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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老婆


    在距离港岛200海里外的公海上, 停靠着一艘巨型邮轮。


    三层的豪华包厢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


    主位上, 正襟危坐的男人,是何琛。他手中夹着根雪茄,笑嘻嘻地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哟,陈伯,还不高兴呢?多大点事,小钱而已嘛。”


    何琛喊得这位陈伯, 是何氏集团的五大股东之一,陈伟年。虽然他手里的股权和其他人比起来不算什么,却仍可以甩那些小股东几条街,要知道, 在股东大会上, 想要取得绝对的话语权, 即使是百分之一的股份都能起着决定性作用。


    陈伟年出了名的怕老婆,原因无他,因为他是靠着老婆发家的。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也都靠着老丈人的扶持。即使现在已经在何氏站稳脚跟,也不敢在外面胡来。


    这些年,过得像苦行僧似的。


    而这次上船, 是被何琛骗上来的。


    公海上的邮轮, 是有钱人的天堂。享之不尽的山珍海味,肤色各不相同的美女,穿着极其暴露的衣服在邮轮上旁若无人的游走, 有些甚至会热情主动搭讪。


    但这些都不是最诱人的,最令人欲罢不能的是随处可见的牌桌,从一楼大厅到三楼包厢, 筹码越多,赌注下得越大,楼层就越往上。能进入到三楼包厢的,基本上手上筹码都有上千万甚至上亿。


    陈伟年输了钱,自然不乐意,对着何琛阴阳怪气,“这就是你说的请我吃晚饭?”


    “这不正吃着呢么?”何琛说着站起身,亲自夹了块鹅肝放到陈伟年面前的餐盘里,“来,多吃点补补。再说,这两天,陈伯不也玩的挺尽兴的么?”


    尽兴那是当然。


    邮轮赌场里的空气,都注过氧,但凡是个人进来,都会跟打鸡血似的,坐上赌桌便废寝忘食。更何况是陈伟年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何琛只是给他喝的酒里加了些料,再加上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在旁一唱一和,陈伟年就跟那没开窍的愣头青一样,钱如流水哗哗往外倒,赌累了就和两个美女回套房里消遣消遣,休息完了再接着赌。


    直到赌场的荷官告诉他,筹码已经全部输光时,陈伟年才如梦初醒。


    三天两晚,几千万就这么没了。


    他这才想起和自己一起上船的何琛。


    何琛像是料到他会来找自己,早已备好了一大桌的菜候着了。


    可陈伟年压根没胃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回去跟老婆交代,除了刚开始的那几十万筹码是何琛送的,后面输的钱都是赊的,但他很清楚这些人有的是让他还钱的手段。


    看着他揪到一起的五官,何琛继续开口,“陈伯可是在头疼回去怎么跟家里那位交代?”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陈伟年也没什么可端着的,“你也知道,我们家,我说了不算数。”


    何琛说:“可这钱不还,你连船都下不了。”


    陈伟年心里虽有气,可眼下,唯一能帮到自己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了,他放低姿态,试探着问道:“阿琛啊,你也算是陈伯看着长大的,要不这回你帮帮我?”


    何琛嘴角一勾,对上陈伟年的眼睛,明知故问,“陈伯的意思是?”


    陈伟年一咬牙,“这钱就当我问你借的,我可以写借条,回去以后想办法还你。”


    问小辈借钱,这张老脸不能要了。可人在走投无路时,面子又值得了几个钱?


    何琛笑,“陈伯,你这说得算是什么话。”


    他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吊着对方的胃口,陈伟年的脸肉眼可见僵硬,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没了。


    然而,何琛又话锋一转,“我们叔侄俩,还提什么借不借的?多见外,这钱,我来清了,就当请陈伯玩的。”


    “几千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陈伟年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不可思议。到底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何琛能这么大方,无非就是他故意给自己下套了。


    陈伟年语气冷下来,“呵,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话既然说开了,何琛也懒得装蒜,露出个满意的微笑,“陈伯果然是聪明人。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其实,这事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什么事?”


    何琛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只需要陈伯在下一次的股东大会上,投选我做新一任的集团董事长,这不难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为什么?”陈伟年不懂,“这位置迟早是你的,你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何琛还是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没敲定的事,就总有变数,未雨绸缪嘛。”


    陈伟年不死心,试探着反问:“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


    “哈哈哈哈,我还能信不过陈伯您吗?”何琛却是不怒反笑,但那笑终究只是皮笑肉不笑,看得瘆人,“更何况,陈伯这两天玩的那么嗨,我可都是给你录下来的。”


    “什么?!”陈伟年急得一拍桌子,站起身,“何琛!你算计我?!”


    这么一拍,倒是把对面只顾着低头玩手机的韩光耀惊动了,他皱了皱眉毛,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何琛在对面喊他,“阿耀,低着头干嘛呢?”


    “给女朋友发消息呢。”韩光耀头也不抬继续敲着屏幕,后半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没良心,这几天连个电话短信都没有。”


    邮轮上的规定,赌场里不能携带通讯设备,这几天韩光耀都陪着何琛,连手机都没摸到。刚刚从赌场里出来,一开机,电话短信倒是不少,但没一条是来自顾篱的。


    何琛说:“想人家就打过去呗。”


    韩光耀说:“急什么,反正明天就回去了。”


    何琛说:“你小子行不行,你家大律师怕是没把你放心上吧?”


    韩光耀怼回去,“我行不行,你说了不算,你那个女明星不也没给你打电话么?”


    何琛语气不屑,“她不打有的是人打,老子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两人一来一回聊的像那么回事,倒是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被晾在一边的陈伟年陷入被动,何琛不接招,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冷静下来想了下,明知被算计也决定先咽下这个哑巴亏,毕竟眼下还得指着何琛才能下船。


    “那个阿琛啊”陈伟年企图插进去话。


    只不过刚开了个头,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韩光耀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那串号码,显摆似地说:“抱歉,我老婆给我打电话了。”不等两人做出反应,就接通电话,还故意背过身去,语气都软下来,“喂,老婆。”


    电话那头,听见这个称呼的顾篱险些从沙发上摔下来。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韩光耀用这样陌生且有些唐突的称呼,很是反常。


    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她没有急着抛出心中疑惑,而是淡淡地问:“在哪?”


    电话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顾篱猜想韩光耀应该处于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里,指不定他们俩的对话,都能被他周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韩光耀看了眼圆桌对面的俩人,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后用哄小孩的口吻说:“不是说了有些事要处理么?怎么?三天没见想我了?”


    听上去很正常的内容,可韩光耀没说自己去干嘛了,那就说明这次的行程不能对外透露,至少是当着他身边人的面不能说出来。按理说,顾篱只需要顺着韩光耀的话说下去即可,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他女朋友,作为一个女朋友,当自己的男朋友失联两三天又行踪不明的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顾篱酝酿了下情绪,用手捏着脖子,故意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尖细,“处理什么事情这么些天连条信息都没有?你该不会是在陪别的女人吧?”


    “怎么可能呢?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韩光耀说,冲着对面的何琛耸耸肩。


    顾篱佯装不依不饶,“那你那头为什么这么安静?”


    韩光耀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不是在办事么?前几天没给你发信息是因为海上没信号。这不刚想找你,你电话就进来了。”


    顾篱一下抓住重点,“海上?你去海上做什么?”


    韩光耀突然不说话了,盯着何琛面露难色。


    “韩光耀!你不说是吧?”顾篱在电话那头直呼其名,将恃宠而骄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但这并非她本意,其实更多的是,她想确定韩光耀现在处境是否安全。


    “好了好了,弟妹你消消气,阿耀跟我在一起呢。你放一百个心。”何琛隔着电话开了口,打破对峙僵局。


    从电话接通开始,所有内容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女朋友查岗来的。


    “何二少?”


    听见何琛的声音,顾篱先是惊讶,但仔细一想,也合情合理。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何琛都听得见,特意尊称他一声,何二少。


    韩光耀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这下相信了?”


    顾篱见好就收,“嗯,先信你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光耀说:“明天就回来了。”


    顾篱说好,然后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少抽烟少喝酒别熬夜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何琛被硬生生塞了一顿狗粮,莫名觉得噎得慌,拿韩光耀打趣,“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韩光耀不怒反笑,得瑟极了,“对啊,我就喜欢能管着我的。”


    何琛一脸没眼看,语气里满是嫌弃,“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韩光耀也没反驳,视线突然一转,落到陈伟年身上,“哟,瞧我这电话接的,对不住,陈伯,您刚要说什么来着?”


    经他这么一提,何琛也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一拍大腿,用夸张地口吻说道:“哎哟,是啊,陈伯,您看,居然把您给忘了,您老坐啊,别一直站着,这又没外人。”


    本就愁怎么插话题的陈伟年,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好老老实实坐下。


    陈伟年老实了,何琛便也不再继续卖关子了,从盘子里挑了块鱼脸肉,夹到他碗里。


    “陈伯,这些年您在何氏的处境,我很清楚。其他股东都没把您放眼里,背地里都说你是靠着女人吃软饭才爬上来的。可我不认同。何氏能走到今天,您功不可没。您放心,我何琛今天在这里跟你保证,有朝一日当上董事长,那您就是何氏的功臣,我可以任命你为何氏的执行CEO,到时候您还用得着忌惮你们家的那只母老虎吗?”


    都说打蛇打七寸,何琛的这招先抑后扬足以精准拿捏陈伟年。


    眼看事情谈的差不多,韩光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起身离开包厢。


    何琛在背后喊他,“你去哪儿?”


    韩光耀没回头,抬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找老婆去,你们俩慢慢聊。”


    从三层回到一层甲板,夜已深,海风吹得劲,漆黑的海面连引路的灯塔都看不见,邮轮成了困住他的孤岛。


    韩光耀站在甲板上抽烟,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月亮从云层缓缓探出,光洒向海面的那一瞬,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涌上心头,他居然奢望自己的生命中可以出现一束光,一束足以穿透他人生全部黑暗的光。


    烟头燃尽,带着微弱的星火坠入翻滚的海水里,熄灭。


    韩光耀转身离开甲板,朝着邮轮底部的船舱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英雄


    凌晨一点半, 顾篱躺在床上又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也记不清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多久了,只知道和韩光耀挂上电话后,就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她心中疑惑更深了,韩光耀说他明天才回来,时间没法快进,顾篱再次闭上眼睛尝试着入睡。


    床头柜上的手机跳出短信提示音, 原本昏暗的房间被屏幕照亮。


    顾篱伸手去拿手机,在看见屏幕上韩光耀三个字的时候,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来。


    “睡了么?”


    很简短的三个字。


    “还没。”


    顾篱同样回得简洁。


    发送键刚按出去没几秒,韩光耀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篱很快接通。


    “下楼!”


