分傲气:“你是手伤了又不是腿,怎么走不动。啧,算了,随你。”


    岁杳实验成功,终于摸透了这位黄大小姐的脾气。


    吃软不吃硬。


    岁杳大魔王大获全胜。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掏出几颗糖,放陈昭桌上:“草莓味最好吃,那我走啦。”


    岁杳路过黄玫语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她桌上放了一颗草莓糖,扬起下巴对黄玫语说:“请你吃糖,大小姐。”


    黄玫语没吭声,静默片刻,她拿起那颗糖,缓慢攥在手心里,转头时,那人已经走了。


    吃完饭,岁杳跟着老季环游全校。


    她有时候她真想感叹,世界真小,到哪里都能碰到熟人。


    陈允儿作为随行医生,被分配在抽血的岗位上。岁杳瞥见她时,她刚给一个女生扎完针,声音温柔:“好啦,伤口不能碰水哦。”


    女孩儿点头,站在一边,却没有走,寒暄说:“允儿姐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好想你呀。”


    “害怕就闭眼哦,没事的。”陈允儿仔细地给学生扎针,听到女孩儿的话,“哈哈哈姐姐也很想你。”


    陈允儿旁边的李粒愿“切”一声,冷嘲热讽说:“哪里是想你,是想你的钱。想你什么时候能够继续资助她。”


    女孩脸色变得煞白:“不,不,李医生,我没有。”


    陈允儿给学生拿棉签按压好伤口,对着她不满说:“李粒愿,你说什么呢。”


    李粒愿“哼”了一声:“大菩萨,我说错了吗?自己都快吃不起饭了,还上赶着给人送钱,你傻也要有个度吧。”


    陈允儿不愿意在小朋友面前争论这些,她道:“行了,别说了。小袁,你别放在心上,李医生不是这个意思。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不用太有心理负担。下个月吧,我会继续资助你,直到你上大学。”


    袁云心眼眶微红:“嗯,我知道的。谢谢你,允儿姐姐。”


    袁云心走后,她们沉默了很久,彼此默默工作。


    收拾仪器时,李粒愿真的很想给这人一拳头,让她清醒清醒:“你能耐,下个月发工资继续给她钱是吧?”


    陈允儿:“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粒愿嘲讽:“你真伟大。”


    陈允儿淡道:“我不伟大,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李粒愿:“怎么,坚信自己即为正道?陈允儿,你多大了,还这么天真?有钱人才济世救人,你一个穷医生,吃了上顿没下顿,拿什么去救?”


    陈允儿背对着她,把仪器装好,提在手上:“我是医生,我的人生意义就是济世救人,有什么问题吗?”


    李粒愿气笑了:“没有人会把你当回事,你了解人吗,你帮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你做医生就是为了当冤大头?”


    陈允儿:“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李粒愿一顿,倏然沉默。


    陈允儿:“麻烦李医生,你把仪器送回医院。我一会儿有事,有点走不开。”


    李粒愿抬头看她:“你去哪,又去找林森北?”


    陈允儿没回答,只道:“欠了人情,我得还。他生病了,我答应了要照料他。”


    李粒愿:“是是是,陈允儿,你就是一头拉不回来的倔驴,我再也不管你了,随你怎么折腾,哪一天你栽跟头了别来我面前哭。”


    陈允儿对着李粒愿笑了笑,如沐春风,抱了抱她:“李医生,谢谢了。你本来不用跟过来的,你能来,说明你内心是柔软的,跟我一样心系学生。我知道,你人很好,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冷硬。”


    李粒愿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随即把人推开:“我真是服了你了。”


    陈允儿哈哈一笑,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岁杳,挥了挥手:“诶,小朋友?”


    岁杳都已经吃完晚饭了,顺道给陈昭送了个面包和牛奶,来巡逻最后一圈,没想到她们才收工。岁杳说:“允儿姐姐,你们还没走啊。”


    “才结束,”陈允儿点了点头,犹豫问,“你这是”


    “哦,”岁杳说,“我在这里上班。”


    闻言,李粒愿挑了一下眉,打量了她一眼:“你成年了吗,就上班。”


    岁杳不知道是第几次听见“你成年了吗”五个字,天地良心,她真的已经成年了。


    她无奈说:“21了。”撒谎张嘴就来。


    陈允儿的表情诧异,李粒愿则一脸不相信。


    陈允儿兀自琢磨说:“是吗,我还以为你是高中生。没想到都21了。”


    李粒愿看向陈允儿,无语道:“你真信了?”


    陈允儿看起来是真的信了,她笑道:“没想到能碰见你,缘分。不过我们要走了,不然还想请你吃顿饭。”


    岁杳淡笑:“哈哈哈哈,要请也应该是我,上次多亏允儿姐姐。”


    两人聊得很开心,说了好一会儿。


    而李粒愿从开口后便一直沉默。她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探究地来回打量。


    岁杳走后,陈允儿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小朋友看?”


