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清醒


    这夜回去时,屋内果然没了第二个人的气息。青在言鬼使神差地走到床前,掀开枕头后盯着锦囊看了半晌。


    再去容凡的厢房时,青在言的脑中盘算着该怎么哄人。在他心里容凡很好哄,先示弱再与亲近,如此一来容凡便会消气。青在言不介意容凡伪装与否,起码容凡表面上很吃他一套,这就够了。


    容凡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昏暗,除了昨夜沐浴,不论青在言什么时候过来,里头都是不点灯的。


    没有敲门,青在言直接推开门扉走了进去。


    “容凡,你今夜为何不与我同眠?”一边往屋里走,青在言一边笑着埋怨道。


    绕过屏风,凭借稀疏的月光看清卧榻上的光景之后,青在言蹙了蹙眉。


    空空如也。


    “容凡?”青在言又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青在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只要出了这个房门,容凡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可现在容凡不知去向,却无人向他汇报。


    刹那间,他神色一凛,方要转身,竟被人从后抱住了腰。


    “少主找我么?”容凡将下巴放在青在言的肩上,说话时含着散漫的笑意。


    青在言掩住凉凉杀意,皮笑肉不笑道:“是啊,你刚才去哪里了?”


    ……容凡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


    今日之前,还从未有人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骤然出现在他身后。虽说方才他并未防备,但是除了容凡,并未有人做到如此。身形如同鬼魅,仿若凭空出现,没有半点脚步之声。


    “我一直在房间里。”容凡头枕着青在言的肩头,或许认为不太舒适,于是蹭了蹭青在言的侧颈之后,他便将对方放开,“怎的少主没有看见我么?”


    青在言转过身,面对容凡道:“你一直在房间?那我与你说话,你为何不出声?”


    武功高绝之人五感比之常人更为敏锐,在寂静的屋内,又是夜晚,如果刚才容凡就在房间,青在言一定可以听见属于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所以他不相信容凡的话。


    容凡说:“刚睡醒,不想说话。少主生气了么?”


    本是打算来哄容凡的青在言,却反倒听见容凡问他是否生气,他不由得心生恼意。原来容凡先前那样容易生气真的都是伪装,那容凡此时此刻暴露出实力,又是想告诉他什么?


    不想接着装了?


    没等来青在言的回答,容凡勾起唇,说道:“少主,我曾经是不会哄人的,但这几日,我新学了哄人的招数。”


    青在言还没来得及感到不妙,他的下巴就被容凡微微抬了起来。


    “不……”


    来不及说出的拒绝被容凡吞进肚中。


    没有恍惚多久,青在言怒而推开容凡,道:“容凡,你是故意的吧?”


    “我只是在学少主哄人的本事。”容凡擦了擦嘴,无辜地说道,“少主,你哪次哄我不是上来就亲?我没学错吧,怎么少主就哄不好呢?”


    青在言一气之下将内力灌注于指尖,将将要杀向容凡脖颈之时,后者的身形猝然远退至三步之外。


    “少主怎么与自己的夫人动手?”容凡仗着屋内的昏暗,肆意由原身本能发动闪避技能。


    他也是头一回领会到,当日青在言所说万尸林弟子身形诡谲是何种感受。原先他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是万尸林弟子,但现在几乎没有疑问了。


    容凡这样一躲,叫青在言怒意更甚,不过盛怒之下,青在言反倒沉着下来,语气也再度平静:“容凡,你这样对我,是不是因为送药一事?”


    “送药一事?对,少主提醒我了。”容凡对这间厢房的格局了然于心,摸黑也能轻松走到桌旁坐下,他拍了拍药包,说道,“多谢少主百忙之中记挂着我的身体,还叫江小公子送药过来,我容某人当真铭感五内,不知该怎么报答好了。”


    青在言走了过来,他在黑暗之中如鱼得水,仿佛能够清晰视物般,一点不磕绊地走到桌边,与容凡来了个相对而坐。


    “那是我几日之前的吩咐,今后我都让益宁堂将药煎好再送来,可以吗?”青在言说,“你也知道,几日之前,我与你并无夫妻之实。”


    “别,少主光是让江小公子送药,就已经使我感激不尽了,若是还将药煎好再送来,只怕我真无福消受。”容凡以手支颐,恣意道,“少主也别提什么夫妻之实了,我相信你肯定看过话本,我们才哪跟哪?不过接吻而已,就算夫妻之实了么?”


    青在言皱了皱眉。今天晚上和容凡和之前不一样,不好应对,也让他陌生。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青在言问道。


    容凡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说:“我都没生气,少主谈何原谅不原谅?少主什么都不用做,我困了,少主既然来了,就陪我睡一觉吧。”


    青在言不语。


    容凡起身朝卧榻走去,经过青在言时,被后者拽住了衣袖。


    “少主?”


    “容凡,”青在言说,“你什么意思?”


    容凡茫然道:“我不明白少主问的什么。”


    青在言说:“你这样,使我有些心慌。”


    开始了,容凡无奈又无语,青在言又要开始示弱了。莫非青在言以为他是吃一百堑都难长一智的蠢猪?猪都不会这样蠢。好笑了,现在来问他什么意思,他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从昨晚的高峰猛然间坠落到今晨的谷底,他还想问青在言什么意思呢。


    不过容凡也想明白了,他失望,但是不能怪青在言,毕竟青在言说过成亲的初衷,是他自己非要寄托一些不该有的感情在里头。还好,感情止步在萌芽阶段,不算特别难受。


    交换立场,如果他是青在言,碰上一个他这样身份不明的、原是要砍自己首级的人,他肯定也得时时刻刻防着,没把人丢到什么暗牢里用十八般酷刑伺候,已经是最大的善良了。


    至于想要青在言与他谈感情,听上去就显得滑稽。


    也难怪青在言会说他太认真,言下之意就是在骂他蠢吧.


    “少主,你总是心慌的话,就该去益宁堂看一看了。”容凡拍了拍青在言的手背,道,“今夜少主若是不想离开,就陪我睡一觉好不好?”


    虽然感情谈不上了,但是青在言抱着是真舒服。


    “……你与我说笑么?”青在言攥住了容凡的手。


    容凡不受控地锁紧了眉,他摸到了青在言手指上的倒刺以及几道难以忽略的湿痕。


    又把指头剥出血了?


    就算青在言是装的,容凡也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自残。


    他扯开青在言的手,后者愣愣地由他动作,道:“你要做什么?”


    青在言听见了窸窣的声音,但容凡又实打实地站在他身前,寸步不离。


    容凡很不爽地吐出两个字:“点灯。”


    “你不是不爱点灯么?”青在言疑惑道。


    倏地,桌旁的这一片天地有了光亮,容凡捞回青在言的手,凑近光源仔细看了看。


    “青在言,我觉得你有病。”容凡说,“真的,你最应该去益宁堂治一治——也不知道你们古代有没有心理科。”


    “习武之人,”青在言听得懵懵懂懂,他说,“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容凡无语,道,“人家习武之人忍痛是因为有必要去忍,你这是发神经,自己创造没有必要的疼痛,懂么?”


    青在言缩回手,又有了恼意,说:“与你何干?”


    容凡“呼”地一下将烛火吹熄,转身就往卧榻去,道:“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太晚了,少主慢走不送。”


    他第一次对别人产生了翻白眼的冲动,不过蜡烛已经熄了,就算他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去,青在言也看不到。


    躺上床,双手枕于脑后,容凡阖上了眼。青在言还坐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将睡不睡之时,卧榻外侧微微塌陷了一处,是青在言的膝盖压了上来。


    青在言跪在卧榻边,他是想直接睡下的,但容凡没给他留位置。


    “容凡,你往里头去一些。”青在言说。


    容凡全然不做搭理,闭着眼似乎睡得正酣。青在言跪在床边,等了等,还是没忍住,用力将容凡推到里侧。


    容凡的喉间溢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青在言刚要躺下,被容凡枕在头下的胳膊挡住,他不悦地拍了一下容凡的胳膊,道:“把手拿开,我好睡下。”


    “我不。”容凡道。


    “容凡。”青在言沉下声音。


    容凡将胳膊从脑袋底下抽出来,一下便揽着青在言的肩头,将人带着躺下。


    “少主真的生气了?”容凡侧过身,在青在言耳旁轻轻问道。


    青在言不语。


    “要不要我哄哄你?”


    青在言捂住了他的嘴。


    容凡又笑了,热气喷洒在青在言的手心,青在言蜷了蜷手,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容凡,”青在言也侧过身,与容凡面对面,他问道,“昨日装有你我二人结发的锦囊,你将它放在哪里?”


    他摸了枕底,没有摸到。


    “少主,我也正奇怪呢。”容凡遗憾道,“今早回屋,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它。兴许是因为昨夜它被我随手一放,便不见了吧。”


    第22章 嵌合


    “……不见了?”青在言道。


    昨夜容凡将锦囊宝贝成那样,今夜就跟他说,锦囊不见了?!


    青在言咬紧牙根,道:“行,不见了就不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虽说确实不是贵重东西,但毕竟也算我与你成亲的证明,只是……”容凡可惜地叹了口气,“昨夜实在是醉得脑子不清醒,早知道便将锦囊交予少主保管了。”


    青在言语气森森然:“容凡,别装可惜了,你根本不在意,还惺惺作态干什么?”


    “谁说我不在意了?”容凡辩驳道,“我在意得很,发现不小心把它丢了,我今天还难过了很久。少主的锦囊有好好保管吗?”


    “还保管什么?”青在言冷笑一声,说道,“明日我便将它丢了。”


    “别啊,既然已经丢了一个,那另外一个就更要好好保管,千万不能再弄丢了。”容凡歉疚地笑笑,用另一只胳膊环住青在言的腰身。这样一来,青在言整个人就被圈在了他的怀中,热热的,舒服得很。


    青在言没有挣脱,只是眼神兀自散发着寒气,不过容凡看不到。


    “容凡,我一定会把它扔了。”


    “既然少主坚持,”容凡说,“那好吧。”


    “……”青在言气到笑了出来。


    容凡茫然说道:“少主,你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说给我听听。”


    青在言也将他搂住,道:“开心,非常开心的事情。但是不能说给你听。”


    容凡失望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少主有点自私了。”


    “你真想知道?”青在言按着容凡的胸膛,手底下某一处的触感稍微有点奇怪,他本想进一步探寻,手指却被容凡牢牢扣住。


    “真想知道。”容凡把青在言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别说,他现在对青在言做各种亲密动作都没了心理压力,有时候甚至为了恶心青在言,他做这些事的主动性更强。


    青在言抽出手,威胁性地扣住容凡的脖颈,虚虚一合,道:“想到你身份终有暴露的那天,我就很开心。”


    容凡任由青在言掐着脖子,就算对方用力,他也不见得会反抗。


    不过青在言很快便意兴阑珊地松开了手。


    “如果身份暴露就不得不与少主分离,那我宁愿再也找不回从前的记忆。”容凡按住青在言的后脑勺,将对方狠狠抱进怀中,炙热的身体让他禁不住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青在言本就从未被人抱过,更别说像容凡现在这种仿佛要将二人的身体嵌合在一起的抱法。他本以为自己下意识会将容凡推开,但是动了动手指,他却没有这样做。


    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仅仅隔着单薄的衣料,皮肉之下,两颗心仿佛都嵌合着跳动。


    青在言喜欢被这样紧抱,就好像真的有一个人,以他的存在作为活下去的养料。青在言享受被唯一需要的感觉。


    他双手从容凡腋下穿过,牢牢抱紧了容凡的身体。


    容凡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些,抱得再紧,他也不会觉得燥热心烦。


    青在言再一次说出这句话:“容凡,你最好是真的失忆。”


    容凡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道:“少主且放心吧。”.