    电话里韩光耀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电流, 有些沙哑。


    顾篱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的, 赤着脚跑到落地窗边, 往楼下看去。


    月光皎洁,街道上空无一人。


    公寓楼下,有棵参天的细叶榕。年头久远,树干粗的需要足足三人才能抱起来,树枝弯弯绕绕,野蛮生长, 优雅而舒展, 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巨型大伞。春天时候,树上会开出细碎的淡紫色小花,味道特别。不过, 现在是十二月,只看得见茂密的叶子。


    树下有盏路灯,在地上晕出一滩浅色的光。


    路灯下有个橙色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站这个黑衣服的男人,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夹着烟,那点星火随着他动作忽明忽灭。


    他刚刚明明在电话里说,要明天才回来的。


    “你等我会。”顾篱随手拉了件外套,下楼。


    电梯下行的时间,顾篱一直在考虑该怎么问,如果开门见山,韩光耀会跟她说实话吗?以他们现在的交情,未必。可若是旁敲侧击,以他的城府,不会看不出来。


    思绪混乱,顾篱走出电梯,出公寓大楼的时候,冷风刮过,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朝着榕树下走去。


    韩光耀正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部,听见脚步声,转身便看见衣衫单薄的顾篱。


    她里面还穿着睡衣,虽然是长袖长裤的款式,但面料看着像真丝,风一吹根本挡不住,外头也不过披了件毛衣。


    两人之间隔着四五米远,韩光耀脱下西装外套,走到她面前盖上,没说话。


    西服上带着一种陌生的特殊香味,甚至盖过了韩光耀身上特有的薄荷味。不是女人的香水,应该是香氛。像是在某个环境里待得久了,被腌入味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闻到这股味道的同时,顾篱觉得自己困意全散了。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的么?”顾篱没穿高跟鞋,比韩光耀矮了足足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韩光耀看起来有些倦,但心情很好,“这会不就是明天了?”


    电话是晚上十点多打的,这会已经凌晨一点多,严格来说,是明天了。


    没毛病。


    顾篱无法反驳。


    韩光耀接着问:“有事找我?”


    “是有事。”


    “什么要紧事?”


    顾篱很少会主动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他,除非是遇到什么突发事情。无法和外界联络的这两天,韩光耀心里其实很担心顾篱,他在港岛仇家不在少数,而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女友,很难不保证那些人会拿顾篱下手,虽然叫阿丹暗中保护着,但韩光耀还是放不下心。特别是刚拿到手机没几分钟,就接到她的电话。


    那种情况下,不宜多说。但顾篱反应之快,倒确实在意料之外。


    那头事情处理完,韩光耀便乘坐邮轮上应急用的快艇率先返回港岛。


    直到这一刻,看见她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紧绷的弦才算彻底松懈下来。


    顾篱垂眸又抬眼,两秒时间,心中便有了决定。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我今天下班后去了趟超市,去买菜,想回来给自己做一份波奇饭。我挑了新鲜的三文鱼,牛油果,因为不常做饭,还一并买了很多调料,回家后,便耐着性子开始做饭。”


    韩光耀安安静静听着,觉得他们真的有点像小情侣,碎碎念着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彼此发生的最平淡的日常。无聊又有那么一点温馨,虽然她的语气冷冷的。


    但韩光耀心里很清楚的知道,顾篱打电话给他,不止为了说这些,可他依旧静静德聆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米饭煮得太烂了,芥末也放的太多了,温泉蛋煮过头了,根本没法吃,好好得食物全浪费了。”顾篱平静的说。


    韩光耀听着听着,竟不觉轻笑出声,“看来你厨艺不怎么样,要真想吃,下回我给你做。”


    “这饭,我其实做过很多次,很熟练。”顾篱似乎并不领情,“可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会失手吗?”


    韩光耀看着她,没有作声,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才是顾篱真正想说的。


    “因为在超市买完菜结账的时候,我看见了电视里播放着一条新闻,有一对母子的尸体,从海里被打捞上来。”她故意停顿,“位置,就在李村附近的海域。”


    韩光耀知道她早晚会知道,脸上的笑敛了去,“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说这个?”


    顾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做的么?”


    韩光耀目光坦然,神情突然变得严肃,“是!也不是。”


    顾篱觉得有些好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


    韩光耀没解释,只说:“我不方便多说。”


    恰恰就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顾篱。不方便多说,原来他们之间不过如此。她权当这事是韩光耀指使其他人去做的,所以是他的意思,却不是他亲自动的手而已。


    她自下而上看他,盛气凌人不减,“行,不方便多说,那便不说。反正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顾篱拽下身上的西装用力扔回到韩光耀怀里,转身要走,只是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便被他擒住手腕,力道很轻。


    “生气了?”韩光耀的语气很平静。


    顾篱没回答,甚至没回头,手一甩想要挣脱,却被他用更大的力道收紧。她吃痛却硬是没吭声,转头与他对峙。


    “为什么生气?”他又问。


    顾篱有一瞬愣神,其实在韩光耀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好像确实没想过自己究竟为何会这么生气。


    之前没想过,现在更是来不及想。


    “我没有生气。”顾篱说,“只是我本以为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至少会对彼此坦白点,我本以为我好像有那么一点开始了解你了,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我不该对你这样的人抱任何幻想的。”


    她话说的重,声线毫无波澜,却不是平日里的沉着冷静,而是一种失望后的无奈。


    韩光耀觉得自己的心猛得揪紧,咬着牙侧脸紧绷成一条弧度,太阳穴突突直跳,“我错了吗?他们想要害你,要是我们运气差一点,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你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


    不得不承认,他说是实话,那晚的恐惧是真的,韩光耀对她的保护也是真的。可顾篱依旧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们有罪,自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由你来做出审判。”


    韩光耀嗤笑出声,单手叉着腰,一副质问姿态,“法律的制裁?顾篱,你是律师,可你敢说,法律就一定是绝对公正的吗?”


    顾篱看着他幽深的眼睛,阴影下周身都散发着绝对的压迫感,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好像从未被真正认识过。


    韩光耀接着说:“我们暂且有能力逃过一劫,可你敢保证,往后不会有第二个你,第三个你?你又能保证得了,她们能跟你一样全身而退?顾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真正的坏人,而是那种自以为是好人的坏人。因为他们压根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害人,这种人通常可悲又可怜,很善于伪装,又或者说,那不是装的,他们或许真的很可怜。可你若真的同情他们,那到最后万劫不复只能是你自己,他们会像怅鬼一样,一点一点将你啃食干净。”


    “所以呢?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证明你没错,你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是吗?”顾篱口不择言,“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很容易暴露自己,甚至还会把我也拖下水。”


    她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同他说过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在韩光耀面前,那些不该存在的小情绪越来越多。


    “我不是什么大英雄,也没那么伟大。只是他们把算盘打到你身上,我就不可能继续让他们活着。再说,你当真以为何家的人不会去查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地闭上嘴。”


    最后那句话,韩光耀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顾篱的眼神变得陌生,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这样的言论甚至让她感到害怕。


    眼前的还是那个和她同吃同睡了好几天的人吗?这时,顾篱才想起一件被刻意忽略很久的事,韩光耀坐过牢,又凭借着何氏在港岛立足,稳坐如今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尔尔之辈。


    也许,这才是韩光耀真正的底色,先前只是暂时被他的温和蒙蔽了理智,因为那一抹浅薄到几乎抓不住却又忘不掉的少年时回忆,一件校服,一束洋桔梗,是抵不过人心瞬息万变的。


    他们终归是两路人。


    顾篱忽然不觉得生气了,语气恢复成往常的平淡,“也许你有自己的做事原则,但抱歉,我不认可你的原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什么意思?”


    顾篱低头看了眼仍被他握着的手腕,淡淡地说:“放手。”


    韩光耀没放,反而往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你要违反我们之间的契约?”


    他进一步,顾篱就后退一步。


    “我们之间的契约本就是你有求于我。不过,你毕竟在大澳救过我,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完,但也仅此而已。”说完,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可拽了两下没转动。


    她再次对上那双眼,窥见里面有种深不见底情绪,如暗潮在涌动。韩光耀的眼睛属于小内双,不算大,但睫毛浓密很是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往往会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而这样的错觉,竟令顾篱心中平白生出几分不忍。


    “放手!”她重复,音量拔高。


    韩光耀始终一动不动,抿着嘴唇也不说话。


    他的力气很大,顾篱根本挣脱不开,手腕处传来钝痛。


    “韩光耀,别逼我讨厌你。”


    韩光耀眼底闪过不安。


    手腕处痛感消失,顾篱来不及追究,转身返回公寓大楼。


    夜更深了,整条街上再次变得空荡荡。


    韩光耀盯着顾篱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于婆娑的树影中逐渐被云层吞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棋局 翌


    翌日中午, 韩光耀独自开车前往位于半山别墅的何家老宅。


    何氏现任董事长,何琛的父亲何耀森就住在这里。


    何耀森年纪大了, 脾气也变得古怪,老宅不接待外人,连韩光耀每次来都是何耀森要单独见他,且只允许他一人前往。


    韩光耀将车停在宅子外的停车场,把随身的枪取下后下了车。


    门口的保安例行公事,全身检查一番无异样后, 将人放了进去。


    何耀森信风水,何家老宅是中式庭院的风格,院子里的山水,树的品种数量, 种植朝向, 都有说头, 是专门找了内地的道家师傅看过的。树枝需要定期修剪,花需要悉心灌溉,池塘需要按时清理否则容易长出青苔,就连池子里的锦鲤也有专人喂养。看似低调,背后却需要巨大的财力物力支撑,光是打理这座后花园, 何耀森就聘请了数十人打理。


    韩光耀在院子里的连廊下过, 遇到迎面而来的老管家。


    “何先生在书房等你。”他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韩光耀点头,瞥见他手里端着的甜品盅,顺手接过来, 说:“我带过去吧。”


    老管家也没客气,将那碗刚炖好的糖水交到韩光耀手里,顺便好心提醒道:“他今天午饭吃的不多。”


    韩光耀一下听出言外之意。何耀森的食量和心情挂钩, 心情舒畅时,胃口也大些,反之,则代表心情不佳。跟老管家道过谢后,韩光耀径自进了主楼。


    何家主楼从进门开始就铺着地毯,何耀森的书房在二楼。


    韩光耀踩着地毯上了二楼,一点声音都没有。书房的门大敞着,他刚靠近,就听见何耀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来了?”