    李粒愿沉默说:“没什么,就是发现,你们都是单眼皮。”


    *


    独属于岁杳的时间越发充裕。


    除了空闲时间看看书之外,她忽然想要干点别的什么。


    枝头上的树叶莎莎声响,岁杳靠在大门口边,开始神游,直到有人在她身后说话,才回过神来。


    “你好。”


    岁杳回过头,目光一顿。


    眼前是一个少年,面孔还很眼熟。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陈昭家里全家福那个小男生吗?!


    任家骏见她脸色精彩纷纭,心有疑惑,说话时,嗓音温柔:“你好,我是高二一班的任家俊,我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吗?”岁杳实话实说,“不好意思,我没手机,可能加不了。”


    这年头,谁要是说没手机,那一定是最拙劣的拒绝手段。


    但岁杳不一样,她是扣货,真没手机。


    可任家俊并不知道,他面目尴尬:“好吧,打扰了。”


    不远处还有几个男生等着任家骏,见他被拒绝,还笑话了一下,任家骏脸色不是很好。


    岁杳想着:“居然是一个学校的吗?”


    岁杳忽然反应过来,第一次见陈昭的时候,他被一群小混混围攻,其中,就有提到任家骏这个名字。


    主谋?


    岁杳蹙着眉头,她有想过,陈昭因何而死。


    那份文件残破不全,没有死因。


    陈昭身体状况良好,不存在疾病死亡。那么,就是突发意外。


    这个意外,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任家骏。


    她不清楚陈昭目前的家庭状况,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大概率与此有关。其中,任家骏危险系数最大。


    不能让这个人频繁靠近陈昭。


    骑士的责任就是守护好每一个想要保护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


    不知道是第几次。


    岁杳在陈昭耳边念叨:“你最好离任家骏远一点。”


    陈昭终于问:“你知道什么了?”


    岁杳噎了一下。


    你可能会被他害死这种话肯定不能说。


    最主要的原因——彩票事变的前车之鉴。


    直觉告诉她, 这种改变未来的消息不能轻易说出口。


    但又必须好好提醒,让他重视,于是用另一种更合理、不突兀的话术:“他对你不好, 不是什么好人,上一次没成功, 以后说不定还会害你。你打不过至少要躲远点。”


    陈昭挑了一下眉:“真没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岁杳三缄其口,摆手:“你记住就行了。”


    陈昭还想追问, 但见岁杳一副死也不说的样子, 便算了。


    岁杳后面几天, 一直在纠结一件事。


    ——要不要买个手机。


    现在这个时代, 没有手机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岁杳纠结来纠结去,这天, 她终于下定决心去死鱼app下单一个二手手机。


    她上二手平台挑选了好久, 最终锁定一个二手的国产牌子, 售价四百块。


    手机的作用只在于发消息, 她要求不高,四百块还嫌贵呢。


    岁杳没有身份证, 绑定不了微信支付宝等支付。


    她只好拜托陈昭帮忙网购,顺带买了一个便宜电话卡。


    手机到的那一天。


    岁杳小小高兴了一下, 安装好电话卡后, 下载了微信。


    微信注册手续复杂,岁杳的耐心一点点被磨光,终于忍不住吐槽:“微信团队有事吗, 为什么注册个账号这么多步骤。”


    岁杳过了数不清的安全验证,终于来到最后一步,微信取名。


    岁杳想了想,在取名栏输入五个字:骑士大魔王。


    天不怕地不怕的骑士大魔王好不容易取完名, 很快又遇到了下一个难题。


    名字取了,头像怎么办?


    刚下课,乌泱泱的人群往食堂冲刺,陈昭不紧不慢走在其中,出了教学楼,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他就看见一个背对蹲下的娇小身影。


    岁杳正蹲在地上苦思冥想,突然,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怎么?”


    骑士大魔王仰起头:“陈昭,你下课了?”


    陈昭淡淡“嗯”了一声,问她:“老季罚你面壁思过?”


    “没有,”岁杳短促地笑了一声,看着陈昭,倏地灵光一闪,直起身来,“我有主意了。”


    陈昭偏过头,目露疑惑。


    “脚抬一下。”


    两人站在一块儿,摄像头对准两个同一方向的脚尖,喀嚓。


    “哈哈哈哈,好好玩。”


    岁杳举起手机给陈昭看照片。


    石子路上,两个不同的脚尖一个弧度搁在半空中,还能看见旁边的树干和枝丫。


    陈昭一脸嫌弃地说:“好傻。”


    岁杳不置可否:“傻也有你。”


    岁杳开心地说:“来来来,我注册好了,我们加个好友。”


    这个新的微信号,陈昭是岁杳加上的第一个好友。


    骑士大魔王:你为什么叫星星


    星星:注册的时候是晚上,刚好看见漫天的星星


    骑士大魔王:哦,那我注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超级骑士,还很厉害,大魔王也比不上,所以叫骑士大魔王


    陈昭放下手机,看过来:“你是傻的吗?”