    之后一连三天,入夜之后,青在言都会来容凡厢房,与容凡紧紧相拥而眠。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自从抱着青在言睡觉之后,容凡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单独睡觉的日子了。他自认拥抱的方式有点变态,总是想把对方揉进体内般凶猛迫切,丝毫不顾对方感受。


    但青在言一次也没将他推开。


    他甚至还能察觉到青在言按着他背部的手指也在用力。


    到了白日,容凡便见不着青在言的身影。他也明白,白日二人若是见了面,不会再同之前那样相处,青在言对他的戒备明显强了许多。


    江时吟又来送过一次药,仍然是以药包的形式送来,容凡没什么感觉,反倒是竹七,脸都憋红了,尴尬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为了缓解竹七的尴尬,容凡随口找了个话题,道:“你应该和韩齐他们一样,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吧?”


    竹七点了点头,成功被转移注意力:“不过我比他们晚了几年才来青云宗,所以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


    “你多大了?”容凡好奇道。


    “二十一。”竹七说,“我十二岁入的青云宗,后来在外门待了八年,去年才通过考核,进了内门。”


    容凡赞叹道:“那你很厉害啊,我之前听韩齐说,外门弟子要进入内门得非常刻苦才行。”


    竹七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算厉害,容公子,真正厉害的是少主。我刚入青云宗时,少主和我一样是外门弟子,那时候少主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大家都以为少主资质平庸,谁知才一年过去,少主忽然就以第一的成绩通过考核进入内门。宗门里还从来没有人比得过少主的本事!”


    “我听他说起过,”容凡沉吟道,“少主说,那时候为了不被万尸林盯上,他十五岁之前都在外门混日子过。”


    “对,”既然少主已经与容凡说过这些事,竹七便少了顾忌,道,“那时候江湖人人自危,万尸林作恶多端,当真可恶!实不相瞒,我入青云宗,就是为了学成本事,好报万尸林之仇!”


    容凡怔了一下,道:“你与万尸林有何仇恨?”


    “我二姐十岁时拜入流阳宗门下,她天资优秀,万尸林盯上了她,在她十一岁生辰前夜,万尸林将她掳走。从那之后,二姐就好像消失于人世间,我们再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竹七咬紧了腮帮子,恨恨道,“入青云宗之后,为了能报仇,我夜以继日地练功,可惜还是晚了……若我提前几年成为内门弟子,定要灭几个万尸林弟子解我的心头恨!”


    容凡捕捉到关键信息,问道:“为何一定要入了内门才有机会灭万尸林人?”


    他的问题将竹七从自顾自的思绪里扯了出来,竹七答道:“外门弟子功夫不到家,按照青云宗规矩,是不许随意出宗,更不许随意出手的。但是进了内门,就要按例出宗历练,万尸林覆灭之前,内门弟子出去历练,便是以肃清江湖邪教为己任。那时候,许多师兄师姐被万尸林人杀害,幸存下来的也都受伤严重,像是袁师兄,他自那之后,内力尽失,一身功夫全废,再也习不得武功了。”


    竹七并不平静,纵然有些事情已过去数年,但空洞的时间无法抚平他心中的不甘与忿恨。再度说起,仇恨依旧如同烈焰,灼烧着他的意志。


    容凡闻之震撼。


    “其他宗门也像青云宗这样,出去历练都是以肃清江湖邪教为己任吗?”他问道。


    “不是的,只有青云宗这样。”竹七说,“这正是我拜入青云宗的缘由。”


    容凡不解:“为什么只有青云宗这样?”


    竹七思索一阵,道:“也许是因为……青云宗被万尸林残害最甚。”


    他说得很模糊,容凡没有再往下问。但也算明白了,青云宗与万尸林有血海深仇,比之其他宗门来说,青云宗人对万尸林更为痛恨。


    那他的身份更加不能暴露了,必须要逃。


    起码在生前,他要逃出去看看青云宗之外的风景.


    青云山,益宁堂。


    捣药声不绝于耳,一路龇牙咧嘴的弟子在经过大堂时不约而同噤了声,再到了厢房内,他们才会松口气。无他,只因为黎江长老脾气是出了名的差,若是被他逮住询问最近的练功情况,绝对逃不了一顿痛斥。


    直到安老出现,候在大堂的弟子才松了口气。


    “安老,”黎江起身跟着安望岢往厢房走,“您现在的药材都交给小江处理了?”


    安望岢边走边说:“差不离,好不容易有个天资聪颖的徒弟,断不能误了他的本事,得时时刻刻让他锻炼锻炼。”


    黎江说:“看来小江完全不负安老的期望,确是个可造之材。”


    安望岢笑了笑,进了厢房,把棉门帘拉上。在这隔绝外人的空间里,黎江的焦躁不安才显现出来。


    “安老,过些日子是月隐山庄庄主的寿辰,我怕敬山去赴宴……”黎江说道,“届时难免舟车劳顿,我怕他的身体难以支撑……您说,我是不是该将它拿出来了?我实在做不了决定,才来问您。”


    安望岢摇头:“不可。”


    黎江着急道:“可世人皆传它能够起死回生,我……”


    “当年敬山之所以将它带回宗,就是发觉它药性不对。”安望岢说,“你不要太过心急,我会让小言劝住敬山,不叫敬山出宗劳顿。年前,我再去罗州一趟,尽全力找出药方。”


    黎江颔首,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不敢再寄托多余的期望,只道:“安老,拜托您了。”


    安望岢说:“极尽人事,后听天命。实在无法,你再把它给敬山送去。”


    “我明白了。”走之前,黎江道,“安老,若是他人来问起,您就说它早年便因我保管不善而遗失不见。”


    安老摆了摆手:“放心。”


    “就算小言问起,也千万别与他说。”黎江补充说道。


    安老点点头:“我知道的。”


    第23章 情敌


    某日清晨,容凡被“哐哐哐”的砸门声惊醒,他抓过被子一把将脑袋裹在被子里,隐约听见门外的竹七在和他人周旋。


    但是容凡很快便察觉竹七的周旋失败了。


    两种脚步前后进了屋,竹七停在屏风后喊了一声:“容公子,醒醒,黎姑娘过来了。”


    容凡起不来,有时候他挺痛恨起床气的,惹恼别人不说,还将自己折磨得够呛。


    “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怎么还在睡?”黎晚晴不满地说道。


    竹七低声说道:“容公子每日早晨都需要两炷香时间才能醒过来,并非存心怠慢姑娘。姑娘,您看……要不然先去堂屋用茶?”


    “我缺这两口茶?你别说了,我就在这儿候着,看看他能当着我的面赖多久。”黎晚晴并未越过屏风,她坐在桌边,视线扫过茶具之后,她问道,“你们少主这些日子都睡在他这里?”


    竹七道:“是的。”


    黎晚晴皱了皱眉头,说道:“他们二人当真一起过夜?”


    竹七目光游移,尴尬道:“少主每晚会到容公子这里来,至于少主是否与容公子过夜……这我也无从得知啊。”


    容凡缓缓睁开眼,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郁气。他磨了磨牙,意识终于清明,人彻底醒过来了。


    黎晚晴耳朵动了动,听屏风另一边传出的动静,语气上扬:“终于醒了?”


    “醒了,烦请姑娘再等我穿衣。”容凡下床拽了衣服穿上,心忖,这姑娘能随意进入青在言的庭院,又是这般的作风,那她在青云宗的身份肯定不低。


    等穿好衣服,再一瞧见她的容貌,容凡就猜到她是谁了。


    一样的丹凤眼,如出一辙扬着下巴傲然睥睨的神态,和那日增华堂的黎江黎长老十成十的肖似。


    想必这就是青在言嘴里的“晚晴”,黎江的女儿,黎晚晴。


    容凡打量黎晚晴的同时,黎晚晴也在上下打量他。


    此人就是青在言口中的心上人,容凡,明明身着艳色绯衣,却给人苍白冰凉之感,神色淡漠,眉眼浅淡。


    黎晚晴十分直白地想到,容凡这般模样,瞧着就是个薄命的。


    “你与在言哥哥,果真有娃娃亲之实?”黎晚晴问道。


    容凡忍不住眉心一拢。


    在言哥哥?


    合着,黎晚晴现在是作为一个情敌讨伐他来了?


    竹七立刻退出房间,生怕听了些不该听的。


    “是啊。”


    “我还从未听说过天底下存在两个男子结成的娃娃亲。”黎晚晴冷冷道。


    “那你现在长见识了。”


    “两个男子成亲,有违阴阳之理,断绝人伦之本。”黎晚晴说,“更何况,若是你们结亲的消息传到江湖,在言哥哥必然为千夫所指。”


    容凡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在理。”


    黎晚晴又说道:“在言哥哥绝不能和你在一起。不管怎么说,男风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可以以此为乐趣,却不能真的与男人成亲。”


    容凡不知道黎晚晴来找他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也不明白,如果黎晚晴真的喜欢青在言,怎么能忍受青在言以男风为乐趣的同时,还与女子成亲。他回道:“那你去找少主说吧,劝劝他,别误入歧途。”


    如果青在言没有骗他,那么黎晚晴的目的就是和青在言成婚,生子,最后由黎晚晴的孩子来接手青云宗宗主之位。


    可是黎晚晴来找他有什么用呢?他被软禁在青云宗,受青在言摆布,他哪里有话语权呢?


    黎晚晴说:“在言哥哥现在被你迷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我的话。”


    “……什么?他被我迷昏了头?”容凡怀疑黎晚晴说这句话时自己都想笑,反正他是忍不住笑了,“我有这么大的魅力么?”


    黎晚晴无言地盯了他半晌,道:“他若不是被你迷昏了头,怎会把你这样身份不明的人放在身边,和你成婚便罢了,居然夜夜与你同眠共枕?”


    容凡终于品出了一点其他的意思。


    原来黎晚晴不是单纯作为情敌来讨伐他,还是在担心青在言阵前失守,受他暗算。


    “容凡,”黎晚晴说,“今日你便搬离这里,我去为你另寻一个住处。”


    “不要,”容凡笑着拒绝,“少主舍不得我,我怕他今晚回来看不到我,会急得哭出来。”


    黎晚晴听得发毛,容凡说话好恶心。从小到大,她都不曾见青在言掉过一回眼泪。


    她说道:“你只需要搬走,在言哥哥那边,我来应对。”


    “如果我不搬走呢?”容凡问。


    黎晚晴勾起唇角,说道:“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容凡佯装惊慌:“你要对我动手?”