    是对着他说的。


    书房内,满头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罗汉床上。韩光耀挠挠头,有些好奇这老头耳朵这么灵?这样都能知道有人靠近。


    这个书房依旧沿用中式的风格,书桌上有砚台和写了一半的宣纸,书架上堆满了古籍,家具几乎用的都是上等的海南黄花梨,色泽漂亮且油性足,有几件甚至是老古董,特别是那张弯腿翘头案,据说是从明代传来下的,何耀森甚是喜欢,将它放在窗棂旁边的位置,甚至还为了它又去拍卖会收了只古董花瓶,专门用来搭配。


    此时那只花瓶里正种着一株垂枝梅盆栽。枝干像被时光揉过的老藤,坠着粉白的花朵,柔得像被风吹起的飘带,苍劲和较软碰撞出别样的美,和后背屏风上的梅花图案相得益彰。


    韩光耀将手中的盅放到书房中央的茶几上,说:“荣伯让我带上来的。”


    何耀森晃了晃头,说:“不吃,过来陪我下一局。”


    他的面前放着张棋案,下的是象棋。


    韩光耀在对面坐下,棋子在棋盘上依次布开,他拿的是黑方,何耀森则是红方。


    开局第一步,何耀森走三七路兵。此步棋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并非硬碰硬的打法,而是用一个卒为后续子的调动打开局面。最大的特点是灵活多变,可攻可守。


    韩光耀出了个炮,用来挡住何耀森的卒,同时保证自己的马不被牵制。


    通常来说,主流的打法,红方应该直接炮二平五,将韩光耀从卒抵炮阵型拉入中炮对峙的局面。可何耀森没有这么做,他用了另一种更为大胆的打法——三步弃马。红兵三进一,红马二进三,红炮五进四。


    韩光耀被将了一军,陷入被动。其实他同样可以以一招仙人指路反击,但他没有。


    因为何耀森喊他来,绝不会是下棋那么简单。


    韩光耀盯着棋盘,不急着走下一步,而是自嘲道:“老爷子,您这是下狠手了啊?我哪是您对手啊?”


    何耀森笑盈盈地说:“消遣而已嘛,不必太较真。”


    “成!”韩光耀说。


    举棋落子间,黑车九平八。


    何耀森面不改色,走了步红马八进七,随口道:“前几日,你和阿琛去公海了?”


    “是。”韩光耀不否认,“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何耀森又问,“干嘛去了?”


    韩光耀的视线从棋盘上挪开,看向对面的老人。何耀森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呈花白,但气色不错,大部分时候他看起来都是笑眯眯的,可韩光耀知道,何耀森疑心深重,刚愎自用,是只彻头彻尾的笑面虎。既然能这么问,足以代表他心里早有答案。问韩光耀,只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本质上,这是一场试探。


    韩光耀刚碰到棋子的手徘徊一下,走了步黑炮五进四,说:“不就是请陈伟年去船上赌了两把么。”


    何耀森说:“只是赌了两把那么简单?”


    说话功夫,又是一步红车九平八。


    韩光耀托着下巴发愣,不知是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还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何耀森的问题。


    大概几秒钟后,韩光耀的黑马二进三,走完这步棋后,他才回答之前那个问题。


    “阿琛,还跟陈伯谈了个条件。”


    这回,何耀森没急着走下一步棋,而是抬头看着对面,“哦?说来听听。”


    “他想要陈伟年在下次股东大会上把票投给他。”


    韩光耀本以为在何耀森在听见这句话后,会变脸,不料他只是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并无所谓,“那陈伟年答应了?”


    “他用了些手段,陈伟年不答应也得答应。”


    何耀森毫不意外,“这才像他,他们还说什么了?”


    韩光耀说:“不知啊,后来我先走了。”


    何耀森把注意力放回到棋局上,继续走下一步棋,红马三进四。


    韩光耀顺势吃了他得马。


    何耀森有些意外,“你确定要走这步棋?”


    韩光耀耸耸肩,“落子无悔。”


    何耀森继续红车八进二,彻底将韩光耀得黑将逼出。


    这一局,胜负已定,但何耀森并没有急着走最后一步棋,“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听到风声了。”


    韩光耀索性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来,“以阿琛的能耐,想要打听些什么并不难。”


    “也是。”何耀森说,“这性子跟他那个妈没什么两样。”


    “老爷子,你真打算把何氏董事长的位置让给那位来做?”


    何耀森的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做不做得了还得看他的本事,但阿琛不适合。"


    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何耀森在外面的私生子,这些年,一直被他藏在国外,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国家。当年何琛为了稳坐继承人的位置,不惜对自己的亲生大哥下手。何耀森虽然没有追究,但从此也对何琛留了一手。


    而近几年,何耀森出国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且行踪都十分保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另有安排。


    直到几个月前,何耀森找到韩光耀,由他经手往瑞士的一个户头里转了笔钱,他才确定了何耀森确实在外面有私生子。


    可韩光耀想不明白的是,全港岛的人都知道他韩光耀和何琛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为何何耀森还要专门让他去干这件事。


    但说到底,现在何氏当家的到底还是何耀森,这件事,韩光耀没跟任何人透露过。


    如今看来,何耀森的意图在明显不过,他有把那位接回国的打算。


    韩光耀没问为什么,只说:“您既然这么决定,自然有您的道理。”


    何耀森摸了摸胡子,又恢复先前笑盈盈的面孔,“那你可知道,为何我要让你知道他的存在?”


    韩光耀也想知道,“为何?”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任何事都得讲究章法和规矩,可在阿琛眼里,从来没u规矩两个字,只要是他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达到,这是生意人的大忌,也怪我,从小太惯着他。何氏是我一手创立的,我不放心交给他。可董事会的那些元老,他没一个放在眼里的,将来若真到了那么一天,怕是整个公司都要被他搅的天翻地覆,所以我需要一个可以与之制衡的人。”


    何耀森的话不无道理。他是父亲,同时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就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而把何氏全盘交给何琛,则是一笔亏定了的买卖。何耀森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深谙其中道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讲究的是平衡之道,无论什么事,一旦失衡,必将全盘皆崩。


    何耀森话外有话,董事会的那些老东西他何琛不放在眼里,可他不一样,何氏的夜总会,社团,□□都捏在他手里,何琛真要动什么主意,多少还是要顾及韩光耀的。


    韩光耀笑了,“老爷子,您这一招离间计玩的可还行?”


    何耀森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你当真以为阿琛完全信任你?”


    韩光耀没回答,反问:“那您就信我了?”


    他当然知道何琛没完全信任他,不然先前的诸多试探不显得多余?所谓称兄道弟也不过是他对他来说还有用处。


    “信不信不重要。”何耀森说,“最主要的是,用着趁手就行。”


    有其父必有其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一样。


    何耀森视线重新回到棋盘,手指推着棋子,走出最后一步,“输赢已定,阿耀啊,看来你没得选了。”


    韩光耀瞥一眼棋局,对面最后一步走了红车八平七,车炮双将,黑方彻底无法解围。


    是说棋,也在说人。


    韩光耀自嘲,“论下棋,我哪是您的对手?”


    赢了棋局,何耀森心情不错, “还来吗?”


    韩光耀说:“不来了,又赢不了您。”


    “年轻人嘛,要学的地方多着呢。”何耀森说:“哦对了,夜总会那桩案子怎么样了?”


    韩光耀那根还没松懈的弦再次紧绷起来,“警方还在查,据说当时带着那个泰国佬进程包间的马仔一直找不到人。”


    “你的人出去找了嘛?”


    “找了。没找到。”


    何耀森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语气能听出些许不满,“怎么?好日子过久了,这点事都办不好了?”


    韩光耀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毕恭毕敬道:“您说得对,我一会回去就说说他们。”


    何耀森手一挥,“也罢也罢,这本来就是警方该干的事儿。对了,听说你谈恋爱了?”


    韩光耀站着没动,“是的。”


    “哪家的丫头?”


    “她叫顾篱,是新辉的律师。”


    “新辉的律师?”何耀森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刚加入律师团的那位吧?”


    韩光耀说,“正是。”


    何耀森没再追问,“能叫你看上的,看来不简单。下月我祝寿,一起喊来吧。”


    “知道了。”韩光耀说。


    该聊的聊的差不多了,何耀森说:“那没什么事,你先回吧。”


    韩光耀微微欠身,说:“好,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何耀森像是又想起什么,突然叫住他,“阿耀啊,你那块劳力士呢?”


    韩光耀头皮一紧,后背隐隐渗出冷汗。脑子飞快转动,闪过无数念头。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嬉皮笑脸地说:“拿去修了,可能是前几天和女朋友去度假,潜水的缘故,表盘里有些水汽。”


    那只表,是韩光耀在接手社团的时候,何耀森送的。这不单单是一枚手表,更是对他身份的肯定。


    这些年韩光耀几乎经常带着。他在乎的不是那只昂贵的品牌手表,而是手表赋予他的权力。


    而何耀森在这个节骨眼突然问起手表,韩光耀不由多想几分。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这个老东西的眼睛。


    “噢,拿去修了啊。”何耀森幽幽地说:“那就好,这可是我给你的东西,不管它值不值钱,值多少钱,你都得好好保管着。”


    “知道了。”


    说完,韩光耀退出书房,快步离开别墅。


    直到坐回到车里,他的心跳才缓过来一点。


    何耀森什么都知道,但他故意没拆穿,只是旁敲侧击地点拨,多半是因为现在用的着他。


    看来,离何家变天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白眼狼


    周六中午, 顾篱如约抵达青山别墅。来开门的是裴言川的保姆——芳姨。


    一看见顾篱,芳姨高兴坏了, 赶忙拉着她进屋,“唉哟,顾小姐,你可算来了,都好久没见着你了。”


    顾篱在门口脱了鞋,自己弯腰去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换上, 又把换下的鞋放进鞋柜,“最近是有点忙。”


    芳姨帮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边打量边说:“看着都瘦了,气色也不太好。”


    顾篱笑笑没说话, 这两天晚上确实没怎么睡好。她扫了一圈客厅, 没看见裴言川的人, 又问:“他人呢?”


    芳姨指着厨房说:“先生今天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顾篱做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没说话,把包递给芳姨,便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去。


    昨天晚上,裴言川打电话过来, 叫她一起吃晚饭。但是顾篱要加班, 便说改天。于是今天上午,顾篱刚睡醒,就看见裴言川发来的信息, 说钟在公寓楼下,接她来别墅吃饭。


    坐了一会,她觉得无趣, 便起身去了厨房,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却没进去。


    厨房里,裴言川穿着件黑色打底衫,下面灰色居家裤,看起来随意很多。年近四十,依旧清瘦,光从背影看的话,还像是二十多岁的少年。顾篱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似乎也是类似场景。


    应该是高三刚开学那年的秋天。


    从高二进入高三,学校进行了一次分班。新班级的数学课代表,便是裴言玉。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作为班长的顾篱和裴言玉开始有了频繁的接触。


    裴言玉这人,不爱说话,细皮嫩肉的,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班级里的男生都觉得他娘炮,不爱跟他玩,不仅如此,还时常笑话他。但裴言玉也不生气,继续独来独往的。


    国庆假期前最后一天,放学前他突然找到顾篱,问她能不能在10月2号那天去参加他的生日。顾篱下意识想拒绝,但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裴言玉就说哥哥希望他能在学校多交些朋友,可是班级里不管男生女生都不爱跟他玩,开学到现在走的最近的,也就是顾篱了。


    当时的顾篱觉得,严格来说,他俩连朋友都算不上,但不为何,她鬼使神差答应了。


    生日那天,顾篱按照裴言玉事先给的地址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是一处位于苏城老城区的别墅小区。虽说是老城区,但大隐于世,闹中取静,能住得起这里的,多少都是家里有点底子的。