    岁杳歪过头:“哈哈哈,我在学你呀。”


    陈昭:“”


    “欸,陈昭。”


    岁杳难得一脸正经地喊他,陈昭看她:“你说,我听。”


    岁杳盯着脚尖,静静道:“我好像有了一件想做的事情。姑且称之为梦想吧,你说,我要不要去试一试。”


    陈昭说:“想做就去做,我觉得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到。”


    岁杳笑说:“这么看好我?”


    陈昭应了一声:“嗯。”


    “你啊。”岁杳叹口气,畅快一笑,“果然有你支持,我会开心不少。你说得对,想做就去做。我之前不是有跟你聊过我遇到的一个姐姐吗,她还送了我很多的书。”


    陈昭对她说:“我记得。”


    岁杳:“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什么东西,是那个姐姐给我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看了好多好多她送的书,我发觉,我从心底里喜欢文字。我想要当一个作家,严肃文学也好网络文学也好,我想写故事。你说,怎么样?”


    她的神情带着隐隐的期待和不安。陈昭看在眼里,肯定道:“是你,就一定做得到。”


    风从树梢飘下来,带着些许初夏的燥热。


    岁杳笑得很开心,吹风如醉:“我也觉得我一定可以做到。”


    *


    这个季节的天还有些冷,风咬在岁杳脸上,她有点抓狂。于是转了个身背对大风,很得意似地嘀咕:“我赢了。”


    天微微暗,岁杳坐在一号门门口,盯着天空从淡蓝色变成深蓝色,逗了逗在门口徘徊的大肥狸花猫,眼睛圆圆的,背部还有一小撮白毛。


    岁杳的身后有一个骑着三轮车的阿姨,里面摆满了盒饭。阿姨温和地问:“孩子,你坐这儿冷吗?”


    岁杳顿了顿,道:“还好。”


    人来人往,好多人来阿姨这里取盒饭,过了大约十分钟,剩下最后一个盒饭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想要见的人。


    岁杳仰起头:“李淼姐,我可算蹲到你了。”


    李淼套着肥大的黑色外套,头发略微凌乱,眼底下有黑眼圈,见到岁杳,小小惊诧了一下:“小岁杳?”


    不枉岁杳蹲守四个小时,总算等到死宅下楼取盒饭。


    “阿姨,久等了,下次放旁边保温箱就好啦。”


    “哈哈,我多等等,怕盒饭凉了不好吃。”


    “阿姨辛苦了。”


    听着,岁杳心中惊叹:“这是什么绝世好人。”


    一号门不同于四号门,只有一根栏杆,没有刷脸能开的门。李淼对亭子里的人道:“保安大哥,麻烦放行一下。”


    岁杳进来门,跟在提着饭盒的李淼身后,一起上了楼。


    岁杳打量李淼:“李淼姐,你又熬夜写稿子了?”


    李淼小指按下翘起来的发尾,有点萎靡:“嗯,一不小心写久了,熬穿了。我刚醒不过半小时。”


    岁杳没忍住说:“友情提醒,熬夜伤身体,猝死不是梦。”


    李淼一看就是记吃不记打:“知道啦,我睡了有大概五六个小时。不会猝死的,我很惜命。”


    岁杳跟在她身后,刷卡进了房间:“是吗,这两个字真在你脑子里吗?”


    李淼一边开门一边说:“没想到你会来,没收拾,房间有点乱,不要嫌弃。”


    进屋后,岁杳扫了一眼,感觉还不错,像是酒店。


    她往里走,目光落在可用的三个桌子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三张桌子,不是摆满散开的书,就是飞满文件纸。她捡起地板散落的一张纸,道:“角色初人物形象在田野上”


    “啊啊啊啊——”李淼飞奔过来,一把抢夺,整个人羞耻叫道,“别念啊啊啊好羞耻!”


    岁杳头顶问号:“?羞耻在哪里。”


    李淼整理了一下桌子上这些散落的活页纸:“小岁杳,你看什么不好,非要看这里。念人物喜好或者人物简介也比这好。”


    岁杳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小霸王的姿态询问:“这些是什么?”


    李淼解释说:“人物小传和大纲啦。我个人习惯写好之后打印出来,写稿子的时候翻着看也方便。”


    岁杳“哦”了一声,语调上扬:“你在写什么?这看起来得有二十几张,不像是短篇。”


    “火眼金睛,”李淼说,“短篇在写,这些是长篇小说的准备资料。我最近在准备写一本长篇小说。”


    “对了,你这次来找我是想好了?”李淼转身,看向岁杳,“要是决定好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细讲一下网络文学。”


    岁杳点头,又说:“我在二手平台买了个手机,来之前有查阅这方面的内容,大致分类都明白了,只是不太懂要怎么写才能赚钱。”


    “有准备,不错。”李淼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岁杳,在此之前呢,我必须得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写小说,是想赚钱还是很喜欢。”


    岁杳想了想:“两者皆有。非要说的话,喜欢我要,钱我也要。”


    李淼朝岁杳竖起一个大拇指:“好,我们果然很有缘,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有目标才有动力,很好。”


    想要靠文字赚钱是一门学问,至于赚多赚少,只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岁杳很敬仰李淼,是她把自己带到了这个有趣的领域。文字,真的非常的有意思。


