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也真是笨!若是那容凡武功高强,爹怎么能防得住他不逃!”元满站在里屋门口,忿忿地说道。
邱三九淡淡道:“容凡不会逃。”
元满翻了个白眼,“说得跟你多了解他一样。”
邱三九回过头,“他是言而有信的人,你看不出来么?”
“看不出!”元满说,“我就知道我姐帮他进来,肯定没安好心!”
“别这么说你姐。”邱三九说,“至于容凡,让他待在千足蛇,也不一定是害了他。”
元满“嘁”了一声,咕哝道:“他又不想活。”
邱三九说:“他不活着,对我们有何用?”
元满大声吼道:“那就不要说得像我们在做好事一样啊!我们明明就是在利用他!”
被他吼了,邱三九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她想表达开心,无奈做不到,只能靠旁人意会。
元满知道她在表达喜悦,可他将这喜悦会错了意,所以更加生气了:“如果我姐没离开,我就一定会从瘴林走出去!我才不要和你们待在一起!才不要!”.
进了瘴林,容凡提着灯,费力地在漆黑的林子里寻找昨日做下的标记,元简循跟在他的身后,一双眼牢牢地将他锁定。
走到半路,容凡乍然察觉到被他忽略的一件事,他转头便问道:“元大哥,你给我吃了退热的药?”
元简循的身形隐匿在一片漆黑的林间,他略带笑意地说道:“不是我,是小满。”
元满?
容凡一怔,所以饭菜里头有药?
他今夜不再发烧,神思和白日里一样清明,这是他许久没有体会到的感受。
不再多想,容凡继续埋头寻找标记.
如他所想,青在言在林子的另一边候着。除了他和李殊,还有两个面生的男子,因为不知何时容凡才能成功将药带给青在言,四人在对面的林子里扎了帐。
容凡走到瘴林外边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青在言,而是在和青在言的两个下属不亦乐乎地玩牌的李殊。李殊仿佛完全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自觉,玩得还挺开心。
青在言坐在帐子外头,垂头发着呆。容凡腹诽,林子里毒虫多,扎了帐却不在里头好好待着,青在言真的很不让人省心。不知李殊带来的药还够不够。
容凡走出瘴林,浓郁的瘴气终于在他身前化开。青在言率先察觉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他精准地看见了提灯的容凡。
“我拿到解药了。”容凡隔着山沟,笑着对青在言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地,另外三个玩牌的男人顿时朝他看过来。
“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李殊第一个大喊,他扔下手里的牌,激动地从帐里跑出来,“想我李殊何其走运,竟能遇上全须全尾进出瘴林、还能成功求到药的奇人!”
容凡无奈地一笑,他踩进山沟,朝还未回神的青在言走去。
元简循没有跟着出来,他站在瘴林之中,被层叠的瘴气掩盖,外头的人看不到他,他也没有办法阻止容凡离开。
但是他并不认为容凡会选择离开。
元简循看得出来,容凡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愿意作出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会履行,就算这件事讨不着任何好,就算这件事无利于他本身.
走到青在言身前,容凡把怀揣的药包拿出来给他:“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你带来的人应该身手都不错吧?”
青在言怔怔地接过药,容凡要缩回手,又被他一把捞住。
“你给你自己求药了吗?”青在言问。
容凡道:“求了。”
青在言终于笑了,他紧紧攥住容凡的手,发觉容凡今夜没有发热之后,更是喜出望外,他道:“太好了!我们即刻启程回贤云州!”
他迈开步子,却被容凡的手扯得无法前行。
反头看去,容凡岿然不动。
“……为什么不走?”青在言的嘴角还未放下,眸中满溢的欣喜就要将容凡淹没。
容凡啃起嘴角。
怎么办,他开不了口,他无法直面青在言的失望,尤其这失望将由他一手造成。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走?”青在言的声音不自觉放轻,唯恐惊扰了容凡与他回青云宗的决心。
事与愿违,沉默半晌后,他还是看见容凡摇头了。
青在言眼里的欣喜如潮水般退去,转瞬间只剩下茫然无措。
“你这是……何意?”青在言嘴角慢慢放下,说话时不自觉轻轻颤动,“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容凡渐渐垂下头。
“不然,等我将解药带回去,我就离开贤云州,我们去别的地方,去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你愿意吗?”青在言急切地说道。
“不行,”容凡解释道,“我身上的毒是元易行种下的,不容易解,他们答应给我解药,但制药需要时间。”
青在言赶紧说道:“无妨,我会派人在这个地方候着,你何时出来都有人带你回贤云州——”
“不用了,我的解药,需要很久很久,久到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容凡说道,“你不要派人在这里等我,没有必要。”
“……你说什么?没有……必要?”青在言抬起容凡的下巴,他注视着容凡的双眼,忽然读出了对方真正想表达的,他艰难地问道,“容凡,你不愿意和我回去……是么?”
容凡移开了目光。
“你真的为自己求药了么?”青在言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嗓音滞涩无比,他没有流泪,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难过,还是在愤怒,“你是不是在骗我?!”
容凡还是沉默。
青在言从未这般无力过。
比起容凡不与他一起回青云宗,容凡不去为自己求药这件事,才更让他绝望。
……为什么只有容凡能进瘴林呢?为什么可以进瘴林的人,不是他呢?!
长久的无言,让容凡更加无法直面青在言的神情。
青在言倏地松开了他的手,足尖一点地,决然地落在了山沟对面。
“别——”
容凡的心猝然一坠,他即刻施展轻功,灯笼掉落原地。
视野内是无穷尽的黑暗,许是老天眷顾,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时,容凡已经拽住了青在言的衣角,想也没想,他将人猛地摔进了自己的怀中,用力环抱。
强烈的心悸让他说不出一个字,他将头埋在青在言的颈窝里,重重喘息,宛若劫后余生。
……
青在言与瘴气只差毫厘!
青在言差点就死了!.
“不要命了!”李殊反应过来,赶紧去将灯笼拾起,并忍不住喊道,“你疯了吗?!以为那里是谁都能进的地方吗?!知道每天死在瘴林边的人都有多少吗?!真是的!”
青在言的两个下属见容凡成功拦下青在言,皆狠狠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无尽的后怕。
容凡手脚发软,四肢无力。
青在言任他紧抱,却没有任何动作回应他。
冰冷的手脚逐渐回温,良久过后,容凡说:“我没有骗你,我给自己求药了。”
青在言没有言语。
“万尸林人体内的毒自小便种下,下毒之人又是千足蛇出去的元易行,解毒自然不是易事。”容凡慢慢放开青在言,换他直视青在言的双眼,说道,“你若不信我,自有人能帮我证明我所说不假。”
青在言这才抬眸看他。
“元大哥?”容凡回头唤道。
瘴气之后传来回应,“怎么?”
容凡说:“我的解药,是不是需要很久才能做出来?我不能现在就出瘴林,对不对?”
元简循应声:“是这样。”
容凡转过头,再次看着青在言,说道:“你听见了?我没有骗你。”
“请问阁下,大抵需要多久才能做出他的解药?”青在言冲瘴林喊道。
容凡怕元简循回答“一年”。他不能让青在言得到任何确切的时间。
早知道他应该先和元简循对好台词的。
“说不准。”元简循说,“要解他体内的毒,实非易事。”
容凡心下微微一松。
“千足蛇不是能做出益寿丹么?”青在言倏地说道,“要我怎么做,阁下才能给我一颗益寿丹?”
容凡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这茬儿。
元简循说:“要想起效,须得对症下药。江湖传言益寿丹可起死回生,事实却并非如此。”
“阁下可否随我一同回宗?”青在言说,“无论什么条件,阁下都可以说出来。我也定会护阁下周全!”
青在言的执着让容凡已不忍再看他。
元简循笑了一下,说:“我出不去,正如你进不来。”.
青在言一点一点收回视线。
他的手里还攥着药包,可这药包仿佛就要灼伤了他的手。
似乎连接他与容凡的那股绳,正被一丝一丝地抽成线,就要从中断开。
青在言的思绪如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错综复杂又内容饱满,可偏偏梳理不通,难成字句。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容凡。
他心有惴惴,唯恐这是他与容凡相见的最后一面。
“容凡,你对天发誓,发誓你求药了。”青在言说。
“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么?”
青在言执意道:“你发誓,我会信你。”
容凡举起手发誓:“我为自己求药了。”
青在言便不再开口。
第92章 险地
容凡决定结束这场告别,“好了,这里毒虫太多,你们早些回去。这副药一共有三剂,让宗主每夜子时将药喝下,不要推迟或提前,更不要有所遗漏。”
青在言轻轻颔首。
容凡佯装轻松地拍了拍青在言的肩膀,说道:“那你赶紧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往瘴林走去。
“容凡——”青在言喊道,“我会一直等你!你服下解药之后,一定要来找我——”
容凡背过身挥了挥手,“我答应你,放心吧。”.
“不多说几句?”元简循意外道。
容凡径直往前走,无需仔细观察也能看出他的魂不守舍。
“把解药带出去就行了,不必多说。”
“他就是青敬山捡来的儿子,青在言?”元简循道。
容凡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盯元简循:“你怎么知道?”
元简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不用防备我,这很容易猜。青敬山的身体生不出孩子,青云宗的少主当然就不是他亲生的,除了青在言,外面还能有谁如此记挂青敬山的身体?一来二去,那人肯定就是青敬山收养的儿子了。”
“你对瘴林之外的世界很了解?”容凡问道。
元简循说:“偶尔能听见一些消息。不过我倒是好奇,青云宗的少主,怎么会与万尸林的人感情甚笃?”
容凡挪开目光,把手里提的灯递给元简循。
“嗯?”元简循莫名其妙地接过灯笼。
“来的时候为了找到他们,跟着标记绕了很多路,回去的时候就没必要跟着标记了。”容凡说,“你认识路,打头走吧。”
元简循自知容凡不愿深说,便没有多言,提着灯走到容凡前头去了.
有了元简循的带领,二人花了比来时少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元家。元满嘴上抱怨说不做饭,结果还是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不是大鱼大肉,但对于普通的人家来说也足够丰盛了。
元满跟个空巢小孩儿似的孤零零坐在饭桌旁打盹,邱三九则不知去处。
“我把你们俩的饭都盛好了,直接坐过来吃吧。”看到二人回来,元满蔫蔫地说道。
“谢谢你,你好厉害。”容凡比元满的语气还蔫一些。
元满哀怨地说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用做这么多菜。”
容凡拒绝被道德绑架:“不是为了我,是你爹的吩咐。”
“……桌上都是药膳,你要多吃。”元满说道。
元简循坐到主位,同样一个劲儿的叫容凡多吃。
要不是知道他们别有用心,容凡真以为看见了好友家的长辈。
元满撑着下巴打量容凡,忽地说道:“外面的人都跟你一样笨吗?”
“你为什么说我笨?”容凡没什么食欲,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元满顿时拧眉说道:“多吃一点!”