    裴言玉的家是栋带花园的独栋,前院里还种着不少花,装修看起来有点老,但很符合上个世纪的审美。


    顾篱站在院子外按门铃,不一会,大门就打开,裴言玉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白衬衣,脖子里还特地打了个领结,隆重又有些滑稽。看见顾篱,他脸上的笑掩不住。


    顾篱把带的礼物递过去,是一本英译版的《百年孤独》,墨绿色的封面皮子,上面印着橙色和黄色交错的植物形态,是昨天专门去书店挑的,她觉得裴言玉会喜欢。


    裴言玉收到礼物,很是意外。兴高采烈地将顾篱带进门。


    她从没见过他那样高兴过。


    一进门,就看见有个男人端着碗红烧鱼从厨房走出来。眉眼细长,看上去很温和,这是顾篱对裴言川地第一印象。


    晚饭时候,裴言川问了很多关于学校里的事,话里话外都是对顾篱的感谢,看得出来他很在乎这个弟弟。聊天中才得知,裴家的父母过世的早,对裴言川来说,这个弟弟等于半个儿子。


    那天晚上,顾篱吃了好几块红烧鱼,和裴家兄弟聊的也甚欢,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和裴言川是两个世界的人,八竿子打不着边。


    可命运无常,这个她曾认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男人,在短短的半年后,突然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允诺可以资助她完成大学学业。彼时的顾篱,刚经历母亲过世,那个不知多少年没见过面的父亲,也早已再婚,根本不会管她的死活。倒还是有个年迈的外婆,但顾篱不想她操心,几番斟酌后,她接受了裴言川的资助,并一直留在他身边。


    后来的很多年,他们相处得十分尴尬,外人都以为她是他圈养的金丝雀,甚至裴言玉在知道这件事后,一反常态得和裴言川闹了起来,闹得最凶的那阵子,裴言川直接把他送到了加拿大。可事实上,他们连同床共枕都不曾有过,即使在裴言川的别墅里留宿,顾篱都有单独的房间。


    他又为她做过很多次红烧鱼,他以为顾篱爱吃,但顾篱从来没告诉过裴言川,生日那天之所以吃的多只是因为那盘菜离得最近。


    一晃,竟也这么多年过去。


    锅里的红烧鱼差不多收汁了,裴言川转过身去拿碟子,正巧看见靠在门框上的顾篱。


    “来了?”他笑着说:“怎么看着瘦了?”


    顾篱把手边的碟子递过去,说:“你也变黑了。”


    裴言川接过盘子,边舀排骨边说:“那边太阳大,难免的。倒是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顾篱说:“嗯,忙得焦头烂额的。”


    裴言川盛完肉,正在仔细擦盘子边缘的红汁儿,听见这话,停下动作看她,“为了何氏案子的事?”


    “是的。”顾篱说:“关键性证人找不到,现在对方准备起诉了,情况对何氏挺不利的。”


    裴言川一反常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顾篱的肩膀,说:“今天别想那么多,先吃饭吧。”


    顾篱说好,跟着去了餐厅。


    其余的菜,芳姨已经提前准备好,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就可以准备开饭。


    布好碗筷后,楼上下来个人——裴言玉。


    大概是因为裴言川在的缘故,裴言玉没跟之前一样阴阳怪气的,只当她不存在。顾篱落得清净,老老实实坐下吃饭。


    那盘红烧鱼依旧放在顾篱面前,但她没什么胃口,一个劲扒拉碗里的白米饭。


    一顿饭安静地诡异。


    裴言川大概问了下最近发生的事,比如关于何氏的案子,以及何琛那边的情况,顾篱七分真话掺着三分假话,小心翼翼回答。裴言川倒也没起疑心,大概因为顾及裴言玉,从头到尾没有提及过韩光耀。


    吃过午饭,裴言玉没急着回房间,三个人围在客厅里看电视,裴言川喜欢看财经新闻,顾篱只觉得无聊,好在没一会,一通电话把他叫走了。


    顾篱不想单独和裴言玉待着,便打算提前离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和正在厨房洗碗的芳姨打了个招呼,套上外套就要走,打开鞋柜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裴言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顾篱,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语气表情,一看就是来找茬的,顾篱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鞋,扔在地上,不咸不淡道:“那裴少爷,我走了。”


    她一点都不想买他的账,明知道这话会惹来对方更多不满,但她还是说了。


    果然,裴言玉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你什么态度?”


    顾篱换上鞋,又把拖鞋放回到鞋柜,明知故问,“怎么了?我又哪儿惹裴少爷不高兴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篱一下子想到某个人,那语气简直和他如出一辙。


    裴言玉更生气了,“顾篱,你这副样子跟谁学的?”


    还能跟谁?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顾篱恍惚一瞬,为何自己的行为举止会不自觉向他靠近?但她来不及思考更多,思绪被电话铃声打断。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顾篱接通,“你好,哪位?”


    那头传来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弟妹?”


    顾篱一下认出来,“何二少?”


    况且能这么称呼她的,还有谁?


    “嗯,是我。”何琛语气还算客气,“这会忙么?”


    顾篱说:“不忙,刚吃完午饭。”


    “和阿耀?”


    顾篱睨一眼裴言玉,“不是的。”


    何琛没再绕弯子,接着说:“那方不方便面谈?我正好有些关于案子的事想跟你聊聊。”


    顾篱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当然没问题。”


    命案发生在夜总会,她其实很想知道何琛对这个案子的态度。


    “那弟妹现在在哪?”


    “我在青山别墅,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了。”何琛说,“正巧我在青山别墅附近办点事,十分钟后,小区门口见。”


    说完,也不等顾篱回答,何琛就自说自话挂上了电话。


    裴言玉全程盯着顾篱打完电话,虽然没听清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但能清晰地听出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他的脸色愈加难看。


    “顾篱,你现在演都不演了?在我家还接别的男人电话?”


    接完电话,顾篱心里其实挺乱的。何琛突然打电话给她,按理说完全没问题,可她就是莫名觉得不安,正犹豫要不要跟韩光耀通个气,但前几天她把话说的那样绝。


    正烦着呢,裴言玉偏要撞枪口上来。


    “裴言玉你是我谁啊?管那么宽?我接谁电话,跟谁来往有必要跟你汇报吗?”她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


    裴言玉吼道:“顾篱你什么态度?”


    “就这态度,怎么了?”


    见她丝毫不服软,裴言玉指着顾篱鼻子恶狠狠道:“当真是只白眼狼,别忘了这么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可都是我们裴家的钱。”


    这是事实没错,可顾篱依然不觉得自己要因此惯着他,“所以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嚒?裴少爷?”


    生意是裴言川打理的,钱也是裴言川给的,他都没说什么,何时轮到裴言玉在那说三道四。


    这位裴少爷应该是真的被气到了,脸涨得更红,“顾篱,你别”


    别什么还没说出口,就被刚接完电话下楼的裴言川打断。


    “什么事闹这么大动静?”


    看见自家大哥,裴言玉跟个孩子似的告状,“哥,她当着我面都敢跟别的男的打电话,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


    顾篱白了他一眼,心想没见过这么事精的男的。她转头看向裴言川,在对方开口之前说:“是何琛。”


    裴言川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看着门口俩人,语气不咸不淡,“嗯,去吧。”


    顾篱应了声,转身推门离开。


    别墅的大门合上前,里面传来裴言玉的囔囔声。


    “哥,你看看她,这什么意思?招呼不打就走了?”


    “裴言玉,你再这样立马给我滚回加拿大”


    后面的话没听清,顾篱冷笑一声,走出青山别墅。


    从别墅出来,顾篱走了一段才到小区门口。刚到,就听见一阵嚣张的汽车鸣笛声。


    路边停着辆柯尼塞格的跑车,青禾绿色很是显眼,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见驾驶座坐着的男人,正是何琛。


    顾篱这才想起来,刚刚被裴言玉那么一折腾,自己竟忘记给韩光耀打电话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准备去翻通讯录,路边的跑车又猛按了两下喇叭。顾篱抬头看过去,何琛正似笑非笑看着她,在确定顾篱看见自己后,他又连着按了几声,仿佛在催促她上车。


    街上有几个步行的路人,投来怪异的眼神。


    顾篱犹豫几秒后,把手机塞回到包里,朝跑车侧门走去。


    车门关上,跑车几乎是立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路声浪。


    远远的,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里,男人在看见何琛的车离开后,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鸿门宴


    跑车一路疾驰。


    何琛话倒是不多, 上车后只问了顾篱一个问题。


    “弟妹住在青山别墅?”


    顾篱说:“不是的,一个老同学住这。”


    何琛哦了声, 没再说话。


    顾篱跟何琛不熟,单独处在密闭空间内,窒息感扑面而来。他越不说话,她就在想这人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


    看着眼前的路越来越陌生,顾篱终于没忍住问道:“何二少,我们这是要去哪?”


    何琛一手搭在方向盘上, 笑了笑,“弟妹可以喊我阿琛。”


    不知为何,他这般套近乎,顾篱心中愈发不安, 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 “嗯, 好,阿琛。所以,我们是要去哪?”


    何琛露出个满意的笑,反问:“怎么?怕我卖了你啊?”


    顾篱不说话,心中想如果是他,还真干得出来这事。


    “没有, 不是说要聊案子的事么?”


    何琛说:“确实。但聊事情也得找个好地方, 带弟妹去我的私人会所里玩玩。”


    一听是私人会所,顾篱心里“咯噔”一下。既然是私人的地方,就代表外面人进不来, 万一何琛想借着这个机会从她嘴里套点话,又或者是有意逼供的话,那才真的是叫天天不灵, 叫地地不应。一想到这,顾篱再次懊恼,没来得及给韩光耀打电话。


    次再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韩光耀的电话,对着何琛说:“那正好,叫阿耀一起过来好了。”


    何琛用没握方向盘的那只手一把夺过手机,随手丢进侧门储物内,不慌不忙说:“诶,我派了他去做点事,这会应该忙着呢。”


    顾篱手中一空,不好发作,背后已隐隐冒出冷汗,危险味道愈加浓烈,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可何琛,像是看穿一般,斜眼看她,故意挑衅,“怎么?他没跟你说?”


    顾篱尴尬地笑笑,没回答。


    何琛嗅出异样,追问道:“这是闹别扭了?”