    黎晚晴起身,说道:“不是动手,而是公平切磋。今日我未佩剑,你也没有武器,我与你都是赤手空拳,就比三招,三招之后,我若赢了,你就搬走,我若输了,便不再叨扰。”


    这要是竹七在场听见,一定无比骇然,从未正经与人比试过的黎大小姐,居然会有主动提出切磋的这一天。


    但是很可惜,容凡拒绝了黎晚晴的比武首秀。


    “不用比了,”他说,“姑娘说搬去哪,我直接搬就是了。”


    当他看不出来么,黎晚晴表面上蛮不讲理,实际上每句话都在给他挖坑。


    “……懦夫!”黎晚晴斥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容俊杰说,“咱们是现在就搬吗?”


    黎晚晴冷冷道:“搬,就现在。”


    容凡颔首,说:“行,那姑娘等等,我还有东西落在少主房间了,待我去把东西取来。”


    说罢,他推门走出房间,候在外头的竹七立即担忧地问道:“容公子,你没有和黎姑娘起冲突吧?”


    “放心,没有冲突,”容凡轻松地笑笑,说道,“她说要带我搬到别处去住,我答应了。”


    “不行啊!”竹七赶忙将容凡拦下,道,“没有少主的吩咐,容公子不能搬走。”


    容凡就知道是这样,他说:“那怎么办,我不搬走,黎姑娘就要与我切磋,可我失忆了,一身功夫全忘了个干净,我怕被打死啊。”


    竹七为难地看了看容凡,又转头看了看屋内,踟蹰一阵,他道:“那公子就先应承着,我立刻派人通知少主,不叫公子为难。”


    容凡点了点头。


    竹七走后,容凡进了青在言的房间。他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他就是一时间鬼迷心窍。


    也不是一时间鬼迷心窍,其实鬼迷心窍很久了,从听见青在言那晚说要把锦囊扔了之后,他就开始了。


    容凡走到床边,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即缓缓将枕头掀起……


    底下空空如也。


    “……真的扔了啊。”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地降了下来。


    笑不出了。


    青在言真的把锦囊扔了.


    阴冷的洞穴里,安望岢正在给蒋谦把脉。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形销骨立,头发湿乱贴在面上,目光失焦,他垂着头,昏沉不堪。


    “安老,他这热病犯了一段时间了,时好时坏,之前益宁堂的人来看过,本以为药过了之后便会好,可现在看,这人都要烧糊涂了,怕是很难再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负责审问蒋谦的男人对安望岢说道。


    安望岢把过脉后,说道:“他这些天可说出过胡话?”


    男人回忆片刻,回答道:“胡话……是有说过的,只是听不确切。”


    “他这热病已经太久了,治理无望。”安望岢说罢,对身后的江时吟伸出一只手,没有任何吩咐,江时吟却准确读懂了他的意思,拿出一颗棕黑色的药丸放在安望岢手心。


    “安老,这是?”


    安望岢把药丸给男人,说道:“喂他吃下去,他现在神智最为混沌,这药丸可让他混淆虚实,他吞下药丸后等一刻钟你再审问,或许会有收获。”


    “那他的热病……”


    “治不好,少主应当准备好了他的后事。”安望岢不再多说,转身让江时吟带着走出了山洞。


    再回到益宁堂时,青在言已经在最里间的小厢房内候着了,见安望岢回来,忙起身恭敬道:“安老。”


    “都说了多少回了?”安望岢让他坐下,“你与我之间不用这样见外。”


    在这偌大的青云宗里,只有青在言数十年如一日,见了安望岢总恭敬地拱手作揖。除他之外,就连刚入门不久的外门弟子,来过益宁堂几回后,也与安望岢熟稔了,进了益宁堂就哀嚎着一口一个“安老”地叫唤,全然没了拘谨。


    “安老,再过两日,我便要出宗去赴越庄主的寿宴,我爹已经答应我留在宗内,届时,劳烦安老定期帮我爹调理身体,让小江传密信于我。”青在言说道,“此次出行,最晚十月中旬回宗——安老,这期间,我爹应该……”


    安望岢知道青在言在担心什么。他怕青敬山在他出宗期间撒手人寰,叫他连青敬山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可青云宗早先就应下了月隐山庄的请帖,作为宗主的青敬山不去,已经是怠慢,青在言这个做少主的,就必须要前往赴宴。


    “少主可以放心,”安老说,“宗主眼下尚算康健,脉象和缓有力,气血顺畅,少主且安心赴宴。”


    青在言轻轻颔首,而后,他把埋在心底很久的设想问了出来:“安老,千足蛇避世,世人皆无法步入瘴林,元易行出身千足蛇,他成立万尸林之后,用蛊毒控制其弟子,那帮弟子是否有瘴毒之解法?”


    安望岢疑问道:“万尸林一年之前便覆灭了,少主是想?”


    “万尸林尚有余孽存活于世。”青在言说,“如今的江湖之上,唯一有希望进入瘴林的,就只剩下他们了。”


    “少主是想让万尸林余孽进瘴林寻药?”安望岢明白了。


    青在言点头,询问道:“安老,您认为此法是否可行?”


    安望岢细思片刻,道:“我实在不知,故而不敢妄下断言。然则,世人若要寻到千足蛇,也唯有此法了。只是,少主如何能让万尸林余孽情愿替少主求药?”


    青在言说:“找得到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


    剩下的不消再说,安望岢也明白了。无非是以一人为质,挟持另一个人,以达求药之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停更一天。


    第24章 惹恼


    “少主说起此事,莫非是有万尸林余孽的消息了?”安望岢问道。


    青在言没有隐瞒,说道:“有线索了。”


    “望少主所愿皆成。”安望岢舒了口气,没有多问,道,“宗主福泽绵长,是青云宗之大幸,可保青云宗千秋鼎盛,万载薪传呐。”


    就在他们说话间,一阵压制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的厢房之外。


    “少主,属下有事禀告。”


    听出下属语气的迫切,青在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安望岢便道:“既有急事,少主还是不便耽误在这里了,我也需去督促徒弟分拣药材。”


    青在言闻言起身,与安望岢告别后掀开了门帘。


    出了厢房后,他健步如飞,“容凡怎么了?”


    下属飞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道:“竹七不想让容公子为难,让容公子先应下黎姑娘的要求,所以容公子现在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走了。”


    青在言的脚步慢了下来。


    还好,不算什么要紧事。


    他轻轻嗤了一声:“收拾行李?他能有什么行李。”


    离开益宁堂,二人一前一后施展轻功,不消一炷香时间,便到达了在青在言的庭院。


    二人回来的时间凑巧,容凡和黎晚晴正走至院门处,于是双方都停下脚步,气氛沉默。


    青在言特意看了一眼,容凡根本就没有带行李。


    “在言哥哥,你怎么回来了?”黎晚晴打破沉默。


    青在言眼波流转,目光宛若绸缎,轻拂过容凡的脸又绕过容凡的肉身,不仅叫容凡不自在,也叫在场的另外两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青在言含羞带笑,“卯时与夫人分别,到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我实在想念得紧,便等不及回来了。”


    容凡面无表情,没有回应,就像根本没听见青在言说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直在青在言的下属身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瞬都不曾移走,仿佛这位下属完全长在了他的兴趣点上。


    黎晚晴只知容凡说话恶心,却不知从小熟识的青在言说话,听着居然比容凡更恶心。她皱起眉,说:“在言哥哥,你是不想容凡搬走么?”


    青在言忽然转头觑了一眼下属。


    下属木着一张脸,眼神放空,好像遁入了空无之境。


    “在言哥哥?”黎晚晴加重语气。


    容凡表面上入神地盯着青在言的下属,实则心里都要把青在言戳成了筛子。尤其是听见黎晚晴一口一个“在言哥哥”时,他竭力控制表情,不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嗯?”青在言的笑逐渐淡了下来,他问,“晚晴,你说什么?”


    “我今日就要让容凡搬走。”黎晚晴说,“他身份不明,不能和你住在一起。”


    青在言说:“不可,离了他,我夜不能寐。”


    黎晚晴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表情奇怪,“你昏头了?”


    “对不住,春心萌动,无法自控。”青在言说,“他不能搬走。”


    黎晚晴说:“容凡已经答应了我,你难道要让他说话不算数?”


    青在言终于把话抛给了容凡:“夫人,你真心想搬走吗?”


    “啊?”容凡堪堪收回视线,他先是看了眼黎晚晴,接着才茫然地转过目光,看向青在言,“你刚刚跟我说话了?”


    青在言无声地顶了顶腮。


    黎晚晴没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冲容凡说道:“在言哥哥问你是不是真心想搬走的?”


    说完,她还压下眉眼,提醒容凡,如果他否认,她就要和他过过招了。


    容凡都不用她提醒,直接说道:“当然是真心啊,你转告给你在言哥哥,我老早就想搬走了。”


    黎晚晴这才品出一些不对劲来,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琢磨不明白。


    “在言哥哥,他说要搬走。”黎晚晴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容凡说完了话,目光再次落在青在言的下属身上。他发觉趁他们刚才在对话,下属不着痕迹地把身体往青在言背后挪了挪,容凡这回要看向下属,同时还不能让青在言误会自己是在看他,着实是个不简单的技术活。


    青在言毫无感情地扬起唇角,道:“晚晴,他不能搬走,我也不会让他搬走。”


    黎晚晴纳闷:“那你还问他是不是真心想搬走?我以为他说真心,你就会让他搬呢。”


    “不让。”青在言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没得感情的笑。


    黎晚晴拽了一下容凡的衣角,容凡被她的动作猝不及防地带着踉跄了一下,只听她说道:“可是容凡他说他一定要搬,在言哥哥,你若真的心属他,不该听听他的想法么?”


    青在言说:“不听。”


    黎晚晴懊恼地瞪了他一眼。明明她是为他好,他怎么就这般执拗呢?


    僵持之下,青在言先缓和态度,道:“晚晴,你先随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黎晚晴跟着青在言走到了容凡视线之外。


    下属站在他面前,这会儿只有他们二人,下属终于忍不住道:“容公子方才一直看我做什么,你别叫少主误会我!”


    “阁下英俊潇洒,我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容凡扬起一个同样敷衍的笑。


    鬼才想知道青在言去和黎晚晴说什么了。


    下属头暴青筋:“还请容公子莫要再说出此般浪荡之言!”


    “浪荡?”容凡说,“我还不及少主一成功夫呢,阁下就说我浪荡了,那你们少主该算什么?”


    “……”下属对刚才主动和容凡说话的行为,感到万分的后悔。


    另一边,黎晚晴相当严肃地对青在言说:“在言哥哥,你明知他身份存疑,实力莫测,却夜夜与他同眠共枕,你这难道不是睁眼跳火坑吗?”


    “晚晴,”青在言说,“只有我这里,才是最能防得住容凡的地方。若是让容凡走出这个院子,那才会给青云宗带来祸患。”


    黎晚晴不接受他的理由,道:“我知道你的住处周围安排了弟子看守,但是容凡搬走之后,同样可以让他们去容凡的新住处看守。我只是不想你与他同住,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青在言笑笑,说道:“我的安危才是最不用担心的吧?若是连我的身手都敌不过容凡,那他住在何处,又有什么不同?”


    黎晚晴蹙眉不语。


    青在言说:“你放心,我清醒着,与容凡成亲是为了什么,我也告诉过你。”


    见对方还是不依,青在言忽地神秘道:“不如……”


    黎晚晴看着他:“不如什么?”


