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西奔，占据争议之地茴州的一处山头，以劫掠过往车辆为生。
头领狄风行事狠辣，带领众将与朝廷分庭抗礼，成茴州一患。
方圆百里内的人家怕引火烧身，都迁徙远避，不与为伍，只一位侍弄草药的周老先生与之近邻，并在短短的时间内取得狄风的信任，受到狄风之众的庇护。
于不知情的外界而言，这件事看上去有些诡秘，但对狄风一众叛军而言，老先生周凛治好了他们的伤疾，妇人的病痛，理应奉为座上宾。
说起这周家，都不甚了解，据传居茴州的九薿山已有数十个年头。
周凛膝下单薄，只一个独子，在外贩卖草药，走南闯北，鲜见还家。家中之主只家公周凛并儿媳孙女。两个孙女，年岁大的乳名唤作犀娘，年幼的尚是黄髫稚子，想是乳名都没有。
周家女眷多，为了避嫌，周凛常年住在山下茅屋，主宅里的家务由儿媳掌持。
周家虽居于山野，却奴仆环伺，不似寻常人家，但为人处事过于低调，连曾经的近邻也未曾弄清是什么来头。
倒是那个唤作犀娘的孙女有人偶然见过，常穿着粗布衣衫，头上顶着不合头型的竹笠，瑟瑟缩缩，怯怕见人似的，行为举止很是可疑。
“不会是个丑八怪吧，怕吓到人，才不敢以面示人？”
“我看是故弄玄虚，去把她的斗笠摘掉不就清楚了。”
山上的孩子好奇心十足，为了解开犀娘的秘密，几个顽劣小孩制定了周详的计划和安排，在大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默默执行起来。
首先他们派出一个人蹲守，留意犀娘每天的行踪和路线，然后引开一直跟随她的童仆，当犀娘独自一人时他们就全部围上去，慢慢诱哄，这个办法如果行不通，就只能强行动手了。
狄风的独子狄融是这群孩子中间年龄最大的一个，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孩子王，逮住犀娘后，狄融立马指挥年龄小的男孩去摘帽子。
那个小男孩动作敏捷，扑上去就抓住了犀娘的帽沿，嘴里兴奋地嚷起来，“听见没有，快把帽子摘了，让我们看看是不是丑八怪。”
“走开，走开……”被钳制住的女孩奋起反抗，她捂住脑袋，抬脚乱踹。
别看人小小的，力气一点也不小，直把几个男孩逼得步步后退，不敢上前。
在旁观战的狄融不悦地皱起眉头，叫了一声男孩的名字。
小男孩十分受挫，硬着头皮去抓犀娘的脚，被对方一脚踹中了肚子。
男孩飞滚出去，犀娘也一脚踩在石头上，身体晃了晃，向后面摔了出去。
帽子滚到山沟里，满脸的痘痕露出来，颇为惊悚，男孩们惊呼着，犀娘的脑袋下一瞬就磕在尖锐的石头上，转眼整张脸都侵红了。
“翁翁，疼……”女孩求助的声音细如蚊蝇，顷刻间，血已经延了一地。
意识到闯下大祸，孩子们吓得六神无主，“融哥，会不会死人？”
如果让周先生知道了，他们一个个铁定被自己父亲揍死。
狄融也慌了神，但见犀娘奄奄一息，强行镇定下来，指挥着一群吓傻的孩子，“你们几个分头去找先生，快去。”
然后自己把犀娘背起，脚步飞快地往山下跑去。
还好周凛赶回的及时，止血消瘀，方才保住犀娘的性命。
不过狄融闯下大祸，险些死在父亲的棍棒下。若不是怀孕的狄妻拼死阻挠，只怕打得还要狠些。
“我狄家欠先生一家的，要如何偿还？不知好歹的小畜生。”狄风气急，恨不能将这逆子几棍打死。
以周凛对孙女的宠爱程度，狄融以为他必定要向父亲兴师问罪，然而前往周家赔罪回来的父亲并无不悦之色，还一反常态地抚着他肩头。
“以后你就跟着先生吧。”
狄融满腹疑窦，跟着先生学医？还是做牛做马赎罪？
这样的疑虑一直到他被父亲带到周宅这天。
他亲眼见到周老先生用一只竹箭轻松击灭百步开外蚕豆大小的火星，他这才知道，高明的医术仅是周老先生的沧海一栗。
狄融不禁怀疑，周老先生就是父亲常说的藏器待时的高人，因为他不只是长于弓道医术，还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造出一把弩弓，一个鲁班锁。
“你想不想学？”周凛问他。
狄融不解，“先生为什么选中我？”
他险些害他孙女丧了命。
周凛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只是又问了一次，“那你要不要学？”