    “没有。”顾篱脑子飞快运转,扯开话题,“最近为了何氏的官司忙得焦头烂额。”


    “不急,等到了地方再慢慢说。”何琛说。


    他越是说不急,顾篱越觉得他有问题。案子的进展直接关系到何氏股票涨停,何琛身为何氏既定的接班人,却表现的淡定过了头。聊案子是假,只怕这是一场冲着她来的鸿门宴。


    跑车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驶进浅水湾别墅区,黑色铁艺大门打开,何琛把车随便停在前院,便了下车。


    顾篱跟着从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五层高的独栋别墅。欧式白色外墙,简约豪华,目测整栋别墅的占地面积超过一万尺。


    何琛没从正面走,而是带着顾篱从一楼侧边花园的折门进入,门口站着两个五大三粗保镖模样的男人。花园的草地和灌木修建得规整,应该是专门有人打理,但少了些生活气息。顾篱猜测,这里不是何琛的住处,更像是专门用来招待的地方,也就是他所说的私人会所。


    进门后,何琛直接带着顾篱上五楼。这还是顾篱第一次在家里看见有电梯的,别墅装修整体偏欧式,室内有罗马柱装饰,豪华程度令人乍舌,浅色大理石地砖,墙面为白色,窗户围栏以及一些软装都是黑色的,极简的配色透露出冰冷的味道。唯有一些绿色盆栽看起来还有些人情味。


    出了电梯,视野更为开阔。整个五层被打通成一个整体的大平层,窗户四面通透采光极好,270度全海景。


    何琛指了指正中间的沙发,随意道:“随便坐啊,弟妹,别客气。”


    顾篱说好,在沙发上挑了个位置坐下。


    何琛在她左手边的地方坐下,问:“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顾篱说:“都可以。”


    何琛冲站在电梯旁的保镖喊道:“去,叫吧台准备一份下午茶。”


    其中一个保镖回答好,然后下了楼,只剩下另一个站在那。


    顾篱想起此行目的,便问:“不知道何二少想知道哪些关于案子的事呢?”


    何琛眉头一皱,“不是说了可以喊我阿琛么,或者喊琛哥也行。”


    顾篱想了想,说:“既然是聊公事,我还是叫你何二少吧。”


    她实在不习惯那么称呼他。


    何琛点点头表示赞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案子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顾篱照实说:“对方已经在上诉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对何氏很不利。”


    何琛说:"听说那边有政府的人?"


    顾篱说:“是这样的,因为和泰国政府扯上关系,媒体格外关注吗,所以这个案子也变得棘手。”


    何琛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那晚带人进去的马仔也找不到了?”


    “从事发开始就不知所踪了。”顾篱看着何琛的眼睛,“警方至今也没找到人。”


    “哦,这样啊”何琛略有所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可我怎么听说,前阵子有人在大澳村见过他呢?”


    顾篱心中一怔,这个何琛看似心不在焉,可明明又什么都知道。他话里试探意味太明显,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真的?”顾篱作出惊讶状,“什么时候的事?”


    何琛想了想,说:“好像就是你和阿耀失踪的那几天,说起来还真是巧了,那几天你们不是也在大澳吗?”


    顾篱的脸都僵了,嘴角硬扯出一抹笑,“还真是挺巧的。”


    何琛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澳村也就那么大点地方,你们在那就没遇到过?”


    “没有。”顾篱回答得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很显然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何琛却不是,故意唱反调似的,抓着不放,“那你们在那那么多天,都玩些什么了?”


    顾篱回想了一下,那天就跟着韩光耀溜达了一圈,随便吃了点东西,别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对大澳本来就不熟,真要具体说说玩了些什么,只怕还真说不上来。


    正在她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得时候,刚刚离开得保镖推着个餐车回来了。


    浓郁红茶香沁入鼻腔。


    端上来的是一份英式下午茶,成套的雕花骨瓷茶具,旁边放着三层点心架。每一层都铺满了传统的点心,甜点、司康、咸点一应俱全。保镖把下午茶摆到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又退回到电梯口。


    偌大的空间只剩两个人,顾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何琛倒了半杯红茶推到顾篱面前,说:“尝尝看,据说这个是英国皇室的御用红茶,虽然价格不贵,但口感还不赖。”


    顾篱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刚准备喝,就听见“哐”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用力撞击墙面发出的。


    这动静何琛自然也听见了,而他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对着保镖的方向问道:“还没收拾完?”


    保镖毕恭毕敬道:“他说他知道错了,求琛哥放过他。”


    何琛手一挥,“拉出来看看。”


    保镖应了声,抬手按了下墙上的某个开关。


    顾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见保镖身后的那面墙竟朝着一侧开始移动起来,墙的后面是一整块玻璃,但不像普通的玻璃,看样子是和韩光耀办公室的那种一样,是单面的。


    玻璃后面是一间密室模样的小屋子,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正躺着个男人,满头满脸的血,旁边还围着两个黑衣保镖。其中一个弯下身子,拽着那人的头发,跟拖块破布一样,把人拖到靠近镜子的地方,紧接着,用极大的力气将男人的头砸向墙面,一张满脸血迹,肿胀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就这么被摁在玻璃上,眼睛被打得几乎睁不开,嘴巴和鼻子里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鲜血,他疼得发出哀嚎,口中说着求饶的话,血水混合着口水不断往下滴,整张脸都挤得变了形。


    那场面实在过于血腥,顾篱不忍直视,捏着被子的手一颤,滚烫茶水洒到了手上,但她没敢发出声音,迅速把茶杯放回到茶几上,在衣服上默默擦干手上的水。


    密室的隔音做的极好,里面的任何声音外面都是听不见的,顾篱用余光瞥见里面的男人正趴在地上不断求饶,跟条狗没两样。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能表现出来,但又不敢完全直视,可偏偏密室就在正对面,想要不看几乎不可能。所以顾篱的眼神只能在房间里不断打转,最后落在眼前的三层点心架上面,中间的那层,放着几块司康配以果酱,其中一碟大概是树莓酱之类的,深红色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可顾篱越看越觉得那碟子里的红色和墙后面男人脸上的血色无异,她瞬间什么胃口都没了。


    何琛也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命人把移动墙面重新关上。


    “知道那是谁吗?”


    顾篱摇头,说:“不知道。”


    何琛又说:“你见过的,一起吃过饭的。”


    她和何琛总共也就吃过一顿饭,而那顿饭在场的还有两个人,刚刚那人虽然被揍得面容模糊,但二选一对号入座的话,还是一下能猜出来得。


    “是陈开?!”


    何琛笑了,“弟妹好记性啊。”


    明明前几天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又把人打成这副鬼样子,何琛还真是个变态。顾篱心里禁不住好奇,这个陈开到底怎么得罪他了,会被教训的半条命都没了。但转念一想,这事和她也没关系,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何琛指了指桌上的茶点,“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顾篱说:“中午吃太饱了,一时半会吃不下。”


    何琛没计较,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教训他?”


    这个他,指陈开。


    顾篱反应几秒,漠然地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何琛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上个月,陈开说要帮我介绍一单生意,本来说好,分成我七他三,可这小子,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从中做了些手脚,足足多赚了我三成利。”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顾篱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不是应该叫他把钱吐出来么?”


    何琛说:“钱肯定是要吐的,可这也单单是钱的问题。”


    顾篱没说话,但从何琛的眼睛里看出了贪恋以及不屑。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何琛,最讨厌有人把我当傻子耍,表面一口一个琛哥喊得殷勤,背后给我下套,真以为我钱多人傻那么好骗?”


    顾篱忽然有种错觉,眼前的这个男人绝非善类。她不知道说什么,嘴唇翕合,没能说出一个字。


    “所以 ,弟妹,你觉得我该不该跟他好好算算这笔帐。”


    顾篱思考几秒,还是那句话,“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懂,不好评价。”


    何琛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生气,反而继续问道:“那如果这人是韩光耀呢?”


    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绕到重点上了。事已至此,也没再装下去的必要。


    顾篱冷笑一声,说:“何二少,你费这么多功夫,特地避开韩光耀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想知道什么?”


    何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打量起她来,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那眼神让顾篱心里发毛,如果不说实话,他也会像对待陈开那样对待她吗?


    顾篱的心里其实很慌。


    许久后,何琛并未如意料之中表露出不悦,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目的,而是换了副口吻,喃喃道:“我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阿耀会喜欢上你了。”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没有男主的两章。别急,下一章就来了。


    第27章 胆小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耀哥, 琛哥吩咐的,您别让我们难做。”


    “有什么事我担着, 滚!”


    韩光耀人未到声先到,带着怒气由远及近,从楼下传上来。


    顾篱第一反应是意外,她本在考虑该如何脱身,完全没料到韩光耀会突然出现,但在听见他声音的同时, 心中松下口气,原先绷紧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没一会,韩光耀就出现在楼梯口,电梯是停在五楼的, 大致是没耐心等, 跨着大步就上了楼。上来后, 他一眼看见顾篱,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视线将顾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比前几日瘦了些,脸色也苍白,总之就是看起来不太好。韩光耀不禁皱起眉头, 还有些气喘吁吁, 胸口上下起伏着,“没事?”


    顾篱直起身子,说:“没事。”


    韩光耀眼里焦灼并未消减, 那双清澈的眼睛竟带着几分潮气,像被海浪侵袭过的幽深海域。


    “哟,这么快就来了?”


    这话是何琛对着韩光耀说的。


    韩光耀舔了舔嘴唇, 暂时收起对顾篱的担忧,双手叉腰继而转头对着何琛质问,“琛哥,故意支开我,把人带来,几个意思啊?”


    何琛从沙发上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到韩光耀跟前,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下,语气轻飘,“诶,我找弟妹来聊聊天,不会这么小气吧?”


    韩光耀站着没动,侧头看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想聊什么不能跟我聊?非搞这么大阵仗?我们家这位胆子小,万一被你吓坏了,我上哪说理去?”


    何琛收回手,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就是请弟妹过来喝个下午茶,聊聊天的。什么吓不吓的,你当我何琛是什么人?"


    何琛是什么人,韩光耀能不清楚?是条疯起来见人就咬的狗,但这种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转头看见桌上没动过的点心和茶,“那现在吃完了?”


    他的语气有些冲,惹得何琛眉头一皱,反问:“你看着像吃完了吗?这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就火急火燎的赶来要人了,不过既然你来都来了,我确实有事问你。”


    “嗯,你说。”


    何琛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韩光耀还是没动,“站着说就行,我赶时间。”


    何琛歪过头笑出声,但显然是被气笑的,下一秒,他抡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直接摔了出去。


    杯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最后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里面的茶水也翻了一地。


    顾篱被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了一跳。


    韩光耀虽然在和何琛对峙,但余光没离开过她,在杯子甩出去的同时,就已经护到她跟前。


    何琛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揪住韩光耀衣领,“韩光耀,你他妈吃火药了?语气这么冲?”


    韩光耀任凭他这么拽着自己,只是将双手在身体两侧张开,“不好意思啊,琛哥,我一时心急,没别的意思,但我老婆真胆子小,有什么事,别当她面动手。”


    话是服软的话,可韩光耀语气丝毫没有服软的意味。


    空气中依旧火药味十足,顾篱真的有些担心何琛的拳头下一秒会砸在韩光耀脸上,就像那些保镖打密室里的陈开一样。


    僵持持续几秒。


    “跟你闹着玩呢,说的这是什么话?”何琛突然手一撒,意味深长看一眼顾篱,似笑非笑,“再说了,我看弟妹胆子可一点都不小。”


    说完,他还不忘捋平韩光耀皱成一团的衣领,又变回先前慢条斯理模样。


    韩光耀抖了抖自己的衬衫领子,“想问什么问吧。”


    何琛转了个身,坐回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昨天回老头那儿了?”