    “今日便这样算了,”青在言说,“明日我去向黎叔请示,让他许你出宗,之后我们便一道去往月隐山庄赴宴。”


    黎晚晴讶然不已,心动却犹疑:“这……合适吗?”


    青在言不说合适与否,他说:“只要你想。”


    “我想,但……”


    青在言道:“那我明日就去找黎叔请示。”


    一时间,不安又期待的情绪充斥黎晚晴的胸腔,终于让她不再执着叫容凡搬走一事.


    黎晚晴独自走回庭院,她对容凡说道:“是我思虑不周,你与在言哥哥新婚燕尔,我不该将你们拆散。容凡,你不用搬走了,好好在这住下。”


    容凡往黎晚晴身后瞥了几眼。


    青在言不在。


    “哦。”容凡点点头,“我与你说过了,这事我说了不算,少主不可能放我走。”


    黎晚晴满脑子出宗的事,听见容凡的话,她不走心地回道:“是啊,那我走了,你回去用饭吧。”


    闹腾了大半天,太阳都在头顶了,容凡连一口茶都没喝上。


    容凡有点郁闷。


    他怕自己没发挥好,没有把青在言给气死。又怕自己多余去发挥,青在言根本就不在意他搬走与否,如果不是要派人看着他,就算他搬到食堂去住,青在言估计都不会过问一句。


    这天夜里,容凡早早就躺上了床,一直辗转难眠。都说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一个人睡,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真的不舒服。


    可是青在言迟迟不来。


    容凡心里喜怨交加。怨什么,暂且不表。至于喜,他猜青在言不来他屋里睡觉,是因为白天他成功惹怒了青在言,这个猜测让他感觉很好。


    漏夜时分,昏昏沉沉的容凡听见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熟悉的炙热身体躺在了他的身侧。


    容凡舒心地阖上眼睛。


    好一阵过去,他拧着眉头睁开了眼。


    青在言没有抱他。


    算了,不抱就不抱吧,反正他今天也不是很想抱青在言。


    “容凡,断袖都是你这般么?”青在言的声音蓦地打破了平静。


    容凡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我的下属,模样是不是正合你意?”青在言语气冷淡,“你看了他那么久,是看上了他哪里?嘴巴?还是眼睛?”


    容凡终于听懂了青在言在说什么。


    他分神想到,青在言作为合格的反派,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该如何回答?如果说眼睛,青在言会不会把下属的眼睛给挖了?


    ……应该没这么癫。


    “我忘了。”容凡说。


    青在言冷笑道:“见一个喜欢一个,喜欢一个忘一个。这就是断袖么?”


    “少主可知我的惶然?大清早还没醒,黎姑娘就来找我,控诉我迷昏了你的头。”容凡心想,你别急着讨伐我,我也烦着,“少主,你说说,我有那样大的魅力么?”


    青在言皱了皱眉。


    容凡继续说道:“倒是少主,既是有人唤你‘在言哥哥’,你与她也情真意切,却还来与我这样的断袖成亲,你难道不觉得恶心么?”


    “什么情真意切?”青在言不满,“我说过与你成婚的缘由,晚晴她对我并无情意。”


    容凡笑了:“怎么就没有一个对我并无情意的人喊我‘凡哥哥’呢?”


    青在言沉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爱听少主说话罢了。”容凡道。


    第25章 吵架


    此话一出,容凡听见青在言的呼吸都急切了几分,像是被气狠了。


    青在言的反应倒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你以为我就爱听你说话么?”青在言忿忿道。


    “不爱听不听呗。”容凡想翻白眼。现在是什么情况?两个小学鸡吵架?


    谁曾想他的汗毛陡然间倒竖,伴随着强烈的危机感,容凡顿时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青在言冷笑了一下。


    下一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容凡的哑穴。


    “你说话总是淬了毒一般,叫我听了心烦。”青在言笑了,“所以这样安静的你,真是让我心生欢喜。”


    “……”容凡无语到了极点。


    青在言不愧是老江湖,卑鄙奸诈,顽劣不堪。


    要是喜欢不会说话的,就去跟尸体谈啊!


    容凡转过身去,背对青在言。


    青在言却靠近他,贴着他的后背,搂紧了他的腰身。


    容凡用力掰开他的双臂,挪到了最里头。青在言不厌其烦地再度贴了过来,不等容凡挣脱,他先缓声道:“容凡,我没有骗你,晚晴对我真的没有男女之情。我被陷害入狱时,蒋谦易容成我的样子,代替我做了青云宗的少主——你说,晚晴若是真的喜欢我,那怎会把蒋谦当做我,没有认出他来?”


    如果不点容凡的哑穴,容凡根本不会安心听他说话,他说一句,容凡就要跟一句,还总是气他,字里行间真真淬了毒。现在就很好,他说,容凡只能听。


    “我不是埋怨晚晴未将我认出,”青在言将脸紧贴容凡的后背,耳朵里可以清晰地听见容凡的心跳,“那时候知道我不是蒋谦的人,皆是事先知我计划的。若我不曾提前吩咐,怕是无人知晓我在牢狱之中。就算我与许多人一同长大,就算我做了九年少主,也无人认得真正的我。”


    他以这样的姿势抱了容凡许久,心跳逐渐与容凡同频。


    听见容凡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慢慢地放开了手,掰着容凡的肩头,把人转过来面朝向自己。


    黑暗之中,容凡悄然睁开了眼。


    青在言拽着他的胳膊环过自己的腰身,又嫌弃不如前几日用力,于是不停地转换容凡的姿势。就在他一直摆弄容凡的胳膊时,后者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你没睡?”青在言瞬间扔开了容凡的手。


    空气沉寂。


    青在言默默解开了容凡的哑穴。


    容凡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说道:“青在言,你肯定也觉得我很蠢,对不对?”


    青在言一愣,说道:“你这是何意?”


    “总与我倒苦水做什么,”容凡又想起了看见枕头底下空空如也时的心情,道,“我身份危险,也活不长久,少主与其对我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简单一点,想做什么做什么。”


    青在言刚才是说了很多。可是说给他听的话,能有几分是真?


    青在言伸手扼住了容凡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他彻底没了冷静。


    这股从心底迸发出的愤怒,不单单是对容凡,更是对他自己。他平常确实会用示弱的方式来哄好容凡,但他说话向来真假掺半,真实的那一部分,知道的人也不少。可今日所说的那些,是他不曾与人说道的,是他心底最不堪的怨恨和脆弱。


    他怎么可以对容凡说这些?


    若是之后还会做出这般的蠢事,那么容凡此人万不能留。


    “我说,少主别来与我玩这些虚的。”容凡勾起唇,“我不是每次都吃你示弱这一套。”


    他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青在言猛地翻身跨坐在容凡身上,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容凡的呼吸渐渐滞涩,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觉得青在言很好笑,故意示弱,字里行间也不知几分真假,他拆穿了,青在言居然能这般气愤。


    容凡的窒息感愈来愈烈,眼花头晕,思维停摆。


    青在言骤然松了手。


    暴力狂。


    脑子恢复运转的第一时间,容凡就想到了这三个字。


    “怎么松手了?”容凡沙哑道,“难道是因为少主不想提前三个月就成了鳏夫?”


    青在言还坐在他身上,兀自发着愣。


    “青在言?”容凡喊了他一声。


    这时,青在言才回神,讷讷道:“你没有丢掉它。”


    容凡猝然一僵。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把它丢了?”青在言问道。


    “我不知道少主在说什么。”


    “放有你我二人结发的锦囊,就在你的胸口,我刚才摸到了。”青在言说,“你根本没有丢。”


    怪不得容凡成亲那夜与他说,不论走到哪里锦囊都丢不了,原是随身带着,就放在容凡胸口处。


    容凡说:“我已经丢了。”


    青在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嘴硬,故而试图将锦囊取出,不料被容凡用力打开了手。


    “这不是成亲的锦囊,这是我一个人的东西,与少主无关,还请少主不要乱动。”容凡冷冷道。


    青在言也变了脸色,“你口口声声叫我留存锦囊,现在却说这锦囊与我无关?”


    那你留存了吗?


    容凡想问,但终归没有问出口。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前几个晚上不是都好好的么,明明已经清醒了,他喜欢抱着青在言睡觉,青在言也不拒绝他,他们二人的关系仅此而已。


    为什么今天偏要闹出这一遭来?


    在这之前,容凡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这些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容凡再观当下情景,又不免好笑——青在言还坐在他的小腹之上,他们居然一直保持着这般滑稽的姿势吵架。


    算了,容凡大度地想,两天之后他就会跟着青在言离开青云宗,届时他便要逃离了,这样一看,他与青在言相处的日子也剩不了几天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好好珍惜可以抱着青在言睡觉的日子。


    想着,容凡顶了顶腰,示意青在言从他身上下去。


    然而青在言却会错了意。


    “容凡?!”


    青在言不可置信地再次掐住了容凡的脖子,这回两只手都用上了,生怕掐不死容凡似的。


    容凡:“……”


    他第一次选择了挣扎,费力地掰开青在言的手后,他咳了几声,艰难道:“青在言,你是不是有病啊?咳……咳咳……我让你从我身上下去,你掐我干嘛?!”


    青在言歇了怒气,他学着容凡顶了顶腰,质问道:“这就是你让我下去的方式?”


    他还坐在容凡身上,因此顶腰的动作也是在对方身上完成,说不准有意无意。


    反正容凡被他摩擦地蜷了蜷身子,命令道:“青在言,快点的,给我下去。”


    “从没有人敢对我做这样的事,”青在言终于躺回了容凡身侧,他道,“今夜留你一命,是因为你是我的夫人,要是换了别人,现在已经归西了。”


    容凡满面乌云,不想说话。


    青在言与容凡是彼消我长的相处模式,青在言生气了,容凡的心情就会变好,反之,容凡现在不高兴了,青在言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怎的又不说话了?”青在言扬起嘴角。


    容凡开口:“你有病。”


    “不论心中如何思量,嘴里都应当说吉利的话,”青在言循循善诱,“容凡,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该总说不吉利的,要是换了旁人,你这样说,容易得罪人。”


    容凡哼了一声,道:“放心,我只会骂你有病。”


    青在言说:“若是这样骂出来,会让夫人心情好些,那便任由夫人骂吧。”


    “神经病。”容凡心里默诵清心诀。


    青在言抱了上来,容凡没躲,让他抱着。


    可青在言的腿也不老实,长腿一伸,压在了容凡的小腹上。


    三遍清心诀之后,容凡又可以了,他转身面朝青在言,揽过对方的腿往他的身后一带,青在言的身体便完全与他贴合。


    “睡了。”容凡说。


    青在言牢牢抱住他的腰。


    容凡皱了皱眉,又说:“别碰,都说了我怀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不是成亲的锦囊。”


    “我没说是成亲的锦囊啊,”青在言无辜地说,“我就是想摸一下。”


    容凡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说了,你不能动,摸一下也不行。”


    青在言心痒难耐。他其实有的是办法将容凡胸口之物取出,但他懒得去做。如果不是容凡主动给他,取出来了也没意思。


    是了,他现在又不是很想杀容凡了。


    从理性来说,留着容凡,是为了等他身份暴露,挖掘背后阴谋。


    而从不愿意承认的感性来说——反正容凡也活不过年关了,剩下几个月,为何不能让自己夜夜都有称心的人抱着睡觉呢。


    既如此,青在言不介意说点什么,让称心的人也对他温和一些。


    “容凡,不管你信不信,发现你不曾丢了锦囊之后——”青在言轻轻摩挲容凡的侧脸,道,“我真的很开心。”


    说到锦囊容凡就来气,为了不再吵架,容凡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却听青在言接着说道:“我开心,一是因为你没有丢了锦囊,二是因为,你与我心有灵犀。”


    “嗯?”容凡疑惑。


    青在言便拉着容凡的手往自己怀里探。


    “你摸,我也把锦囊放在了胸口,这样不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丢了它。”


    第26章 出宗


    两日之后。


    走在贤云州的大街上,容凡四处张望,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柳陌花衢,酒楼茶肆,目不暇接。商贩揽客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他问道:“大多地方都像贤云州这般繁华吗?”