“对不起,我吃不下了。”容凡说。
元满瞪了元简循一眼,又对容凡说道:“你不多吃一些,之后有你受的了!”
容凡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叫元满的气无处可撒。
吃过饭,元简循再次钻进了里间,元满默不作声地收拾碗筷,小脸垮着。容凡往里间的方向看了眼,问道:“你不用给九娘留些饭菜吗?”
“她吃不吃和你有什么关系?”元满反问他,“有这个心思,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容凡收声,和元满一块儿将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元满这小孩像吃了炮仗,一开口说话就全是火药味。
元满见他动作还算麻利,不客气地指使道:“去打桶水来,把锅碗瓢盆都洗了。”
“好。”
“我说你笨,你还真的笨!你被人卖了都会给别人数钱吧?”元满没好气地说道。
容凡抬起头,严肃地说道:“不要这么没礼貌,你已经骂我好几次了。”
元满翻了个白眼。
“你为什么一直骂我笨?”
元满看容凡确实认真起来了,才嘟囔着说道:“你有逃走的机会,为什么不走?我告诉你,千足蛇没有人心善,我爹娘让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利用你!”
“你就很心善啊。”容凡抬了抬眉。
“……我白跟你说了!”元满气得一骨碌蹲了下去。
容凡撸起袖子,将灶房的三个木桶都拎到了井边。
元满赶紧起身跟在他身后,生怕他虚弱的身子会被木桶带着掉进井里淹死。
“不放心我啊?”容凡反头问他。
元满不说话,指着井口示意容凡专心。
“我就说你很心善。”容凡偏偏一心二用,他一边放着井绳,一边说道,“以前有人来过元家么?”
元满摇头,飞速说道:“放心,你是第一个来我们家的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所以我爹娘一定会物尽其用的。”
“好可怕。”容凡打了满满一桶水上来,站在井沿的身子稳的不能再稳,这才让元满放下心。
“哼,现在知道怕了?”元满说,“想跑就跑吧,只要你武功高强,这里没人拦得住你。”
元满不曾注意,容凡背在身后的手剧烈地发着抖。
他怕水,但是一个木桶就有元满半个身子高,他更怕元满掉下去.
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元满带着容凡进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空的屋子给你了,这一年你就跟我一块睡。”元满指着自己的床,想了想又说道,“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好。”容凡每次都是睡里头。
床不算宽,所幸元满的身板小,不然睡得真有点憋屈。
洗漱完,容凡倒头就睡。他需要好好地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可元满不如他意,对于容凡,元满嘴上虽然不客气,心里却隐藏了巨大的好奇。
“容凡,你和我姐是怎么相遇的?”元满推了推容凡的肩膀。
容凡靠着墙,拉高被子盖住了整张脸,元满扯下被子,又说:“不要这样睡,我怕你睡死了。”
容凡三言两语概括完假扮新娘的故事,元满如痴如醉地听完,啧啧个不停,说道:“我姐的鬼点子很多吧?”
“嗯。”
“以前她还在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欢和我姐玩,因为我姐最聪明。”元满不无骄傲地说,“现在江湖上肯定很多人认识她,她那么厉害。”
容凡说:“确实很多人知道她。”
“我姐一直住在雨凉州吗?”
“我也不清楚。”
“雨凉州怎么样?”
“雨凉的东西挺好吃的,以后你可以去尝尝。”容凡想着艳鬼能出去,元满自然也能出去。
谁知元满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我出不去,一辈子都出不去。”
容凡疑惑道:“你姐不是能出去吗?”
元满翻了个身,背对容凡说道:“就是因为她出去了,所以我才不能出去。”
“为什么?”
元满没有隐瞒,说道:“要出去的话,每家只能出去一个人。我姐出去了就永远不会回来,所以我们家就没有人可以再出去了。”
他语气中的落寞难以掩饰,一部分是因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瘴林之外的世界,另一部分,则是出于对姐姐的埋怨。在千足蛇里,有一些人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姐姐就是如此。可是,他们姐弟二人向来感情甚笃,姐姐怎么可以那样突然、那样决绝地离开?
容凡猜测艳鬼和她爹娘不和,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千足蛇每个家庭只能出去一个人的规则。
“如果你也出去了,会怎么样?”
元满收敛方才外泄的悲伤,说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凡认为元满的话很有道理。
千足蛇的规定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穿书穿到万尸林余孽身上的原因,容凡下意识就对和万尸林以及千足蛇有关的事物存有好奇心。除此之外,他总有一种直觉,不管是万尸林也好,还是千足蛇也好,都没有传闻的那么简单。
可惜容凡在看原著的时候不太用心,偶尔用一下心还只记住了娃娃亲的暗号,虽说保住了他的项上人头,但是此外他一点儿穿书的优势也没体会到。
许是因为他不出声,元满不自在地说道:“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我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容凡笑了一下,“你们的事确实和我没有关系。”
“我……我是觉得你太笨了,才那样说你的。”元满转过身,有点不自在地说道,“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该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什么不逃走呢。”
容凡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元满的态度比刚才好了一些。真是一个嘴毒又心软的孩子。
“你娘好像没吃午饭和晚饭,她不会饿吗?”
“这和你有什么——”元满说到一半立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改口说道,“她……她做事的时候不要去打扰她,你要叫她吃饭就倒霉了。”
“哦?”
“她会用药害你、毒你,让你想死都死不成,这样就没人敢叫她吃饭了。”元满平静地说道。
“就算是你爹也不行?”
“不行,他又没我娘的本事!元易行都是从我娘这里偷师的呢!”元满说到这件事莫名有点骄傲。
“所以比起你爹,你娘应该更想要我留在这里,对么?”
“对啊,我爹就是给她打下手的……”元满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知从哪掏出一颗药丸,作势要塞进容凡嘴里,被容凡抓住手腕轻易躲过。
元满挣脱不开,气急败坏道:“你在套我的话!”
容凡把药丸从元满的掌心里抠了出来放到一旁:“我们不是在好好聊天吗,怎么突然就要给我下药?”
元满说:“你分明一直在套我的话,叫我怎么不生气!”
容凡没有反驳,道:“元易行出去成立了万尸林,其实在万尸林成立之始,千足蛇就有时机阻止后来那些事的发生——但是千足蛇却没有这样做,我想这或许有其他可能性在里面。”
元满不理他了,可能因为他年纪尚小,对过去的那些事了解不多,也可能是容凡思考的内容触及到了千足蛇不能为外人道的隐辛。
容凡并不是想和元满聊这些,他一边说的过程中,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只要逼脑子飞速运转,他就可以暂时忽略心底的阴霾。
元简循和邱三九要留他在千足蛇,无非是要利用他这具万尸林余孽的身体做实验。
千足蛇当年偏偏等元易行酿成大祸之后才隐匿于瘴林,其中缘由真就如传闻所说的那般么?
第93章 噩讯
李殊踉跄几步才站稳身体,他揉了揉被拽疼的胳膊,说道:“我一眼就看出你们二位公子的身份不凡,见那位公子顺利进入瘴林之后,我就没想着能回去,叫你手下的人不要对我这般粗鲁。”
青在言没有理会他,一行人已经走上了回罗州城的主路。
落在最后的,就是失魂落魄的青在言。
两个下属面面相觑,紧张地关注着青在言的精神状态。
青在言心知自己应该尽快恢复理智,作为青云宗的少主,他回青云宗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安望岢和江时吟检查药材。并非是他不信任容凡,只是他做事的顾虑永远都要比别人更多一层,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出事。
容凡安定的神情,许下的诺言,凡此种种,都反让青在言心有惴惴。
回程路上,一行人夜以继日,鲜有停歇。
青在言没有选择从主路进入贤云州。
李殊是个见多识广的,纵使还不曾见着青云宗的牌坊,心里也有了个模糊的猜想。此路去往贤云州,贤云州的大宗门里,除了门派弟子皆绑缚玄色抹额的酉钱山庄,就剩下流阳宗和青云宗。他猜想,青在言定是其中一宗的位高权重之人。
不过他向来会看人眼色,知道当下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也就安安静静地跟着青在言。
青在言的黑衣下属到了贤云州的地界之后便消失不见,李殊全身上下的本事都离不开药材,瞧着青在言的面色一日差过一日,尽管他心里恐慌性命不保,也只能束手无策。
敏锐如李殊,进了贤云州后,他很快发觉州城内的气氛有些许不对。
路上行人稀少,但两旁茶楼饭馆里却人头攒动。
可见这里近期定然有大事发生。
他一个外地人都能够察觉到的事,青在言只会比他更早发觉。
时间紧迫,青在言分不出心思去某家茶楼或饭馆打探情报。
李殊有心想八卦,也得顾忌青在言的心情,只好走路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己所能捕风捉影,获知八卦的一鳞半爪。
功夫不负有心人,赶着路,还真让李殊听见了路边人的交谈。
“不曾想,也不敢想,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居然……”
“光风霁月?怕是难说啊……”
“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如今的传言将他一生的功绩全都抹杀了,依鄙人之见,终究是过分了些。”
“你也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那样的人,算得上君子么?!”
“是啊,谁能想到,受万人敬仰的青云宗宗主,竟然是个阉人!”
“啧啧啧,这岂不是说,万人用几十年时间去敬仰了一个太监?”
“天爷啊,传言是真是假?谁能有本事把青云宗的宗主骟成阴阳人啊?!”
“青敬山是个阉人,那他怎么有的儿子?”
“这事谁知道啊!”
“连宗主都是个不阴不阳的阉人,青云宗练的功法不会也……”
“之前没听说啊,我侄儿还在青云宗,你要这么说,两个月前中秋之时我侄儿回来了一趟,好像还真有点……”
“哎呦!你侄儿肯定是练了什么不男不女的功法——”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嘴上都积点德行不行啊?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啊,当年万尸林肆虐江湖之时,若是没有青敬山,我们能安稳活到现在么?”
“凶我做什么呀?我又不是贤云州人,青敬山当年做了什么与我何干?又没保护到我的周全。”
“诶诶,过分了,真的过分了,都别说了!”
…….
青敬山是个阉人?!
青敬山死了?!
两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将李殊的脑子砸懵了,难怪百姓都挤在茶楼饭馆之地,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够各路人士咀嚼品味很长的时间了!
很快,李殊回过神来,毕竟事不关己,有关青敬山的这两道消息,除了带给他一开始的震惊之外,更多的则是汹涌的猎奇之心,若不是有青在言在旁,他定要奔入随便哪一家茶楼饭馆,毫不停歇地与众人说上个几天几夜。
他脸上的猎奇之色还未来得及收敛,脑子就先反应过来。
若身旁那位公子是青云宗人,岂不是——
一直走在前头的人呢?!