    韩光耀说:“是。”


    “老头说什么了?”


    “问起你带陈伟年去公海的事了。”


    “那你说了?”


    “说了。”


    何琛瞬间又炸毛,指着韩光耀的鼻子骂道:“韩光耀,你他妈出卖我?”


    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因为几句话再次紧张起来。


    但韩光耀早就习惯何琛的喜怒无常,反问:“你以为我不说,老爷子就不知道了?”


    “那也比你卖了我强!”何琛咬牙切齿道:“全港岛谁都能卖我,就你韩光耀不行。”


    “我卖你?我要卖你早就卖了!何琛!”韩光耀直呼其名,“你别忘了当初你哥的事,是谁替你挨的刀子,又是谁帮你擦的屁股。”


    当年,何琛为了争继承人的位置,自导自演了一起绑票案,并点名道姓要何家长子何璟去交赎金,而且不准报警。


    跟何琛不同的是,何璟从小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脑子好使,但对于打架这件事可以说是毫无经验。等他按照约定到达那个废旧工厂,看见只有何琛带着两个打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件事本就不宜声张,何琛带的两个打手里,有一个就是韩光耀,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的是,何璟居然还留了一手。就在他们快得手之际,工厂里突然撞了辆面包车进来,车上下来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是刀,有的是钢管。


    他们都是何璟的人。


    以寡敌众,必是一场激战,可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韩光耀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杀出重围的,只记得到最后打架打红了眼,他们三个人只凭手里的一把刀就干掉了对方十余人,另一个打手当场死亡,而何琛因为韩光耀帮他挡了两刀,没伤及要害。


    何璟被何琛一闷棍,直接打成了傻子。


    韩光耀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事后,何琛对外的说辞是,何璟在交赎金的过程中和绑匪发生冲突,双方动起了手。绑匪几乎都死绝了,而何璟这边过去的人,一死一伤一傻。死无对证,事实真相只有韩光耀和何琛两个人知道。


    后来韩光耀刚出院就被何耀森叫去问话。但他和何琛早就提前串好了口供,天衣无缝,即使何耀森心中有疑问,但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再加上何璟傻了之后,何琛成了唯一的企业继承人,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是从那之后,韩光耀开始受到何耀森和何琛的重用,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


    何琛看着对面的男人,冷笑,“你没动手?”


    韩光耀说:“我没下死手,如果最后不是你补刀,那些人,还有阿金,未必会死。”


    阿金,是另一个打手。


    何琛忽然换了副情真意切的口吻,“阿耀,我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韩光耀说:“我知啊。”


    何琛“蹭”一下窜起来,吼道:“那你还干这种事?”


    比起他的暴躁,韩光耀则冷静的多,连声音都是冷的。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老爷子迟迟不让你接触何氏核心商业机密的原因?”


    提起这个,何琛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一甩,没好气地说:“八成在外面养了个私生子回来。”说完这句,他突然跟开窍似的,想起什么,眼神瞬间亮起来,“难道你查到了?”


    韩光耀双手一摊,摇摇头,”我还没那本事。”


    何琛眼神淡下去,始终有些不甘。


    韩光耀接着说:“不过,既然你已经开始打董事会那些老东西的主意了,你觉得老爷子还能继续坐的住?”


    何琛的脸色可谓算得上精彩,几种情绪在他脸上来回切换,“所以,你的意思是?”


    韩光耀说:“老爷子下个月要祝寿了吧?”


    何琛瞬间摆出一副懂了的表情,“所以,那个野种会来?”


    韩光耀耸耸肩,“这谁知道?到时候多盯着点喽。”


    何琛满意了,坐回到沙发上,撑着腿倒茶,“行了,知道了。来,兄弟,喝茶。”


    他拉下面子给韩光耀倒茶,其实已经是在给台阶了。


    但韩光耀不买账,“不喝了,没事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去拉沙发上的顾篱,在碰到她手指的时候,眉头一蹙。


    “来都来了,这么着急走?”何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光耀来不及追究,将那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你这阴气太重,我怕把我老婆冻生病了。”


    何琛嗤笑一声。


    韩光耀没理,拉着顾篱的手直接进了电梯,下行过程中,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但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


    顾篱没有挣脱,炙热温度从指尖传递,他的体温让她稍稍缓过点神来。


    从电梯出来,韩光耀带着她从正门走,远远的,就看见他的野马斜着拦在正门口,看起来嚣张至极。


    顾篱一刻都不敢耽搁,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跟着韩光耀的步子走得仓促,但好在今天不是工作日,没穿高跟鞋。


    就在两人走出大门,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何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等下,我还有事没问完呢。” 他从楼梯上跟下来,朝着两人方向走,黑色皮鞋在地面上敲出声响。


    韩光耀凑到顾篱耳边,轻声交代:“先去车里等我。”


    顾篱心里没底,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完全听他的。她点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转身那一刻,韩光耀用更轻的音量低喃了一句,“把车门锁好了。”


    顾篱一怔,指尖温度消失,头也不回走下台阶,钻进车里,关上车门那一刻,冰冷空气彻底被隔绝在外,她只听得见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


    而一窗之隔的外面,何琛已经笑着走到韩光耀面前,可笑并不能代表着安全,往往更有可能是暴风雨的前兆,他嘴巴微动,在说着什么。


    而韩光耀则背对着车,完全看不见表情,黑衣黑裤包裹着精壮的躯体,凸起的肌肉线条看上去仿佛他穿着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副武装的铠甲。


    这一幕,让顾篱想到了曾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桥段,那个孤军奋斗的战士在谢幕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我属狗


    别墅正门口, 韩光耀与何琛面对面站着,那几个保镖也跟着下了楼, 但没有何琛的允许,他们都只能远远地候着。


    韩光耀问:“还有事?”


    何琛手里多了根雪茄,口中吐出白雾,幽幽道:“阿耀,给句实话,你去大澳到底干嘛的?”


    韩光耀反问:“你特意追出来, 就为了问这事?”


    何琛没有多余的话,又抽了口雪茄,静静看着他。


    韩光耀咬牙,侧脸弧度紧绷, 神情却是轻松, “上次吃饭的时候不说了吗?”


    “哦?是吗?”何琛看向坐在车里的顾篱, 看似不经意道:“都玩了些什么?我最近也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哟。不能吧?”韩光耀笑着调侃,“堂堂何氏二少爷,度假不去欧洲去大澳村?”


    何琛不客气地怼回去,“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行,我管不着。”韩光耀想了想, 说:“不过可惜的是, 我们俩哪都没去,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热恋期,你懂?”


    何琛一脸恨铁不成钢得样子, “不是,你小子该不会玩真的吧?”


    韩光耀装傻,“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何琛第二次看向顾篱, 漂亮是漂亮,但终归少了些风情,总是一副冷冰冰得模样,到底哪儿好了?


    他不解地问:“就那么喜欢?”


    韩光耀不置可否,重重点头,“嗯,起码现在很喜欢。”


    "那什么时候不喜欢?"


    “谁知道呢?一辈子那么长。没什么事我走了啊。”


    何琛手一挥,算是允许他走了,趁着韩光耀转身之际,还不忘说了句,“什么时候不喜欢了跟我说。”


    韩光耀转过头斜眼看他,“干嘛?”


    何琛一脸坏笑,“腻了就借我玩玩呗。”


    韩光耀白他一眼,丢下个无比洪亮得“滚”字,头也不回迈下台阶。


    顾篱坐在车里,全程看着两人互动,因为离得近,最后那个“滚”字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韩光耀钻进车里,发动车子后调了个头,一脚油门,野马跟阵风似得冲出别墅。他依旧没有开口跟顾篱说话,脸色愈加阴沉。


    汽车驶出别墅区,拐上公路。远远的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车 ,车边还站着个男人,是阿丹。


    在看见他们的车后,阿丹坐上车。韩光耀没减速,一路疾驰,没一会后面的车就跟了上来。


    阿丹明显是在这里等韩光耀的,可韩光耀进别墅,他却没进,想来是留在这里做外应。根据何琛的说辞,韩光耀本来应该是被支开的,却这么快就赶来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被何琛带走的事,是阿丹告诉韩光耀的。


    顾篱看向身边开车的男人,“你叫人跟踪我。”


    陈述句的语气。


    韩光耀目不斜视,“不算,只是为了保护你。”


    她知道的,但先前的不愉快还没翻篇,顾篱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口是心非道 :“我自己能应付的。”


    她的声音很小,听上去像是心虚。


    “是,知道你嘴巴厉害,脑子也转得快。”韩光耀难得没反驳,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万一还有下次,下下次呢?你也能保证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顾篱有些发懵,“会吗?”


    韩光耀终于笑了,但不是因为高兴,更多像是自嘲,“你怕是不知道我在港岛有多少仇家?这段时间我派阿丹跟着你,你要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跟他说。”


    顾篱知道,韩光耀身边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阿丹算是其一,而且应该是最器重的一个 。把阿丹派过来,等同于把他自己暴露于更多的危险之中。


    顾篱语气到底软了些,“那你自己怎么办?”


    “怎么?担心我?”韩光耀歪头瞥她一眼,好巧不巧,就看见放在大腿上的右手手背上明显的红痕。


    “手怎么了?”他刚刚牵的是顾篱的左手,没留心。


    顾篱说:“被热茶烫的。”


    韩光耀刚松下的筋又紧绷起来,“何琛烫的?”


    顾篱说;“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韩光耀沉默,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直接180℃调了个头,朝着反方向驶去。但不是朝着浅水湾别墅,而是往老城区方向。


    静默的时间里,顾篱无从知道韩光耀的想法,但再开口,他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顾篱不解,“为什么事?”


    韩光耀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拉了下衬衣领子,说;“为很多事,比如,让你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比如,那天晚上的事。”


    顾篱知道他说的那天晚上是哪天,尽管不愿承认,但通过今天的事情,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韩光耀在关于那对母子的决定上,是对的。


    因为他了解何琛,所以知道何琛一定会去查,且一定会查到,那么那两人落在何琛手里,只会死的更痛苦更难看。陈开就是最好的例子。


    也许从最开始,他们就不该敲开那扇门。人性的贪婪、傲慢、愤怒、自私,那些灵魂里最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在这场意外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对母子有错,错在贪婪,因为他们对顾篱起了歹念。


    何琛有错,错在傲慢。他漠视生命,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


    韩光耀有错,错在愤怒。出于报复和自保,他选择用别人的生命来献祭。


    而她顾篱,就当真干干净净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没人知道,她之所以那么努力,不过是想早日摆脱裴言川的掌控。


    她的原罪是嫉妒,她嫉妒那些有父母疼爱,有好友和爱人的人生。


    顾篱苦笑,“这可不像是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比如?”


    “比如对不起。”顾篱说:“我觉得比起这个,或许你现在就跟我撇清关系会更管用些。”


    韩光耀笑笑,微侧过头,“你以为现在离开我,会更安全?”


    顾篱不避讳地和他对视,反问:“难道不是么?”