    李淼给岁杳讲了很多很多。


    首先第一步,选定方向。小说分为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前者字数一般为三十万字以上,后者一般为八千到两万字。


    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沉没成本。


    对于刚入门的新手来讲,从0到1的门槛,是最艰难的。好在,岁杳有一个老师可以为她领路。


    李淼告诉她,新手小白没有写作基础,题材选取,节奏把控等等都不行,所以一开始最好是选短篇赛道。


    短篇不同于长篇,能够大篇幅写剧情和角色台词,篇幅较短,沉没成本低,创作者需要在最短的字数里,讲好一个完整的故事,塑造出一个印象深刻的角色,这非常难。同样,能很好练习剧情节奏和人物塑造。


    岁杳听取李淼的建议,决定先走短篇赛道,也是李淼本人最擅长的赛道。


    新媒体短篇小说现如今的市场,热题材to1是追妻虐文,to2是世情爽文。


    李淼更擅长世情爽文,便拿世情复仇爽文给岁杳举例。


    短篇小说采取第一人称写作手法,全篇只有一个主视角,分123节点写,一个节点尾一个钩子,从小到大。


    以一万字为框架,导语(50——200)起(500-1000)交代前因后果最好不超500字,起冲突拉情绪。承(1000-4000)疯狂拉情绪,给主角反复创造困境,最好是逼到一个绝境中的绝境。付费点(4000—6000)为即将到来的剧情高潮铺垫,主角马上做出一个选择,转折的卡点重要位置。转(6000-9000)高潮加反转的部分,主角开始反击,回收承部分的憋屈笔墨,情绪反转,想要写得精彩,很考验创作者的笔力,如叙事如节奏如情节如台词。合(9000-10000)大结局,补充剧情,给一个最终结果。


    世情复仇爽文讲究拿捏好两种情绪,足够憋屈、足够爽。


    但不管是世情复仇爽文,还是追妻虐文,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读者的情绪调动。


    创作故事,其实就是创作情绪。


    爽或者虐,一环扣一环,逐一铺垫,要将其一的特性拉到极致中的极致。


    短篇小说,因为字数限制,一点水文的余地都没有。


    角色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不能说一句废话,每一句台词的出现,都必须对情节有推进作用。


    此外,主视角还必须用第一人称“我”。


    全篇只有主角“我”可以使用心理描写技能点,其余角色靠台词靠动作靠情节,主视角下大部分留白,对于创作者来说,更是加大了写作难度。


    言而总之,非常具有挑战性与锻炼性。


    说了一大堆,李淼饿得不行,一边往嘴里扒拉外卖,一边道:“现目前想要快速赚钱的新媒体短篇小说就是这样,其中分为大平台与小程序,写作风格也不一样,我们的目标是大平台,就采用一个风格就ok。写完之后,就是投稿,大平台签书,不太好签,而且后台投稿之后没完,我发你一个邮箱合集,那些都是收稿子的工作室,都可以投,作为第二选择。”


    两人加上了微信,岁杳点开一看,嘴角抽搐,请问这两百家工作室是??


    李淼抬头,在灯光的照耀下,眼底的黑眼圈异常明显:“别担心,放心投,还不止呢,跟我经常合作的编辑我再推你几个,微信发你。”


    ——叮叮叮


    岁杳真的服气了,由衷感叹:“李淼姐,你这一路走来还真是不容易。”


    李淼泪汪汪:“可不是嘛,我文字功底很差啦,传统文学,杂志之类的,我走不了。只能另辟蹊径,雅俗共赏了。作为一个作者,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卖版权,这方面,短篇赛道相比长篇,难上太多太多,这些年越来越卷,所以,我准备往长篇赛道发展了。哎,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啦,坚持写就行。”


    岁杳看了一圈,散落的各种书籍和资料,看得出来,李淼姐对于创作方面认真的态度。


    岁杳认真地说:“我很看好你,加油。”


    李淼笑了笑:“哈哈哈,来,我们继续说。目前来讲,过稿率最高,最赚钱的题材是追妻虐文,其次就是世情爽文和悬疑题材。”


    “这三类我分别给你找三篇范文看看,看你选择哪一个。”


    李淼发来三篇文档,岁杳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三篇。一篇更比一篇难绷,看得她心脏疼。果然情绪拉得很足。


    特别是那篇追妻虐文,她的道德与底线在打架。


    李淼注意到她表情,捧腹大笑:“我当初也是这副表情哈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哈哈哈。你别小巧这三篇文,剧情是有很多槽点,但是很抓市场啊,网文,也是商品,商品想要有价值,就得有受众,想要赚钱,不可避免要屈服于市场选择。”


    岁杳指着角色名:“女主爱男主爱得要死要活,虽然女主为了他没了尊严没了工作没了一切,但是男主失去了女主的爱。女主只是失去了所有,男主可是失去了爱情,请问这种堪称发疯的文,真的很多人爱看吗?”