    青在言说:“矣南富庶。越往北,越往西,就越不如此番景象。”


    黎晚晴在一旁补充道:“矣南十五州中,又数贤云州为之最。”


    青云宗的一行人都穿着素净,气质端凝,走在路道上,引得过往之人频频侧目。容凡没想到这次出宗的阵仗如此之大,与他和青在言同行之人,有黎晚晴,韩齐,云朵,以及曾经在食堂见过的内门弟子。除此之外,容凡的直觉告诉他,暗中定然还有不少弟子跟随在后。那些潜行在后的弟子,想必很大部分是为了看住他,防止他逃脱。


    茶肆二楼,有人凭栏眺望,见了他们,招手唤道:“诚邀诸位江湖同道与在下共饮一盏君山银针,不知诸位可愿赏个脸?”


    容凡抬眼望去,是个一身黑袍的男子,眉眼戾气横生,不像是诚心邀请他们上去喝茶的。


    韩齐头也不抬,冷冷回了一句:“演武场排期到了明年九月,阁下好好候着去。”


    容凡有点困惑,遂问道:“刚才茶楼上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么?”韩齐说道,“那人定是认出了我们的身份,所以想要跟青云宗人切磋。”


    “所以他的行为很不礼貌对吗?”容凡不懂江湖规矩,便试探问道。


    韩齐看在他失忆的份上,好心解释道:“若要挑战宗门中人,必须向宗门递挑战书,挑战书上列明规矩。若是不下挑战书,当街便要切磋,切磋易成私斗,于礼不合,若引起血仇,则更是惹来祸患,损宗门威名。”


    容凡受教,他转头再看了眼茶肆二楼的那位男子,只觉那人面目可憎,不是好人。


    贤云州的路道两旁充斥着商贩,容凡的目光粘在那些手工艺品上,当真觉得生活在古代繁华的城市,感觉也很不错。到时候逃离青在言后,他得去找个活儿做,否则一穷二白,城市再繁华也与他无关。


    看完贤云州的街景,容凡又看回了青在言。他怔忡片刻,已然见识过繁华富丽的花花世界,再见青在言,惊艳之感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青在言今日身穿月白长袍,与平日装扮无异,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腰间佩了一把剑。剑鞘的云纹犹如有生命般灵动飘逸,剑首镶缀了一颗青白色的温润玉石,与青在言十分适配。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佩剑。”容凡摸了摸鼻尖,说道。


    青在言淡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容凡问。


    “青雨。”


    容凡好奇:“你为什么给它取名为青雨?”


    “不是我取的名。”青在言说,“它原是师祖的佩剑,青雨二字是师祖取的剑名,后来师祖说青雨与我契合,便将它赠予我。青无定色,雨无定形,青云剑法亦如是。”


    容凡点了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出了青云宗,他才见识到了江湖的一星半点,也见识到了青在言行走江湖的模样。


    他茫然自忖,若是未来他只身行走江湖,是否能安稳度日?他不懂江湖门道,身份又危险得很,须得万分小心。


    “容凡,今早起床时,你为何与我置气?”青在言突然问道。


    “没有和你置气,那只是我的……陋习。”容凡含糊道.


    今天早晨,尚在睡梦中的容凡被青在言叫醒,他皱着眉,捂着耳朵就要躲进被子里。青在言却不惯着他的起床气,将被子一掀,他无处可逃。于是他很不爽地说道:“烦不烦啊你?”


    本来这两天他们的相处,比之往常都温情了不少,一入夜就甜甜蜜蜜地抵足而眠。


    然而今天一早,容凡的这句话,让青在言脸上的温度乍然降了下来。


    他往容凡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说:“本少主还从未在同一个人那里受过这样多的气。”


    容凡又蔫又躁,一半的脑子还在沉睡,另一半还没上机油,故而运行起来很有困难。


    “你躺下,我好烦。”他咕哝道,“青在言,抱着我再睡一会儿,我就好了。”


    青在言无动于衷。


    容凡拽着他的衣角,闭着眼把人往怀里带,道:“真的,再等等就好……”.


    回到当下,青在言皱眉问他:“你每日起床都是那样么?”


    容凡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很尴尬。别人的起床气,基本上度过了童年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但他却相反,起床气非但没有随着成长而消失,反倒愈演愈烈。


    青在言神色古怪道:“每次竹七叫你起床,你也让他再抱着你睡一会儿?”


    走在一旁的黎晚晴等人不动声色地落后他们几步。


    韩齐与云朵挤眉弄眼,少主与容凡当着黎大小姐的面调情,他们觉得好尴尬啊。


    殊不知黎晚晴只是在想,青在言说话又开始恶心人了,她才不要听。


    容凡荒唐道:“怎么可能?我只是不清醒,又不是完全不认人。”.


    城内不可纵马,天色渐暗,他们将将走出了贤云州,到了邻州下辖的县内,他们决定就此落脚,找了一家尚过得去的客栈解决食宿问题。


    客栈的小二过来询问他们的口味,说是掌厨的来自雨凉州,雨凉人嗜辣,怕他们吃不惯。容凡喜欢吃甜品,也喜欢吃辣,但小二方一问完,他便说道:“不要辣。”


    青在言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开始点菜。


    因为竹七每日事无巨细的汇报,青在言知道容凡喜欢吃辣。相反,他自己是不爱吃的,他是典型的矣南口味,好清淡,喜欢食物原本的鲜味。


    容凡何时窥见了他的喜恶?


    但他不得不承认,容凡方才那一句话,让他的心情无端上扬,有种被人用心惦记的感觉。


    他们人多,坐的是厅堂里最中央的大桌。左边邻桌坐了四人,其中两人头上绑着玄色抹额,另外两人背着两把……容凡再眯眼仔细一瞧,一把琵琶,一把琴。


    好有情调的艺术家。


    菜未上齐,黎晚晴起了个话头,轻声与他们道:“听闻最近,中南九州举办了一次比武大会,由默语门承办,高手榜又更新了。”


    云朵点了点头,道:“对,前二十变动了两位,皆是默语门中人。”


    韩齐看了一眼邻桌,压下声音,道:“我猜,下一次比武大会,默语门就该找上我们宗切磋了,默语门门主如今已是江湖高手榜第五,仅次于少主。而且这段时间总听闻默语门在矣南走动,也许就是奔着我们来的。”


    坐在他身旁的袁端跟道:“肯定是了。”


    小二端来点心,青在言示意他将点心都放在容凡眼前。


    容凡一边嘟囔:“不好吧这样。”一边试图将点心摆在大家都能夹到的位置。


    青在言随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道:“这里就你爱吃点心。”


    “专门给我点的啊?”容凡问。


    “嗯。”青在言说,“你喜欢就好。”


    “……”容凡再度察觉到氛围的诡异,他识趣地把话题带了回来,“那默语门的门主是不是要向你下挑战书了?”


    青在言不以为意,道:“身在江湖,不是我挑战别人,就是别人挑战我,有何稀奇。”


    韩齐喜欢听少主这样说话,他不觉得这是目中无人,他只觉得以少主的本事,过于自谦反而叫人看低。他道:“少主,到时候如果默语门真的上门挑战,我也想上场,涨涨咱们青云宗的士气!”


    袁端捧哏:“对,涨涨咱们青云宗的士气!”


    云朵撩起耷拉的眼皮,毫不掩饰地嘲讽道:“你去和默语门门主打么?那青云宗的脸面岂不是会被默语门踩在脚底了。”


    “云朵!”韩齐啧了一声,极为不满,“我又不是愣子,怎么可能自不量力去和默语门门主较量?我是想和他的通声打一场,好歹他的通声在高手榜前五十也占了一席之位。”


    袁端又说:“对啊,云师姐,咱们韩师兄又不是愣子!”


    ……


    就这样,晚饭在闲聊中解决完,几人分配好了房间。现在不是淡季,客栈的房间不多,没办法一人一间。故而韩齐与袁端一间房,云朵与黎晚晴一间房,容凡自是与青在言一间房。


    进了房间,青在言说道:“容凡,一起去汤池么?”


    容凡陡然一惊:“去做什么?”


    “当然是沐浴了。”青在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赶了一天路,你若是不想沐浴,那你只能睡地上。”


    容凡拒绝:“我不去,要去你去。”


    青在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容凡说:“你生气我也不去。”


    “你想睡地上?”青在言语气森森。


    容凡想了想,说:“可不可以麻烦店里的伙计把木桶搬上来,我直接在房间里沐浴?”


    青在言虽然犹有疑窦,但也算是松了口气,起码容凡是愿意沐浴的,不是一个邋遢肮脏的人。


    “可以。”他颔首,吩咐了伙计,在屋内等着沐浴之物送上来。


    “你不是要去汤池沐浴吗?”容凡问道。


    “既然你不去,那我也不去。”青在言说。


    “……”容凡心里顿时敲响警钟。


    如果青在言不去汤池沐浴,那他还怎么洗澡啊?一脱光,左臂上赫然出现一个明显的文身,那他岂不是就要在下一秒命丧黄泉了?!


    第27章 赶路


    没过多久,浴桶搬了上来,热水也已经兑好。容凡看着浴桶的大小,松了口气。根本不够洗鸳鸯浴的。


    “少主,你先洗,我去外面候着。”容凡说。


    “你想去哪里?”青在言问他,“都是男子,你就在屋里待着,又何妨?”


    容凡很少听见这样直男的话,他无奈道:“虽说都是男子,但是我是断袖啊,少主,不一样的。”


    青在言顿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起了别的心思,但是容凡不曾察觉。


    “容凡,我们是夫妻,亲都亲过了,每天晚上还一起睡觉,怎么我沐浴你还需要避开?”青在言调笑道。


    青在言本来也是打算在容凡沐浴时避开的,但见容凡特意提起,逗弄的心思油然而生,倒是想知道,如果他不避,也不让容凡避,容凡会作何反应。


    如他所想,容凡果然满脸尴尬与为难:“不行,这个真的不行,少主,我们成亲……”


    “我知道我们成亲是做戏,”青在言提前说了容凡要说的话,“但我们也确实有过肌肤之亲了,你害怕什么呢?我有的什么你没有?还是说,你觉得你有的什么我没有?”