    韩光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说法:“我在港岛仇家是多,但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底下那些人就还得老老实实听我的,而对何家父子来说,我是最趁手的刀,又或者是最忠心的狗。既然还用得上我,那么想动我在乎得人,多少还是得掂量着点。”


    原来竟是这样。


    顾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韩光耀的逻辑没问题,可一想到那些在意和关心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胸口就觉得闷闷的。她不再追问,只是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说话。


    韩光耀以为她还在为今天的事心有余悸,安慰道:“没事了,我暂时还护得住你,让阿丹跟着,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顾篱闷闷地嗯了声。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条老街边,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沿着街边往里走去,走了一段之后,顾篱才发现这是从李村逃出来的那晚,韩光耀来过的那个跌打馆,只是晚上光线不一样,一开始没认出来。白天看这里更老更旧。两侧的墙上都是斑驳的。


    顾篱想,他八成又是来找那个叫老季的,便随口问道:“你跟老季看起来很熟,认识很久了吗?”


    韩光耀原先在前面带路,听见这话后,背脊一僵,然后侧过半个身子,眼神警觉盯着顾篱,“你来过?”


    顾篱觉得莫名其妙,“不是那天晚上你带我来的么?装什么失忆?”


    “哪天晚上?”


    顾篱犹豫该不该说,环顾一周在确定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从李村回来的那个晚上,你搞什么?”


    韩光耀没回答,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顾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联想起先前他的种种反常,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韩光耀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隐疾,比如说,间歇性失忆症之类的?虽然她也不太确定有没有相关的精神类疾病。


    几秒后,韩光耀突然笑出声。


    顾篱被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整得快炸毛,刚想问你笑什么。


    韩光耀伸手在她颊上重重捏了下,顾篱本来脸上就没什么肉,被他捏得有些疼,抬起拳头朝着他胸口就是一下。


    可她那点力气,不痛不痒的,韩光耀连躲都没躲一下,甚至笑的更得意了。


    “说你聪明,有时候又挺傻的,我说你就信啊?”


    顾篱没好气地说:“韩光耀,你属藕的吗?全身上下那么多心眼子!”


    韩光耀说:“我不属藕,我属狗。”


    顾篱瞪他,“那你还真的挺狗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几步就走到医馆前,老季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在自然光线下看,他头上的白发更明显。


    阳光刺眼,老季没起身,眯着眼睛问:“你怎么又来了?”


    韩光耀略过他,径直从大门走进去,“来做你生意还不乐意?”


    老季说:“我缺你那点钱?”


    顾篱没跟着进屋,而是冲着老季笑了笑。


    老季也对她笑,双手撑着躺椅扶手顺势坐起来,说:“还是这位小姐有礼貌。”他又冲着顾篱挤挤眼,“他啊,不行。”


    韩光耀进屋后没坐下,而是转了个身面朝外,一下看见老季对着顾篱使眼色。


    “喂,老头。谁叫你这么当面蛐蛐人的?”


    老季才不理他,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问顾篱,“小姐贵姓啊?”


    顾篱说:“我姓顾。”


    “哦,顾小姐。看着就是念过很多书的人。”老季说:“以后少跟他这种人来往。”


    老季说的每一句话,韩光耀都听得清清楚楚,摆明了故意的。


    韩光耀扯着嗓子喊道:“喂!季老头,少胡说八道啊你,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也都是每门都考班级第一的。”


    这话从韩光耀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幼稚。


    顾篱掩着嘴没让自己笑出声。


    但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韩光耀待老季,和对别人不一样。放眼全港岛,要么是对着他点头哈腰的,要么就是何琛那种,跟他说话都要绕几个弯子的。能这样当面调侃韩光耀,并且他还不生气的,恐怕老季是第一个。


    不知何为,顾篱觉得,在老季这里,韩光耀和平时不太一样,身上有种别样的松弛感。


    而且,大到刀伤,小到烫伤,韩光耀都往这跑,这个老季和他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的医者和病患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平安夜


    老季慢悠悠从屋外进来, 走到韩光耀跟前,上下打量他, “这回又伤哪了?”


    韩光耀指着身后的顾篱,说:“不是我,是她。”


    “怎么了?”老季说。


    顾篱把右手伸出去,说:“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下。”


    老季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下,抬起头问:“疼么?”


    顾篱说:“不疼。”


    刚烫到的时候有些疼, 不过这会只感觉有些火辣辣地烧。


    老季说:“没起水泡不碍事,只是有点红,擦两天药膏就成。”


    顾篱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老季转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了支纸盒子的药膏出来摆在台子上, 交代道:“早晚各一次, 两天内手上别沾水。”


    这话是对着顾篱说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某人抢了话。


    “行了,知道了。”韩光耀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套出钱包,随意从里面抽出两张钱放到桌上,“医药费。”


    老季低头看,是两张面额一千的纸币。


    “要不了这么多。”


    韩光耀把钱包塞回口袋, 伸手去拿药膏, “连上回的一起结了。”


    “上回的不是早给了?”老季说:“怎么?年纪轻轻记性还比不上我这老头?”


    韩光耀即将摸到药膏的手,顿了下,很快他就一把抓起药膏, 若无其事地说:“你年纪大了,买只老母鸡炖点汤补补吧。”


    老季没当回事,回了句, “这么好心?”


    韩光耀耸耸肩,没回答。


    两人看似在开玩笑,可顾篱清楚地看见,刚刚韩光耀的手,分明在抖。


    从跌打馆出来,没走几步,两人在街边遇到了个人。


    “耀哥。”那人远远地跑过来,在看见顾篱后,又恭敬地喊了声,“嫂子。”


    走近了顾篱才认出来,是先前在修车厂见过地那个黑头发男孩,后来在大澳村又见过一次。


    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蔬菜和水果,还有几瓶调味料。


    韩光耀说:“自己买菜做饭啊?”


    那人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盈盈地回答:“对啊,去附近菜市场买的。”


    看来他对这里很熟。


    “住这里?”韩光耀问,来这里这么多次,倒是没遇见过,也没听他提起过。


    男孩说:“不是,有个熟人住这。”


    “熟人?”


    “嗯。”男孩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对面两人,问:“耀哥和大嫂怎么会在这?”


    韩光耀说:“我们也来看个熟人。”


    寒暄两句后,韩光耀带着顾篱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听见男孩在身后喊他。


    “耀哥——”


    他转头去看,看见他笑得灿烂,“圣诞快乐啊!”


    韩光耀恍然,原来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


    黄昏降临,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阿丹的车就停在他们后面,韩光耀走到旁边敲了敲窗户,车窗落下,他俯身对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阿丹就开车先行离开了。


    韩光耀回到车门边,问顾篱,“一会有事么?”


    顾篱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事,便说:“没事。”


    韩光耀打开车门,说:“那上车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不等顾篱回答,率先钻进车里。


    顾篱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跑车追着夕阳在公路上疾驰,阳光透进车厢,将空气染成金光闪闪的颜色,两侧高耸的建筑如钢铁森林,风灌进来,呼啸声震耳欲聋,也吹走多日来压在心底的阴霾。


    落日飞车,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风扬起韩光耀的发丝,凌乱却意外的好看。


    汽车最后停在深水埗。


    眼前是个大排档摊位,顾篱抬头看了看广告牌上“爱文生”三个发光大字,再看了看韩光耀,仿佛在确定有没有来错地方。


    发呆功夫,韩光耀已经找了个座位坐下。


    顾篱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小声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那当然,这里平时排队都不一定吃的到。”韩光耀说,对穿着红色衣服的服务生招手。


    服务生很快拿着菜单过来,态度热情,说着一口标准的广东话。


    趁着对面点菜的功夫,顾篱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家大排档来。


    一楼是三开间的沿街店铺,但进门处很窄,其余地方全被灶台占据,灶台前站着两个厨师,其中一个头发都白了,炉灶火旺,锅里时不时飘出浓郁香气,不大的空间炒菜炒的热火朝天。


    他们坐的位置在室外,头顶上有遮雨棚。里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但顾篱看不见,只隐约可以看见进门处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照片。


    裴言川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吃东西的,所以即使在港岛待了这么多年,顾篱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韩光耀很快点完餐,注意力回到顾篱身上。


    “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他问她。


    “没什么。”顾篱收回视线,才想起来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带我吃饭?”


    服务生端了两杯茶水回来。


    正好口渴,顾篱端起来慢慢喝。


    韩光耀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刚好到点不吃饭吃什么?再说,今天平安夜,你是我女朋友,不跟我过跟谁过?”


    顾篱一口水刚进嘴里,硬是被呛得干咳两声。但大庭广众之下,她无力反驳。


    而韩光耀像是吃定她不会怎么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憋了半天,最后顾篱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堂堂何氏社团的老大,平安夜就请女朋友吃大排档?”


    嗯,她故意揶揄他,口头上占点便宜也好。


    “嫌弃?”韩光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本来就是开玩笑的话,不过既然他这么问了,顾篱很认真的想了想,自己向来有什么吃什么,似乎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除了记忆里那道特殊的味道。


    “我想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她语气带着失落,眼中闪烁着隐约的光点,为了掩盖,顾篱佯装低头,再抬头时,泪光消失眼眶却是红的,她看向韩光耀,瘪着嘴略显遗憾地说:“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韩光耀不擅长安慰人,心中不是滋味,嘴上说的却是,“那你运气比我好一点,我妈都不会做饭,我和我哥小时候都是靠吃泡面垫饱肚子的。”


    这话果然很好转移了顾篱的注意力,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她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吃面加不起鸡蛋,但也没说吃的面是泡面。


    韩光耀说:“不会做饭有什么稀奇的?她那种人,娇生惯养惯了,唯一一次说要包饺子给我们吃,谁知道饺子还没吃上,人就”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顾篱大概也猜到了。她没有故意挑起那些伤疤,而是转头问起关于他的母亲。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光耀眼睛看向一边,像在回忆,“她啊?很漂亮,但脾气不太好,性子又倔,如果不是因为我和我哥,她完全可以活得更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关于自己的母亲,只言片语几句话,说得很笼统,可能是并不太想多说。顾篱觉得他的母亲,一定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这样的节日,似乎并不适合太沉重的话题。


    顾篱说:“今天是什么比惨的日子吗?没有哪个当妈的,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累赘的。”


    韩光耀笑笑,“那真要比的话,还是你更惨一些。”


    顾篱不解地问;“为什么?”


    韩光耀说:“起码我现在看起来很壮,你呢?瘦得像吃不起饭一样。”


    顾篱反驳:“我可不瘦,只是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哦?是吗?”韩光耀反问,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视线有意无意瞥过她胸口位置。


    本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此刻却变了味。顾篱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察觉不出他话里有话。


    顾篱裹紧外衣,瞪他,“看什么呢你?”


