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樽通体清透,浓淡得宜,握在掌中润泽如凝脂,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玉器,晏昆仑却是不屑一顾,“以当年春陵史氏的矜贵,她梁氏皇族才是高攀的那个罢。”
史宁戈垂目,打量起灰扑扑的炉子,神情颓丧,“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晏昆仑暗悔不该说这话,“伤心人,伤心事,不提也罢。”
他取下斗篷拍了拍,回头来看着两位好友,“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荥阳公主……崔庆之和曹国公南下,如今全城都在议论公主婚事,看样子婚事是稳了,那姑奶奶兴许就是因为这个不痛快,才来找茬的。”
赵君湲踱步进来,叩着墙边的长案,“陛下之意,莫非真要派崔庆之去接手东南。”
“可能吧,东南毕竟重要,让公主下嫁,名正言顺地跟着去监视。”
晏昆仑举步要走,韫和迎面把人拦下,笑道:“你只把人带来,却不带走,回去了怎么向公主交代。”
梁娞酒量实在不好,一杯下去就伏几酣睡,白玉般的面颊上浮起两团绯云,手里还按着酒壶,口中支支吾吾,“伯执,以后都不拉你喝酒了……你像根木头,真没劲。”
晏昆仑冲史宁戈一笑,“翁主待你真不错,梦里都在和你饮酒呢。”
史宁戈无奈地摇头,“酒量不好,偏要逞能。罢了,还是我去送罢。”
唤了红蕖进来服侍,同晏昆仑一道驾了车去送。
雪是在入夜时分停的,雪光映入窗,和兰烛清辉交融。
韫和用银簪子挑了挑灯芯,光焰拔高寸许,晃在她雪颊上,轻盈地鼓动跳跃。
赵君湲在看一本藏书,见她在妆台坐下拆解发髻簪钗,就丢开书本,歪在坐榻上饶有兴趣地打量。
韫和拆完发髻,通好了长发,镜子里见他目光灼灼,便按倒铜镜起身。
一壁走一壁松松地绾,对他不满地抱怨:“一家人原本好好的,她一来兴致都让搅和了,什么滋味也没品出来。”
“过来。”赵君湲拍着膝盖。
韫和脸上发红,还是坐了过去,看他愁眉锁眼的,抬手抚开,“还在想东南的事?”
“多年之功毁于一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放得下的。”赵君湲拉下抚在眉间的手,手心柔软,却是凉得渗骨。
他按了按,放在唇畔呵气,“再者,我的人都在他手里攥着,如果他要在上头做文章,我毫无应对之策。”
梁帝就是这样杀的史孟桓。齐齐斩断范承善和白僧虔这对左膀右臂,引了史孟桓钻入布置多年的陷阱。
韫和也想到了这个,突然勾紧他脖子,声音发抖,“你别吓我。”
蓬松乌发扫在脸颊,一丝痒意挠在心间,赵君湲嗅着发顶幽香,拍着她背安抚,“犀娘宽心,我不会走上那条路的。”
他不是史孟桓,也做不成史孟桓那样的贤德之人。
“在京城的每一日,我都在担惊受怕,从前是你,如今是你和兄长。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不要你们有任何事。”韫和小脸苍白如纸,哆嗦着唇,泪珠顺着颊面一颗颗滚在他脖子里,热热的。
女孩子的泪,总能叫男人心软迟疑。
赵君湲愣是好笑,“成天操心那些做什么。”
韫和死死抱住脖子不松手,赵君湲被勒得喘不过气,把人拉开半臂,拭净眼泪,摩挲着又清减了许多的下巴,“吃了鹿肉也不见你长气血,都白吃了不成。”
韫和正伤心,听他转移话题,不快地皱起眉头。
他手却依旧握着她的脸,反倒把衣襟蹭散了。
入京那会儿她身量还没长足,如今是一日比一日明艳,赵君湲隔着衣裳攥了把她的背和肩,不禁心猿意马。
韫和浑然不觉,还靠着他肩细声细气地说话,“别人想要我担忧还不能够呢,你反倒嫌我多心多事,等哪日我真不管你了,就自己悔去吧。”
粗砺的手指凉了肌肤,她登时叫出声,受惊小鹿般楚楚可怜地看着他,“赵君湲,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在听。”软香温玉,他哪有心情想别的。
韫和晃着他肩,气咻咻地埋怨,“我真是白为你担心了,一句都没听进去。”
红润的唇微微嘟起,低垂的长睫覆盖眼睑落下一片淡薄如蝉翼的青影。
纤细瓷白的脖颈隐入红衣,引人入胜。灯下看美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赵君湲沉声笑着,掐着腰把人调转方向,面对面道:“还要我听什么,你把鹿肉都夹给了我,吃得我浑身不自在。”
“会不舒服吗?”韫和抬手要贴他额头。
赵君湲挡住,睨着她道:“是啊,不舒服,这都是你造的,你要如何补偿我?”
韫和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面红耳赤地摆着头,再一想,自己并没有做错,又昂着头理直气壮道:“是你自己要吃,关我什么事。”
“嗯,我自己要吃的。”赵君湲松开手,薄唇翘了个弧度,抬手掐住她的脸颊,细细摩挲。
酥麻透到后背,韫和眼神无措地看着他,忽而抿唇,咕哝道:“赵君湲,你又想做什么……”
赵君湲拉下无处安放的手,按在自己后颈,“天寒地冻,冷衣冷被,还能做什么。”
……
韫和抱紧了他绷紧的后颈,一寸寸地掐紧,闭着双眼不敢张开,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只可怜的软趴虾,柔若无骨地趴着。
裙面艳艳,肌肤雪白。
皑皑山上雪,红梅怒放的景色只有亲眼见证,才觉惊人。
韫和觉得赵君湲没完没了,比贪狼都贪婪,可惜自己力量悬殊,弱的像只雪白软糯的小白兔。
整个人怕得骨头都想要缩起来,赵君湲轻拍她的背部,在耳旁轻声安抚。
韫和面上滚烫,眼里涌出的珠泪将坠欲坠,含怒带怨地瞪着他,“我好可怜,你真的忍心嘛?”
“是啊,我还挺忍心的。不过你都求饶了,那我就大发善心放你一马。”赵君湲心情大好,攥过腰,停了下来,急得韫和捶他。
“哪里不舒服?”他故意问。其实他不比她好受,只是想看她生气要咬人的样子。
“赵君湲,你快点,我要冷死了。”说这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韫和脸面爆红,敛着眼皮不敢与他对视。
赵君湲慵懒道:“那你自己来。”
“我不!”韫和这只小白兔被惹急了,报复地咬住他的肩肉。
要她主动是不可能的,打死也休想从她嘴里说出半句求人的话来。
“出息。”赵君湲揶揄她没出息,又确实拿她没辙,在臀上拍了一巴掌,抱起人进了里头卧室。
长夜不过弹指,窗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暖意融融。
雪光把剪影投在粉墙上,隐没的帐内,是绵软不知疲倦的深情。
男人的胸膛里燃着炽热的火,要将雪化尽,却不忍揉碎脆弱的软玉。
在他满是柔意的双眸注视下,身上那些森然可怖的疤痕也不觉有多狰狞了。
韫和躺在他臂弯,赵君湲俯首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眸子里都有对方的存在。
天还阴着,雪未化,妙手堂的王大夫赶早来的,在前庭上为韫和诊治。
韫和担忧身体不易受孕,为此忧愁,便请教王大夫,“我近来闻见肉腥又有恶心的感觉,是有什么疑难吗?”
王大夫压下嗓子里的干涩,斟酌道:“夫人治好了厌食症,身子到底有亏损,食多了鹿肉,脾胃不能克化,因此恶心想吐。这也不是大问题,只需坚持服用那几副调养身体的药,不出几日就能好,夫人亦能生养,无需忧心。”
只要不耽误受孕就好,韫和放下心,差人送王大夫出府。
红蕖熬好了药,韫和喝了几口,脑子里莫名跳出疑问,嘴上不禁念道:“我向来强健,断没有气血亏空的道理。”
红蕖拿来一件毛氅披在她肩头,又置上火炉偎在脚边,“虽说开春了,春寒还是厉害,娘子嫌臃肿爱轻衫,身子也得要紧才是。”
脚底冰冷,蜷在褥子里也无济于事,韫和懒懒点头,“寒春快些过去吧,那时就会好起来。”
寒春结束时已是二月,卫将军崔庆之从东南回返,同时还押解了几名守将回京受审。
三日后,朝廷的旨意传下来,几名守将全部押往市曹处斩。
头犯是东南境大将刘勋,因不满崔庆之取而代之,坐镇东南,同其余将领合谋,连夜出师鹤拓,趁乱冲击崔庆之的营帐,意图在混乱中击毙崔庆之。
而牵涉其中的还有赵君湲麾下一员裨将。
赵君湲受此牵连,主审的曹国公在一日内三次传唤。
京城上下波澜再起,宋国公府人人自危。
深居内宅的赵老夫人听闻,悔得直拍胸脯,“作孽啊作孽,我赵家怎生出这等逆骨孽孙。赵君湲这是要毁了先公功业啊。”
到了这种时候,赵胥甫不但不宽慰自己的母亲,反而火上浇油,“当年我要撵他出去,母亲为了脸面硬是不肯,如今倒好,养出这等狼子野心之辈,要将我赵家置于死生之地。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早知如此,当年何不硬着心肠撵了干净。”
赵老夫人气得不行,儿子口一开,心底再没半分希冀,仰天大哭道:“这该如何是好。”
第62章
圣意还没明朗,赵府老的小的都似塌了天,个个做起最坏的打算。
韩丽娘也被这遭事故打得措手不及,陪着老夫人一面哭,一面又劝,“廷尉只传唤表兄去问话,这事儿也不定那般糟。”
赵老夫人已经听不进劝了,抚着她脸道:“我原是中意你做赵家主母的,哪料出了这事,险把你推火坑来。”
韩丽娘擦着眼角,心里悲又喜,具体是什么滋味,自个也理不清。
为权势为身份自然要择良木,往高处攀,可表兄却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拔萃顶尖的一个,人和权放在一块更是完美无瑕,放开哪一个她也不甘愿。
偏在她心绪繁杂两难的时候,王大夫偷偷递了封信进来,言及史女症状。
韩丽娘想了想,她在赵府讨着老夫人的欢心,步步为营,不正是为了老夫人那个念想。如今事已做下了,不如求个结果。万一赵家只是一时的艰难曲折呢。
韩丽娘决心再搏一把,她暗暗交代王大夫,务必把握住时机。待那事成了,不怕夫妻不离心。只是少不得要给些好处,撺掇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借她们的碎嘴,办成她的事,她清清白白地坐收渔利。
前朝不安定,赵府的后宅妇人为着眼前利益事事算计,也不安生。
赵君湲被请进廷尉多日,具体情况一概不知,韫和那里只有甲笙每日报平安,再没别的消息。
为这件事,韫和殚精竭虑,月事迟迟不下,身子也渐渐虚弱起来。
待仲璜来了,她追问脱身的法子,仲璜只道:“还是叔祖有先见之明。他一早就说过,京城这条路,于宋国公本就是死路。他不过是在死路中挣一条活路罢了。”
“你帮他反倒添乱,不如安心等些时日。”