李殊猛地回过头,只见青在言已经落后他三步之遥,呆立原地,瞳仁涣散。
“……”李殊张了张嘴,不敢说一个字。
这般反应……
恐怕这位公子就是青云宗人了。
再听到周围百姓的话语声,李殊非但不敢升起八卦的心思,反倒想给那些人一一下哑药。
命悬一线之感此时此刻空前绝后的强烈。
就在此时,两位黑衣下属去而复返,皆绷紧了神色,可眼底却泄露出了他们的慌张。李殊听不见他们对青在言说了什么,只看见青在言呆愣半晌过后,肩膀陡然塌了下去,手中的药包重重摔落在地。
李殊不敢上前去听他们三人的对话,看着青在言的反应,他控制不住地想到——
会不会是这药白求了?
会不会……
青在言想要救下的人,就是青敬山?!.
半个月过去,容凡的每一餐都吃得很丰盛,身上的肉也慢慢长回来了,虽说一连半个月都不再发热,但他的精气神却并未有所好转。
一眼看过去,依然会让人觉得他活不长了。
容凡在元家的日子过得悠闲平静,丝毫不知矣南的江湖陡然之间变了天。
这些日子,容凡观察着元满的家庭,元简循和邱三九日常不见踪影,元满这小孩平日里的爱好就是做各种各样的毒药来霍霍蚂蚁。
此外,元满看出容凡对里间的好奇,再三警告容凡不要对里面感兴趣,也千万不要踏进里间一步。
他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容凡的视线就时不时扫向里间。
不过暂时来说,容凡不会单纯因为好奇就往里间去。
他最奇怪的,是从来没有见过邱三九出来吃饭,也不曾见过元简循或元满送饭进去。只是元满不喜欢他问起邱三九吃饭的事,所以容凡选择将这些疑问藏在心里,省得这小孩又像被点了炮仗似的。
“那天你和张午说,你娘去给人家说媒了,是真的吗?”容凡问道。
元满说:“不是我娘,我娘只是跟说媒的人一道。”
“你娘会去给人说媒吗?”容凡问。
他完全想不到,邱三九这种沉迷于科研的人会去给别人说媒。
“不然张午怎么会信我说的话。”元满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不要妄想从我这里打听我娘,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容凡点头,换了一个话题:“张午他家有人离开瘴林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容凡淡淡看着元满。
“……他们家没有,张午是否告诉过你,他要拯救众生?”
容凡点了点头,“我以为他在说笑。”
“不是说笑,在千足蛇,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走出瘴林,他们要在这里做出各种各样的药——你又在套我话了,我不跟你说了!”
元满警惕地走远,决定不再搭理容凡。
容凡总是一副生也好死也罢的模样,为什么还对他们千足蛇的事情多加打听?
元满思维快速发散。
容凡是万尸林的余孽,那就是和元易行有关的人。
容凡对他们千足蛇如此好奇,莫非是想步元易行的后尘?
抑或是知道了什么,想从他这里挖掘出千足蛇和元易行的过往?
元满撇了撇嘴,反正他自己对过往的那些腌臜事都不甚了解,无论容凡多么费心从他这打听,也打听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
这天晚饭之后,容凡终于看见邱三九从里间出来。
容凡几乎不记得邱三九说话的声音,只记得初见的那日,邱三九平淡的表情,欲扬不扬的唇角,似笑非笑,却隐有古怪。当下她还是同样的神情,容凡比对着记忆,他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一模一样的表情,没有丝毫偏差。
邱三九像一个假人。
容凡回忆,初见那日邱三九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
那时元简循在和他谈求药的条件,邱三九在一旁走过,极轻极淡地留下两个字——
“一年。”
于是,元简循才和容凡说出要他留在元家一年的条件。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这条件完全是邱三九的主意,只有邱三九一人需要容凡留下作她的实验品?
元满说过元易行曾经从邱三九这里偷师,有没有可能,万尸林不仅仅是元易行的手笔?或许也和邱三九有关?
……
想远了.
容凡看着朝他走来的邱三九,打了一声招呼:“九娘。”
邱三九没说话。
元满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他道:“才半个月过去,容凡还体虚着呢,不能再等等吗!”
邱三九摇了摇头。
“死了怎么办!”
“不会死。”邱三九说。
元满胸膛起伏了一阵,而后他腾地一下起身,神色郁郁地去了灶房,拿了碗和小刀回来。
“容凡,你坐下,”元满拖来一个凳子放在容凡身后,又道,“把手给我。”
邱三九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元满。
容凡了然,不紧不慢地坐下,撩起衣袖,露出一截有黑荆棘文身的胳膊。
邱三九的目光顿时被他的胳膊吸引,容凡瞥了她一眼,邱三九眼神发直,嘴角依旧是不变的弧度,给人的感觉有种莫名的诡异。
“要削掉我的肉吗?”容凡问,“可不可以把我的文身给剜了?”
元满沉声说道:“不要你的肉,只要你的血。”
容凡的眼底划过一丝遗憾。
第94章 放血
小刀缓缓划开了容凡的胳膊,霎时间,鲜血如注涌了出来,元满另一只手端碗接住,不浪费一滴血。容凡面不改色,他平静地看着原本空空如也的瓷碗逐渐被鲜血填满,体内的热量也跟着渐渐流失。
邱三九拿了一条布带,缠紧了容凡的胳膊,又在伤口之上用手指点了点。
“一碗就够了?”容凡问。
“就算你不怕死,难道你都不会生气的么?”元满把碗给了邱三九,又把容凡的胳膊举高,先是取了块干净的帕子擦干净顺着胳膊流下去的血痕,再拿了几根长针扎在胳膊上。
“我有点冷。”
元满取来一件棉袍盖在容凡身上,接着说道:“这几天多吃一些……半个月之后需再取一碗。”
容凡点头。
邱三九一言不发地端着碗进了里间。
元满看了看容凡,又挪开了目光。他挠挠头,愧疚与尴尬让他装模作样地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容凡,你答应留下来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我们要放你的血吧?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哼,后悔也没用,早就告诉过你叫你离开这里,你偏偏不走。”
容凡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道:“这几根针什么时候可以取下来?我手举累了。”
元满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继续举着,没我的吩咐不要把手放下来!”
“好吧。”容凡说道。
“你现在也可以逃走,万尸林的人不是很厉害么,你要是想逃,没人拦得住你。”
容凡无奈地说:“我不想逃啊,我想留下来,和你做朋友。”.
两日之后,容凡再次看见了张午。张午着急地拍着元家的院门,元满埋头在院子里琢磨毒药,听见拍门声也无动于衷。
“要去开门吗?”容凡询问道。
“随便你。”元满头也不抬,对那摊半死不死的蚂蚁全神贯注。
容凡便走出去将院门打开。
看见来人是容凡,张午冷不丁怔住一瞬,之后才惊讶地说道:“容凡?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只有在这里待够一年,才能求到药。”容凡一点没隐瞒。
闻言,不远处的元满登时瞪大了眼,他紧张地抬头看了看张午的神色,生怕张午有了其他联想。
张午复杂地看了容凡一眼,显然并不赞同容凡的做法,但是明显他现在有比这更为在意得多的事情,所以他又急忙问道:“怎么不是小满来开门?”
“他在霍霍蚂蚁。”容凡说。
张午忙不迭扒开容凡,往院子里跑,容凡则气定神闲地站在院门边。
“小满!”张午喊道。
元满一脸天真地抬起头,疑惑道:“小午哥,发生什么啦?”
张午三两下擦去脸上的汗,说道:“九娘呢,是不是又出去说媒了?”
元满摇了摇头:“没有呀。”
“小满,你带我去找九娘好吗?!”张午着急地说。
元满有些为难道:“我也不知道我娘现在在哪,小午哥,你遇到什么困难了,你先跟我说,回头我再转告我娘。”
张午咬了咬牙,说道:“澜澜不见了,我四处都找遍了,都没找着她!”
元满奇怪地说:“澜澜姐前些天不是还和你一起采药了吗?”
“嗐呀!”张午急躁道,“上次你说九娘去给人说媒去了,她就是想叫澜澜和她那个外甥凑一对!你想想看,九娘的外甥那情况,澜澜怎么可能嫁给他!现在除了邱长老的地方我不敢进去,也不敢问,四处都找不到澜澜踪影,小满,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元满歪头思索,恍然大悟:“小午哥,你是以为澜澜姐和我表哥在一起?”
“要是自愿在一起我又能说什么?”张午气恼道,“但是澜澜分明不愿意,她不肯嫁!不行,我不能再和你耽误下去,我要去找九娘,她有没有和你提过她要去许姨家?”
“唔……”元满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
张午重重叹了口气,袖子一甩转过身要离开。
元满把人喊住,说:“小午哥,你等一等!”
张午皱起眉,着急地看着元满。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澜澜姐跟你关系那么好,肯定会跟你说的呀,”元满说道,“小午哥,你说……澜澜姐会不会是……出去了?”
“出去了?!”张午惊疑不定,“小满,你是说,澜澜她出去了?!”
元满急忙说道:“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一猜,小午哥,大姨娘那里不能随意进去,你千万别犯傻啊。”
张午心乱如麻,他立在原地思索半晌,接着重重一跺脚,终究还是飞奔了出去.
容凡沉默地靠着门沿听完二人的对话,见张午已经跑没了踪影,才缓缓说道:“九娘就在里屋,你为什么不告诉张午?”
元满烦躁地“啧”了一声,先是抱怨道:“他总是来打搅我制毒!烦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算是回答了容凡:“我要是告诉他,以他那样子,岂不是要进里屋找我娘了?”
“他进去会怎么样?”容凡问。
元满抬眼冷漠道:“你已经套不到我的话了。”
“我只是很好奇。”容凡耸了耸肩,又说道,“澜澜,是张午喜欢的姑娘吗?他们二人两情相悦?”
“我不懂那些情情爱爱。”
容凡坐在元满身旁的矮凳上,说道:“九娘想要张午喜欢的姑娘和她外甥在一起?”
“不是我娘,是宁澜她娘和我大姨娘想他们俩在一起。”
显然这些八卦在元满的眼里涉及不到任何重要信息,因此他才会愿意和容凡解释这些。相处半个多月,容凡发现,只要不是对于元满来说要紧的事情,其他的如果容凡想知道,他都会说给容凡听。
元满是个小话痨,说起来就不带停的。
容凡猜测他一直在元家以外的人眼里扮演乖小孩的角色,很少真正和别人聊天。
元满总与他说起自己的姐姐。元白离开瘴林之后,元满几乎就没有走出过元家的院子。
“我大姨娘在许多年前就觉得宁澜与她儿子非常相配,那时候还想给他们俩定娃娃亲,只不过宁家人没答应。前些日子又不知怎么了,宁家人主动提起这件事,一来二去就要把他们凑一起了。”
“所以宁澜真的在邱长老那里?”容凡问道。
元满想也没想就否定道:“绝对不在。”
“为什么?”
“我大姨娘应该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如果宁澜怎么说都不肯嫁,我大姨娘也不会执着于这门亲事。”元满说道,“若强逼宁澜嫁过去,未来宁澜一定不会心甘情愿地伺候她儿子。”
“伺候?”容凡奇怪,“她儿子残废了?还要人来伺候?”