    韩光耀眉尾一挑,装模做样地说:“小孩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那表情实在是欠,顾篱恨不得跳起来打他,但没机会了。服务生端着菜上桌了。


    见她吃瘪,韩光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夹起一块螃蟹到她碗里,“来,多吃点补补。”


    顾篱确实饿了,在食物面前,其他的事暂且都可以先放到一边。韩光耀点的几乎都是海鲜,意外地合她胃口。


    那顿饭吃到结束时,盘子里的菜一扫而空。


    顾篱已经很久没有吃的这么饱了,吃完饭出来,她摸着鼓起的肚子提议,去散散步消消食。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如铁树银花,蜿蜒在城市的上空,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有不少是出来约会的小情侣,或十指相扣,或挽着手臂,低语着,脸上幸福难掩。


    顾篱和韩光耀穿梭在其中,并肩慢慢踱着步子,宛如融入人群的一对普通情侣,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只是垂下的手偶尔触碰到对方。


    两人从深水埗走到维港,最后停在临海的步道上,这一段刚好没什么人。


    十二月的夜晚,海风微凉。


    视野空旷,璀璨霓虹映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模糊了天际线。水光融于夜色,城市脉搏在跳动,岸边的高楼大厦里依旧灯火通明。


    繁荣却也静谧。


    一阵风过,顾篱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


    “冷了?”韩光耀问,低头打量她身上穿着,单薄的T恤,单薄的羊绒外套。


    好看,但显然不保暖。


    顾篱吸了吸鼻子,说:“还好,不冷。”


    韩光耀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很随意地搭到她身上,全程没有说话,自然地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薄荷味包裹着他的气息瞬间笼罩着顾篱,衣服上还有他残余地体温,恰到好处的温暖。她转过头,偷偷打量他,半边侧脸被霓虹染得五颜六色,像定格的照片,很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男影星的感觉。


    “偷看什么?”韩光耀眼睛依旧望着前方。


    故意让她看,却又无情拆穿她。


    真是过分。


    顾篱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突然发现,其实你”


    紧着“砰砰”几声巨响,一道亮光划过天空,照亮黑夜,她的声音遂被淹没。


    正前方的维港海面上,绽放起几朵巨大的烟花。


    焰火刺破夜空,绚烂夺目,以极其浩荡地声势炸开,然后化作流光溢彩照亮海面,最后缓缓落下。那无数比星辰更绚烂的光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在天空,在水面,在瞳孔,像是一场虚晃又清晰,沉沦却克制的梦境。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


    “好美。”顾篱不由发出赞叹,仰着脑袋看得入了神。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拿出手机想要捕捉这场盛宴。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即使是最先进的相机,也照不出它的万分之一美。


    顾篱觉得,很多人和景,值得被更好的珍惜,用肉眼去看,用内心去倾听。


    至少那一秒的感受是真实的,永恒的。


    比如,这一分这一秒,还有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叔叔和姐姐 “叔


    “叔叔, 叔叔,给这位漂亮的姐姐买束花吧。”


    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他们。


    顾篱回头去看, 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个高马尾,怀里抱满了各种颜色品种各异的鲜花。


    韩光耀转过身,低头睨她,语气并不友善,“小不点, 你喊我什么呢?”


    女孩怯生生地说:“叔叔,喊你叔叔。””啧。”韩光耀双手插腰,眉头皱到一起,“你再说一遍!”


    他光是站着不说话, 就足够唬人, 更何况是现在这副表情, 更何况对面还是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倒退一步,吓得不敢说话,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顾篱,可能是觉得这个漂亮姐姐看起来才是好人。


    顾篱拉住韩光耀衣袖,说:“你干嘛呢?怎么连小孩都欺负。”


    韩光耀更不高兴了,撅着个嘴, 不高兴里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到底是谁欺负谁?喂,小不点,我跟你说啊, 这位漂亮姐姐呢,是我女朋友,你喊她姐姐, 喊我就喊叔叔,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欺负谁?”


    顾篱无奈,搞半天竟是在计较这个。


    小女孩倒也机灵,立马改口,“那这位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花吧。”


    韩光耀拿乔说:“再说句好听点的。”


    小女孩眨着大眼睛想了想,说:“这位帅气的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束花吧。”


    韩光耀满意地眯起眼睛,“这才像话嘛,你这花怎么卖?”


    小女孩说:“200块一束。”


    韩光耀从一众红玫瑰粉玫瑰里,挑出唯一一束白色洋桔梗,说:“就要这束了。”说完,伸进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百块钱递出去。


    小女孩把那束花抽出来,递给韩光耀,正准备去拿钱。韩光耀手腕一甩,又把钱收了回去。


    小女孩抓了空,不解地看着比她高出很多的男人。


    “最后一个问题。”韩光耀说:“哥哥和姐姐看上去配不配?”


    顾篱内心想骂人,非常强烈。


    小女孩依旧眨巴着大眼睛,小小的脑袋瓜子飞速运转,把这辈子学过的词汇都想了一遍,“当然配!哥哥和姐姐,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韩光耀愈发满意了,边点头边把钱塞到小女孩的小手里。拿了钱,小女孩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又笑嘻嘻回过头对着两人喊道:“大哥哥,大姐姐,祝你们永远幸福。”


    顾篱看着她脸上露出最纯真的笑,不由也跟着弯起嘴角。但很快,视线就被白色花束遮挡住。


    韩光耀故意把那束洋桔梗凑到她跟前,花瓣都碰到鼻尖上了。


    顾篱也没生气,评价道:“幼稚。”


    “这叫生活的调味剂。”韩光耀满不在乎地说,忽然又认真起来,“送你,为我们第一个平安夜。”


    顾篱一怔。


    第一个平安夜,那是否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呢?


    她不知道,双手接过花,说了句,“谢谢。”


    一番折腾下来,烟花也落了幕。方才还流光似火的天空,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夜愈发深了。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只有鼻尖萦绕着浅浅花香。


    “韩光耀。”顾篱率先打破沉默。


    “嗯,在呢。”他回答。


    顾篱转过头看他,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你有想过以后吗?”


    韩光耀同样回头,对上她的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以后?”他反问。


    “嗯。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难道打算一直像现在这样吗?”


    韩光耀想说,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可直觉告诉他,这一定不是顾篱想要的答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知道。那你呢?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啊?”顾篱想了想,说:“我以后想找个海边生活,不需要很大的城市,那种小镇之类的最好了,人不多,彼此都认识。我呢,就在镇子上开个花店,一年四季都售卖鲜花。”


    “为什么是花店?”韩光耀不解,花店老板和律师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花店多好啊,只跟植物打交道,它们有鲜活的生命力,却没有人心的复杂,简简单单。”


    顾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却流露出向往,眼神也透露出不曾有过的神采,韩光耀看着那双眼睛,甚至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


    透明的橱窗,可以看见花店的全貌,应该是那种木质结构的门头,里面的花架上摆满了许多品种的鲜花,而顾篱,身在其中,专心致志修剪着每一株鲜花,也许她的脸上没有笑意,但深情一定是平和安逸的。身上穿的也不会再是职业套装,简单的T恤或者白衬衫,也能被她穿的很好看。


    可这样的生活,太遥远。


    韩光耀打断想象,收回思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听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顾篱有些自豪地说:“是吧?我也觉得挺不错的。”


    韩光耀歪着脑袋,语气听不出是玩笑,“那我突然觉得,做花店老板的邻居也挺不错的。”


    顾篱诧异地看着他,脸上神采奕奕遮掩不住,“怎么?你也要开店?”


    “对啊。”韩光耀理所当然地说:“只许你自己当老板,不许我当老板啊?”


    顾篱被他的话招笑了,“行,我批准了。那你准备开什么店?修车店啊?”


    “那不然呢?”韩光耀跟着笑,“难不成开包子铺吗?”


    “也不是不行。”顾篱用极其严肃地语气说:“而且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以你的姿色,就叫男菩萨包子铺,怎么样?”


    韩光耀无奈地笑,轻轻推了下她的脑袋,“不怎么样,难听死了。”


    他推她,顾篱也不示弱,反手也要去推韩光耀。论身手和反应,她哪是他对手,手刚抬起来瞬间,就被韩光耀紧箍住了。


    他掌心紧贴着她的脉搏,轻而易举就窥探到她的心跳。


    韩光耀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她珉紧的嘴唇上。没擦口红,反而凸显出最原始的模样,小巧但有些厚度,淡粉色的,看着很软。


    顾篱手上没有挣脱,保持着这个姿势。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说不清道不明。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缓慢又安静了,那些嘈杂的人声统统消失不见。风徐徐而来,吹乱发丝。


    他们在彼此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顾篱。”


    韩光耀嘴唇微动,喊她名字,沙哑声线竟听出几分缱绻。


    “嗯?”


    顾篱闷闷地回应,呼吸急促了些,手腕被他抓着的地方似烫。


    “我”他拖了很长的尾音,欲言又止。


    顾篱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她甚至在想,等会是该睁眼还是闭眼。


    漫长的等待后,韩光耀终于从口中蹦出三个字。


    “我饿了。”


    那一刻,顾篱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一样,悬着的心从最高处一跃而下。她下意识长长吐出口气,可很快,无尽的失落感接踵而至。


    可她不想去深究其中原因。


    “你猪吗?才吃完多久?”她抽回手,丢下这句话后,一个人快步走到前面。


    韩光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动。


    成年人之间的博弈,很多时候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读懂了顾篱的眼神,他想,她也是。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回不了头。


    他怕她只是一时兴起,而自己却是万劫不复。


    “喂,还不走?不是喊饿吗?”顾篱在前面喊。


    凶巴巴的样子完全变了副脸,韩光耀突然就后悔了,他笑了笑,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来了。”


    两人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吃的,顾篱不饿,没吃。韩光耀也没吃几口,因为本来也不是真的饿。


    回去路上,顾篱在车上又睡着了,韩光耀直接把她带回了汽修厂。


    深夜,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亮。


    床上躺着的女人,呼吸均匀,已经沉沉睡去。


    韩光耀躺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紧闭着眼睛,像是也睡着了。


    突然,他猛得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


    他机械得转动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都是无神的。他像只猎豹在黑暗中观察四周情况,在瞟见床上的那道身影后,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歪了一下脖子,然后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渗人的笑。


    韩光耀起身,走到床前,坐下,眼神始终没有从顾篱身上离开。


    月光让她的皮肤更显白皙,纤长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睡着了看着比醒着的时候更乖巧,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像水中的海藻。


    韩光耀伸出手,试探性地戳了下她的面颊。


    床上的人哼唧了一声,精致的眉头拧到一起,但很快又舒展开,连身都没翻一下。


    坐在床沿边的人胆子更大了,用刚刚那只手轻轻抚摸起顾篱的脸颊来,拇指若有似无在她嘴唇上剐蹭着,感受着那份有温度的柔软。


    顾篱睡得熟,依旧毫无反应。


    韩光耀突然俯下身子,脸贴近她的,鼻子几乎都要碰到,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沁入鼻腔,是好闻的玫瑰花味。他抓起一缕发丝,凑到鼻尖,然后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口气,似乎要把这味道渗透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久,他像只进食后野兽发出一声喟叹,眉头舒展,脸上还带着餍足的表情。


    “真香啊~难怪阿耀那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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