市曹上人头一落,刘勋案落定,然而血还未干透,又有存心作乱的人在里头搅起混水,翻出年前赵君湲联盟南晋直捣鹤拓之事,此事一出,牵连甚广,东南守将至少一半要折进去。
迟早要了结的事,梁帝心知肚明。但有狄风率众叛出梁境在前,他不敢妄动,把这事压到如今,隐忍不发,便是要寻一个时机,折断赵君湲的羽翼。
这刘勋和赵君湲素来不和,但因为同守一地,共掌东南劲旅,牵一发必动全身,赵君湲作为主将,摘身出来绝无可能。
东南鹤拓边境的风波未平,另一波又起。梁帝召见宁戈,要他道一个明白的去处。
宁戈只身入宫,在犹紫宫陛见,半日后,内禁传出旨意,授史宁戈四征将军衔,协助车骑将军剿茴州叛军。
茴州叛军乃狄风之众,仲璜当即传信给范承善,请他在中间安排斡旋,只要范承善在,史宁戈这趟是有益无害的。
韫和替兄长捏了一把,唯恐梁帝发难,知晓是去茴州才展露笑颜,同仆从替他收拾起行装。
史宁戈捏她的脸,忍不住道:“还要过几日才走,你就替我打理,是要赶阿兄走不成。”
韫和剜他道:“你是去见母亲,我才不留你。”
见母亲,眼看多年夙愿将成,史宁戈眼中笑意更胜,转而想着妹妹的艰难处境,又难过地叹着气,“他苦你便跟着苦,哪一头我都不忍心。我助不了他,只盼他能缓过来。”
抚在案面上的手停下,韫和慢慢转过身,按住他的肩,像极了父亲的肩,宽厚有力。
她有替自己着想的同胞哥哥,再也不是毫无依恃的太尉遗女。
“阿兄不要难过,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是福是祸,都是我该承的。”
宁戈握住透着凉意的手,也不知说什么来安慰,这一刻似乎说什么话都多余累赘。
韫和把到眼边的泪逼回眼眶,故作轻松地笑道:“兄长担忧什么呢。这天底下的男儿便是做帝王的我也不屑一顾,我只做宋国公的夫人。”
史宁戈淡淡一笑,任她趴在肩头。
春燕在檐下啼,兄妹望着几株抽新芽的海棠,红蕖敛着裙裾从树下跑过,眨眼停在门帘外,气喘吁吁的,神色复杂道:“廷尉释了国公,国公已经回了。”
韫和眼里的赵君湲,光风霁月,神采奕奕,狠起来又绝情无情,利落果决,永远把局势握在手里的一个人,却从未这样寥落,这样不堪,好像被打碎了魂魄,再也粘不起。
满面胡茬,目光涣散,昔日光彩似乎只是泡影。韫和执梳通着杂乱纠缠的长发时,眼泪忍不住滑落。
伺候他躺进温汤,洗浴干净,扶到榻上安置,他也是沉默不言,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也不知遇上什么事,难过成这样。她不敢问,去揭他的伤疤。
韫和退到外间,默默抹泪。
红蕖手里抱着赵君湲褪下的衣袍,后背中缝勾了线,拉开一条口,她穿了线在灯下缝补。韫和上前拿过,“我来,你不必守夜,去睡吧。”
她不会针线女红,但这种时候,红蕖不好多说,起身去移了盏灯,陪着她。
韫和接过手,穿过几针,指头便戳了几个窟窿,红蕖胆颤心惊地瞧着,看她闷声不吭地缝好衣裳,捧灯回了卧寝,一瞬间灯便熄了。
赵君湲闭着眼,呼吸绵长,韫和摸到他深蹙的眉头,试图将它展开。
“君湲,一生不要皱眉。”她轻声说。
他抬手握住她细瘦的腕,翻身抱住,嵌到骨子里的力道,他身体颤抖,分明忍到极致,还不肯放声哭一场。
韫和抓住他的肩,替他流泪,担这份疼痛。
一夜难眠,翌日一早赵君湲人影已无,韫和着慌地寻,在书房看到宁戈,宁戈把一张祭文给她看。
“是他父亲生前的爱将,亦父亦师,被崔庆之一刀砍了,他怎能不难过。”
他又道:“你不好问,我去开解罢。”
韫和犹疑片刻,点头应允。
这时候,荥阳公主邀她踏青,她心中不愿,又无从拒绝,再一想,这些天的事她急需找些门路。而荥阳,是最知情的人。因而她应约赴邀。
京城如冰窟,郊外却是花团锦簇,鲜衣怒马。
在这个季春时节,仕女们走出庭院高墙,骑着高头马,乘着翠羽安车,翛然地穿梭在阡陌中。
襜帷被风卷起一角,拂在韫和脸上,荥阳抬手取开了。
其实荥阳料到她会来,以及来的缘由,她半点不藏地道:“刘勋一把火没烧死崔庆之,反害了诸多将士。崔庆之啊,远不如表面那般忠实,他狠起来,不比宋国公逊色多少。”
韫和捏着袖口,垂目道:“殿下认为,他会成为第二个赵君湲?”
荥阳似笑非笑,“要是乱世,只怕是留名的一方枭雄。”
她冷道:“我自个清醒得很,衡山王坐不住的,他打进来,是迟早的事。”
一路气氛阴抑到极致,白白辜负了春光。
踏青回京,瞅着车窗外车水马龙,韫和心头刺痛,扯开车幰跌到车前,一阵眩晕袭来。
本是无事,她却倾身歪在了红蕖身上,红蕖吓得不轻,扶着人回房,指使甲笙去请王大夫。
只是一时的昏厥,韫和道:“不要声张。”
红蕖服侍韫和净面,王大夫也已赶到。
不慌不忙地替她诊断,问脉多时,得出结论,连忙附手恭贺。
是喜脉?
韫和不敢置信,祖父看过妇人的病,她略微知道,妇人有孕,气血充盈才能养胎。她虽有孕妇食滞恶心和困乏的症状,却手足冰凉,并无血气旺盛的表症。但她急于给赵君湲一个抚慰,这个抚慰正是时候,她被突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未作多想。
红蕖捂嘴笑道:“这可好了。”说罢跑出去传信。
韫和心里乱糟糟的,又甜又涩,她按着烫红的脸颊,迟疑着启门出来。
赵君湲轻袍缓带地立在庭庑中,扬落的柳絮拂了满头。韫和不敢上前,远远瞧着,看得入了神,真怕眼前只是一场幻影。
一簇簇白絮在风中招摇,赵君湲脸上的水迹还未干,嘴角的笑意还未散,还不够体面地面对他期盼已久的喜事,全然不察韫和已经悄悄靠拢过来。
韫和跳起来伏在他背上,鼻子里的热气吹掉了他肩上落的絮,“你吓死我了。”
赵君湲伸手搂住了她,沉声叱道:“下次不能这样了。”
但也没有放下她,背着韫和走到树下。韫和摘下一串柳絮,递在他眼前,奇怪地看了一眼,“你哭了。”
她沾了一点给他看,赵君湲无可辩驳,低低应了。
一喜一伤交替着,韫和搂住他脖子趴在他耳边,“你欢喜吗?”
赵君湲点头,声音很轻,“会是个男孩吧。”
韫和嗅着衣裳的味道,淡雅入鼻,“会的。”
“犀娘,我会教他抚琴,陪他读书,授他兵法,带他去巍巍泰山,览江河山川。”他目中带光,无限憧憬。
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不曾远去。
韫和攥着他的衣襟,似乎感受到他赤热的雄心,“那你要赠他一匹良驹,就像翁翁赠你的火龙驹。”
赵君湲一笑,扭头和她的眼睛对视,“犀娘,方才婢女传信,我在屋外站了许久。我年少征伐杀戮,死在手上的妇孺婴孩不少,自认不是良善之辈。也许老天责罚,多年无一子嗣,我虽哄你为我生子,也未抱多大希冀。”
韫和一下捂了他的嘴,“你会儿孙绕膝,长命百岁。”
※※※※※※※※※※※※※※※※※※※※
嗯,孩子是我的,毕竟是我让她怀的。
第63章
声音犹颤,却十分笃定,“你要信我。”
她咬住嘴皮,眼睛里含的全是泪,小心翼翼的,似乎怕他从此一蹶不振,抛开这一切。在她眼里,他已然是她的依靠。赵君湲目光痴了,暗暗嚼着那几个字,无比安心。
在虎狼环视中艰难生存,挣到不朽功勋,常人不能及,原以为权高位重便能掌握命运,而实际,至高之人随口一句话,他仍是待宰羔羊,须得战战兢兢,揣摩圣意。
身边之人悉数离去,到底亲缘淡薄,他苦痛难言,也不再在意身后百年和子嗣,不过转眼,得知她怀了他骨肉,刹那间,热血突地上涌,激得满面通红,眼眶犯热,浑身似卸了力道重重地跌在粉壁之上,复杂心绪无以言表。还是伯执将他拽将起来,狠狠地搡到门外。他脑子一热,拔足飞奔到了前庭,又举棋不定,踟蹰着不敢近前。
他怕只是黄粱一梦,梦醒,仍是一灯一人,拭剑独酌,寒甲无解,苦守边境。寂寞过后的人,有佳人相伴,再难只影入睡。
呼吸相对着,面上细绒可见,黛眉下眼眸亮得仿若一双星子,在迢迢银汉里灿烂生辉。
赵君湲眼角微扬起来,幽深的瞳子里映出灼灼如霞的芙蓉面孔。
翁声应道:“好,儿孙满堂。”
凝神瞧她好一阵,鬓角上沾了几团柳絮,无声无息钻进衣领,挠在脖颈,痒意徐徐蔓开。
唇上的软手还未放下,虚掩着动了动,未修理的胡茬也跟着在手心蹭着,呼吸烫人。韫和被盯得极不自在,忸怩着垂下手,身体离了几分距离,扶着臂慢慢落回地面。
手指扫过肩颈时顺便拂掉了柳絮,抚平翻出来的衣领,细致到深处,看似不禁意,却是相处已久才有的习惯。
赵君湲挑眉,就着姿势捏过软若无骨的手,拢到掌中,直至那点微凉消失殆尽。
意识回笼,冷静下来细想,才觉出那话的羞人之处,气血倏然涌上了头,韫和脸红到滴血,侧首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即走。
微风拂面,寒意还有三分,伴着草木芳气,一双人自荫下缓步而出。
腰被他一掌虚揽着,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实在很难想象,孕育的生命一点点长大,撑开这娇软肚皮,那会是何模样呢?
避开奴仆,已到了后庭,赵君湲情难自禁,一把将韫和抱了起来,踢门进去。
韫和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忙勾了后颈,带着她穿进纱雾深处的香闺,转瞬落于窗下那方矮榻。
这一动作迅猛又突然,吓着了红蕖,生怕他一时兴起要胡来,前脚绊后脚地跟过来。隔着垂帘一打量,娘子安安稳稳卧着,府君正拖过绣榻上睡枕塞入后腰,与她靠得舒适妥帖。红蕖这才吁出一口气,拍着心口退下。
窗扇未开,熏香未燃,外头雀鸣,飒飒风声,依旧清晰入耳,这么一衬,屋内的静让人心发紧,气息低沉。
“怎么了嘛?”韫和胸口砰砰跳了起来,捏着衣裳,看他俯下身,半张脸贴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阖眼闭目,嘴唇张合着。
“犀娘,我在和他说话。”他眉间的愁纹就这样展开了,嘴角勾着笑,别样的认真。
这样子看着有点像孩童的,天真极了,韫和眸子闪了闪,“和他说什么呢?能告诉我吗?”
手指落在面颊,轻缓地抚着他的鬓角,那里松出一缕,她缠绕在指尖,听他笑道:“和我儿之间的约定,岂能和你讲。”
“八字还没一撇,就你的儿了。”韫和吃味,哼了声,佯作生气,甩手丢开那缕发,侧脸望向窗扇落下的树树花影。
“你的醋劲还挺大。”赵君湲嗤嗤一笑,俯身上来,握着她双肩,嗓音的沙哑还没缓过来,“我的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都是理由,我说不过你。”
没脸没皮这种事,韫和比不过他,扬手打开了,侧身躺到一边。他便追着她脸,呼吸和她的融在一处,惹得韫和面上直泛烫,再没地躲了。
这男人就这样,但凡她气她恼,她闹性子,他便笑睨着她,若不是晓得他脾性如此,还当是男色相诱呢。
韫和推他的肩膀,“你起开,压坏了你儿怎么得了。”
赵君湲真的起身,手还搭在那里,眸中笑意更盛,“有想吃的没有?”