元满表情莫名,“不能告诉你。”
容凡问道:“所以你后来又对张午说,宁澜出去了,意思是宁澜出了瘴林?”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元满说,“宁澜和张午不一样,张午觉得在千足蛇可以拯救众生,但是宁澜和我姐一样,如果不是舍不得家人和张午,她早就跑了。”
“原来如此。”
元满他站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一片叶子放在眼前端详,叶子的中心有一小坨黑绿的泥巴似的东西,元满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身体逐渐兴奋地发起抖来。
容凡直起身,给元满让了一条路。
元满路过他的时候,把叶子凑近容凡,想要吓吓他,容凡只挑了挑眉,说:“看上去毒性还行。”
这句话比成功吓到容凡还让元满高兴,他给了容凡一个赞赏的眼神,道:“一起看看吧。”
容凡笑着跟上元满的脚步.
元满蹲在院子的角落,用糖块引来了许多蚂蚁。
蚂蚁死得很快,不仅死了,尸体也溶成一滩黑水。
元满开心得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对容凡说道:“现在只是蚂蚁,以后必须要用其他东西来试试我这毒药!”
容凡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原来元满的兴趣根本不是霍霍蚂蚁,他只是让蚂蚁做他的第一批小白鼠。
以后会是什么?
小猫?小狗?
再之后呢?
会不会用活生生的人来试毒?
……
“小满,你做这些毒药的目的是什么?”容凡问道。
元满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没有察觉容凡陡然严肃下来的神色。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目的?我没什么目的,做毒药我就会开心!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想用它杀人吗?”容凡道。
元满乍然愣住,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问道:“我为什么要用它来杀人?”
容凡说:“你说以后必须用其他东西来试你做的毒——之前是蚂蚁,现在你对蚂蚁不满足了,以后是猫狗,过段时间你同样会感到不满足,那么再之后呢,你岂不是会想要用人来试你的毒?”
容凡的语速不急不缓,语气依旧平淡,可元满的直觉告诉他,容凡好像生气了。
“我……我没有想过用猫和狗来试毒,我只是觉得我的毒用在蚂蚁身上,太浪费了……”元满说,“连猫狗我都不曾想过,更何况是人呢?”
容凡一直觉得元满虽然偶尔嘴毒,但确实是个心软的小孩,哪怕对方亲手给他放血。
所以他不希望元满为了制毒走火入魔,丧失人性。
第95章 围城
元满从未见过容凡生气。之前他说话很不客气的时候,容凡都不曾生气过,后来他亲自割容凡的胳膊放血,容凡也没有生气。在元满的心里,容凡是一个随和的人,尽管好奇心很重,喜欢套他的话,但确实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容凡的情绪,似乎比常人少了些深刻,多了些淡漠。
元简循生气,元满一点都不害怕。如果邱三九没有那样高超的本事,那么邱三九生气,元满同样不会感到害怕。
可是,元满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因为容凡生气而感到惊惶.
元满再三和容凡保证,他绝对不会用人来试毒,别说是人,他连用猫狗试毒的想法都断然不曾有过。
容凡不再怀疑,只是问道:“你接下来要用什么试毒呢?”
“我去抓别的大虫子。”元满说。
“抱歉。”容凡很快说道,“我误会了你的意思,对不起。”
元满咬着唇角的死皮,他接受了容凡的道歉,但他并没有蹬鼻子上脸骂容凡冤枉了他。
因为他沉思良久,虽说他现在没有用猫狗和人来试毒的想法,但保不准以后就有了。
着实是不该有的想法。
容凡警醒了他.
“毒也试完了,而且看样子毒性很强。”容凡的状态转换得相当快,片刻间他又是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模样,完全不存在刚才误会人的思想包袱,“我们再续上刚才的话题好了——你说宁澜和张午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
元满说:“宁澜讨厌这里,讨厌说要拯救众生的所有人。”
“为什么她会如此?”
同样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为什么宁澜讨厌千足蛇,而张午却觉得在这里能够实现他的远大理想?
“不告诉你。”
“那我换一个问题,”容凡说,“宁澜的爹娘和你的爹娘,是不是相像?”
“……”元满顿时阴沉沉地看着容凡,说道,“不准你乱猜。”
容凡微微颔首。
心里有了个大概。
他换了一个稍微轻松一些的话题:“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出去都不会再回来了?你姐是,宁澜也是。”
元满不情不愿地轻轻点头。
“你们这儿的规定可真奇怪。”
“不要乱猜。”元满说,“不是什么规定,是他们自己不想再回来。如果我出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容凡若有所思。
当年千足蛇隐匿瘴林是自愿吗?
有没有可能,千足蛇是不得已被迫躲进瘴林里的?
这里其中的一部分人逃离瘴林的欲望异常强烈。
为什么呢?
容凡想起他刚进瘴林时,遇见过的张午那群年轻男女,他们和外面的年轻人没有差别,很有活力,一路嬉笑打闹,好似没什么烦恼。
张午的父母只是不愿意牵扯出因果,谈吐方面实难看出异样。
元满看上去很正常,他仅仅是一个以制毒为乐趣的小男孩。
所以容凡来千足蛇这些天,遇到的可以视作是不正常的人,只有邱三九和元简循。从程度上来说,邱三九应该比元简循更不正常。
容凡隐隐认为,千足蛇里不正常的,绝对不止他们二人。
千足蛇那些规矩的制定者是谁?既然都成宗立派了,应当也有长老、宗主等一应职位。
通过之前元满和张午的对话,容凡知道了邱长老,也就是元满的大姨娘。
每一家只能出去一个人的规则是为什么?
如果说这里的某些人有逃离瘴林的欲望,这条规则是否是为了掣肘那些想要逃离瘴林的人?
容凡忽然想起了被忽略的艳鬼。同样是千足蛇的人,艳鬼正常么?
艳鬼看出他要来万尸林求药,看出他活不长久,也许在为他妆扮之时,趁他不备给他诊了脉,故而猜出了他的万尸林身份。所以艳鬼在某一个时刻发现容凡是万尸林余孽,却还要助他进瘴林求药,那么对于容凡住进元家到被放血的种种,艳鬼绝对有所预料。
又或许,这才是艳鬼帮他进瘴林的真实目的.
巧了,白日里容凡听见了邱长老的名号,晚上他就见着了邱长老真容。
这天晚饭之前,邱三九从里间出来,今夜的气氛些许凝滞,容凡看这一家三口仿若严阵以待的模样,好奇会有什么人到来。
来人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她从大开的院门进来,迤逦行至院中,低垂眉眼,视线将元满制出的毒药一一扫过。
她的两边嘴角都向下撇,可确乎又是含笑的。
容凡不由得心想,好矛盾的人。
邱三九目视妇人走入院中,轻声道:“姐姐来了。”
元简循同样笑着招呼道:“长老,里面请。”
元满露出童真的笑容:“大姨娘来啦。”
邱长老的目光丝毫不曾分给容凡,好似这个屋里不存在容凡这一号人。
她对邱三九说:“老样子,你带我进去看看。”
“姐姐跟我来。”邱三九颔首,又目不斜视地对元简循说道,“你进来掌灯。”.
等那三人的身影都见不着了,容凡轻声问道:“此人就是白日提起的邱长老?”
元满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因为她要过来检查我们家。”元满说,“你总是问的事,虽然我不想告诉你,但是……你要在这里住一年,你老是问肯定会把我烦死——长老每个月都会挨家挨户地检查,若是有人家里出去的不止一个人,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有数了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清楚。”
容凡垂下眼。
或许又是不好和外人解释的内容。
他不禁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
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不就是如此么,求药的人荡尽家财也想进来,千足蛇的人一旦出去了就不愿再回来。
容凡继续问道:“你们三人都在这里,她为什么还要去里间?你不是说那地方不能随便进去吗?”
元满说:“这不是我能管得着的。”
“长老们怎么能确定他们来核对人数的时候不会遇到特殊情况,比如有人夜不归宿什么的。”
元满对容凡接踵而来的问题没有感到不耐烦,相反,他跟个小老师似的答道:“当然要定好日子了。每月廿五入夜之后长老们就会开始检查,这时候我们都要待在自己家里,不能出门。一旦被发现不在家,就视作是出了瘴林。”.
半个时辰之后,邱长老出来了,邱三九和元简循跟在她身后。
和来时一样,邱长老自动忽略容凡,但容凡这次主动说道:“邱长老好。”
邱长老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下到上打量容凡,最后停在容凡的脸上,下撇的嘴角颤动了一下,她问道:“你是谁?”
容凡做了自我介绍,没有提及万尸林的身份。
邱长老点了点头,转身看了邱三九一眼,似乎对视之间她们就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邱长老问容凡:“你是为了求药进来的?”
元简循把容凡进来的缘由和方式简要说给邱长老听。
“小白帮你进来的啊……”邱长老沉吟片刻,“许久没有听过小白的事了,算算日子,小白如今已经二十八了,应该成婚生子了。只是我这个做大姨娘的,没能……”
邱三九倏地开口:“她都出去了,还想她做什么。”
邱长老叹了口气,悲哀地看着她:“同样都做了娘亲,我怎会不知你心里的愁绪,罢了,不说小白了,免得你再伤心。”
邱三九说:“我不会伤心。”
元满站在容凡身后,他伸手重重地掐了一下容凡的胳膊。
容凡立即抽回手,回头指了指元满。
元满抬眼瞪着他。
就怪罪他多事,非要主动和邱长老打招呼。
“你在这里住多长时日?”邱长老问道。
“一年。”容凡答道。
邱长老点了点头,仿佛对一个外人突然留在这里并不稀奇,要不是容凡主动喊了她,她会完全忽视容凡,一个眼神都不停留。
容凡心下了然,自己绝对不是第一个留在千足蛇的外人。
邱长老不再多说,显然对容凡的存在没多少兴致。
就在将转身离开之际,她的目光倏然被一抹诡谲的黑色图案吸引,图案只不经意地露出一个指甲盖的大小,但她笃定那个图案的整体模样不简单。
嘴角不自觉抽动几下。
邱长老收回了将要跨过门槛的腿,注意力回到容凡身上,她虽然没有表露,但容凡感觉得到,邱长老对自己的兴趣突然之间大涨。
容凡抿了抿唇。他故作不经意地抬了左手,要的就是邱长老如此。
“容凡,把你的左手伸出来我看看。”邱长老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说完就沉默地等着容凡的反应。
不说话的时候,她的两边嘴角比原先向下撇的幅度更大了。
邱三九神色未改,元简循袖子下的手渐渐握拳。元满咬牙,他只想给容凡来一拳。
容凡为难地看了看元家一家三口,仿佛在等他们为自己做决定。
“把左手伸出来,让我好好看看。”邱长老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些。
容凡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情。
邱三九:“容凡,你给姐姐看。”
容凡这才伸出左手,邱长老的目光紧紧跟随他的动作,他将袖子往上捋,三分之二块黑荆棘文身暴露在邱长老的视线当中。
邱长老双手捧起容凡的左臂,低头一眨不眨地端详文身。这个动作持续了快半炷香的时间,她才渐渐抬起头。
“多吃一些。”邱长老拍了拍容凡的手,说,“一定要多吃一些。”
她的话音中多了方才没有的感情,很浓郁,很剧烈。
容凡读出来了。
那应当是对某种事物的狂热,一种古怪的、忘我的、极致的狂热。
第96章 奇井
邱长老才走出院门,元简循的脸色便赫然沉了下来。
他凛声说道:“容凡,你当真只是来求药的么?”