    李淼摊手:“是的,很多人爱看,短篇追妻虐文最赚钱,读者的选择,早就给出了答案,在短篇里,想要抓人眼球推流成功,必须快狠准,疯狂虐身虐心,所以,也称虐女文学。你别吐槽啊,你知道你刚刚看的那篇文作者赚了多少钱吗?”


    岁杳斟酌地猜了一个数字:“一千块?”


    李淼啧啧摇头说:“第一个月稿费十二万啊!十二万人民币啊,一万二的字数,第一个月就赚了这么多!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第二个月多少我不知道,热度越高稿费越多,没有上限。我猜这个作者起码已经赚了一套房。”


    我靠。


    岁杳世界观被刷新了。


    李淼怅然说:“看吧,市场的选择,虽然确实槽点多多,但是稿费实在可人。作者也是人,普通人,大家最开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愿意写这种,但流量会教你做人。按照基本盘来讲,想要出头太难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大文豪,不能做到真正的一骑绝尘,不跟着市场写,基本没稿费。试来试去,总会屈服。不过是真正的天才当我没说,我只针对普通人。”


    岁杳沉默了。


    李淼感叹:“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其实我也有一个文学梦,但无奈,我是普通人,追热点跟市场,才是我的宿命。”


    岁杳服气。李淼鼓励她:“但是别泄气,有些作者能够在踩中市场的同时,也能写出自己的风格和特色,几乎没槽点,角色都很饱满出彩,有血有肉。这就是所谓的灵气。只是按照市场基本盘来讲,底色依旧是那样,或多或少的差别。你慢慢来,我发你的是最适合小白学习的,很模板公式化很典型的范文,等你熟练框架之后,你就可以给角色注入灵魂了。讲故事嘛,角色有圆有扁,有好有坏,我们不喜欢的,说不定别的人会喜欢,读者口味多样,很正常。只要不突破人类道德底线。”


    岁杳思考了一下,说:“那我试一试追妻虐文题材吧。你说的框架模式我大概明白了,一般有三个主要角色,女主,女配,男主。这三个人看似我爱他,他爱她,她爱死他实则是‘我’爱而不得,他爱而不知,她爱得要疯,三个人疯狂折磨。最后oe,be,结局最好。”


    李淼连连赞道:“是的,没错,精髓!有前途!”


    李淼让岁杳下载了一个平台,这就是她所说的短篇大平台。李淼:“你去榜单选定追妻这个题材,先看个十几篇左右,回去想好之后,你写一个几百字的简纲我看看,然后再动笔。”


    岁杳应了一声:“嗯好。”这些东西确实与李淼送她的那些书不是同一类型。


    李淼像是开了透视眼,突然问:“对了,我送你的书你看了吗?”


    岁杳点头:“很有意思。”


    李淼说:“看了多少?”


    岁杳说:“看得差不多了。我最喜欢你送我的那本飘,果然很棒。”


    李淼惊讶了一下,十本都看完了!?随即道:“有眼光。”


    李淼对岁杳说:“我这里还有不少,我再送你一些吧。输入和输出同样重要。”


    岁杳收获满满,意满离。


    上六休一,岁杳知道陈昭周末不想在家,所以早早约上他一起去了网吧。


    一开始,岁杳是有想过去图书馆比较好,安静。但是呢,她没有电脑,不想手写,暂时也不想用手机。原因无他,用电脑码字感觉很特别、很装逼。


    岁杳选定了网吧。唯一心虚的就是,陈昭这人,不是在看书做卷子,就是看书做卷子,去那么吵的地方太影响他了。


    岁杳有些犹豫地问他:“你真觉得去网吧这个决定不错?”


    陈昭单肩背包,低头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说:“嗯,你不是想要写作吗?”


    岁杳脸一红,终于明白李淼听她念人物小传会尴尬抓狂,她忽然有点心虚道:“你!你别说写作那个词!”


    “没什么不可说的。”陈昭坦荡说,“想做就去做,这样不是很厉害吗?”


    陈昭不明白岁杳在羞耻什么,岁杳一想到自己要写的内容,就羞耻得说不出口,她别开眼,转而又问了一遍:“真不会影响你做卷子?”


    陈昭没拆穿岁杳刻意转移话题的行为。


    他言简意赅地说:“不会。”


    岁杳还是有点不信。


    陈昭又接着说:“沉浸做喜欢的事情,不会被周围的人影响。不都是这样吗?”