韫和眼珠一转,脱口道:“湖上鱼羹。”
赵君湲状态略好起来,那股子气势又回到身上,莫说韫和要吃鱼,要天上星月只怕也要想法去摘,只可怜史宁戈,念着赵君湲心思郁结,才好那么一点,独自荡了舟去捞了数尾桂鱼。
鱼宴由永晋操刀,永晋厨艺颇佳,一种鱼做出十道菜,十个味。
晏食上韫和不禁吃撑了,扶着红蕖的手腕要去走路消食。
赵君湲起身唤婢女去拿风氅,史宁戈把人按回食案,嘲道:“红蕖照顾着,能不知道添衣吗?你坐下,我们好好饮一杯。”说罢,让人上酒来。
残羹冷炙的,哪能再吃,只是借口说说话罢了。
斟满两个银爵,烛光落下,不过绿蚁新酒,浮沫还飘着,珍珠似的串着。
史宁戈捏一支箸子戳着,叹道:“我想了一肚子的话来劝你,都不如犀娘管用。”
赵君湲眼皮撩起来一瞥,举杯和他对饮,“破例只此一次,今夜只此一杯。”
“知道你要为你恩师守孝,一杯足矣。”史宁戈引颈饮尽,搁了杯子,沉沉埋头,忽然笑起来,“这一分别,你我只怕是故人隔山川,十年内再难见了。”
他去茴州,那里山高水远,何况赵君湲的处境,来日也是身不由己之人。
赵君湲转动银爵,扶着上面的手紧了又紧,“犀娘……你不必担忧她。”
史宁戈攥了拳,又沉沉地笑,身体都在笑声中颤动,再抬头时眼睛已红,“赵君湲,她愿意跟你去吃苦,我不愿,一千一万个不愿,可我不想她夹在其中为难,应了她留下。”
他一哂,觉得说这话似把心都挖了出来,“你我同窗一场,引为知己,我信得过你,但愿你永不负她,否则,不要怪我不顾朋友之谊。”
把自己放在心间的妹妹,交给一个站在生死边缘的人,这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
酒液洒在案上,赵君湲缩了手指,深深闭目,“对不住。可是伯执,她是我的妻,我想带着她。”
灯花哔剥炸开,酒才饮,身心微暖,夜却凉如水了,清辉倾斜下来,落在两个男人肩头,一半一半地移。
晨钟后,又是一个日头,宫中有旨意传出,圣驾龙体有恙,退居内禁,岐王代为监国,处理政务,册立东宫吉日改延至六月。
帝王不豫,朝中哗然,荥阳公主视疾再三遭拦,和右昭仪起了冲突,右昭仪以圣意为由,动用御前禁卫,威慑公主出宫就府,公主无法,只能退出内宫。
朝中大事不歇,京中掀起谣诼,梁帝已被妖妃控制,所谓圣意只是朱家一家之言,一时人心惶然。
赵君湲这里,沐浴熏香,服斋衣,亲驾了车马,载着韫和一路稳驰,些许时辰,勒停了马,抱韫和下来。
眼前古柏幽幽,人迹罕至,匾上书“赵氏宗祠”,韫和怔怔发呆,被他拽进门槛。一道门直通内里,仅两三个男仆洒扫,延伸到堂上,从高到低供着赵家高曾祖祢的牌位。
至阶下,赵君湲放开手,轻声道:“在这里等我。”
韫和讷讷点头,有老年仆人上来导引,在堂内说了几句话,又转脸往她这方瞧,赵君湲微微侧身点了三柱香,焚池已有明火燃烧。
也许在议论她,韫和揪着袖子握紧了手,朝周围打量,另几个仆人果然脸色不善,但顾及她的身份,这份不善也仅仅是表面。
动了动脚,垂目立了片刻,赵君湲从堂上下来,白衣底下已沾尘土,她盯着那块污迹,风来,卷动,猎猎地响。
一只手轻按在她后脑勺,温声道:“犀娘你听,松涛。”
宗祠背后一片松林,风吹如涛浪起伏,她不曾亲眼见过,但侧耳去听,壮如山瀑之声,似拥有靡坚不摧的力量。
他心情不好,她不敢问,忍到回府,除去斋衣,她才问道:“你说了什么呢?”
赵君湲眸光微微发亮,腮边两个笑涡醉人,“告祭父亲,后继有人。”
说罢,他忽然想起一事,便问:“知道赵家下一辈的宗字吗?我写给你。”
说写就写,撩袍在案前坐下,提笔写就一个字,拿给韫和。
力透纸背,韫和捏着纸,眼睛鼻子泛着酸,久久不能言。他带她告祭赵家先君,给她写后辈宗字,此刻他又道:“这个字好,万寿无疆,我有个侄儿叫赵万。我们的孩子必须独一份,需得好生琢磨。”
笔落下,纸上又多了几个字,每个字都用了心,寄意深远。
末了,问她:“哪一个好?”
韫和也没多看,只觉哪一个都好,遂摇摇头道:“你来决定好了。”
赵君湲按着那张画满字的纸,旋着那双笑涡,“那就收着,都会用得上。”
韫和耳朵一热,心中腹诽,那么多,生也生不过来罢。
※※※※※※※※※※※※※※※※※※※※
明天秋游,哭。
第64章
她垂下眼帘,拿手贴着面颊,掩饰脖颈陡然升腾上来的热意。
赵君湲默默出神,又望着窗外春色,忽而笑道:“前头空地正好,待你生产了,寻几块良木,在那儿置一架秋千。”
府上原来是有秋千架的,查封史府的当日,被刘明翰的人劈作了两截。她回来的时候,秋千架腐朽,烧柴引火都艰难。
置与不置也没什么了,她已经不是闺阁里天真无忧的少女,不爱顽耍那些个。可他有这份心,那就另说了。
“好啊,你答应了我,可别食言。”
赵君湲挑眉,掐她的脸,“只要你别骗我,要什么,做什么,都依你。”
“你这样子好说话,莫非是我母凭子贵?”韫和歪头微笑,手托着腮,眸光滟滟。
那一截袖子滑到臂弯,白而细腻的小臂嫩藕似的,方知道世间何为肤若凝脂,又何为秀色可餐。
赵君湲别过眼,攥住臂玔把玩,倒是和她坦白得很,“生下我赵家嫡子,身份自是不同旁的女子。”
女人能生下一女半男固然好,没有就养庶生子,从旁氏过继,但男人看重的终归还是嫡出子嗣,遑论赵家高门族第,赵君湲又是里头举足轻重的人物。
韫和黯然神伤,她理解他求子心切,也期盼自己能如他所愿。
可是为什么呢,心情一下就跌到了谷底,勉强片刻,才振作着挤出笑容。
她是昏了头脑,迷了心窍了,与他柔情蜜意,如胶似漆了一阵,就忘了赵府的庶妾女婢,摆不清自己在他心里的斤两,偏要作死地试探他的真情实意。
胸口股股刺痛,韫和白着脸放下手腕,吐出一句剜自己心的话。
“好啊,就为这句话,我也得熬到上面,叫她们来认我这个主母。”
赵君湲本来要哄她两句,韫和却把腕放下,袖幅盖住他的手,又颇是贤惠地陈词,彰显她的大度容人。
赵君湲心气激上来,作罢了。
朦朦胧胧,有股僵持的意思。
沉眸在字里行间,纸上墨迹已经风干,赵君湲折叠好,夹入一本书册。
碎落的春花扬落,铺了一案,韫和作势去扫,一幅软袖堪堪拂过,带了满地。
韫和怔然抬目,琐窗外脚步踏踏,人影仓促而来,她跟在赵君湲后起身,走了两步,两人交谈声便在门外响起。
韫和在绣幕下驻足倾听,只听兄长道:“适才仲璜递来消息,传谕旨的那位宫使到了公主府上,召荥阳公主入宫见驾。以我之见,估计是荥阳公主下嫁崔庆之的事要成了。”
赵君湲皱眉看他,“崔家那里也有旨意?”
“奇怪就奇在这了,单单只诏荥阳,崔家那边没有半分动静。”
史宁戈不是很明白皇帝陛下如此大张旗鼓,是几个意思。
举目望天,天幕都暗了。这道旨意下得仓促啊。
赵君湲想的和他一样,往深了想,这桩婚事只怕更仓促。
一思虑,眉头惯常蹙拢起来,往门里丽影瞟了眼,捻着袖口的手指搓了片刻,蓦然一停。
他道:“右昭仪没有挟持陛下,陛下却是真的大病,急于操办公主大婚。召荥阳见驾……不仅要她监视崔庆之,更要掣肘崔庆之。”
荥阳热衷于朝政,也有远见卓识,梁帝乐见其成,再三宽放权力,并非仅仅出于对她疼爱,更多的是未雨绸缪。
暗中铸造出她这把兵刃,联姻的同时亦能压制权臣,一举双得。
踏入内禁,想了一路的荥阳醍醐灌顶。凤舆下来,立在园圃怔愣许久。
犹紫宫的花开了大片,绽放得轰轰烈烈,惨淡的烛火下却依然明媚多姿,就像她的人,张扬倨傲,也是另一种明艳照人。
赋予美貌的女人,被男人贪恋争夺,多是薄命。她为帝女,免了俗世玷污,也免不过沦为政治祭品。
她能嫁出去,可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便是自个说了算。
眼下要做的,是缓和父皇的病情,能拖一阵是一阵。
殿内琴声断续,晦涩难听,荥阳皱眉,甫一进殿便冲抚琴之人道:“再怎么操弄也还是不入流的市井味,污了我的耳朵。”
抚琴的是岐王梁宽,着的白衮袍歪歪斜斜,盘腿坐在梁帝脚下,没穿鞋,臭烘烘的罗袜直入鼻腔,荥阳眼角抽搐,直接剜了一个白眼。
梁宽到真是得了右昭仪的真传,贯会示弱服软,舔颜给梁帝灌迷魂汤。果不其然,荥阳才走两步,他嘴一撇,和梁帝撒娇,“父皇,你看阿姊她。”
梁帝抚着他脑袋,道:“你阿姊过几日就离宫去了,再碍不着你什么。宽儿先退下,我和她讲几句紧要的话。”
收了琴,梁宽起身,拜了拜,经过荥阳身旁时,小声哼道:“小心我宰了你。”
荥阳生来就没怕过谁,“该小心点的是你母子二人,来日仰仗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话再听不懂,梁宽就是傻子了,他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很不好看,擦肩过去报复性地推了荥阳一把。
荥阳戒心强,眼疾手快地扭住了他手腕,用力一扳,疼得梁宽哇哇大叫。直至梁帝开口,才悻悻放开手。
梁宽离去,大殿上的宫人被支离,只余一抹熏香青烟闭在窗内,袅袅飘散。
疏星淡月,霜似的光洒一地,双燕锦屏前映出一双相对而坐的身影。
梁帝起身没多久,宽袍广袖,长发垂膝,才几日不见,又垂垂老矣。
梁帝俯身拍她的脑袋,“打小就不饶人,不认输。多大的人了,还和你弟弟计较。”
荥阳躲开手,怨气冲天,“父皇惯着他是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才不会任他胡闹,和我较劲。”
“朕惯的你无法无天。”
梁帝让她起身,荥阳卸了力跽跪着,直道:“父皇真的想好了,要我嫁去崔家?”
梁帝微微捏了下额,双眼眯着,瞧着粉面玉腮的女孩儿,左手在凭借几上搁着,伸出一指一下下地叩击。
毋庸置疑。
荥阳捏着裙面,把金丝绣的花纹死死攥着,“父皇这一生有没有后悔的事呢?”