容凡颔首,道:“千真万确。”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做多余的事?”
“何为多余的事?”容凡不解。
元简循说:“方才邱长老已经决定离开,却忽然看见你的文身,知道了你的万尸林身份,这不是你故意而为之么?再者,邱长老本没有注意你,你却要将她唤住,这难道也是无意之举?”
容凡咬了咬下唇,装作被误解后委屈的模样,他道:“不管元大哥信与不信,方才确实都是我的无心之举。我只是看到你们都与邱长老问好了,想着她来时我并不认识她,没有问好也不算过错。但她走时我已经知道她是邱长老了,再不问好,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元简循冷笑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就算容凡来到千足蛇别有用心,可是现在也晚了。
只是,若邱长老已经盯住了容凡,那对于九娘来说……
元简循回头看向邱三九,见后者无甚反应,也不言语,便稍稍放下心。
邱长老走后,邱三九没有再出一言,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桌上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
“吃饭吧。”元满说。
邱三九转头回了里屋。
元满拉着容凡坐下吃饭,元简循盯着里屋的方向看了许久,忽然道:“容凡,千足蛇和外面不一样,既然邱长老已经对你有了兴趣,你……自求多福吧。”
千足蛇可不是只要你武功高强便能高枕无忧的地方.
夜已深了,元满侧着身子,背对容凡。从邱长老离开后到现在,他都没有跟容凡说一句话。
起初,容凡看出他生气了,还说了两句好话哄他,可他不给回应,后来容凡就作罢了。
容凡不怎么给元满消气的台阶,元满下不来,于是气焰更甚。
他都把容凡当成朋友了,他平时和容凡说那么多话,怎么容凡只对他说两句好话就不愿说了?
再说他为什么会生气这么久,还不是等着容凡主动解释招惹邱长老的理由吗。
可容凡什么都不说。
元满岂能不知容凡招惹邱长老实属故意,他以为他可以和容凡分享小秘密,但是容凡什么都不说给他听。
他不知道身后的容凡此时此刻有没有睡着,但他气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这么晚了,你还是睡不着吗?”
容凡淡淡的声音忽然在元满身后响起,他怔了一瞬,没有转身,只是用力地哼了一声。
“还在生气啊?”
“哼。”
“生我的气吗?”
“哼!”
容凡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元满的鼻子用力喷出两股气,他猛地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容凡那副无谓的神色,他的声音裹挟着怒火:“容凡,你知不知道大姨娘已经惦记上你了?!”
容凡道:“知道。”
“大姨娘和我娘不一样!我娘手里的人起码还能活着,到大姨娘手里你或许都折腾不了三天!”元满抑制不住脾气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知道你是万尸林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容凡诧然道:“邱长老这么吓人?”
元满这孩子心思还是不够缜密,就这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验证容凡之前的猜想。
元满道:“你真是嫌命太长了你!”
容凡笑了:“这句话说得很对。”
“所以你千不该万不该和大姨娘说话啊!”
“事情都发生了,你和我一起想想如何补救吧。”容凡说。
元满没好气道:“补救什么补救,大姨娘肯定不会让你好活的。”
容凡沉吟良久,为难地说:“可是我答应你娘每半个月放一次血,邱长老要是把我搞死了,我岂不是会食言?”
“……”元满真的想吐血,“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你能不能把你自己的命当回事?”
“息怒。”容凡拍了拍元满的肩膀,“我要是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能答应放血么。”
刚说完,他道:“你不如和我说说邱长老会怎么折腾人,叫我也好有时间想想对策。”.
元满一直没有告诉容凡,邱长老到底是怎样折腾人的。
过了几天,日子仍然风平浪静,好似那天在邱长老眼中看到的狂热只是容凡多想。
身体靠药膳补回了不少,容凡的精力逐渐恢复,不过他的话越来越少了。
元满是个孤独的孩子,他几乎不出门,也几乎没人来找他玩,除了偶尔抱有其他目的过来的张午。但是自那天之后,张午也不来了。
但是现在元满的世界里多了一个玩伴,尽管这个玩伴最多只能陪他一年。
明明每天都在用最好的药材为容凡补身体、健气神,可是,容凡像一只点燃的残烛,不论元满怎么做,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日渐暗淡、消逝。
元满不明白,九娘抓的药材,怎会没有起效?
元简循告诉他,容凡有心病,任凭药材多么精贵,只要郁结不消,便难以回天。这一年也不过是用药材吊着容凡的形,要想容凡真正恢复如同常人般康健,实是无法。
元满很郁闷。
有一天,容凡想出门,元满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这还是容凡住进元家之后第一次提出要出门。
“给我推荐一个好玩的地方吧。”容凡站在元家的院门口,左右眺望,右前方的路口有一户人家,左边往深了走是一条被踏平的山路,山路一眼望不穿,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显得有些阴森。
元满想了好一阵,最后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随便走,反正走到哪里我都能给你带回来。”
“我可以去你们的藏书楼吗?”
“不可以。”元满解释道,“只有千足蛇的人能进去,这也是我们的规矩。”
“你进去过吗?”
元满说:“过年的时候会进去,但那里是个相当没意思的地方。”
容凡选了左边的山路。
二人穿过这条狭长的山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地上只有零星的两三丛杂草,整块空地被四方密林紧紧包裹。
“这是什么地方?”容凡站在山路的出口,没有直接走进这块平地。
元满意兴阑珊地说:“如你所见,也是一个相当没意思的地方。”
容凡将信将疑。
如果仅仅就是这样一块平地,那确实没什么意思。
可他不信给他阴森之感的会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定有元满和他都还不曾发觉的蹊跷。
容凡走了进去。
元满打了个哈欠,虽然来这地方比制毒无趣多了,但这毕竟是他陪容凡第一次出门,思来想去他不应当打搅容凡的兴致。
容凡在空地随意走了几圈,脚下的泥土很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元满一开始跟在他的后头,后来就直接蹲在路口看着他,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百无聊赖。
“你要是喜欢这里,下次我带东西来,你在这里走来走去,我在你旁边制毒。”元满善解人意地说道。
容凡瞥了他一眼,笑了出来:“委屈你了。”
“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呢。”元满摆了摆手。
容凡笑了一声,算是应了。
空地上没有古怪,那四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呢?
“你在这等着,我到处看看。”
“别走太远啊!”元满喊道,“林子里有很多毒虫的!”
“放心,我就在这附近转转。”
说完,容凡就钻进了林子里。
这片树林的密度比不上瘴林,走进去还能在地上看见斑驳的日影。容凡穿梭其中,须臾之后,还真被他发现了一处异样。
说是异样也不见得,只是在林子里瞧见了一口突兀的井。
容凡走上前,这口井没有井盖,井沿建得有半人高。容凡朝井里张望,里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他转过身,视线逡巡片刻,看中了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
他拾来石头,毫无犹豫地掷入井中。
“咚!”几乎在他扔下的同时就传来了清脆的声响。
回音不大,不仔细去听都发觉不了。
由此可知,井里没有水,且这口井很浅.
“容凡,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出来?”林子之外,元满急切地喊道。
坐在井沿的容凡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是出于某种奇幻的直觉,容凡认定这口井有古怪。
他需要找个时机单独来一趟。
“就来了——”
容凡信步从林子走出,拍了拍衣服上附着的灰尘,说道:“小满,你进过这片林子么?”
元满站起身,“没有,那林子有什么好进的。”
容凡不再言语。
元满带头往外走,又说道,“我没骗你,你别看有单独的一条路通往这里,其实平日里根本没人过来,我天天在院子里玩,从来不曾见过有人往这里走的。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一条路通往这个地方。”
“这样啊。”容凡说,“的确很奇怪。”
井边的地上没有杂草,应是时常有人光顾才对。
既然有人光顾,元满又不知道,那口井定然存在古怪之处。
第97章 变故
传位密令并未如预期那般落到实处。
黎晚晴若在此刻接任宗主之位,一来让甚嚣尘上的江湖传言得到了印证,二来黎家父女也会因此落得一个趁人之危的名头。故此,料理完青敬山的丧事之后,青云宗的宗主之位,由青在言接任。
青在言坐上宗主之位后,发布的第一条号令便是:五日之内,凡青云宗内弟子,无论内、外门,皆自主去留。号令一下,江湖哗然,五日之后,外门弟子离去不下百人,内门之中,林遥座下弟子走了五人,除了这些,其余弟子皆选择留在宗内。
此外,又一件震动江湖的事情发生了。
青云宗的长老林遥,服毒自尽。
更让人奇怪的是,相阳国内,传风堂的所有据点都闭门一天。
诸多事端之下,仅仅一个月过去,青云宗的内门弟子业已不再谈论容凡。
多事之秋,不外如是.
“经查,前宗主秘辛传遍江湖,有传风堂在背后推波助澜,若无传风堂从中作梗,前宗主之事不会扩散如此。”云朵说,“然而在三日之后,传风堂主动在全江湖放出消息,宣称关于前宗主的种种尽是无妄的传言。”
韩齐道:“这是否说明传风堂之内有两套人马,起初授意陷害前宗主之人,与后来宣称是传言的人,并非同一人?”
云朵颔首,说道:“宗主,林遥座下共有五位弟子离宗,竹七将那五人一一做了调查,其中一人在两个月前外出途中,曾秘密购买过涣神散。经过审问,那人坦陈是受了林遥吩咐。我们虽未在林遥的住处发现涣神散,但黎姑娘说,林遥曾邀黎长老饮酒夜谈,应当就是在那一夜,林遥给黎长老的酒中下了涣神散。”
黎晚晴垂首阖眸,适时开口,“我爹知前宗主的隐辛,林遥在那夜给我爹下涣神散,想来便是为了从我爹嘴里套取此消息。”
韩齐看了眼黎晚晴的神色,继续道:“不止如此……林遥多年前便知晓,益寿丹在黎长老手里,我觉得,林遥也是想借那次机会,从黎长老手中骗取益寿丹。”
云朵赶紧说道:“不过黎长老并未合他意。”
几人往座上看去,青在言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点了点扶手,忽然道:“林遥怎知黎叔手里有益寿丹?”
黎晚晴猝然抬头,迅速说道:“我爹从未与林遥说过益寿丹的事!”