    他这话没有一点装的意思,是真诚地发问。


    岁杳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是该吐槽有人的爱好是做卷子,还是吐槽所谓沉浸式入定做卷子。


    第一次写就是用电脑键盘,这对岁杳来说,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体验。她突然感到兴奋,生活还有文字,还有书籍。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岁杳在工作之余,把榜单上能看的同题材文都看了一遍。果然是百花齐放,各有各的癫狂。好看的不少,想要吐槽的也不少,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试一试公式化的模板写法,先把追妻虐文的框架练熟悉。


    对于现在的她来讲,最容易上手的就是扁平化角色,圆形角色太难,一不小心就容易ooc。


    岁杳的手指你不认识,我不认识你,在键盘上生疏地打字,陈昭坐旁边在翻看量子力学。


    网吧内开了冷气,陈昭脱掉了外套,里面穿的是白衬衫,挽起袖口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像是正好看见感兴趣的部分,注意到岁杳在看他时,回头来,唇角勾起的那点笑还未消散。


    他一笑起来那股少年感快要溢出来。


    岁杳停住了目光。她很少看见陈昭笑,两人认识以来,她看见的次数一只手都算多余的,最多两个手指,不能再多。


    “看什么?”陈昭问道。


    岁杳倏然回神,说:“就你刚刚笑的那一下,我好像找到了点灵感。”


    立夏来得很快,这个季节好像说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带着暑气。陈昭浅褐色的眸光从眼尾瞥下,在岁杳的高兴的神情上一扫而过,又收敛了回去。


    “在我身上找灵感?”陈昭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灵感这玩意儿,抓不住摸不着,出现的时机更是迷中之迷。岁杳仔细研究过,灵感是什么,想了很久,她理解的,灵感就是创作欲。她从前一直没有,现在却突然出现,就像是一缕风似的,迎面扑到了脸上。


    岁杳选择的是追妻虐文题材,这题材,一直有一个硬性标准。男主角一定要渣苏。又渣又苏。也就是有人格魅力的渣男。渣男好写,有人格魅力的渣男不好写。


    岁杳一直在琢磨要怎么写。就刚刚,她好像知道了。


    “这玩意来无影去无踪,我也说不准。”岁杳脑袋转回去,对准电脑屏幕,手放在键盘上,灵感浮光掠影似的冒一下头,立马打字,语调起伏,“你继续看书,我这灵感马上就要抓不住了,我得快点把想法记录下来。”


    说话间,咔啪一声。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灯泡、空调、电脑屏幕全部game over 。


    岁杳懵了三秒,在昏暗的环境中爆了一句粗口:“我靠。我的稿子!”


    不止是岁杳爆粗口,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爆粗口。


    来网吧的大多都是学生,还是酷爱打游戏血气方刚的中学生。一个人一起头,其余人立马跟团,刹那间哀嚎咒骂犹如浪潮席卷而来。


    好几个脾气爆的已经冲到前台去了。


    “老板我去你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推到水晶啊!刚刚打开,耳机里最后一句是我队友的友好问候我全家!”


    “抱歉啊,电路刚才出问题了!”


    “我不管!给老子退钱!”


    一片嘈杂声中,陈昭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写的时候保存了吗?”


    “没有,”岁杳一边痛心,一边连忙摸出手机,“我还没记完啊,不行不行,得快点记下来,不然要忘了。”


    岁杳这个二手烂手机,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点,每次点开哪个软件都要卡好半天。就连打开个备忘录也是,屏幕卡半天。


    “先用我的记吧。”


    岁杳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光,她转过头,愣了一秒,接过了手机:“江湖救急啊。”


    陈昭的手机界面简洁,她很快找到备忘录,想也没想点了进去。一进界面,岁杳手指一顿,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备忘事项。


    岁杳没有偷窥他人隐私的想法,但不可避免扫视了一眼。看清之后,她微挑起眉,收回目光,转而点开+号,创建了新的备忘录,一边记一边想:


    满满一页的甜品做法。


    刷新认知了啊。


    陈昭同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2


    窗外错落的松树上, 有两只蝉叽叽喳喳吵起架来。正值盛夏,网吧里的空调还歇菜了,一群少年人扯起嗓子跟蝉一起叫。


    岁杳写一会儿, 抬手虚拢成扇,来回扇了一会儿。


    一旁陈昭见状, 捞过书,掀开成两半, 对着她轻轻扇动起来。岁杳侧头瞥了眼, 笑说:“提砖头多累, 我还好, 不是很热。”


    “前台有冰淇淋和冰饮,”陈昭说, “还‘身残志坚’在那儿呢。”


    几缕贴在岁杳耳垂的碎发被风微微吹起, 她往前扫了一眼:“算了, 我还是惜命。那群疯的还在前面闹呢。”


    刚说完, 岁杳就被闪瞎了眼。


    头顶的灯光跟耍人似的,不给人做个准备, “啪”的一下就亮了。救命空调重新运作,一丝丝凉气从后边传来。


    “他们战斗力挺强啊, ”岁杳一边开电脑主机, 一边说,“老板这么一会儿就解决了。”


    陈昭应了一声,把书搁在桌上。岁杳等显示屏加载好, 操纵鼠标点进wps,盯着空白的文档,内心流泪说:“果然,不一边写一边按ctrl+S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陈昭瞥了一眼:“没了?”