手指停下,笃定道:“没有。”
他怅然笑了起来,“荥阳,是不是死在父皇手里的人太多了,父皇就糊涂了,不知道你在当中曾做了什么手脚。”
冷汗沿着后颈滚落,嘴上还是那般不服输,“儿臣干预过红字书案,救过几员老臣。儿臣既做了,就不怕父皇知晓。”
梁帝默然了默,眼带深意,“你倒是不怕。梁羡要是能有你一半胆识,也不至于废黜了。”
如果有这一半胆识,只怕是忤逆犯上的罪名了。
荥阳眼皮耷拉下来,“父皇要孩儿下嫁,不会那么简单吧。”
帝王哂笑,“权臣,朕的这一朝实在太多了。多了就要砍,只能留一个。”
“所以父皇要杀宋国公,让崔庆之彻底顶上。”那个被她轻视的女子,命运和她又有几分区别,这副皮囊是美是媸,都是为男人而活。
她把手指伸直,捏过的那块已经汗湿,思路还是清晰得很,“崔庆之接手东南,父皇下嫁儿臣,一是笼络,二是充当皇室的眼睛。那父皇今夜急诏儿臣,想必还有更为重要的事。”
她深思敏捷,梁帝目露欣慰,“我儿聪慧。崔庆之,人心莫测,朕要用他拢他,任何珍贵之物,包括你朕都可以给他。你要替朕,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另外最重要的是,来日他生异心,你能掣肘于他。”
将这样机密的事托付给她,荥阳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她附手道:“儿臣区区女辈,手无寸兵,如何掣肘?”
既召她来,也是做了充分准备,梁帝捏过她手,落下一物。
触手冰凉,借光打量,是半枚铜虎符。荥阳愣住了,嘴唇颤抖道:“国之重器,儿臣若遗失了,该当如何?”
“国玺兵符都是死物,只要人活着,万事都能变通。梁宽还未坐上监国之位,朱家崔家都不敢造次,其实私底下焦灼得很。朕越发不好了,你替朕看着渤京,不要叫贼来妄想。”
梁帝眉头深皱,挥了挥手,令她下去,荥阳担忧他状况,捧着虎符痛哭起来,“父皇千万保重。”
梁帝道:“领命退下罢。”
荥阳忍住泪,伏地叩首,“如果这是皇命,荥阳遵命便是。父皇,儿臣这就去了。”
她退下欲走,梁帝出声止住,问她道:“婚期已经拟订,略显仓促,但不得已而为之。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提来,朕一定满足。”
荥阳在灯下颤然,伫立一刻,开口道:“儿臣的生辰到了,想吃一碗长寿面。”
梁帝点头应好,“朕叫人传旨,你的芳辰好好操办。”
荥阳深深咬唇,敛首退出。
这夜风平浪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日,却因为荥阳公主入宫见驾变得风云诡谲。
虽有各方眼线安插,却依旧无人清楚殿中父女交谈的具体内容。轮班的宫人进入大殿后,梁帝已经闭目歇息,相伴在一侧的,唯有那盏暖意融融的长信灯。
高处不胜寒,帝王的孤独,不过如此。
第65章
朝内朝外诸多变数,荥阳早有预感,却还是没有半点准备。她没料到行事会这般仓促,包括她的昏仪都从简操办。
她留宿宫中的这夜,她的生母沈淑妃为她蓖发,听闻细节,担忧不已,“你父皇他,时清醒时糊涂……”
对错都是他自个在判,无人置喙,怕只怕他这样的独断毁的是荥阳一生。
“母亲怕极了,想替你择个出路,也想不出两全的办法。”沈淑妃捧着女儿的头发,欲言又止。
母亲的泪滚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沿着泪沟落下,荥阳抬起眼皮,袖子里的铜虎符握紧了。
沈淑妃操心着女儿的人生,辗转反侧,整宿未眠。
而宫外宋国公府邸,被告知韫和身孕的赵老夫人亦是睡不得。
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捱到天亮,婢女进来伺候穿戴,面上阴翳不但半分消减,反而沉了两分。
嬷嬷瞧着老夫人不好哄,给手底下的小丫头使眼色,小丫头精灵,忙偷偷去请韩丽娘。嬷嬷和韩丽娘走得近,又在私下收了好处,万事都念着她,和她通气。
这厢人还没到,便自个打端水进来服侍洗漱,拧了帕子替她擦手,一壁擦一壁假惺惺地说道:“老夫人气,奴婢也替老夫人气。”
“老夫人待家公如何都看在眼里,公道自在人心。他有了功业,老夫人替他筹算娶一个清白贤惠的妻室,外头被人提及多少体面些。家公不领这份情就罢了,偏日日往史府过夜,弄出身子,这不是公然打老夫人的脸么?不是奴婢枉议家主,实在是家公做的事有欠考虑,有悖孝道,怨不得老夫人怄气。”
她挑了老夫人爱听的说,果真说得赵老夫人心头畅快。
赵老夫人面色稍霁,嘴上还是毒得很,“他要是懂孝道,岂敢惹我生气。怕是我死了,那孽种都不会嚎两声。”
正咒着自己,韩丽娘步态轻盈,身姿翩翩地走进屋子,还未来得及梳发,衣裳脸面已经周正干净。
一进来听赵老夫人晦气话,忙掩嘴轻呸两声,“才将起身,姑奶奶就说什么死。”
可心的人儿一来,赵老夫人立刻舒坦了许多,“见我起身就来了,也不多躺一会儿。”
韩丽娘取过干净的锦帕替她擦着水,“我睡眠一向浅,不碍事的。今日亮的早,春光又好,姑奶奶心头不爽,用罢朝食丽娘陪着出去走一遭罢。”
“也好,难为你这样孝顺。”赵老夫人微微点头,握着她细嫩的手往食案处带。
嬷嬷递上汤碗,喝上一口,眉又是一皱,“我那几个孙子不成器,唯一成器的又不顺我意。”
韩丽娘布菜的手顿了顿,笑道:“姑奶奶还在想表兄那的事。依丽娘之见,史家娘子既有了,总不好放着人不管。”
玉镯子在案上磕了一声响,震得屋内的下人一个惊颤,“凭一块肉就能进赵家的门,想也别想。”
韩丽娘重新端了汤碗递上,服侍老夫人喝完,才道:“虽说姑奶奶不认,也改变不了他是赵家血脉的事实,姑奶奶不担心嘛?万一有个好歹,怨怪到姑奶奶这里……”
她眼眸一转,嬷嬷会意,忙不迭地接上来,“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的还说赵家容不下自己的血脉。老夫人最顾颜面,不念史女,也得顾及肚子里的那个。”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说得多了,赵老夫人脑袋里昏沉沉的,渐渐动了心,琢磨着,只要派人去服侍,也没人敢说她的闲话。
遂点了点头,让心腹嬷嬷领了滋补身体的药材和罗缎布匹,代她去史府探望那位娘子,等回来了再另作打算。
老夫人身边的人爱表功,个个是人精,去了自是要替老夫人长眼,好好办事。
有没有身子,待上几日就会怀疑,届时再捅到老夫人的耳朵里,啧……
韩丽娘埋头喝汤,胸腔里已经雀跃的跳个不停,耳朵里里又是赵老夫人的一声感叹,“多亏丽娘警醒了我。”
说罢,覆了她手背,越看越是喜欢,“赵府里配得上你的也就国公夫人的身份,姑奶奶早有意将你聘给赵君湲,不想叫人占了先机。原想着先纳你进门,委屈个一年半载,名分总有填上的那一日。”
丽娘抬起红润的面孔,袖子半遮了脸,做出一副女儿羞态,“表兄心有所属,丽娘哪里还敢痴想,能看上一眼就已经知足了。”
她这副形状,分明是少女思春,红鸾心动,赵老夫人看得明白,嘴角笑意深得很,试探道:“只要丽娘愿意,姑奶奶叫他娶了你。”
丽娘喜不自胜,面皮上烫得厉害,侧脸避到一旁,“丽娘全凭姑奶奶做主。”
赵老夫人嘴上厉害,实际没多少算计,被牵着鼻子走也不自知,竟还一心一意替这个侄孙女筹划起来。
赵君湲多日未曾回府,偶尔只听侄女赵矜说起府中之事,其余事务都由刘池传信,王媪着手去办。
这日从京郊回来,赐婚崔庆之的旨意也正巧传下来。
嫁的是皇帝掌珠荥阳公主,梁帝为示恩宠,赐下宅邸、奴婢和绫罗,赏赐之奢比肩岐王。崔庆之入宫谢恩,梁帝特唤公主露面,公主落落大方,并邀他赴自己的生辰宴。
崔府准备迎娶事宜,忙碌起来,赵君湲对此事并未过多关注,因恩师灵柩将回京,他日日去郊外看墓室,也忙得很。
他前脚调了些滋补品送进史府,为韫和调养身体,后脚赵老夫人的人就跟着来送。
赵君湲晓得老夫人爱面子,没什么歹意,叫韫和无需顾虑,安心收下就是。
韫和嘴上应承,把东西都收下,转头便叫永晋丢进库房。
不想红蕖说漏了嘴,赵君湲知道了,略有不解,问韫和:“你丢她的东西,叫她晓得了,怕是更要记恨。”
韫和烦心得很,“她的东西我不敢吃,毒死了我都没地方申冤。”
也不知道她脾气怎么这么大,最近说话都夹枪带棍。赵君湲把人揽在身前,撅她的下颌,“你和我说,她害过你什么?”
韫和挣着身体,竟是纹丝不动,“盼着你把我休弃,她能安什么好心。你不在乎我的命,也想想你儿子的命。终归不进你赵府的门,我不必为难自己讨她的好。”
眸子倏然一黯,把人用力箍紧了,口气也不大好,“你这妇人近日火气大得很,气了就口不择言的。”
韫和身上疼,攥拳捶他胸口,“弄疼我了,你放我下……”
还未说完,余音淹没在口腔里,两人呼吸交缠,热气上涌,韫和挣扎了片刻,力气耗尽,身体软绵绵地挂在他臂弯里,两眼水雾迷离。
大掌隔着厚实的衣料,里面那截腰肢的细腻依旧可触,惹的欲火上身,抱到膝上亲热,哄着她拿手抚慰。
韫和心里系了个疙瘩,没多大一会儿便抱怨手酸,不肯替他纾解,赵君湲扯了白巾,把手擦干净,将她搂在怀里。
吻着唇角,声音沙哑,“这都不肯了,我这一年可怎么过?”
韫和拿手背挡住他凑过来的薄唇,那热气挠在手上,痒的很,“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不也过了。再者,你不是还有几房妾室,她们伺候起来想必比我如意。”
赵君湲拿手在臀上轻拍了拍,揶揄道:“那你还不得哭。”
韫和眼睛里笑意泛出来,手搭在他后颈,勾下来,咀喉咙上的突点,蜻蜓点水的一下,人已经翩然而去。
赵君湲无奈地一笑,看她抱了几样衣裳过来,在镜子前穿戴。美人换衣,大饱眼福,他索性枕手仰在卧榻上。
“宴会上有男子去?”他突然问。
韫和“嗯”了声,她也不是很想去,可是不去,就如陈王妃那般,家族势薄,危难关头连个拿主意的人也没有。左右不过是去庆贺一番罢了,多结识几个才是正经。
“都是给那个崔庆之做伴的。”
她在身上比划着,从镜子里看他一眼,展开双臂转圈,“好不好看?”
赵君湲转过脸去,“差强人意。”
荥阳公主生辰邀请之人,均为官宦子女,韫和也在受邀之列。
送的贺礼是赵君湲夜里搁她妆台上的,比她准备的贵重很多,拿出来时旁人眼里惊艳,不敢轻视于她。
宴席设在公主旧邸,用过后,公主请众人泛舟环湖,那湖上的水鸟成群,起起落落,倒是一番不可多见的胜景。
渤海翁主拉着韫和到船头上,水鸟伏得很低,直接掠过发顶,她捂了脑袋惊声尖叫,引得旁的人都往她们这里瞧。
韫和脸皮臊红,扯着袖子把人往回拽,梁娞捂着嘴,指着一个地方道:“韫和,你快看呐。”
顺着手望过去,公主的画舫已经靠岸,宫女铺下地衣,荥阳步出画舫,扶着崔庆之的手臂款款而下。
在岸上,行到每一处,崔庆之始终跟在左右,礼仪周到,无可挑剔。公主不见得多喜欢,却也和颜悦色。
傍晚,晚霞落到水面,波光粼粼,映得湖面摇曳生辉。
韫和上了船楼,走到弦边看两岸春色,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跟了过来。
※※※※※※※※※※※※※※※※※※※※
猜到了吗?