竹七犹疑地说:“那夜黎长老被下了涣神散,如何记得说过什么……”
“我不怀疑黎叔。”青在言抬手,说道,“查清楚,林遥从何处、何时开始知晓益寿丹一事。此外,查清楚林遥与传风堂的关系。”
“是,宗主。”
黎晚晴说:“我爹在还有神智时,林遥就已经与我爹说起过益寿丹,所以益寿丹一事,绝非我爹透露给林遥。”
“晚晴,天冷了,叫黎叔不必常去我爹墓前,斯人已逝,生者如斯。”青在言说道,“若我爹泉下有知,定不愿见他如此。”
黎晚晴颔首,说:“我会让我爹想清楚当年之事,尽力找出所有元凶。”.
细雨如牛毛飞扬,漫天灰蓝笼着愈发枯黄的草地,黎江跪在墓边,垂着头,看不出神采。
黎晚晴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五步之外,默然不语。
一刻钟之后,黎江起身,黎晚晴上前为他撑伞。
“我不是说了,你不必来,我到了时辰,自会回去。”黎江嗓音沙哑,这几个字仿佛是刮着喉咙挤出来的一般。
黎晚晴没有言语。
黎江欲言又止:“小言最近……”
“在言哥哥回宗之后分身乏术。”黎晚晴道,“爹若担心他,就去看看他。”
黎江重重叹了口气,道:“我是个罪人,近来诸事皆因我起。我怎有脸去见他。”
黎晚晴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爹再上赶着认罪,又于事何补?”
黎江颤了颤,他眼眶红了,艰涩道:“晚晴,你也觉得我有罪是不是?”
“我不曾这样想过。”黎晚晴按了按疲倦的眉心,道,“如今青云宗事务繁忙,除了爹,另外三大长老心思都各异,内不能齐,何以对外?爹,过去的都过去了,晚晴只望您可以看开些。”
见黎江仍是想不开,黎晚晴只好说道:“爹,您若是把自己身子搞垮了,未来如何能赎罪?”
黎江身体倏地一震。
“爹,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林遥已经死了,您如今最该做的,就是想清楚,当年益寿丹之事如何走漏了风声。”
“……我会好好想明白。”黎江说罢,欲言又止。
黎晚晴会意,说:“您想知道在言哥哥如何处理林遥的后事?”
黎江眉眼低垂.
那是林遥自尽前夜。
黎江在照白山的山头孤坐了一整天,这个地方,是年少时他们常聚之地,只因站在这里可以将青云宗的全貌尽收眼底,天高地阔,心胸便也宽广。
如今,他却成为了弑友的罪人。
今日登上照白山,黎江带了青敬山平日最爱的果酒。
他给青敬山斟了一杯,恍惚半晌,终于也为自己满上了酒。
“敬山,我无颜乞求你原谅我,这杯酒,并非赔罪,就当是……”
黎江哽咽,未能把话说完。
刹那间,他手里的酒倾洒一地,来人不可置信道:“师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黎江颓然地看着落在一旁的酒杯。
他无颜去见敬山,但他更无颜苟活于世。
林遥快步走了过来,咬牙道:“师兄,你怎么可以寻机自尽?!”对于黎江的悔恨与愧疚,林遥除了怒其不争之外,更多的则是难以忍受,他紧紧抓住黎江的肩头,压抑着声音道:“你没有做任何辜负前宗主的事,你为何要自尽!”
黎江移开目光:“你走吧。”
林遥跪坐在他面前,说道:“师兄,前宗主的油尽灯枯是必然,若要论罪,那也是我犯下的错,师兄,你何必要把罪责揽过去?”
“若是那一夜不去找你喝酒,我怎会说出不该说的话?!”黎江推开林遥,愤然吼道,“都是我的错,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也是我的错,是我看错了你——林遥,我真的从未想过,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弟,竟会是这般歹毒之人!”
“……师兄,你说什么?你说我是……歹毒之人?”林遥凝视黎江许久,自嘲一笑,“是,我就是这样歹毒之人,师兄,与你一起长大的,是我这个歹毒之人!年少时,因你惶恐,替你扛下师父训诫的,是我这个歹毒之人!后来,青敬山继任宗主之位,日日见你失意,与你散心,听你长吁短叹的,也是我这个歹毒之人!师兄,把你放在心里的,心心念念帮你夺回本属于你的宗主之位的,都是我这个歹毒之人!是我林遥,不是青敬山!”
黎江眼皮颤了颤,说道:“这些,我没有忘……可是这不是你害死敬山的理由。”他闭上眼,眼角划过一滴泪,“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你。”
阒然半晌。
林遥忽然问:“师兄……如果是青敬山的所作所为将我害死,如果油尽灯枯的人是我,你会和现在一样伤心吗?”
“没有如果。”黎江说,“敬山从来都光明磊落,做不出你这般歹毒的行径。”
“……我知道了。”林遥站了起来,转身之际,他道,“但我不后悔。”.
吃过晚饭,容凡照常端了碗盘去洗,元满小跟班儿似的黏在他后头。
“小满,我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以后做菜不用太费心思,少做一些吧。”容凡边洗碗边说道。
元满不赞同地说道:“不可以。我做这些药膳是要你气血充盈,你只有吃下它们,才能经得住我娘每半个月来收一次血。”
容凡说道:“每次满大桌子菜吃不完就直接倒了,你爹很少出来吃饭,你娘根本不吃饭,多可惜啊。”
“总比你气血亏空,最后血尽人亡要好吧?”元满把沥干的碗筷放进木橱。
“看你做菜那么辛苦,我是真的不好意思。”容凡说。
一日三餐吃元满做出来的满汉全席,容凡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压榨童工。
元满一言难尽,他摸了摸容凡的脑袋,真心实意地疑惑道:“容凡,如今的你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为什么你被人卖了还想着替人数钱啊?”
容凡稍稍瞪大了双眼,惊呼道:“多亏你的提点。”
“……你太假了。”元满轻嗤,“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和我这样说话。”
容凡笑了笑,“你比我小十一岁,怎么不是小孩子。”
“你们外面的小孩子会跟我一样制毒么?制的毒有我这么厉害么?”元满臭屁道。
容凡笑说:“那肯定没有。”.
十天之后,邱三九再次从里间出来,元满熟练地给容凡放了满满一碗血。容凡好笑,元满心疼归心疼他,真放起血来可一点没收手。
邱三九接过碗,就在容凡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地回到里间时,她却开口说话了:“你说过你不会食言。”
“嗯。”
邱三九毫无波澜的声音继续道:“那你就争取活下来。”
说完,她就入了里间,身影消失不见。
元满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朋友。”元满说。
容凡说:“我以后还是你的朋友,这不会改变。”
元满瞪着他:“可大姨娘要带你走了!”
“怪不得九娘突然对我说这些。”容凡佯装恍然大悟。
“我讨厌你。”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不是还得放血吗?”容凡安慰道。
元满撇过脑袋,不说话了。
容凡无奈。元满怕他死在邱长老手里,却又别扭得很,什么关心的话都不肯直说。
第98章 孩子
果不其然,一炷香之后,邱长老推开了元家的院门。
她并不往里面走,只端立于院门处,远远地看着容凡,下撇的嘴角努力扬起,却沉默不语。
恰此时,邱三九和元简循从里屋走了出来,二人站在容凡身后。
元满看向他们的眼中全是希冀与乞求。
“容凡,你走吧,跟她去。”邱三九道。
元满紧紧揪住容凡的袖子,他小声哀求:“不能去,爹,娘,容凡不能去,你们想想办法,不要让容凡过去……”
邱三九和元简循沉默地回了里屋。
看着二人不由分说的背影,元满逐渐松开了手。
他受不住了,为什么爹娘总是这样冷漠无情?爹娘的胸膛里面,真的装了和他一样的心吗?
容凡拍了拍元满的肩膀,笑着说道:“你给我做一副药吧。”
元满回过神,问道:“什么药?”
容凡说:“让我天天开心的药,你会不会做?”
“我……”元满不知道容凡是不是拿他玩笑。
大姨娘的那双眼眨也不眨,炙热地盯着容凡不放。
他不禁悲从中来,又慌忙道:“容凡,我不擅长制药,只擅长制毒,而且我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你说的那种药。但是有一种蛊毒可以让你天天开心,我可以做出来的。”
“蛊毒就算了,”容凡忍俊不禁,见元满的注意力被分散,他边往外走边说道,“想你也不忍心给我下毒。”
“诶!”元满往前迈出一步,他伸手妄图抓住容凡的背影,可大姨娘炽热的视线叫他遍体生寒,再不敢多走一步.
邱长老是个胖乎乎的妇人,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并不单纯是药材的味道。
这股香味并不属于清淡的香,也不属于明艳的香。如果硬要描述,容凡觉得这股香味夹杂着腐朽的气息,幽然鬼魅,不太阳间。
奇异的幽香让容凡感到莫名的熟悉,似乎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
会是在哪里闻过呢?
他曾在外头接触过与邱长老有关的人,只有艳鬼。可是艳鬼并无此种香味。
这种味道闻久了会有上瘾的风险,容凡心知它绝不是个好东西,于是刻意和邱长老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但香味还是丝丝缕缕顺着空气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还想凑近了闻,想要闻到更浓郁的香味,想让它们钻进体内,钻进骨缝之间……
容凡咬紧牙根,喉结滚动,慢慢压下了心中的蠢动。
邱三九,邱长老,两个难以捉摸的人。
一路上邱长老都没有说话,容凡同样不言不语。邱长老的家在藏经楼后头,是个大院落,和元家朴素的院子不一样。
也对,都当上长老了,这种豪华院落应当是标配。
“不用怕我,”进了家门,邱长老说,“我有许多孩子,有些和你一般大,我见了你,就和见了自己孩子一样,心里都是欢喜。”
容凡说:“若我不是万尸林人,恐怕邱长老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吧。”
邱长老斜觑他一眼,道:“那日是误会,我一进去便看见你了,你与我曾经死去的一个儿子很像,不看你,是不想伤神。”
“知道我是万尸林人之后,你就不伤神了?我看邱长老高兴得很嘛,哪里还记得曾经死去的儿子。”容凡说话一点不装。
邱长老沉默片刻,复又笑道:“身份都是枷锁,你是万尸林人,又或是其他宗门之人,于我无异。在我眼里,你是我的孩子,我有许多和你这样大的孩子。”
“许多是多少?”不知为何,邱长老的话让容凡的精神值遭受了些许冲击。
邱三九诡异,但她诡异在了明面上。
这邱长老,你得跟她说话,听她说话,才能发现她的诡异。
邱长老的诡异就和她身上的奇特香味一样,纵然你有了防备,它也能在不知不觉间丝丝缕缕地钻进你的骨缝之中。
“很快你就能知道了。”邱长老说。
邱长老的家虽然很大,但能允许容凡踏入的,只有角落里的厨房。
邱长老指着厨房:“孩子,过来,这里头有你想要的答案。”
容凡没有迟疑,他走到邱长老身边,说道:“你会和我一起进去的吧?”