“要！”生怕他反悔，狄融又赶紧加了一句，“我会努力的，不会让老先生望。”
周凛微微颔首，把那把鲁班锁送给周家最小的孙女。几岁大的女娃娃抱着新玩具咯咯地笑着。
“你来试试。”周凛给了狄融竹箭和一把木弓，让他试着射草人标识的部位。
草人近在咫尺，看似无比容易，狄融信心百倍地拉弓，却连木弓都曳不满。
“仅凭这支箭你们就能回到故乡。”周凛鼓励他。
“那要多久？”
“看你的箭有多快，多准。”
回到故乡，成了狄融刻苦学习箭术最大的信念。早晚刻苦，从不懈怠，哪怕他只用了几日便能够拉开弓射中草人的面门。
还是不够，不够强大。
狄融嘘叹着，竹箭离弦飞出去，没入了浓密的树冠。
咦，箭呢？
狄融挽起衣袖，往手掌啐了两口唾沫，趴着树干往上蹬，不想那里藏了人，脚尖一伸就将他踹翻在地上。
随之跳出一位青衣少女，少女手里捏着那支竹箭，箭头朝前递到狄融眼前。
狄融正要接过，就听少女鄙夷的声音，“就这样的箭术，烂死了。”
少女冷若冰霜，朝他上下一番打量，嗤之以鼻。
就这蠢样也只能欺负欺负小女孩了。
狄融一听顿时像只炸毛的猫，愤怒地挥开她的手，“小毛贼，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箭术？”
嗬！骂她小毛贼。
少女挑眉，虽然是有那么点生气，但一向冷面示人的她还是没闲心和这个蠢蛋一般见识。
她举起竹箭，瞄准草人的胸膛部位，“我观察你多时了，而你至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我。作为一个习武之人，连这点都做不到，不是蠢是什么。”
竹箭“嗖”地飞出去，精准无误地射穿了草人的胸膛。
狄融倒吸一口气，“你是谁？”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你不知道的还很多，我奉劝你不要瞎打听。”
少女傲慢一瞥，阔步走到竹栏下，纵身跃进围栏内。
她身手极好，轻盈无声地落在一间茅屋前，叩门唤道：“叔祖。”
周凛从屋内缓步而出，手里牵着头缠布巾的犀娘。
犀娘有气无力地唤她，“七姊。”表情很是沮丧。
仲璜不禁好笑，牵了犀娘的手，“阿姊帮你报仇了，不许苦脸啊。”
犀娘眼睛一亮，拍手称赞，“还是阿姊威武。”
三人进屋，仲璜落后一步掩门，移一盏油灯过来，揖手一拜，自袖中取出竹筒，“叔祖，渤京送来密信。”
周凛不多言，拆信阅览，眉头越蹙越深。
等看完信中内容，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梁帝得新妃朱氏，筑桐花台，恩宠万千，朱氏诞皇子宽后独宠后宫，势力渐盛。太子羸弱不堪重用，难成气候，杜皇后倍受打压，寸步难行，致使各地诸侯暗生异心，窥视渤京。
种种迹象表明，梁室之危近在咫尺。
照信上所言，旧臣死谏也难保东宫稳固。
周凛沉思片刻，将帛书置于灯台。
“是不是京中有变？”见叔祖神色异样，仲璜隐约猜到几分。
周凛拾火焚了信，“诸子争储，世族不稳，皇室危矣。”
此情此景，一如先帝在时情形。
火焰焚尽，周凛看了眼犀娘，对仲璜道：“你且先回去待命，我自有安排。”
仲璜不多问，应一声“是”。
她退出来时，狄融还在练习射箭。
竹箭一次次地错开目标，他一次次拉弓瞄准，笨拙又滑稽，却执着得惊人。
六月，凤凰花盛极的季节，狄妻临盆。
因为生产艰辛，狄家奴仆去茅屋请周凛。
周凛带着犀娘，正闹脾气的犀娘趴在一个中年人的背上，不肯下地。
狄融虽跟在周凛身边有些时日，但见到犀娘的次数屈指可数。
前几次见她仍是满脸痘痕的模样，现下再见，痘痕好了很多，一张小脸白嫩白嫩的，没有比她更莹润好看的小孩了。山里的孩子大多晒黑了面孔，皮肤黝黑得像熏干的肉，而犀娘像块精心雕琢的玉，温润剔透，惹人喜爱。
也是拜在周凛跟前之后，狄融才知道了些事。
犀娘害了痘症，抓烂了脸，不敢以面示人才要戴着竹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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