    “少主,”容凡说,“你要这样说,就别怪我认真了。”


    “你不是已经认真了吗?”青在言下意识问道。


    甫一问完,他自己就先后悔了,装作无事发生地顺了容凡的意:“与你说笑的,紧张什么。放心,本少主没有偷窥别人沐浴的癖好。你洗吧,我去汤池。”


    而向来对他的话很敏感的容凡,此时此刻并没有其他感受,只觉得劫后余生。


    虽然青在言说了不会偷窥,但容凡依旧警惕。毕竟真实身份过于危险,他也怕青在言方才说那些话只是在试探他。容凡对别人的视线具有异常敏锐的感知,青在言离开房间之后,他在浴桶前开始一贯的舀水工作,并分心感受有无视线窥视他。


    幸好,是他多虑了.


    沐浴之后,青在言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脑后,给容凡看得一阵皱眉。


    “肌无力?”他忍不住刺了一句。


    青在言坐在桌边喝茶,闻言,茫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头发湿成这样,该怎么睡觉?”容凡从架子上取过一条伙计准备的干布,走到青在言身后给他擦头发,“都这样晚了,你头发湿成这样,也不知道几时能上床睡觉。”


    青在言放下茶盏,嘴角翘起,眯着眼没说话。


    擦着擦着,容凡开始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屋内安静得出奇,他又回过神来,往前探身低头去瞥青在言的脸。


    青在言察觉动静,抬眸看向他。


    “头发干了么?”


    “还没。”容凡摇摇头,说,“你是不是很享受?”


    “嗯,你手艺真好。”青在言赞许道。


    容凡抱住青在言的脑袋,低头在青在言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为什么突然亲我?”青在言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容凡。


    容凡接着亲了一下青在言的鼻尖,嘴角噙笑,道:“亲就亲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青在言不遂他意,说道:“你还没给我擦干头发呢。”


    容凡说:“我这是义务劳动,你还跟个大爷似的,这么理所当然是吧。”


    说是这样说,他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青在言满意地阖上眼皮,道:“手艺很好,上了床本少主再允你好好亲我。”


    “切。”容凡嗤了一声,道,“谁稀罕亲你啊,还跟赏赐我似的,抱歉,我不亲了。”


    “过时不候。”青在言又说。


    “看在你头发干了再睡觉的份上,我允许你亲我。”容凡学他说话。


    青在言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容凡,给我二两银子。”


    容凡没问原因,只说道:“我没钱。”


    “那你不能学我说话。”青在言说。


    “哟,你的话还注册了版权?学你说话还得付版权费是吧?”容凡笑了笑。


    青在言虽然没听明白容凡具体的意思,但也大差不差,他点了点头:“是了,学我说话,就得付钱。”


    “付不起,我就学了,你能奈我何?”容凡说。


    青在言扬了扬眉毛,不紧不慢地说:“付不起,就以身抵债,别想逃离本少主的手掌心。”


    “……我都与你成亲了,还不算以身抵债么。”容凡的笑容僵了僵。他不知道青在言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是不是在点他,告诉他根本就逃脱不了.


    次日天不亮,青在言就提前把容凡叫醒,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给容凡去缓他的起床气。


    叫醒容凡后,他也没离开,就由容凡紧紧抱着,再慢慢抚平容凡紧皱的眉心。本以为是在做无用功,不曾想容凡的眉头逐渐松开,情绪也归于平静。


    青在言端详容凡的睡颜,自顾自想到,容凡能因为他的安抚而心绪平和,是不是……


    早就是了。


    青在言不是看不出来,何况容凡根本没有伪装,喜欢就是喜欢,在意就是在意。


    “唔……很晚了么?”容凡察觉到青在言一直在看他,闭着眼问了一句。


    “不晚,足够你再缓一阵。”青在言轻声道。


    “好……会不会耽误你赶路?”


    “不会。”


    容凡稍稍放下心,把头埋在青在言的颈间,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这是第一次,他被起床气包裹时,有人主动陪在他的身边,任他紧抱,直到他捱过去。一直以来,容凡都觉得拥抱是一件最让人满足的事情,比之其他任何事,都要亲密得多。拥抱的时候,尤其是紧紧相拥时,两个人的心脏只隔着胸膛,跳动声你呼我应,再没有比这更近的距离。青在言给了他完美的感受。


    下楼吃早饭前,袁端敲响了房门。青在言让人进来,容凡还在一旁洗漱。


    待容凡洗漱完备,袁端让容凡坐在榻上,二人之间隔了一方小几,容凡自觉把右臂的袖子往上捋,将手搭在几案上。


    青在言不动声色地去了窗边,支起了窗户,凭窗远眺。


    容凡在和袁端聊天。


    “你也是安老的弟子吗?”他问。


    袁端颔首,说道:“我本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出宗历练,为万尸林所害,一身功夫都废了。后来江师兄和我说,我可以跟着安老学医,我想,自己已经没了功夫,若真有别的天分,可别再浪费了。然后我就真的成了安老的座下弟子。嘿嘿,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有学医的天分。”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容凡微微垂眸。


    “嗨呀,都过去多少年了,反正我现在在益宁堂也过得不错。”说完,袁端按着容凡的脉搏,神色逐渐尴尬。


    等他放开手指,容凡便直接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袁端看了一眼窗边的少主,然而少主正背对着他们,瞧不见少主的神情,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给容凡听。


    “青在言,”容凡朝窗边的人喊了一声,“我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吧?”


    青在言没有回头,只是道:“告诉他。”


    “好生调理的话……”袁端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觉得自己犹如地府里的判官,无端就背上了罪孽,“兴许容公子可以撑到年底。”


    跟安老那天说得差不多嘛。容凡点了点头,说:“看来你真的有天分,和你师父的诊断结果一样。”


    袁端尴尬得只想逃离。


    “青在言,走了,该下去吃早饭了。”容凡说。


    青在言这才回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便跟着一道走出了房门.


    今天已经出了城,青云宗一行人纵马驰骋,容凡不善骑马,自然跟着青在言共乘一骑。他紧紧环着青在言的腰,看青在言扬鞭策马,感受青在言一举一动之下劲瘦有力的身体。


    “几天才能到?”容凡问。


    青在言答道:“再过四五日便到了。”


    “剩下的几日都骑马么?”


    “是了。”


    容凡思绪纷飞,之后几天都在路途中策马度过,想来回程也如是,那么他逃走的机会,要么是入夜寻客栈住宿时,要么是到目的地的城内,趁青在言等人赴宴之时。


    他不认为青在言会带上他去赴宴,毕竟关乎青云宗的脸面,青在言总不好告诉江湖众人,他和男子成亲了。所以他去赴宴之时,定是要将容凡关在其他地方,派弟子看守。


    容凡对这具身体的功夫有信心,除了青在言之外,其他人的功夫应当远在他之下。到时候他若想逃离,应该不会太难。


    “是不是觉得出宗不过如此?”青在言偏过头,问道,“若是嫌无趣了,回程路上,可以停一二日,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赏。”


    “有点无聊。”容凡说。


    屁股坐得难受,路道两边都是树林,半日时间都过去了,风景一成不变。


    青在言但笑不语。


    跟在其后的韩齐和云朵不约而同地去瞥黎晚晴的反应,后者咬着唇,似乎难受得紧。大家都是一同长大的,看到黎晚晴如此,云朵有些不忍,道:“大小姐,天涯何处……”


    黎晚晴倏地回神,劈头就问他们:“你们说说,我不在江湖高手榜上,去了月隐山庄赴宴,其他人会不会看轻我?”


    云朵愣了愣,说:“你一直在想这件事么?”


    黎晚晴凝重地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这星期可能会因为身体原因,变成隔日更。过段时间就会恢复日更。


    第28章 鼻衄


    四日后,北岭,新泉州。


    马背上,容凡蔫蔫地靠着青在言。造成他这状态的原因有二,一是路途奔波,二是水土不服。


    容凡出生在南方,生活在南方,包括录取的大学,都在南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地理位置如此之北的地方,空气中的水分似乎被人拧干了,而他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深水鱼。非常不适应。


    其他人中,就是鲜少出宗的黎晚晴,适应起来也没有半点问题。


    见容凡如此,黎晚晴说,他们现在落脚的新泉州在北岭的最南边,而他们要去的月隐山庄,位于北岭东北的肃凌州。


    听完,容凡戚戚然地哀叹了一声。


    早知道前几天在客栈落脚时,他就该找机会逃走。怪他心性不坚,只想把逃离的时机往后移,割舍不下青在言温暖的身体。


    入了城,城内的景色与矣南也大不相同。这里的底色是大地的土黄色,树上挂的叶子,地上的几茎杂草,道路上的土石,路两边的矮屋,甚至走在路道上的人们,皆是这厚重底色的构成元素。


    容凡正蔫巴巴的时候,有人赶来引他们入了一家客栈,他坐直身,就要和青在言一起下马。


    下一瞬,他定了定,指着青在言的背,说道:“青在言,你受伤了?”


    他指的位置洇着湿漉漉的鲜血,在白色的衣料上扎眼极了。他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这一片湿润,立刻就沾染上鲜红。


    青在言回头看他,紧接着面色一变,“袁端!”


    其余人被青在言的声量给惊了惊,立刻往他们二人看来,韩齐吓了一跳:“容凡,你的鼻子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啊?”容凡愣了愣,还没用手去摸,就见自己的血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在了马鞍上,他想也没想,赶紧翻身下马,“青在言,你衣服还有马鞍都被我的血弄脏了!”


    青在言没理会他,点了他的穴位止血过后,飞快掏出了一块帕子递给他擦鼻子,又丝毫没顾忌地用衣袖把他下巴上的血擦了干净。


    一行人迅速进了客栈,引路的伙计将他们的马牵去了马厩,店里的小二立刻为他们端茶送水。


    容凡安静坐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袁端此刻正给他把脉。


    片刻之后,袁端松开了手,缓声道:“少主,容公子燥邪伤阴,故而衄血,气燥伤肺,我这便为容公子开个润肺清热的方子,容公子服上两剂,便能止住鼻衄。”


    容凡说:“谢谢你了。”


    青在言却说:“若是因为气躁而鼻衄,会流这样多的血么?”


    其他人心里也有怀疑。他们不是没见过水土不服的,但没见过像容凡这样夸张的,如果不点穴,再流几息,仿佛他就要血尽而亡了。


    袁端起初也在怀疑,但脉象确实是燥邪伤阴之状,并无他异。


    “容公子的底子已是薄弱之象,体内又有邪毒,再加阴虚火旺,鼻衄便止不住了。”


    韩齐最先反应道:“是了,我记得安老说过,容凡中过毒。”


    青在言当然清楚。


    只是,知道归知道,但亲眼目睹容凡鼻衄之后,他莫名不愉。


    如果动辄这样流血,容凡根本撑不到年底吧?


    店里的伙计带着袁端出门去找药铺抓药,剩下的人开始分配房间。到了北岭,青云宗一行人的食宿则全由月隐山庄招待,故而不会像之前那样存在房间不够的情况。除了容凡和青在言,其余人都单人单间。


    伙计打来水,容凡擦洗脸上残留的血迹,青在言坐在一旁,看着他,默然不语。


    清洗过后,容凡又见青在言身上的大片殷红,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少主,你要不要去清洗一下?”