“自然。”
容凡进去了。
里头确实就是一个厨房的布置,简单的灶台,墙边放着几桶打好的井水。
邱长老也进来了,她点亮烛光,端起烛台站在容凡身后,说道:“继续往里走。”
往里走不到五步,容凡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他低头看去,地面上有一块四方的石板正缓缓打开,一级一级石阶逐渐展露出来。
容凡挑了挑眉。
难道大家普遍都喜欢把暗室做在厨房里?
“走下去。”邱长老说道。
几乎是在石块打开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直冲容凡的天灵盖。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面无表情地踩着石阶往下走去。
暗无天日的地方,只有邱长老手中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亮。
但这对于庞大的黑暗来说于事无补,容凡只能摸瞎往前走。
邱长老一直让他走,他心里不由得惊讶,地下竟有这么大的空间。
走了没一会儿,容凡有些顺不上气,因为容易上瘾,所以他极为排斥这诡异的香气,甚至起了恐惧的反应。
到底是什么味道?以前究竟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估摸走了一刻钟时间,邱长老才叫容凡停下。
邱长老把蜡烛从烛台上拔出来,用烛火点亮了壁龛里的两盏油灯。
容凡这才将周边的情景看了个清楚。
左前方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制桌台,上面横七竖八地放置着各式各样的陶罐。
继续往周遭看去,容凡方才意识到地下有多热闹。
好多人啊。
密密麻麻,或坐或站,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不远处还有吊成一排排的肢体和头颅。
容凡闭了闭眼。
正是这些人和躯干散发出奇异的诡香,容凡脑中混沌,纵使平日里冷静如他,这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吐。一个爱好和平的现代人,根本看不了这样的场面。
也许他当初应该学医?
不行,他是文科生.
邱长老站在容凡身前,嘴角下撇,但眼神慈祥。
“你看见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皆是无灾无难、顺遂喜乐之人,他们是被拯救的人,所以他们是我的孩子。”邱长老的嘴巴一张一合,她看眼神愈发狂热,“容凡,我观你胸中郁结难消,便知你饱受俗世苦难的蹉跎——成为我的孩子,我拯救你,俗世再不会伤害你,世间诸多的烦扰,再无法接近你。”
“……”容凡啃了啃嘴角,“您这种精神状态,是怎么当上长老的?”
太邪了,他都想不出说什么来应对。
“拯救众生,从来都是千足蛇的夙愿。”邱长老说道。
这让容凡想起了张午。
难道张午私下里,也是和邱长老一样神神叨叨的吗?
不兜圈子了,容凡说:“你就是看中了我的万尸林身份,不过我觉得你很没有礼貌。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是九娘先看中我的,你怎么能从九娘手里把我抢走呢?”
提到九娘,邱长老的眼睑抽了抽。
“成为我的孩子,”她说,“如此,我不想听的话,你再也不会说了。”
容凡诧异,误打误撞知道了邱长老的心结。邱长老不想听他说起邱三九。
“邱长老,你别再说成为你孩子的这种话了。”容凡说道,“不如直接告诉我,你看中我的万尸林身份,是为了什么,你将我带到此处,又想做什么?”
闻言,邱长老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她走至桌台前,整理着乱糟糟的陶罐,“容凡,你帮我看看,我的这些孩子跟你有什么不一样?”
容凡说:“我是活的,他们是死的。”
“胡说八道!”邱长老动怒了,生气的时候她的表情才最鲜活,尤其她下撇的嘴角,好似专门就是为了用来表达怒意的。
“那我是死的,他们是活的?”容凡耸了耸肩。
邱长老长长叹息,“孩子,我原谅你的无知,原谅你不懂事。”
“别原谅,”容凡又想吐了,“把话说明白才是你最应该做的。”
邱长老环视一圈,双臂张开,似要将这里所有的人囊括在她怀中,“我的孩子,没有死人,没有活人,他们因我的拯救,早已超脱了生死!”
容凡道:“他们都是活死人?”
邱长老嘴角顿时一僵,她放下手,声音冰冷:“活死人?多么不堪的名字!我的孩子不是活死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说罢,邱长老走到那些人当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女人的脸,怜爱地说道:“这是我的大女儿,邱俞,你可以叫她大姐。”
接着,她又走到另一个枯瘦老人身前,道:“这是我的大儿子,邱锦,你叫他大哥。”
“他是我的二儿子,邱因。”
“她是我的二女儿,邱冉。”
……
容凡看完邱长老声情并茂地给不下二十个活死人做了介绍,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制止道:“可以了,不必再介绍了,多了我记不住。”
第99章 异香
邱长老自顾自介绍完她的孩子,说道:“我最宝贝的就是我的大女儿,可惜她不爱和我说话。”
“她要是能说话了,只怕长老您得减寿十年。”容凡看向被她称为大女儿的活死人。
朦胧的光亮映着她的侧影,高鼻深目,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晶莹剔透。像个艺术品。
“不要胡说。”邱长老又看向大儿子邱锦,说,“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
容凡很好奇元易行制作的活死人能不能像活人一样交谈。
如果能的话,元易行的制毒水平就是在千足蛇都算得上是难以比拟的顶尖了吧?能保留自主意识还能说话的活死人,没有心跳和呼吸,跟鬼有什么区别。
邱长老是不是想做出元易行手底的活死人?
容凡问道:“你看中我的万尸林身份,是想从我身上下手,做出元易行手底下的那种活死人?”
闻言,邱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容凡。
而后她不知想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散发着瘆人的母爱光辉。
她说:“等你也成为我的孩子,你就知道了。”
容凡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娘死了,我不想找新的娘。”
“成为我的孩子,你就可以超脱生死,享受无边的寿命。”邱长老说,“你现在还有多久能活?相比之下,这难道不是一件相当划算的事么?”
“活死人竟然能够享受无限的寿命?你这套说法还真够稀奇的。”容凡笑出了声,“我早就想死了,但不想死了还得像个傀儡一样被人操控。”
邱长老说:“傀儡?不是傀儡,是我心爱的孩子。你来了,我的孩子就能说话,就能走,能跳。”
容凡扬起唇角,没说话。
邱长老慈爱地盯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容凡好似看不懂自己的处境。无论是谁,只要来到了千足蛇的地界,就别想再走出去。任你武功有多高强,只要还是肉体凡身,就不可能不被毒药侵染。
这世上百毒不侵的人,她还从未见识过。
容凡皱了皱鼻子,不悦地问道:“长老,你用的是什么香?闻得人不舒服。”
“不舒服?不会的,我的孩子们都爱闻这香。”邱长老笑了笑,“这是我精心为你们准备的凝骸香。过来吧,我的孩子,让我来好好看看,你跟你的哥哥姐姐到底有什么不同。”
“凝骸香?”容凡说,“它的作用是保证尸身不腐么?”
“不是尸身不腐,是让它们的身体不再继续变老。”邱长老如同夸奖自己孩子似的说道,“此外,它还能让你和你的哥哥姐姐一样,乖巧懂事。”
容凡走到活死人之中,仔细打量他们。他注意到每个活死人后颈都扎了一根针,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一闪而过的细芒。
“这是什么?”容凡指着长针,不解地问道。
邱长老对他有出奇的耐心,“这东西,可以让我的孩子们乖乖听话,好好休息。”
容凡的目光从银芒移向邱长老,问道:“你也想扎在我脖子上么?”
“会的,孩子。”邱长老的嘴角上扬。
容凡走到其中一个活死人身后,他勾了勾唇,继续问道:“如果我把针拔了,他们会醒么?”
邱长老站在大女儿身边,神秘莫测地说道:“你可以试试,我想,他们也愿意见一见你。”
很明显的陷阱,但容凡毫不犹豫地拔下了那根针。
出乎容凡的意料,身前的活死人无动于衷。
他不甘心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倒是空气中的凝骸香愈来愈浓郁了。
可是,这跟邱长老的话有什么关联?扎针怎么就可以让活死人休息了?
容凡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站在活死人的背后,不曾发觉被他拔针的活死人眨眼了。
“邱因,转身看看你的新弟弟。”邱长老蓦然说道。
容凡这才看见面前的活死人动了。邱因转身看着他,眼神并未聚焦,也没有任何温度。
“邱因,你喜不喜欢新弟弟啊?”邱长老沉吟着,苦恼道,“给他起什么名字好呢……邱凡?”
她话音将落,就在倏忽之间,邱因的一手扬起,朝着容凡心脏的方向笔直插去,劲道之大甚至带起了刚劲的风声。
容凡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先做出反应,他脚下如点水般轻盈地后退了三尺,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邱因的攻击。
邱因直勾勾地盯着容凡,扬起的手僵直地挺着,维持着攻击的状态。
容凡终于把邱因和记忆里的电影对上号,他忍不住说道,“长老,你的孩子都是僵尸啊?!”
要不是他身体敏捷,这时候心脏就插在邱因的手上了。
容凡是不想活没错,但真不愿死得如此凄惨。
邱长老微微蹙眉。
怎么有人在吸入凝骸香这么久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莫非容凡提前做了准备?
谁替他备下的解药?
邱三九么?
不应该。
容凡越看邱因越瘆得慌,他小时候从未看过一部完整的僵尸片,就是因为他会吓得睡不着觉,何况还没有大人陪他。谁能预料到他会在穿书之后遇到僵尸。
“他不会张口吸我的血吧?”容凡强装镇定地问道。
邱长老直接道:“九娘给你吃了解药?”
“什么解药?你给我下毒了?九娘可没给我解药,她只叫我争取活着出去。”容凡勾了勾唇,“我答应了。”
邱长老的眉拧得更紧了。没吃解药如何能抵挡她的凝骸香?这绝对不可能。
容凡嗅到香气时身体的反应让他明白,这香味有毒。来之前容凡打开了池非鱼给他的药包,里面有五颗黑色的药丸,他吞下了其中一颗。
池非鱼那天特意装扮成乞丐挡路,口头上劝告了几句,其真实的目的是给容凡这包药。
可池非鱼何必特地来给他送药呢?不难想到,池非鱼此举定然是受了艳鬼的交代。假如艳鬼明知容凡是万尸林余孽,那么给他的这包药就绝不可能是、或者绝不肯可能只是屏蔽痛苦的效果。
再看当下的情况,容凡感叹自己运气好,赌对了。
容凡已经完全没有了被勾得上瘾的感觉。
只是猜不透艳鬼究竟想做什么,也不明白艳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想不明白的事,容凡不会执着去想.
邱长老准备的手段对付不了容凡,容凡暂时不想离开邱长老家的厨房。于是气氛陷入僵持,邱长老和容凡无声对视。
容凡见邱因一直举着一只手,也没了其他动作,心里的惧怕逐渐平息。
“邱长老,”容凡打破僵持,“你做这么多僵尸,是想再复刻一个万尸林么?”