    “是的, 没的一干二净。”岁杳把陈昭的手机竖搁在电脑显示器右下角,双手放在键盘,在噼里啪啦中说,“不过本来写得就不多,倒没有那么心疼。”


    两人离得很近,岁杳却把手机放在最远的右下角。陈昭多看了几眼,岁杳往前倾了倾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陈昭看向岁杳,岁杳双手放下,偏过头来说:“不准偷看。”


    岁杳不仅是挡住了手机屏幕,还挡住了电脑屏幕。她快速地把内容打到电脑文档上去,删掉了备忘录的内容,把手机还给了陈昭。


    陈昭掐灭屏幕,转头看了岁杳一眼,一副“你为什么瞒着我”的表情。


    “谁都不给看,”岁杳忽然很想捂住他的眼睛,她嘟哝说,“不是只有你。”


    岁杳其实莫名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还想找点理由糊弄一下。


    谁知,那泱泱回归的讨伐大队冒出一张熟面孔,可能浑身都长了眼睛,眼尖儿得不行,一下子看到他们,喊了一嗓子打断了她:“好巧!昭哥你也上网啊!”


    杨逍原本还想加一个名字,可惜卡了,他不知道岁杳的名字。杨逍正往自己座位走,刚到。他的左手边还坐了一个女孩,正戴着耳机,措不及防听见这一声吼,扯下耳机,喝道:“杨逍你找死啊!”


    乔可可拧起眉,顺着杨逍的目光看了过来。


    “陈昭?你竟然也会来网吧?”乔可可说完就看见陈昭身边的岁杳,顿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你也在啊,一起上网?”


    岁杳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在这么个小破网吧也能够碰到认识的人。转念一想,也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本就爱疯玩,到处跑,能碰见,很正常。


    两人都是陈昭班里的同学,上一次算是交了一个朋友。


    岁杳和杨逍都属于自来熟的类型,很容易就能聊起来。上次光是说了几句话,岁杳就知道为什么比起其他同学,陈昭会跟他的关系熟络些。


    岁杳了解陈昭同学,看起来很冷而已。要是有人不惧寒冷靠近他,他其实很乐意释放善意。但在学生堆里,没多少人有这样的勇气。最多来个两三次,碰了一鼻子灰,自然而然就放弃了。想来这位杨逍同学与众不同,肯定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不放弃的类型,跟她一样。


    岁杳手肘推一下,打趣说:“你同学,不打打招呼?”


    陈昭朝两人稍点头,面无表情,快要冷死一片。杨逍与乔可可对此习惯,并没有感到多少尴尬,只是看见两人的小互动,才是惊诧了。


    陈昭,年级排名第一的大佬,成绩好长得帅,性格还跟青春校园小说里的高冷人设一模一样,从他入校当日起就稳坐风云人物no.1,实至名归。


    这样的人,总会有胆大的女生勇敢追爱,偷偷往抽屉送水送吃的送情书,然而,人家根本没有情根,送来的东西一一亲手奉还,并且对着害羞的女孩子:“抱歉,我不喜欢你。”当场拒绝。一个人,就这么活得冷冷清清、隔绝全世界。


    杨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夸张,但是非常的应景就是了,那就是:“昭哥身边出现异形,呸,不是,出现异性了!?”


    杨逍走上前,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这位学霸大佬再玩什么游戏,结果低头一看,好特么厚的量子力学。


    杨逍嘴角抽搐:“?”他放弃挣扎,大佬是这样的,来网吧不是打游戏,是看书,癖好特殊,可能是为了练就某种看书绝学吧,于是,杨逍笑着转头,想看看岁杳在玩什么游戏,凝眼一看,疑似word文档,里面还特么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打字。


    “???”


    杨逍震惊:“你们来网吧看书写字????!”


    岁杳真怕被他看见内容,连忙用身体挡住电脑屏幕。好在,陈昭像是与她共脑了,提前知道她的想法,先一步微倾前身,遮住了杨逍可视范围。


    前几排的乔可可笑得前仰后倾:“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爱打游戏。”


    杨逍这就不认了,当即怼回去:“乔可可,你先把手从键盘上放下再跟我说话!”


    乔可可头上挂着一边耳机,对着杨逍比个友好国际手势,手上键盘噼里啪啦,一看就是正玩得激烈:“队友已经组团准备举报你了。”


    “!!!”杨逍连滚带爬,回到位置,“我复活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巧克力可可!!”


    乔可可踹了杨逍一脚:“再叫这个称呼,我直接拔你网线。”


    杨逍连滚带爬的功夫,还不忘对看书写字的两人说话:“昭哥,你们继续,我不会跟蔚魔王告状的!”


    岁杳有点哭笑不得,她说:“你同学蛮有意思的。”


    陈昭冷冷道:“闹腾。”


    “干嘛,你要活成天山雪莲吗?”岁杳戏谑道,“一辈子在雪山顶上,冷死别人再冷死自己?”


    岁杳刻意压低了嗓音,配合语气,特别好玩。陈昭薄唇抿成一条线,扬起了一点,像是浮光掠影般的错觉,须臾便没了踪迹。


    岁杳朝后仰了一点:“多笑笑多好呀,你笑起来很好看,你一笑,会多好多朋友。”


    陈昭偏过头:“又不是卖笑的。”


    过了片刻,岁杳起了逗人的心思,探过头,杵在他面前,她手指按在两边的嘴角上,往上一扯,做出一个笑脸。陈昭短促地噗笑了一声。


    “卖笑可不是免费的,”岁杳眨眼说,“不给观影费的话,我可要代表正义逮捕你了。”


    陈昭支起手,挡住了半边脸,肩颈线条慢慢放松下来,弧度很好看,看向岁杳时,眼尾的笑意未散:“需要我献出双手让你拷吗?”