    青在言却说:“有解药吗?”


    “啊?”


    “我说你体内的毒,有没有解药?”


    容凡说:“我失忆了。”


    青在言说:“你这样,很难活到年底。”


    容凡耸了耸肩,说道:“时也命也。”


    “你不怕死么?”青在言紧紧盯着他,道,“你还如此年轻,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你甘心么?”


    “不甘心也没用啊,”容凡笑了一下,一点假意的成分也没有,“而且世上之人唯有一种结局,那就是死,谁也不能永生。”


    青在言说:“可你还这样年轻,大好的年华,你却中了邪毒,你一点也不伤心?”


    容凡说:“还好,不是很伤心。”


    青在言看不懂他。


    江湖中有一种人,名唤死士,对于死士来说,生命的唯一宗旨就是完成任务,任务不成功便服毒自尽。传闻之中,死士没有常人的感情,故而自尽之时,也不像常人那般,有割舍不下的俗世情谊。莫非容凡的身份,就是死士?


    青在言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饭后,容凡服下一大碗药,苦得连连作呕,整张脸皱成了喀斯特地貌,拧成一团的五官良久也不松开,青在言被逗笑了,喂了他一块饴糖。


    “不早给我。”容凡含着饴糖,怨怼地瞪着青在言。


    青在言摊手:“做好事反遭人怨,下次不给你吃糖了。”


    “这药真的很苦!”容凡咬碎了糖块,甜腻瞬间铺满了味蕾,他渐渐松开眉宇,道,“没吐出来已经算我很有本事了。”


    “容凡,江湖上鲜少有人与你这般,”青在言摸了摸他的脸,说,“连一碗药都能将你折磨成这样——你怎么长大的,为何如此娇气?”


    “你这是刻板印象,谁说江湖之人就都能吃苦了。”容凡道。


    再说,他本来就不是混江湖的,不能吃苦再正常不过了。


    青在言莞尔,道:“你现在不能吃苦,但你以前一定可以。”


    “为什么?”


    “你从前能将功夫练到这样的境界,不吃苦,是断不可能的。”


    容凡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而是道:“寿宴在什么时候?”


    “三日之后。”青在言说,“明日还得继续赶路,再过一日便可以到达肃凌州了。”


    容凡盘算着离开青在言的时机。


    要不,就在三天之后好了,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越耽搁,越有不舍。既然感情已经扼杀在苗头了,那么拥抱青在言的习惯,也该早些戒掉。


    这日睡下之前,容凡发觉青在言盯他的时间过于长久,便问道:“少主天天看我,还没看够么?”


    青在言却没有同他玩笑,道:“你的脸色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苍白如纸,不像个活人了。


    平时容凡也苍白,但没有苍白成今夜这样,半点血色也无,像扎的纸人。


    “水土不服,很正常,”容凡不以为意,道,“这里太北了,我从前一直生活在南方,所以初来乍到,非常难以适应。”


    “从前一直生活在南方?”青在言抓住他话中的漏洞,道,“失忆之人,居然记得从前一直没来过北方?”


    容凡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道:“若是来过,怎么会流这么多的鼻血?”


    言下之意,是说他也是靠推测来判断这具身体从未来过北方。


    青在言不再多说,吹了灯,二人相拥而眠。


    黑暗中,容凡轻声问道:“青在言,我流鼻血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青在言不语。


    容凡的语气太认真了,他不想回答。


    “青在言,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容凡抱着他的肩膀摇了摇,说道,“说句好听的话来哄我高兴,你也不愿么?”


    青在言捂住容凡的嘴,异常严肃道:“不要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我不喜欢听。”


    他总是怀疑自己是个扫把星,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青敬山如此,蒋谦如此,容凡亦如此。


    容凡抿了抿嘴,说:“那你有没有担心我?”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青在言语气不虞,“你能陪我多久,就想要我交付真心?”


    此话一出,气氛阒然。


    良久,容凡才笑了一下,说道:“也是。”


    青在言不语。


    容凡心想,自己可真的是昏头了,三日之后就要逃离的人,还在这儿腆着脸问人家有没有担心自己。


    真尴尬啊,怎么说出口的?.


    二人相对无言,但依旧紧紧相拥。今夜的月光透亮,青在言头一回看见容凡皱着眉入睡。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伤了容凡的心,所以容凡睡着了都不踏实。


    后来,他才发现不对劲。容凡的呼吸比往常沉重,有一下没一下的,就好像对容凡来说,呼吸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接着,他还发现,这是第一次,因为抱着容凡睡觉,他感到了燥热,衣服底下,他的皮肤起了一层薄汗。


    青在言终于清醒过来,他贴着容凡的额头,都不需要仔细感受,他就可以下判断——


    容凡发热了。


    “容凡。”青在言拍了拍容凡的脸。


    向来浅眠的容凡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含糊地支吾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青在言要下床,可意识昏迷的容凡却不肯放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你发热了,我去将袁端叫来。”青在言轻轻拍了拍容凡的手,解释道。


    容凡没有反应。


    青在言无法,僵持两息,他合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腔调奇异的口哨之后,窗外立刻有了动静。


    月光之下,窗户从外被拉开,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俯身静等青在言吩咐。


    “去把袁端叫来。”青在言道。


    “是。”


    未几,袁端推门进来,点了灯,他瞧见容凡的模样,不消青在言多说,便上手为容凡诊脉。


    “容公子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故而发热,并无大碍。”袁端说。


    青在言说:“他不是已经喝了你开的药么,为何还会发热?”


    袁端答道:“容公子体弱,因水土相激而燥邪伤阴,比之常人更易反复,药效需得一二日才能完全发散。”


    此时,容凡的嘴里又溢出几声意味不明的音节。袁端眸光一凝,拿出安老事先准备好的药丸,道:“少主,这时候,将此药丸喂给容公子服下,可使容公子混淆虚实,届时少主再审,兴许就能知道容公子的真正身份了。”


    青在言垂眸,静静地看着袁端手中的药丸。


    第29章 发热


    半晌过去,青在言收回了目光,问道:“这药,会不会伤人神智?”


    袁端说:“多少是会的。”


    青在言的腰上紧紧缠着一双胳膊,紧贴的两层布料汗津津的,黏在青在言的皮肤上,是挥之不去的燥热。再低下头去瞧,容凡睡得十分不踏实,额上的薄汗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细密的光,双唇翕动,发出青在言听不清楚的呢喃。


    “容凡失忆了,就算喂他服下药丸,他也说不出什么。”青在言说道。


    袁端会意,将药丸收了回去。


    他帮忙端来凉水放在床边,打湿布巾,稍微拧干些后递给青在言。青在言谢过,便让袁端回去歇息了.


    青在言将布巾仔细叠好,搭在容凡的额头上,只见容凡的眉头拧得更近,偏过头去,布巾落在了一旁。青在言无奈,一边缓声道:“容凡,你不要动,我是为了叫你舒服些。”一边将布巾重新放在凉水中过一遍,再次拧干,搭在了容凡的头上。


    容凡这次没动了,但是嘴里还时不时地溢出几个字。


    青在言动作轻缓地躺下,想要再睡是睡不着了,热得他难受。可容凡在发热,北方入了夜比南方冷,他也不能掀了被子,只能是清醒地躺在容凡身边,等容凡几时退热,间或给布巾过凉水,让容凡得以舒服一些。


    不过,只要他一有动作,不论多么轻微,容凡的反应就会相当不安,嘴里念叨的频率变快。青在言起了心思,再次取下布巾的时候,凝神去分辨容凡说出来的音节。


    也许是上天看在青在言照顾病患,一夜未合眼的份上,让他听明白了几个字。


    “好冷……”


    青在言小时候发过热,发热的时候身体会觉得冷,他明白。


    “就……”


    就?就什么?青在言附耳在容凡唇边,为了听清楚,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我……”


    青在言神色一滞。


    “救我。”


    “好冷……好、好冷,救我,救我……”


    “为什么……救我,为……为什么不要我,好冷……”


    这回,青在言全都听明白了。


    好冷,救我,为什么不要我。


    青在言愣愣地看着容凡。


    是梦魇吗?还是——容凡和他有相似的过去?容凡小时候是不是同样被人丢弃过,苦苦哀求也没用,从小就是无根的浮萍,和他一样,漂到哪里算哪里?


    青在言记得容凡说过,他们一样从未被人拥抱过。


    所以,这是容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缘由么?世上了无牵挂,他漂泊无依。


    青在言伸出手,环住容凡的腰,将二人同样燥热的身体紧紧相贴。青在言吻着容凡的脖子,尝到了一抹咸湿,他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容凡的汗,抑或二者都有。他不仅不嫌弃,反倒继续往上亲,容凡的脸上、鼻尖上、还有额头上,都是咸咸的。


    “还冷么?”青在言啄了一下容凡的唇,轻声问道。


    容凡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都出汗了,应是要退热了。”青在言自言自语,又在容凡的嘴上印了一个吻。他突然想起来,容凡特别喜欢盯着他的嘴巴看,那一夜,容凡含着他的上唇,吮吸、衔咬,反复几回,满足的模样如同遂了他埋藏心底的幽愿。思及此,青在言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珠,恍惚间觉得更热了.


    翌日天蒙蒙亮,青在言困倦地探过身去贴着容凡的额头感受一番,终于舒了口气。退热了。


    “别动,我再缓一缓就好了。”容凡说。


    青在言怔了一瞬,“你醒了。”


    “刚刚才醒。”容凡没有多说,抱着青在言往怀里带,又把脑袋埋在青在言的脖颈间,一动也不愿动了。


    青在言耐心等他缓起床气。


    等容凡彻底清醒过来,青在言迫切地下了床,速度之快让容凡为之一振,不禁问道:“你有急事么?”


    青在言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留下两个字:“沐浴。”


    不等容凡反应过来,就有人搬了浴桶上来,好让他也能够清洁。


    见此情形,容凡眉毛一扬,不得不说,青在言有时候挺贴心的。


    就是不走心。


    他还不知道自己昨夜发了一次烧,不知道发烧的时候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差点吞下罔言丹,面临暴露身份的风险。


    更不知道有人片刻未合眼,守了自己一夜.


    洗漱过后,一行人整装待发。容凡喝下一碗苦药,这回,青在言提前给了他两块饴糖。


    在矣南,九月的天候才将将有了入秋之感,可在北岭,九月便是初冬了,客栈里的伙计说,往常这时候再过几日,新泉州就该落雪了。青云宗人都换上了厚实的衣服,容凡还披了件裘衣,裹得密不透风。


    正是因为考虑到天冷以及容凡的身体,从新泉州赶往肃凌州的速度降了下来,原本一天的路程,他们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走完。肃凌州已经下雪了,漫天遍野都是刺目的银白,到肃凌州时已是暮色四合,为了不让他们辛劳,月隐山庄的弟子招待他们在城内的客栈先住下。


    下了马,容凡环顾四周,倍感新鲜。积雪像是一层绒白的棉被,轻轻覆盖着肃凌州,容凡走到路道边上,抓了一把雪轻轻拈了拈,笑了起来。手中雪的触感和南方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拈起来沙沙的,不容易化成水。


    过往的行人见怪不怪,南方人来北方大多如此,见了雪就走不动道了。


    其他人受了青在言的吩咐,都紧赶着进了客栈,只有青在言还在外头,看容凡拈雪。


    “玩够了么?”青在言问道,“该进去了,外面冷。”


    容凡说:“好想带一罐子雪回南方啊。”


    青在言笑了一下,道:“会化的。”


    容凡指了指青在言的腰间,说:“大冬天的,你怎么还带着折扇啊?”