邱长老阴恻恻地说:“好孩子,你不该问多余的问题。”
她说完,一步一步朝容凡走来。同时,她的手里拔下了一根又一根的长针。
容凡顷刻间汗毛倒竖,他的视野之中,越来越多的僵尸朝着他,双手直直地朝前平举,飞速地毫不留情地发出攻击,无数对没有感情的瞳孔同时锁定容凡。
他们并不像电影里的僵尸那样腿脚僵直而不得不蹦跳走路,他们的腿和活人无异,但脚步平稳得相当诡异,又快又稳的步伐仿佛脚下踩了平衡车。于是容凡把他们暂且移除僵尸之列,还了他们原本的“活死人”之名。
容凡今晚注定会被噩梦找上门。
尽管精神业已遭受到摧残,但容凡的身体反应依然在线。
眼前这些活死人的身形在他的眼中僵硬而不懂变通,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们的弱点所在。
容凡闲庭信步般在地下空间游走,诡谲的身法之下没有任何一具活死人能够近得了他的身。不知是由于活死人不会思考,还是操控活死人的邱长老不精武艺,所有的活死人都只会笨拙地使用同一种攻击方式,且相互之间没有任何阵法配合之说。
容凡逗他们跟逗狗无异。
尝够了逗狗的趣味,容凡停下脚步。他转身笑吟吟地看着活死人们,准备练练手。
看来邱长老的必杀技只有凝骸香,一旦凝骸香发挥不了作用,她就拿容凡完全没有办法。
所有活死人围成一圈,容凡站在圆圈的中心,捏了捏指骨,蓄势待发。
活死人没有选择轮番而上地攻击,而是选择同时移动脚步,并同时发起攻击。容凡游刃有余地矮下身,数不清多少只绷直的手交错在一起,毫不费力地插入彼此的血肉之中。
“我的孩子们——!”邱长老痛呼道。
容凡憋着笑,从容地拨开一具活死人的身体,从圈里头钻了出来。
“放心吧邱长老,只是微瑕而已,把他们的手拔出来还能用。”容凡慢悠悠地说道。
邱长老彻底被激怒,她每日精心照顾的孩子,竟全部都被容凡毁坏了。
凝魂香不行,她自有别的路数,只是可惜了……她看错了容凡,容凡根本不是一个好孩子。
容凡看见邱长老拿出了一个茶盅,她缓缓蹲下身,将盖子揭开,霎时间,密密麻麻的虫子争先恐后地从茶盅里爬出来,有意识似的直奔容凡的方位。
……
蛊虫?!
第100章 往事
容凡嫌恶地啧了一声。
数不清的小虫子比活死人难对付多了。他身形一转,脚步一点,飞身取走了一盏油灯,邱长老会了他的意,无奈地说道:“傻孩子,你烧不死它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容凡拽下一块袖子。他将这动作做得轻车熟路,仿佛做过无数次似的。
他点燃拽下的布料,将其扔进成群的虫子之中。
火势乍然高涨,快速蔓延,但正如邱长老所说,虫子杀不死,且移动速度很快,数量之多让容凡防不胜防。
容凡故作吃惊地看了邱长老一眼。
“傻孩子……”邱长老摇摇头。
容凡再次拽下一块布料,点燃之后不着急扔开,反倒攥在手中扬了扬。
邱长老叹气:“还不死心吗?”
“死什么心?”
容凡作势要将点燃的布料扔进活死人之中。
“……不!”邱长老猛地惊叫,“不要!”
“你把虫子收回去。”容凡说。
邱长老恶狠狠地盯着他。
容凡不小心点着了她大女儿的头发。
“啊——快住手!”邱长老撕心裂肺,“我收!我全都收回来!你快住手!我收——”
“你先收。”容凡不动。
“我收,我收!”虽然极其不甘,但邱长老没有心思顾及这些,她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茶盅,揭开盖子之后,一股与凝骸香不同的甜腻幽香散发出来,密密麻麻的虫子被定住了片刻,转瞬之间就朝着茶盅的方向齐齐爬去。
容凡将活死人发尾的火苗熄灭在手中,道:“我很守信。希望邱长老不要再用其他方式捉弄我了。”
邱长老扑向她的大女儿,声泪俱下。见大女儿的发梢被火星子烧得卷曲,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冲出了她的眼眶。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受苦了,是娘不好,害你受苦了……”
良久之后,邱长老渐渐停止抽噎,情绪恢复平静。她重新将一根根长针插回活死人的后颈,容凡左右看了看,说道:“抱歉,邱因的那根针我找不着了。”
邱长老没有理会他,从袖中掏了一根针插在了邱因的后颈上.
容凡自来到千足蛇之后,心中就一直有个疑问:“邱长老,千足蛇在江湖上的传闻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里面的人不仅不像医者仁心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反倒像一群忽视伦理道德的科学狂人,整日走火入魔地研究活死人,嘴里还高喊着拯救众生。
邱长老没有分给容凡半个眼神,她全心全意地检查邱俞的身体,生怕漏掉其他伤痕。
容凡忽然迈开步子朝其他活死人的走去。
邱长老立刻警惕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还想做什么?”
“长老不用紧张,” 容凡斜靠着桌台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这话在邱长老的理解中,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不回答容凡的问题,她的孩子必将受到容凡的伤害。
不过容凡并无此意,他只是想再近距离地观察一下活死人。
很巧,离他最近的还是邱因。
邱因胳膊上皮肉里深深埋着一双男人的手,容凡倒吸一口气,要是他刚才没躲过邱因的攻击,现在真的凉透了。
邱长老检查邱俞伤势的时候,费了些力气将插在邱俞左胸的手拔出来,容凡看了眼,没有血洇出来。
“长老,千足蛇究竟是擅长制药,还是擅长制毒啊?”容凡问道。
邱长老时刻提防容凡对邱因下手,记起容凡刚才的威胁,她给出了回答:“是药三分毒,药与毒无甚分别。”
被威胁过后,邱长老不再虚伪地一口一个“孩子”地称呼容凡,倒让容凡顺心不少。
听到这个答案,他想起之前在青在言那听到的传闻,说道:“传闻里说千足蛇曾在受过灾害的地方义诊,邱长老却说药与毒无甚分别,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千足蛇行医治病所用的是毒?千足蛇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医?”
既然邱长老把药和毒混为一谈,那么江湖上的传闻就可以导出另一种镜面说法。
千足蛇那些年游走在受灾地区的真实目的并非行医治病,而是要让当地百姓成为他们所制毒药的小白鼠,就像蚂蚁之于元满的意义。只是那些毒药恰好能起到治病的作用罢了。至于引起天子注意的益寿丹,容凡更是怀疑那是制作活死人的毒药。
益寿丹在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有道是能够使人起死回生。可它如果是毒,那他的猜测应当差不离。
邱长老模棱两可地说道:“毒与药都是枷锁,能治病的,就是好东西,你何必执着呢?”
容凡闭了闭眼。
又开始神神叨叨的了。
“邱长老现在在做什么呢?”容凡接着问道,“是在做好事么?”
“当然是好事。”邱长老说,“世人生来八苦相随,却又尽数祈求长生,千足蛇苦心钻研两全之法,如今虽还未至大成,但也足够解救芸芸众生。”
容凡被逗笑了,他挠了挠眉毛,伸手指向那些活死人,揶揄地说:“他们就是你解救的芸芸众生?说真的,如果千足蛇的人确实和你说的一样想要解救众生,那元易行做出来的活死人还说得过去,起码能保留一些自我意识。可你这儿的人算什么?若是人枉死后真的会变成鬼来索命,我想邱长老必定首当其冲。”
不等邱长老接话,容凡接着说道:“退一步说,如果千足蛇真觉得自己是在解救苍生,当年元易行为什么偏要创立万尸林?直接用更多的毒药制作活死人就好,何必还掳走一群练武奇才,让他们成为元易行手中祸害江湖的工具?”
“……那是因为元易行他蠢!”邱长老冷嗤道。
容凡笑笑,说道:“元易行蠢?我看邱长老对元易行制作的活死人很感兴趣才对,技不如人的话,怎么还能说他蠢呢?我提起九娘,邱长老同样不高兴,看来邱长老的本事也在九娘之下?”
“你知道什么!在此胡说八道!”邱长老指着容凡,粗声道,“元易行就是蠢,若不是他,千足蛇早就能够完成大业了!”
“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胡说八道啊。”容凡说,“邱长老不妨说明白些,我听懂了,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解救苍生怎可急于一时?!”邱长老想起往事,咬牙愤恨道,“想当年,青敬山和许墨行还不是如今矣南两大宗的宗主,那时候他们两个自诩正派弟子的莽夫行走矣南各地,湮州疟疾,青敬山带了个老头子给百姓治病。呵,无巧不成书,彼时我们也在湮州为百姓义诊。那两个莽夫来到我们停驻的村子里,青云宗的老头子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可是我们不一样,只要吃下我们的药,不论那些村人所患的疟疾是何等危急,都能恢复如初。青敬山疑心重,骗去元易行的一颗药,叫那老头子验药方。”
“然后发现元易行给的其实是毒?”
“毒?”邱长老反笑一声,“你也知道,那可是如今天下人求之不得的益寿丹!比任何仙丹妙药都管用,还不用钱,在湮州的百姓眼里,我们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千足蛇就是在拯救他们,让他们重获新生。”
“若益寿丹果真如此灵验,青敬山怎会平白无故地起疑心?”容凡说道。
邱长老磨了磨牙根,说:“益寿丹不过是会让人五感尽失,但跟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五感尽失都能说得如此轻巧么。”容凡冷笑道。
邱长老继续说:“验过药后,青敬山非不让村民吃我们的药,他和许墨行两个莽子仗着一身功夫,把我们赶出了湮州,全然不顾当地百姓的怨言。或许正是从那时起,元易行记恨上了青敬山那般的正派子弟,他费心力成立万尸林,为的就是先把青敬山那样的江湖正派灭了,再去成就我们解救众生的大业——元易行实在蠢笨,他此番动作下来只会引起江湖众怒,非但不能方便我们解救苍生于苦痛之中,反倒害的我们不得不藏匿于瘴林,与瓮中鳖无异!”
容凡意外竟然能从邱长老嘴里得到这么多信息,他道:“你就不怕我日后离开瘴林?”
然后向世人揭露千足蛇的真实面目。
“我说过了,进了千足蛇的地界,你就不要再想离开。”邱长老又将另外两具互相伤害的活死人费力地分开,指甲牵连出皮肉,容凡不得不挪开视线。
“我不会被瘴气所毒害,进出瘴林就在我一念之间。”容凡说。
邱长老神色怪异地问道:“你进来之后可有出去过?”
“第二天晚上就出去了。”容凡略一思索,明白了什么,“元家的饭菜有毒?”
邱长老皱起眉,“你出去过?你何时住进的元家?”
“来这里的第二天。”
邱长老笑了:“你出去之前一定吃了小满做的菜,可保你一日不受瘴气毒害。”
离开瘴林之前容凡确实吃了元满做的午饭,他清晰地记得那顿饭,因为他便是从那顿饭开始不再发热。
原来里头不仅有退热的药,还有解瘴毒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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