    这还是陈昭第一次跟岁杳开玩笑,岁杳新奇劲儿不少,她双手拷住他的手腕,合在一起:“无期徒刑,交送有关部门关押。友情提示,违法可耻。”


    “嗯,”陈昭说,“正义代表说的对。”


    岁杳终于没忍住轻踢了一下他的凳子:“笑话我?”


    陈昭说:“没。”


    岁杳看着他:“你又笑了,还说没有。”


    不知道是哪个激动的少年扯起嗓子嗷了一声。窗户折角切割出一道光,打在手边,勾勒出一朵花,在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某人偷偷放过来一颗糖。


    “赔罪。”


    岁杳定眼一看,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看在某位同学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她收了糖果,随手撕开糖纸揣进兜里,把糖塞进嘴里,偶尔用牙齿轻咬,眉眼懒懒挑着:“陈昭同学,刑满释放。”


    陈昭“嗯”了一声,配合说:“谢谢正义代表。”


    这场幼稚游戏over,岁杳举起手化枪,对准某人,光明正大的封口。


    闹够了后,岁杳开始马不停蹄码字。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灵感型作者,一旦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岁杳在理好整篇简纲之后,发给了李淼。


    没多久,李淼提出了几个问题,岁杳又按照改了一下,再发过去。李淼说可以写正文了。


    岁杳单独开了一个全新的文档,开始从导语写。写好导语后,正文按照分节,一一写好。


    追妻火葬场题材最好看的重要情节点有三,一,女主醒悟不爱,二,男主后悔追妻,三,男主凭本事让女主重新爱上他。


    风很轻,时间很慢。岁杳码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和键盘的契合程度越来越高。


    整整八个小时。


    一气呵成。


    岁杳酸软的手从键盘上放开,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全文完三个字,满意地笑了笑。


    陈昭目光从书页上挪开,看了过来:“写完了?”


    “嗯,可算是写完了。”岁杳揉了揉僵硬的后脖颈,转过头,发现他书都看了一大半,“久等了。”


    陈昭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没,跟你一样,没怎么注意时间。”


    “陈昭同学,你同学听见这话,可要磨牙齿了。”岁杳登录电脑微信,把word文档发给了李淼。


    陈昭见她似乎还没完工,说:“你先忙。”


    岁杳确实还没完工,回道:“行。”


    不出十分钟,李淼提出了几个节奏稍慢的意见,岁杳又花了半个小时修改,李淼终于说OK。


    李淼还调笑:喜欢一个人,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那天,蓝天绿树,你好像是在笑,我忽然觉得我很庸俗,只因这一瞬间,怦然心动无数次。每一次见面的问候除了你好,我还想再多加一句,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感情很充沛啊,小岁杳。


    骑士大魔王:姐姐没听过一句话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然得。


    李淼没有再多说,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小黄脸,言外之意装逼说得这么高大上。紧接着,又推荐了好几个个人名片,岁杳一一发送好友申请。


    陈昭忽然问道:“加的是谁?”


    岁杳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在看,随口道:“投稿编辑。”


    她捧着手机,仰天长叹:“以为写稿子已经是最痛苦的,没想到最后投稿才是boss。”


    短篇投稿有三个渠道,平台后台投稿,微信加上编辑直投,邮箱工作室投稿。邮箱投稿最忌讳海投,也就是一稿多投。不过,一家的审稿日期大多两三天,几百家工作室,大家都等不起。只要不一个邮件多选海投,而是一个邮件一个邮件的发就没问题。


    这是常有的操作,很正常。


    一连一百家第三方工作室,岁杳一个一个投完,整个人已经累趴下了。但还没完,“身残志坚”的她,点开重中之重的一个投稿平台。


    每一个赛道都有一个证道之地。要说最希望被哪一个收稿子,那必须是眼前这家平台。听李淼姐说,签约上也容易扑街,但是很有必要赌一把。有友好的新人推荐机制,稿费透明且可人,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此平台投稿模式相较其他直投,要麻烦不少。投稿过程中,岁杳心脏有点紧张。而当点击确认投稿那一刻,又觉得释然。


    陈昭半挑着眉看过来,递过来一瓶水,已经扭开的。岁杳余光扫到,接了下来。她眼睛从电脑上移开,落到瓶口上,顿了一下。


    “不喜欢矿泉水?”


    “没。”


    岁杳早就口干舌燥,现下更是直接咣咣咣往下灌。才灌完,眼前多了一双白皙的手。转过眼,那双手捏着一张洁白的纸巾,递了过来,还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擦擦嘴。”


    “我刚才就想说了,”岁杳手指动了一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你心真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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