第66章
这个人无疑是美人,皮囊的魅惑,举止的风流,无一处不是男人肖想的天生尤物。可惜骨子头生了蛆,扭曲狰狞,再美都令人恶心。
和韶如梦不多的几次见面,韫和对她着实没有好感,只想离她远些,不要和她有任何肢体上的触碰,以免遭了她的道。
韫和视而不见地走到了一旁,顺着楼道往下,要去寻梁娞。
韶如梦也不知趣,伸手一拦,偏往她眼前凑,给她添堵,“怎么我来夫人就要走了呢。莫非夫人还在为击鞠的事情生气?”
她声音娇软得很,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错觉,可惜韫和领教过她的蛇蝎心肠,不会再在同一地方绊倒,“韶夫人是无心之过,我怎么会计较呢。韶夫人没什么事,就此别过了吧。”
韶如梦笑了下,腰像水蛇一样软在阑干上,“久了不出来,险些忘了,我已经不是太子良娣,只是陈王的妾,多亏夫人提醒,免了我得意忘形。”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不知道耍什么花招。韫和懒得理会,一时走不了,就坐下来倒茶喝,观两岸游船。
惠风和畅,眼下是最好的季节,船上宾客附庸南朝风雅,笑语阵阵。
韶如梦似乎热得很,捏着袖幅纳风,风一半往脸上,一半往韫和身上。她有意无意地说道:“我听闻夫人怀孕,贺喜了。”
韫和戒备心起,“韶夫人应该没兴致和我探讨这些罢。”
韶如梦怅叹道:“夫人说的正是,我没兴致,不过是触景伤情。前阵子在路上踩了石子,滑了一跤,掉下来才知自个怀了身孕,陈王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韫和下意识去抚腰腹,恰好撞进韶如梦眼里,她抿唇轻轻地笑,揪着袖子在手里绞啊缠啊,“责了府里一干奴婢,连王妃都被禁足面壁。王妃吓坏了,哭了好几个晚上,我知道不关她的事,可就是见不得她贤良淑德一切都为太子好的样子。”
韫和斜着眼,将她从头至尾重新审视了一遍,“韶夫人把别人的善意肆意践踏,当真厉害。”
韶如梦抠着指甲,双眉飞扬,“怪只怪我们服侍的是同一个男人,怎么分也分不过那一份宠爱,我不挣着往上爬,她们就会踩着我的头上去。遑论,我不愿和她们分享。”
几分真诚几分炫耀,韫和道:“韶夫人一定很受宠了,否则殿下怎会格外纵容夫人。”
韶如梦抚了抚眉梢,眼角泪痣妩媚,笑容浮于表面,眸子深处已经冰冷到底。
嫉妒心,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敌人。她在嫉妒中煎熬了太久,已经成魔,恨不能一手摧毁碍她眼的所有人,包括眼前这位,她也是想方设法不叫她快活。
手肘撑上阑干,托着脸冲韫和一笑,“夫人说是便是罢。”
袖口滑落手腕,一道道青紫淤痕触目惊心,韫和恍然见到,震惊于心。
她咳嗽了一声,道声告辞了,反身走向梯口。
韶如梦在后头幽幽道:“船是桐油抹的,夫人小心脚下。”
下面尽是二八少女,三五成群,隔着垂帘看春景,热闹无比。韫和两颊发烫,按着心口,脑仁还在跳动。
下船时猛然想起韶如梦那句提醒,如神指引,频频回头往那艘靠岸的画舫看。
地衣未铺,宫人才摆了彩仗,荥阳公主应还在船内。
韫和眉骨一跳,不过转瞬,那船已被火舌吞噬,抹了油的船烧得极快,眨眼间湖面上只余一团火焰。
船上的人往外惊慌逃窜,岸上的人不敢靠近,眼睁睁地看着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韫和面白如纸,双腿如灌了铅,挪也挪不开。
身后的女郎素日哪见过这些,一个个吓得小脸煞白,登时大哭起来,不停地推挤,催促上岸。
韫和夹在中间,帔带却被人勾踩住,绕在几个女郎的裙幅绣履间,她回头去拽,被人推搡得没有一丝松动,反被带着几个跄踉,几乎稳不住身子。
过道本就逼仄狭窄,女郎们争先恐后往岸上涌,这么一挤一推,立刻摇摇晃晃,眼看支撑不住。韫和一手护着身子,一手去抓旁边的人,急得满头大汗。
也不知是谁惊声怪叫,只闻扑通一声水响,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一个掉下去,其余几个也被牵连,湖里顿时一片哀哭。
韫和不会凫水,生生喝了几口,奋力浮上湖面,四肢扑腾着,喉咙里呛满了水,怎么也喊不出口。
湖面上被火光笼罩,奇亮无比,很快有人往这里跑来,为了活命,哪里顾得上男女有别,一个个都扎到水里捞人。
脖子被人勾住往岸边游时,韫和已经累到精疲力竭,恍惚之中,只觉离开水后浑身湿黏,冷得不停痉挛,下一瞬被翻转放在地,腹腔的水吐呕出来,吐了个干净。
她嘴里道:“好冷。”随即衣裳围裹上来,隔了冷意。
又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一路疾走,她虚睁着眼辨认那人,五官轮廓模糊得很,却有种熟悉感,直到了一盏亮灯下,束着湿发的金簪晃目,他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湿意从里面沁到了外头的衣袍,孟石琤俯身要解,近臣在外头跳脚,“太孙殿下,臣唤婢女来。”
孟石琤烦他啰嗦,提着领子把婢女拎到榻前,要她赶紧换。
自个出去脱了湿衣裳,散开发髻,粗粗擦拭,再寻过来时,请的疾医已经在诊脉,他避在外头,眼睛往里瞟着,负手徘徊个不停。
信使自外面探了消息回来,禀道:“烧死的是几个宫女,公主没事,不过受的惊吓不小,眼下已经回了府。湖边混乱,赵夫人的奴仆没找见,我们的人在那儿盯着,找见了就带回来。”
孟石琤敲着胳膊,“这位公主倒是命大。赵君湲人呢?”
信使道:“今日一早走的,在京郊祭拜,又去了恩师家里。”
孟石琤不多问,挥手叫他退下。
婢女上前来复命,满脸通红,支吾道:“殿下的袍子怕是不能再穿了,血……上面沾了血。”
孟石琤晓得韫和怀孕的事,担忧胎儿有异,脸色微白,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
问道:“她身上有血,可是哪里受了伤?”
疾医未开口,榻上传出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求你,孩子不能有事,救救他。”
疾医一脸惊诧,分别看了二人一眼,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道:“娘子未曾怀孕,何来救他一说。”
孟石琤震住。
“你、你说什么?”犹如晴天一场霹雳,韫和撑起身体,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你说……我没有怀孕?”
疾医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大,愣愣点头,“娘子是被庸医骗了吧。我瞧着,该是凉血止血的药用多了,月事迟迟不下,误以为怀了身孕。偏巧了,娘子溺水,月事就下了。”
韫和失魂落魄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却又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有怀孕……”她嘴里嗫嚅着,眼中涣散,无神地看着四周,双手抚上脸庞,泪落无声。
疾医起了身,躬道:“我这里为娘子拟个方子,把月事慢慢调理过来。娘子身子强健,何愁他日没有子嗣。”
孟石琤也不知道如何去开解,待人都退出,在榻前坐下。
韫和苍白的一个女孩儿,就这样了无生气地躺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你还好吧?”他问。
韫和不想说话,闭上眼,手里揪住被衾,一点点地咬紧,泪水沿着鬓角不停地滚,疼得很,哪儿都疼。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盖住脸,不住地摇头,“为什么要害我?到底是谁在害我?”
止血凉血的药,应该就是王大夫开的调养身子的药。
替她看好了病,取得信任,再毫无顾虑地往她身上下药,弄出所谓的身孕。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早有预谋。可是,谁在得利呢?赵老夫人?
韫和头疼到炸烈,想不到,毫无头绪。
接下来的路突然之间就陷入了绝境。
孟石琤抿着唇,把被衾拉下一点,让她透气,“我知道你难过,可这件事瞒不住,你还是想一想,怎么去说。”
“不!”韫和把被衾紧紧攥在胸口,理智全无,“你不知道他多想要一个孩子。他希望是个男孩,教他文治武功,带他游览山河。他知道有自己孩儿,还带我去宗庙,告祭先人。”
她不敢想,他会有多失望。
孟石琤动了动手指,“你瞒一时,就是一时的恐慌和煎熬,及早坦白了,未必就能中伤一个男人。”
韫和哪里能想到那些,噙着泪珠求他,“不要说。你让我想想。”
身上恢复了力气,她挣着坐起身,掀走了被褥要下榻来。孟石琤抬手压住,神色微恼,“身上不好,还往哪去。”
“我要回去。”韫和抓住他的手,几乎乞求,“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钗环不知掉落到哪去,发髻散作一团,披覆在腰间,盖住那截盈盈楚腰。她双目含泪地望着他,可怜又无助,攫住他的心狠狠拉拽,他没有办法不应。
“我送你回去。”
一声叹息,手指穿过青丝,将缠绕的发结解开。
※※※※※※※※※※※※※※※※※※※※
等待十二点剁手。
第67章
外面天色乌沉,屋内烛光融融,韫和无助地啜泣,没有半刻停歇。
孟石琤温声细语,宽慰,问询,一改素日的放浪不羁,纵然得不到半分回应,也未见丝毫不耐。
此情此景,前所未见,令仆从唏嘘。
近臣满心焦灼,侯在外间望眼欲穿。今日不过是路经湖边,好巧不巧就目睹画舫起火,目睹几名女郎溺水,太孙仅在马上随意一眺,便飞奔上前,同那些男子噗通噗通跳进湖里。
二月里的湖水多冷啊,站在岸上尚且打颤,他不要命地往里扎,上岸来脸颊嘴唇冻得青乌一片,骇人极了。
如今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遭多少大臣告劾。
秉承陛下旨意的近臣忧虑万千,憋了一肚子道理,不吐不快。只等皇太孙哄够了出来,定要行规劝之责,劝他早日返蜀,离了这是非之地。
待隔扇一响,孟石琤启门而出,他便大步迎前,急急忙忙地拦截住,“殿下且慢。”
袖子将将拱到眼前,脑袋还未埋下,就见太孙长身而立,耷拉着眼皮,并未打算走动。
烛影缓缓鼓动,照在太孙眉间,笼了一团难见的阴翳。
近臣拱在胸前的手一颤,猛吸了口气,到嘴边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孟石琤眼眶里赤红,沉默了片刻,道:“再等等,只有她安然度过了这道坎,孤才能宽心。”
他知道他的身份不妥,在梁国多呆一天,便多一分危险。虽然他奉的是祖父密旨,然祖父绝不会要他涉险。
他不走,便又要耽搁些时日,近臣头疼不已,“梁国境内诸多不便,太孙身份隐蔽,一旦暴露,岂不引来江陵王爪牙,招至祸患。陛下如今年事已高,有意传位,太孙作为皇嗣,可要替陛下着想一二,且莫因儿女私情误了国政。”
孟石琤矢口否认,“我待她只有朋友之谊。”
“是情还是谊,殿下扪心自问。臣这个旁观者只劝阻殿下一句。她若是清白未嫁之女,九个十个,殿下带回去又有何妨,偏偏她是……”
“好了,孤自有主张。”孟石琤皱眉打断,“孤会注意分寸。”
近臣语塞,怕言多必失,不敢再劝。
那一双美丽的凤目闭上须臾,又徐徐睁开,注视着青铜连枝灯,火光在里面缱绻,也在他目中跳跃缠绵,“这次回去,再不能来了,何不再让我任性一回。”
继承大统,君王身份阻隔,再难踏出蜀地。如他生母,从梁国嫁去蜀国,一生未归。
在帘外稍作停留,吩咐车马回来,韫和已把身体蜷缩起来,环抱着双膝,脸埋在膝头,肩头不住地耸动着。
他无奈道:“你这个样子,我走了,也不安心。”
韫和埋在臂间,对他的话充耳未闻。
孟石琤叹气,抚着发顶,秀发还很潮,他取来巾帕一点一点擦,末了金簪绾就,悬垂在腰。
韫和抬起脸来,擦去泪水,望着他道:“谢谢你。”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经十足的和他道谢呢,孟石琤愣了下,缓过神后扯唇笑道:“犀娘,你我朋友,何须言谢。”
“走罢,车备好了。”
他起身,唤婢女进来伺候,自个扶在她手肘上,引她坐到榻沿。
婢女跪地为她穿戴鞋袜,手托鞋底,暗暗咋舌。云纹莲影,每一针都有蜀国绣娘的技法和功底。
那是一双从蜀国而来贩给梁国贵胄的丝履,珠片金线交织,踩在韫和脚底熠熠生辉。
她穿着好看,也更有意义。只怪他和她有缘无份。
孟石琤低首,在她耳畔轻声道:“犀娘,愿你来日步步如意,直登青云。”
夜幕已至,灯火却明,脚下的每一处都清楚到具象。
韫和披氅缓步,马车前驻足,黯然回望。
这间屋子纸醉金迷,像他的风格,却又不像他的为人,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但因她脑海烦絮纠结,盘桓不停,无暇再多想,转身登上车。
婢女掩去帷幙后,孟石琤取一面宵禁通行符令交予驾车的侍从,叮嘱两句。
侍从知他对这女子极为看重,不禁疑虑,“殿下不去?”
孟石琤嗯道:“你送回即可。其余人已去寻她奴仆,路上你若遇见,好生解释,不可起冲突。”
侍从领命,扬鞭叱马,驾车离去。
车马行远了,奴仆牵一匹马上前,孟石琤耸身上去,控着马儿速度,静悄悄地跟随在后。
里闾已闭多时,但因湖上事故,惊动京中官吏,频频有车马夜间通行。值夜的闾卒又松散无序,一味地窝在屋子里取暖,人来只是隔门盘问两句,瞅一眼符节,不辨是真是假,便启门放行。一路行来,倒也畅通。
韫和在车里听车夫和闾卒一问一答,耳中嗡鸣,针扎似的刺痛。
击柝声忽远忽近,她似踩在云端那般,虚幻得不真实。伸手按在腹上,那里又冷又痛,眼角不禁沁出泪水。
正昏头昏脑,迷茫得不知所措,凌乱的马蹄从后面沓来,似乎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马车已然停下不前。
韫和掀了车帷一角,兄长的声音清晰入耳,她面上一喜,撑起身体跳下马车。
哽咽着唤了声,“哥哥。”
还未及站稳,便扑入宁戈怀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
史宁戈眼中血丝遍布,收臂抱住,口中发急,“你去了哪里,兄长找你不见,险急死了。告诉兄长有没有受伤?伤到哪了?”
渤海翁主来报信,他才回到府中,听闻韫和落水被人带走,即刻驾马赶到湖边。大火已熄,船化为灰烬,岸上仅剩一户死了女眷的官宦人家,再没别的。他沿岸搜寻,一无所获,只得传信仲璜,求些人手,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韫和哽咽难言,伏在他胸前,不停地摇头。
今夜她受了惊怕,必定惶恐不安,史宁戈不再追问,和孟石琤的近卫道了谢,唤甲笙驶来马车,解了自己的风氅披在妹妹肩头。
兄妹一道上了马车,进了里闾,守卒阖门,重锁在幽长潮湿的巷道落下沉响。
那一声响将藏身暗处的孟石琤惊醒过来,车过无痕,人已无踪,唯风还在盘旋呜咽。
他怔然良久,自嘲地一笑,“孟石琤,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拨转马头,借着微光驰入来时的路。
而在他伫立过的地方,一张精心画就的鬼面显露出来,浓浓夜色,狰狞不减。
韫和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宁戈问她,也不知怎么提及,借口太累了,一回闺房也不梳洗,直接蜷进床铺睡下。
宁戈问不出什么,随她去了,左右人是平安的,赵君湲那里传个信便是。
等宁戈离开,人都彻底熟睡,韫和睁开眼,越想,心中越气恼。
此刻头脑清醒了,才觉里头漏洞百出。都怪自己大意,怪自己被情爱冲昏头脑,遭了小人的道。
她被人陷害,却不知那个人是谁。而要知幕后之人,势必要从王大夫身上着手。
因此一早起来,便着人去请王大夫,史宁戈听她传医,以为身上不好,心急火燎地来问。
韫和糊弄道:“王大夫开的药吃着甚好,想再求几副调养身体。”
其实药剩的不少,永晋亲手熬的,心里有数,却不好当面拆穿,只等宁戈走了才问缘故。
韫和并不直言,只把那药拆开,一味一味地看,凉意一下从脚底窜到了头皮。
多是凉血止血的药,亏得自己祖父医治多年,她略知皮毛,竟不察,这显而易见的凉血药方。
那个人,究竟有一颗多毒的心?
韫和跌坐在地,尚未来及消化这个,去的人便慌慌张张地进来,告知妙手堂已人去楼空了。
韫和怔了一瞬,一把扫去药渣,想哭哭不出来,声音全被哽在喉咙,仰首倒下,痛苦呻吟。
红蕖用力掐住她的人中,她双脚蹬地,挣了一口气上来,嗡地哭了出来。
从昨夜回来她便神情恍惚,刻意回避,史宁戈看出她的反常,却又不能强行逼她开口,这会子隐约猜到一二,进来便把人按在胸膛上。
“没了便没了,没有关系。犀娘,没有关系的。”他拍着妹妹震颤的脊背,口中也跟着颤栗。
“哥哥……”韫和掐住他的肩,手指陷到深处,史宁戈却不觉疼痛。
“不是没了。”韫和闭上眼,每一个字都在剜自己的心,“我根本就没有身孕。哥哥,我被骗了。王大夫把我骗了。”
史宁戈震住,猛地一惊,起身就朝外去,韫和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惶然扑到脚下,用力抱住他腰,“哥哥,人已经逃了,你去又有什么用。”
宁戈咬牙道:“即便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亲手宰了他。你放手。”
韫和咬唇摇头,泪水涟涟,“哥哥,你不能因我毁了这条退路。”
车骑将军已经回京,眼看启程之日渐近……回家的这条路,他走了太久,眼看就能和母亲相认。
一边是翘首的母亲,病重的祖父,一边是委屈满腹的妹妹,宁戈气急,“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韫和深深闭目,“算了,算了。”
史宁戈按住额头,眼眶湿润,抚着妹妹的发顶,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要隐瞒,和他说了罢。”
韫和闭目挤下一行泪,点头。
※※※※※※※※※※※※※※※※※※※※
我的琤啊~在成为犀娘金手指的路上。
第68章
“我会说的,会说的。”
松开手,喃喃自语般地重复着,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
她撑着膝盖起身,腿脚已然酸麻,宁戈搀了起来,将她扶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心中万般酸楚,“哥哥替你去说。”
“不……”韫和抓住他手臂,含泪摇头,“让我去说。”
天光清朗,透窗而入,斜在她削瘦的肩头,愈发显得单薄和脆弱。她原先多恣意快活,愣是摧残成一个郁郁寡欢的妇人。
腮边珠泪滚落,宁戈替妹妹拭了干净,见她眼眶红肿不堪,也知她内心的挣扎。
可有的话,作为兄长,他不得不讲,“我与他同窗多年,深知他最恨欺瞒威胁。他心肠冷硬,对谁都狠,你瞒不得他。”
“我知道。”韫和微微颔首,别过头去。
他有多狠多绝情,她早已见识。若是对他毫无真情实意也就罢了,不过休书一封,各自安好。如今付出身心,她又怎能再承受当初的诛心之举。
不忍再听下去,憋出一个笑容,“哥哥归于车骑将军麾下,为剿匪之事准备,本已繁忙,不要因我误了军务,授人以柄。”
史宁戈微微笑了,注视良久,想等她情绪稍稳再离开,“兄长有分寸,他们拿捏不了什么。”
摸了摸她蓬乱的头发,心中滋味,一言难尽。
韫和笑容浅淡,故作轻松,“我又不是美人灯,哪能吹一吹就坏了。”
宁戈还是无动于衷,她只好起身往外推了推,“不要挂念我。”
直推到门廊下,目送他一步一回头地走远,才卸了肩膀力气,缓缓走回卧寝。
宁戈一路出来双目发红,步伐越走越快,胸口积攒的怒火已经忍到极致,亟待发泄。
气极之下,抡起拳头,狠狠砸了一拳廊柱,“是我害了犀娘。”是他亲信于人,引狼入室。
悔恨交加,万分自责,咬牙暗想了片刻,到底不能轻易算了。
拿定了主意,唤童仆备马,大步走回卧室,从壁前兰锜抽出佩剑,也不理会史良追在身后如何问询,大步出了庭庑,飞身上马,眨眼间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韫和着实打不起精神,枯坐了半日,红蕖来唤时,方知天色已晚。
同兄长共进了晚膳,回房睡下,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翌日宁戈上直,来瞧过两眼才走,韫和闷闷不乐,无心梳妆。
红蕖仍是将发梳透了绾上,簪戴钗环,道:“娘子这样反叫人起疑。”
“是啊,我也厌透了自己。”韫和听进去了两分,眼睫颤动,笑了一下,“怕极了。”
“娘子说什么?”
她摇头,翻了翻减妆,握住一枚莲纹金簪。
红蕖歪头瞅着,“这簪子精巧。”就是没见到过。
正要问,奴婢在帘子外传话,“赵府的嬷嬷来了,说是听国公吩咐过来伺候娘子。”
红蕖眼睛一翻,哼道:“不会是假借国公之意,来恶心娘子的吧。”
韫和腹中绞痛难耐,哪有心思应付,但人来了,总不好轰出去,“随意安置了吧。”
不到一刻,婢女去而复返,表情为难道:“嬷嬷一定要来给娘子磕头。”
韫和不觉好笑,“非得给我磕头,安的什么心。去看看。”
红蕖扶掖着起了身,打起珠帘,韫和振作起精神,盈盈而出,步至茵席上坐定。
往前打量,一个穿着中规中矩的妇人跪在地上,见她来了,伏地磕了个头,口称陈氏。循规蹈矩,并无仗势姿态。
韫和心中雪亮无比,知道她是老夫人身边遣的人,等她跪够了才松口让她起来。
缓声道:“我这史府虽比不得从前光景,上下也有十几口人,服侍我绰绰有余,何须劳动老夫人添置人手。”
“妾是老夫人遣的人,也是国公点的头,夫人若有疑虑,尽可向国公求证。”陈嬷嬷到底是后宅侵淫多年的老人,明明白白认了身份,把话抛给了韫和。
韫和脸色微变,“国公那里,我自会求证。嬷嬷头也磕了,自行退下罢。”
她拂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猛然顿足,侧脸觑着老人,“陈嬷嬷到我史家来,就是我史家的客人,不可怠慢了。”
转首对红蕖道:“去挑一个机灵点的婢女,好生服侍嬷嬷。”
红蕖微微一笑,颔首退下。
陈嬷嬷仍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慌不忙,“妾来本就是为夫人做奴婢的,夫人再派奴婢伺候,怕是不妥。”
韫和不做理会,转过身,拢着一双手,指尖摩挲着袖口,“王媪在怎么没来?”
陈嬷嬷道:“和国公京郊郑家去了,国公带了郑家孤女回来,王媪留下帮忙料理后事,也要过阵子才得回。”
“国公回京了?”韫和皱起眉头,虽然刻意隐忍,声量还是高了一个度。
陈嬷嬷思忖须臾,回道:“一早回的,因此允了妾来伺候。”
捏着袖口的手一松,又是一把攥进手心,不留神,牙齿磕在抿住的唇瓣上,一阵刺痛在嘴里蔓延开。
没有过来也好。她还没有任何准备,不知道要从何坦白。
安慰着自己,心中却又惴惴。想他往日回京必定先到这里,再不济也要派人来知会,缘何今日先回赵家,也未见人来通报。
头疼得很,她疲于应对,挥了挥手,红蕖说了几句话,陈嬷嬷敛襟退出。
半日不到,这位赵府陈嬷嬷俨然自家那般随意,自作主张揽下膳食烹饪,午食做了满满一案的鸡肉鱼肉,光是闻着便腻得反胃。
韫和勉强吃了两口,推了碗筷。陈嬷嬷暗暗拧起眉心,絮叨起来,“就吃这点怎么行,夫人是有身子的人,不为自个想,也得为肚子的人着想。”
说着又拿国公来压,韫和虽烦,却没法反驳,硬撑了一肚子,整整一个下午都堵得心慌。
到了傍晚,直接蜷进被褥躺着,任她磨破嘴皮也不肯吃她做的饭食。
陈嬷嬷似乎没招了,请了两次再没过来。韫和以为她放弃了,舒了一口气,安安稳稳闭上眼,蒙头睡了过去。
醒时外头将将入夜,卧室掌的灯才烧了少许,她揉着睡眼,迷迷糊糊的,珠帘外传来放低的说话声。
眼皮跳了一下,她捏着被沿,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床幔已在金钩挂起,漫进睡榻的光亮被挡去大半。
“嬷嬷的话,怎么不听?”隐在灯火阴影里的五官模糊得不真实,覆在面上的冰霜却直入韫和心底,一层层渗进肌肤,击碎了她的温情。
一行泪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落进枕头,阵阵腹痛如一把刀子,翻江倒海地搅动。
胃痛,腹痛,同时折磨着。
她捂住肚子,强忍着痛楚坐起,鼓了十分的勇气,“君湲,我有话和你说。”
沉重的呼吸萦绕耳畔,朝她倾下身子,韫和滞住了呼吸。
赵君湲端详了一阵,用力扣进怀里,“我累。”
他身上冷得出奇,寒意钻进寝衣,韫和哆嗦了一下,好不容易讲出口的话生生掐在了喉咙。
…
金蟾如钩,月下独行,史宁戈踏着霜月,推开了一间小院。
木门敞开着,暖色的灯透出来,落了一地的新枝疏影。屋内陈设简单,入目一张长几,几上一坛开封的酒,两盏陶瓷酒杯,缓鬓青衣的女子跽坐蒲席上。
似是早料到他会来,面上泛着笑,“宁戈,我等你多时了。”
史宁戈眉梢一扬,拂衣对坐,看她斟酒,“七姊既知道我会来,必定也知道我的来意。”
不多不少,酒斟得恰到好处,仲璜抿了口,嗤嗤一笑,“借人追凶。”
没错,他的确是来借人的。
昨日他往妙手堂去了趟,匾额还在,门上挂锁,问了几家附近的商铺,只道昨日开市就不见,该是前日夜里走的。
消息灵通,又能在夜里出城,必有官宦暗中相助。如今出城去了,再寻起来有如大海捞针,而天底下能办这种事的,除了飞枭营,只有她的人。
宁戈捏住酒杯,“七姊的人果真厉害。”
“你怕不是还没睡醒。”仲璜一双眼狭长直愣愣地盯过来,凌厉中已见滔天怒意。
杯子重重一撴,“借人借到我手里了,史宁戈,你也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
酒液飞洒出来,溅了几滴在宁戈脸上,他缓缓拭去,“七姊无心借,何苦又等我来。”
对面冷笑道:“等你来,是要骂醒你。”
“培养一个死间,十几年,你知道要投入多少心血?遍布大江南北,数百之众,每一个关节紧密相扣,分毫不能错,只为能准确掌握天下局势,有朝一日不必被动难行。”
她恨恨道:“叔祖苦心经营,是为天下众生,岂能为你们的儿女情长折损。”
宁戈震了震,哑口无言,紧了紧拳头,起身要走,仲璜沉声喝住,“你就这般沉不住气?”
宁戈悻悻回来坐下,仲璜略缓了声,道:“方婕妤之死,牵扯数人,我手里折了近半,再没余的分出。犀娘之事,不过三言两语就能道清之事,先稳住眼前的,来日自有公道讨还。”
宁戈蹙眉,却也觉得有道理,“我走了,谁能护她周全?”
仲璜眼睛一斜,把那盏油灯移了一寸,“既护不住自个,不如早做打算回茴州。不是我不近人情,渤京也就这几月的太平日子,不出半年,梁国乱了,自顾不暇,谁顾得上她。”
※※※※※※※※※※※※※※※※※※※※
捂脸,我的女主的确不够强大。
~
第69章
见他默不作声,颓丧得紧,酒也无心饮了,“觉得我冷血,心寒了是不是?既如此,我不妨再和你讲一件更寒心的事。长姊携全族老小南下避难,伤病劫掠,路上变数未可知,我也拿不出一人半力来助她。何况,她也不会求助于我。”
宁戈从颓靡的气氛中抬起头,望着她,“春陵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要命的事。”仲璜说得通透,自然而然地垂下眼睛,将杯子握在手里,“幽州陈侯逆反后,衡山王暗中蓄势,恐有兵兆,为避殃及春陵阖族,长姊撤离商肆,抛去恒产,悉数向南转移。”
如果南下,只有晋国、陈国和鹤拓三国,这三国早已生乱,不比中朝好多少。
宁戈不解,“为何不去东吴?晋陈两国内患外忧不断,未必就安全。”
“往东只有一条水路可行,东吴为防晋国奸细,早在年前就已经阻截了海上通道。”
鼻息里轻嗤一声,仲璜揶揄道:“你觉得叔祖的深谋远虑还及不过你这个毛头小子?”
宁戈脸上一阵烫,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狠狠灌了一口酒。
酒杯还未离唇,利器破风而来,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宁戈掷了杯子,跃地而起,定睛一瞧,一枚竹箭端端钉在仲璜身后的墙壁。
“慌什么,我这里除了鬼,都是我手底下的人。”仲璜淡定起身,拔下竹箭,解下一封手指大小的帛书,抖开览阅。
寥寥数字囊括了全部事由,细节上全靠脑补,仲璜深看宁戈一眼,投帛于灯台,烟灰腾空飞扬。
她拂袖挥开,笃定道:“我们不能去,有人替我们去。”
宁戈目中泛起喜色,“谁?”
“蜀国皇太孙,孟石琤。”
…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如自己的愿,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一时有一时的欢愉和苦痛。
韫和却是频频失落,愁闷堵满了心房。茫茫月色,覆在中庭,她睡在黑暗阗静的深夜里,孤寂、彷徨漫无边际地涌过来,帷帐压在头顶,仿佛一块巨石,呼吸都显得艰辛沉重。
她掩面无声,赵君湲在耳畔的声音怎么都挥之不去,“你要听话,照顾好自己。”
梁国和鹤拓交战,接连三城失守,麾下弃关而逃,赵君湲身为曾经的主帅,治军不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等朝议过后,定一个看似合理的罪名。
但无论哪一个罪名,京城他不可能再留。唯一放不下的,是血脉相连的牵绊。
韫和想了一夜,她为家庙而来,为何会陷入男女情爱。祖父总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间艰险,而今经历过,才渐渐品出个中滋味。
赵君湲再不同凡响,也还是俗世男子中的一个。他有自己的贪欲和野心,也有柔情和软肋。他的软肋是至亲,他的柔情给了未出生就已经寄予殷殷期盼的子嗣。
可她给不了他。
要怎么去坦白,才不会击碎他满腔柔情。
整夜未眠,一双眼覆上薄薄青影。
昨夜郑女哭诉亡父,赵君湲只呆了一阵就走了,一早又来陪她共进早膳。照例的鸡鸭炖品,韫和碍着他的颜面,象征性吃了两三口。
赵君湲蹙眉道:“是味道不合脾胃?”尝了口汤,也还好。
连日的奔波,他整个人显得憔悴,笑容都疲倦不堪。
韫和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有事和你讲。”
赵君湲笑道:“有什么事也先把肚子填饱。”
他往她碗里布菜,又将鱼骨剃除,肥腻夹去,只给她最鲜美的部分。
几次开口,都被打断。
韫和眼眶微热,话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闷闷不乐的,谁给你委屈受了,你和我说。”赵君湲端详她的脸,忽然笑了。
摸摸眼角,一片潮湿,把人抱到怀里,像抱了个大孩子,手里轻轻拍着。
韫和语塞,他夹了一块嫩鸽子肉喂到嘴边,张口咬下,胸腔里阵阵酸涩。
吃到一半,菜还微热,赵府的童仆又来传话,“郑娘子又闹了,不吃不喝的,哄也哄不好。还得家公出门。”
赵君湲皱眉道:“连个小孩子也没办法。”
还是放下碗筷,对韫和道:“我去看看再来。”
韫和点头,神情恹恹的。
直到他走了许久,饭菜凉透,起身回了房。
不想他这一去竟是两日,陈嬷嬷伺候着,三餐荤腥不断,韫和吃到反胃,每日又诸多禁忌,处处受约束。虽不情愿,但嬷嬷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没有理由驱赶。
陈嬷嬷见她逆来顺受,愈发的严格放肆。
这日韫和被她操持烦了,压制不住怒火,朝她吼道:“到了我这里,你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再招惹我,休怪我不客气。”
被吼了一通,陈嬷嬷面子上挂不住,消停了半日,翌日一早,舔着脸过来赔罪,韫和还在梳洗,婢女让她出去等。
陈嬷嬷离远了侯着,竖着耳朵只听红蕖问了一句,“这支簪子怎么没见过?”
她下意识往里看了眼。
韫和道:“是孟先生的簪子,忘了归还。”
陈嬷嬷往前走了几步,把那支金簪的模样看了个清楚,视线移到韫和身上,脑子里突然地一震。
腰如约素,不见丰腴,哪像是有身孕的人。
怀着这样的疑问,她多长了一个心眼,事事留意起来。
果真如她所想,无论何时,韫和都没有孕妇最基本的特征,她身边的红蕖也总是刻意回避,防着别的人。
夜里她躲起来观察,红蕖独自一人出来,在墙下埋了东西,她挖出来看,竟是月事带。
陈嬷嬷慌里慌张埋了,天还没亮透,就梳妆穿戴起来,要回赵府告密,想了想,又折回来,趁主仆不在潜到闺房偷了金簪。
陈嬷嬷来告假,韫和乐得自在,随口应了。
而后宁戈回来一趟,急匆匆地和她说,朝堂议了赵君湲的罪,谪到北部临阜做县令,昨日传了面圣,今日进宫辞谢。
问她是否讲明,韫和支支吾吾敷衍了几句,宁戈又急又无奈,但有公务缠身,不好久留,匆匆用了几口便饭就走。
韫和精神略好些,把这些天的事捋一遍,桩桩件件,都该有个结果。
这么想,她如释重负了,唤来家僮道:“去赵府问,国公回了不成。”
童仆应诺着跑下去,才出了一扇门,就从外头门槛上鼻青脸肿地滚进来。
韫和脸色一变,疾走出来瞧,十几个腰圆膀粗的大汉堵在中庭门洞,手持长棍,凶神恶煞地护着一个老妇。
韫和还没怎么细看,那妇人已是一阵风到了眼前,扬手朝她的脸重重抡下来。
掌风袭来之际,韫和反应不急,被一掌狠狠掼倒,蹭到灌木刺丛,一片火辣沿着背脊直冲后颈。
“无耻小—娼—妇。”一句辱骂随之落下来。
红蕖将她扶抱起,高声唤人。
韫和脑子里嗡嗡乱鸣,缓过了疼,抚脸剜眼过去,看着状如疯妇的赵老夫人,一双圆目透着愠怒,“老夫人好威风,撒野撒到我史府来了。”
“一个破落户,贱地皮子,我能来是给你祖宗脸上添光,洗一洗荡—妇—淫—娃的秽气。”
赵老夫人打得手疼,眉头锁成深深的褶子,旁边搀扶她的少女替她按揉着,柔声地劝,“姑奶奶消消气罢,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伤了自个身体。”
韫和不怒反笑,“不相干的人怕是你吧。你一个外人,未出阁的姑娘,后宅里讨人心倒是精通。”
韩丽娘脸瓣一红,眼泪眼看就要滚下来,赵老夫人将人往身边护了护。
韫和看出一点意思,冷冷地笑了声,撑了红蕖的手站稳,“我史家败落,我史韫和身上也还流着迦南公主的血,再低贱也低不过小门小户的韩家。老夫人嘴上再不留德,千万当心了,我那十八辈的祖宗夜里来寻。”
赵老夫人气得嘴唇哆嗦,“你别太得意,敢怀假孕糊弄我赵家,君湲知晓了,我看你要如何收场。”
她上前逼近了一步,韫和惶然后退,一把剑鞘及时伸出来,打在赵老夫人的腕口。
赵老夫人抱着手腕,痛呼了一声,那些大汉齐刷刷地涌进来。
剑鞘一脱,锋刃即刻架在赵老夫人脖颈。
永晋持剑,史良用刀,两人带着童仆挡在韫和身前,对峙着十几个大汉。
永晋道:“欺到家门,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了,既如此,便叫你尝尝血腥。”
永晋虽老,剑上的功夫却不老,割进一层皮,血一点点地往下滚,再往深只怕更疼,老夫人已然吓住,不敢挣扎动弹。
就在这时,门上一声怒喝:“住手。”
韫和脸还白着,闻声一抖,望着赵君湲从门洞走来,视若无睹地擦过她的肩。
韫和眼皮不停地颤,嘴唇上血色尽失,头皮一股股地发冷,就这么怔在原地,无措地绞着手指。
永晋收了剑,赵老夫人双脚一软,跌在韩丽娘肩头。
赵君湲站定,也没看谁,脸色铁青难看,一个字不吐。双方被这种僵冷的气氛震慑,都收敛了两分。
直到陈嬷嬷被刘池推进来,他嘴唇一掀,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窥视主人,偷窃财物……杀了。”
也不容她申辩,刘池一刀抹了脖子。
※※※※※※※※※※※※※※※※※※※※
浪奔-泪牛
定错了时间,定到明天了,还好上来看了看。
今天太背了,开水烫了手,起了一手臂的水泡,衣服脱下来不容易,要穿上更不容易,还怕留疤。
犯蠢的作者能不能求个评论,求个新坑预收啊 \(*T▽T*)/
第70章
血喷涌出来,溅了一地,刘池撤了刀锋,陈嬷嬷的尸体立刻晃了几晃,像一截断根的朽木,直直栽倒地上。
杀人就是一句话,一把刀的事。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目睹全部经过的女眷脸色均是煞白一片,韩丽娘更是惊呼出声,瑟缩着肩朝赵老夫人身后躲了几步。
气氛一下低到了极致,韫和脊背升起寒意,又刺又麻,指甲掐在手背,用足了力,也不觉有多疼。
只顾想要和他怎么解释,求他的原谅,脑子里却是混沌不清,没有半点头绪。
抬眼往他那处望,只见阴沉的一张面孔,眉宇间结满了寒霜,半眼也未看她。分明只有咫尺之隔,却是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韫和胸口一刺,眼里掠过失落的神色,眨眼便落下泪水,她急忙埋颈垂下眼皮,不想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模样。
而地上的陈嬷嬷四肢仍在抽搐,不消片刻,挣扎的痕迹越来越小,逐渐咽了气。
赵君湲冷眼扫过,“刘池,送老夫人回府。”
赵老夫人惊魂未定,闻声脚下软的不敢揿地,被刘池护着往外去,猛然想起什么,在袖袋里掏出一物直接掷到韫和脚畔,气腾腾地走了。
精美无比的金簪没在泥里,拖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如匕首插进韫和胸膛,疼痛缓缓地蔓延。
赵君湲在她目下弯腰低身,拾起捏在指尖,摩挲了须臾。
“君湲……”韫和颤声开口,见他不应,咬住唇,一侧脸颊浮肿,另一半边脸颊白到骇人,孱弱到仿佛风一来就要绝倒。
红蕖伸手来搀扶,被另一只手抢了先。赵君湲牵起韫和的手,一个眼神吓退了红蕖,拖着她走进庑廊,穿过庭院。
一路无声,指节的冰冷直透掌心,凉到了韫和心头。
他这样沉默,韫和反而害怕,但这份畏惧随着门扇合拢的一刻只剩心惊,亦如白猿渡上不容置疑的击杀命令,那种绝望和心死,再次体会。
她掩住唇,跄踉了几个步子,人被拢到怀里。赵君湲平静地在矮榻上坐下,拉着她拉坐到腿上。
窝在她馨香的颈窝趴了片刻,然后掐住日益清瘦的下巴,目光审视了一会儿,抚着脸颊上掌锢后的浮肿,轻轻启唇,便是一句诛心的话,“犀娘和我说说,这些时日是怎么算计我的,嗯?”
一反常态的,语气温和,有如平日闺房之趣,可是韫和看得明白,他面上的笑根本没到眼底。
他在怪她,在恨她。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误会,她也是被人糊弄的那一个。可是要怎么说,从何去说。
韫和眼睛里水雾弥漫,“你听我解释。”
赵君湲一声笑,放开她,手肘搁在凭几,撑着额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讥道:“犀娘还想骗我什么?”
“对不住。”韫和双手捂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不是这样子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点头,望着她清泪潸潸的一张莹白面庞,“你说,我听。”
韫和急于向他解释来龙去脉,来不及梳理,不免语无伦次,“我是想告诉你的,你来之前我让人去寻你,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怀孕。我也是被人骗了。至于王大夫为什么骗我,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会尽快找到他,证明我没有说谎。”
赵君湲鼻息一重,攥着金簪的手顿住,“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受你指使,为你做事?如今人也逃了,你怎么说都可以。”
“那样做对我自己有何好处?”韫和含着的泪瞬间又挤满了眼眶,收也收不住,转眼就是一片湿意,“你信我,我真的没想骗你。”
赵君湲把簪举在眼前,“这个,你要怎么解释。我不是让你离他远些。”
韫和摇头,“那日落水是他救的我,我并未在意,是红蕖提及才发觉头上绾着他的簪,我正要拿去还他……”
“我便到了?”赵君湲一笑,放下金簪。
韫和微微怔住,目光楚楚地望着他,“我要怎样你才肯信我?”
她试探着抓他的手,赵君湲一转身堪堪擦过,她身子颤栗,缩了手回来。
隔扇大敞,天光倾斜而入,灌了一屋的风,赵君湲回头望她,那目光森然决绝,就只立在门前那一瞬,深深凝视过,而后拂衣离去。
永晋和红蕖都守在外面听动静,赵君湲出来后,一人往屋里去,一人拦了才将回府要往屋里的史宁戈。
家僮报信,宁戈告假赶回来,一进中庭,便见一滩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细细盘问之下,才知是赵府的老夫人上门闹事,心中一慌,要来查看妹妹伤势。
永晋拽了他的袖子,满面急色道:“二人起了争执,娘子心里正难过。”
史宁戈登上台阶,迈进去只瞧一眼,便明白了,“是不是他怨你责你了。我去找他。”
转身要找他理论,韫和上来将他扯住,眼睛红红,口中几乎哀求,“哥哥,别去,你别去。”
宁戈脚步一滞,回身捏住她细弱的手腕,“再过三日我走了,你再受赵家欺负,我鞭长莫及,如何替你出气?犀娘,哥哥带你一道走。”
韫和犹豫了下,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你让我想两日。”
所有的事都乱了,她已经慌神,没有一点办法。
她想出去走一走,看看渤京的春景。
正值开市,衢上车马穿梭,商铺如织,韫和偷偷地出来,在妙手堂前立了一阵,想入了迷。
脑袋上的皂纱被撩起时,她惊了一惊,循光看去,孟石琤坐在马上,朝她俯着上身,衣饰华贵,容貌纤妍洁白,有妇人之貌,不见妇人之姿,男人的气概和妇人的柔美在他身上的绝妙呈现得淋漓尽致。
他眉目含情,嘴唇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要是我呀,怎么舍得佳人独自出行。”
韫和歪着头,微微笑,“你怎么也在这里?”
“舅父李叆岂离京投军,我送他出城。”
孟石琤把纱整个掀到了后面,露出一张愈渐清晰的轮廓。
蝉鬟翠减,必是过得不太好。
他下马来,牵着缰绳和她并肩走,“遇仙寺见你,多快活的一个人。你为他委曲求全,压抑自己的本性,他当真值得你这般付出?”
“什么是值得?”韫和已然看不清自己在赵君湲心中的位置,她也快活过,但更多的是压抑和痛苦。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不曾信我,再说什么值不值得,有什么意义呢。”
家事道与外人,终归是不妥,韫和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孟石琤忽而开口,“犀娘,和我去蜀国吧。那里风景秀丽,是另一种壮丽,你定会喜欢。”
“蜀道太难。”
韫和不再言,拂下皂纱,走出很长一段路,又回头隔着纱道:“能不能到寒舍一趟,你的金簪和鞋我还给你。”
孟石琤怔了下,爽朗一笑,“好啊。”
随她一路前往史府,到了角门上,孟石琤驻足不前,四处打望,韫和不解,问他:“怎么了?”
孟石琤回过神来,“我那里还有琐事处理,就不进去了,你唤名婢女拿来即可。”
他们两个身份特殊,的确不易私交过甚,韫和领会了意思,不再多说,转身进去了。不多时,她身旁的婢女捧着锦匣出来。
孟石琤打开瞧了眼,忍不住皱眉,“往后再不送女人鞋了。”
红蕖莫名觉得他可爱,捂着嘴偷偷笑,等他盖上匣子,屈身道了句:“娘子不能相送,怠慢之处,公子不要见怪。”
“说不来还真不来,真是她的性子。”
孟石琤双眉微挑,展开扇子摇一摇,还是俗气的香肩半露美人图,衬得他一身风流,但那眉眼间清澹妍泽,又不是风流中人。
即便他已经刻意保持了距离,有心之人还是妄口巴舌,不遗余力地往韫和身上泼脏水。
到赵老夫人跟前更是添油加醋地说一场,“这还能有错,有人亲眼瞧见的,那年轻蜀商从史府角门进,呆了好长时候,出来侍女赠了箱箧,估摸着是史女这些年攒的梯己。”
赵老夫人气得银牙咬碎,“狗屁梯己,她史家用的吃的哪样不是我赵家出的。”
彼时赵矜在跟前,两眼直翻,“既是蜀商,什么好的没有,什么好的没见过,会来肖想我们的。”
她和赵老夫人顶嘴,赵老夫人心头岂会高兴,不耐烦地赶人,“走走,你一个黄花闺女,听这些不怕污了耳朵。”
“谁爱听你们说。”赵矜拌着脚,气哼哼地出来,沿着石子小径一阵疾走。
春日柳绿梢头,花开灼灼,到了蓼园,不见赵君湲,只有一个七岁的郑樱桃,趴在养了睡莲的陶缸旁,正揪着圆叶往水底摁,两个花顶束在头上,宛如两个鹿角,一摇一晃。
赵矜笑吟吟地问:“樱桃,看见五叔叔去哪了吗?”
女童噘着嘴,“我才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你和我说,是不是韩丽娘教你说的话?”
小丫头脑袋偏到一旁,“她不让我说。”
不打自招。
赵矜敲她的花顶,望着廊子里忙碌穿梭的僮仆,抱着一摞摞书简册子,收整到几口箱笼。
五叔赴任临阜,不要金银,独独书本不落。
想到此后,他身边再无贴心之人,嘘寒问暖,红袖添香,赵矜眼睛不禁一涩。
五叔走了,仅靠专横霸道的老夫人和那几个钻营取巧之辈,这个家,不过江河日下,维持能到几时。
※※※※※※※※※※※※※※※※※※※※
无意间看到碧水的稿费,我真的……太佛了。
给自己打点鸡血,定个小目标,年底开咸盐。小可爱们能不能助攻一把呀,急需收藏。
~( ̄▽ ̄~)~
~
孟太孙是个喜欢看美人但不滥情的纯情男,他才不会挖墙脚,他只会默默地气死赵……嗯,他的行动你看得见的,譬如韫和生的女儿……是他接生的,可谓是人生最最得意的事,他还干了一件特别牛逼的事,能气炸男主的那种。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