    闻言,青在言顺势把折扇抽了出来,啪的一声甩开扇面,潇洒地扇了起来。


    “青在言,在这个地方打扇,不会有人觉得你风流。”容凡无语道。


    青在言本来就是逗他,于是道:“不风流么?那你为什么盯着我瞧?”


    “不风流,”容凡拍干净手中的残雪,道,“但是疯癫。我盯着你看,是因为还没见过大冬天打扇的疯子。”


    他有点冷了,肃凌州的风跟刀子似的,手也快冻得没了知觉。他转身就往客栈里头走,经过青在言时,将对方的折扇夺了过来,转瞬塞进了自己怀里。


    青在言紧贴着他跟了上来,在他耳畔道:“这把折扇是我们青家的传世情扇,你把它拿走了,那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妻子。”


    容凡斜了青在言一眼,说道:“真是张口就来啊。”


    青在言愉快地笑了起来。


    客栈里烧了炭,一进屋,青在言就脱了罩袍,其他人也都如此,作为习武之人,本就身体强健,唯有容凡一人,从进屋到吃饭,裘衣都不曾卸下。


    小二很有眼力见,瞧容凡如此,便猜测容凡身子弱,给容凡拿来了两个汤捂子。


    容凡赶忙谢过,一边一个汤捂子搂在怀里。


    给黎晚晴看得连连咂舌,道:“容凡,你怎么怕冷成这副模样?”


    容凡推测道:“可能是因为中过毒?”


    黎晚晴对他中毒一事略有耳闻,她说:“除了怕冷,还有其他症状么?”


    “活不了三个月算不算?”容凡随口说道。


    他的话顿时惹得青在言沉下脸,云朵瞧见青在言的反应,不着痕迹地戳了一下黎晚晴,提醒她别接着聊了。


    按常理言,若是有人说出自己活不长久了,其余人都会顺势转移话题,总怕这人伤心。但黎晚晴不是常人,她根本没有去想容凡是否伤心难过,更别说顾及青在言的心情了,只听她也随意说道:“你确实该好好养着,争取过了这个年。矣南的花灯节实为人间难得之盛观,望你不会错过——有时候我都觉得,见过那样的盛景,也不枉来人世间走这一遭了。”


    容凡笑着点了点头,说:“如果我能撑到那时候,一定去看花灯节。”


    青在言转身就上楼去了。


    云朵尴尬地与韩齐面面相觑,韩齐的脑子没办法指望,云朵只好说道:“容凡,你身体不好,也赶紧上楼歇息去吧。”


    袁端紧跟其后,道:“对,容公子这时候应当好好歇息着,我待会儿将汤药送上去,容公子喝完,再好好休息,药效也能快些发散。”


    等容凡上楼去了,云朵才和黎晚晴说道:“大小姐,你说话可真是百无禁忌。”


    黎晚晴略略抬眉,神色复杂道:“你们的少主,用心了。”


    云朵一噎,没有回应。


    袁端自更不必说。他亲眼见少主如何照顾容凡,又怕罔言丹伤容凡神智,不给容凡喂下。昨夜,他心里犹有可惜,若是容凡服下了罔言丹,兴许蒋谦背后之人的阴谋就可以得知了。


    只有韩齐说道:“少主心思缜密,他和容凡成亲,那是为了迷惑容凡!反正我相信少主心里有数。”


    黎晚晴给了韩齐一个眼神,长长叹了口气。


    第30章 游玩


    房间里也是暖烘烘的,容凡被暖意熏得犯困,进房间的第一秒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青在言铁着脸坐在桌旁,不愉地看着他。


    容凡关上门,却没往里走。他在琢磨自己怎么又惹青在言不高兴了。


    “站在那做什么?”青在言凉凉道。


    容凡直接说:“我在想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上回与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总说自己活不了多久。”


    容凡恍然,他来到青在言身旁,倒了两杯热茶,道:“我没总说,这不是黎姑娘正好问起来么,我才说的。”


    青在言取过其中一杯,浅浅啜了一口,道:“那也不要说。”


    容凡用指背碰了碰杯壁的温度,有些烫,“说了又能如何,事实而已。”


    青在言抬眼看他:“我能找到千足蛇,我可以向他们求药。”


    “少主何意?”容凡望进青在言的眼底,道,“是不舍得我死么?”


    青在言抱住他的腰,没说话。


    容凡的手指僵了僵,最后还是没有回抱住他,只捻了捻指尖,问道:“少主,你对我动心了么?”


    闻言,青在言呼吸一滞。


    动心么?他与容凡才认识多久?何况二人的身份还相对,他真的会对容凡动心么?如果真的动心了,那他也太失分寸了。


    但是非要说一点都没动心,青在言又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道:“是了,本少主对你一见倾心。”


    容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青在言又在与他说笑了,果然是意料之中。


    “少主后天去赴宴?”容凡说。


    青在言松开他的腰,道:“是了。明日可以在肃凌州好好玩赏一天,你没来过北方,这回有的新鲜瞧了。”


    容凡双手捧着茶杯,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道:“少主从前来过这里?”


    “来过几回了。”青在言说,“明日玩赏一整日,到了夜边,我们再去城郊的月隐山庄落榻。”


    容凡一顿,问道:“我也去么?”


    “不然?”青在言看着他。


    “后天你赴宴,也把我带上?”容凡不敢置信地问道。


    青在言理所应当地颔首,道:“你是我的夫人,当然要带你同去。”


    容凡依旧不敢置信,“带上我,江湖上的人都该知道你和男子成亲了。”


    青在言笑说:“这是事实,我为什么不敢让江湖知道?”


    “不会损了青云宗的脸面么?”容凡问。


    青在言轻嗤一声,道:“何时起,一个宗门的脸面全关乎于门人是和男子或女子成亲了?若真如此,青云宗立宗之根本就不会是青云剑法,而是男女婚事了。”


    容凡心想,虽然事实如此,但青在言根本没必要这样去做。他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青在言大可表示不曾成过婚,江湖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青在言曾经和男子有过婚事。


    另外,如果青在言真的要带他去赴宴,那么他的计划就该提前了,绝对不能跟青在言进入月隐山庄。


    也就是说,明日游玩过后,去月隐山庄落榻之前,这一时间段内,容凡要找准时机,逃离青在言.


    呼啸的狂风扫过窗棂,簌簌作响,扰得容凡无法安眠。青在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就像哄孩子睡觉的大人一样。容凡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了些难过。尤其是青在言拍着他的时候,他突然不想走了,就想亲青在言,想一直抱着青在言。


    “青在言,外面风好大,好吵,吵得我睡不着。”容凡几乎是抱怨道。


    青在言昏昏沉沉地抬起手,轻轻盖住容凡的耳朵,过了一阵,他问道:“会好些么?”


    容凡继续抱怨:“你的手太烫了,贴着我的耳朵,我耳朵也变得烫起来了。”


    青在言只好松开手,继续轻拍容凡的背。从前,他见过别人家的父母哄孩子睡觉,就和他现在做的一样。他认为,容凡一定喜欢这样的感觉。


    不知几时,容凡开始亲他,攻势迅猛,他一时难以招架。昨夜不曾合眼,困倦不堪的他慢慢也清醒了,回应着容凡的吻。


    “青在言。”


    “嗯?”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过我的模样?”


    容凡没接着说。


    他当然想象过,一边看书一边想。书中的角色,哪怕是出场只说一句台词的角色,容凡都会下意识思考其本身的行为逻辑。青在言初登场时,其作为反派的行为模式就显现出来了。当时,容凡脑子里青在言的形象是模糊的,却也是典型的,一个嗜血成性、残暴无情的大反派,面容阴鸷,胸中埋藏着无人可知的仇恨,与江湖正道界限分明。


    他的想象很丰富,但无论怎么想象,都不是他怀中的青在言。


    也不知道明天之后,他还会不会在江湖上听见青在言的名字,若是有机会听见了,希望是关于青在言的好消息。


    青在言听见容凡在叹气,他刚要问起,容凡就封住了他的唇。


    下半夜,风声小了许多,容凡开始有了困意。他用脸蹭了蹭青在言的脸,后者呓语几声,容凡想他应该是睡着了。


    但是青在言的手还在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容凡抓住青在言的手,紧扣在怀里。


    “容凡……”


    “怎么?”


    青在言居然还没睡着么。


    “如果你没有失忆就好了。”青在言说。


    容凡没回答。青在言不是一直不相信他失忆了么。


    “如果你没有失忆,”青在言语速很慢,似乎是在睡着与清醒的边缘挣扎,“你就知道,你体内到底中了什么毒,等我找到万尸林余孽,就可以为你求到药了……”


    容凡依然没有吭声。


    感动是真的。


    但是更加坚定了他要逃离的想法。


    谁让他就是青在言口中的万尸林余孽呢?.


    青家的传世情扇插在了容凡的腰带里,于是,大冬天带着扇子的疯子变成了他。


    白天虽然也冷,但肃凌州的大街还是相当热闹,此次游玩,容凡特意与青在言说好,他就想和青在言单独相处,有旁人在,他觉得不自在。青在言自然答应了,其余人便各自玩乐,没有跟着他们二人一道。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后站着放声吆喝的大娘,经过时,容凡吸了吸鼻子,肉包子馋人的香味顿时钻进他的鼻腔。


    青在言把钱袋子抛给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想吃就买。


    容凡走一路吃一路,肃凌州的小吃合他口味。唯一不足的是,食物都太大份了,容凡吃不下的,青在言只好同他一起分担。


    过了今天,青在言势必不会再碰一口甜点。


    两只手拿满了小吃,容凡注意到不远处人头攒动,他赶紧道:“青在言,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青在言只朝热闹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道:“那里是一片湖。”


    听见这话,容凡脚步猛地一顿,方向调转,朝相反的方向重新迈开步子。


    青在言探究的目光落在容凡的背影上,须臾之后,他跟上容凡,道:“肃凌州入冬不久,湖面还未冻实,但是岸边的水面已经结冰,有人这时便会试着冰嬉了。”


    “你之前去看过么?”容凡问他。


    青在言笑了笑,道:“自然看过,前年韩齐还和肃凌州的小孩一同下去冰嬉了。只是不巧,他滑到冰还未结实的地方,一下就掉进去了,就剩颗脑袋露在冰面上。”


    青在言当笑话说出来,容凡却听得十分煎熬,仿佛前年掉进湖里的人不是韩齐,而是他。


    “你下去过吗?”容凡竭力让自己的反应看上去正常。


    “没有。”青在言把他手里剩下的小吃拿过去,又将一个暖和的小手炉递给他,语气平淡道,“之前在宗里,我叫你去泡温泉池,你不去,是因为怕水么?”


    “……”容凡侧过头,愣愣地看着青在言。


    “我猜错了么?”青在言问道。


    容凡艰难地说:“你发现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青在言道。


    容凡闷头往前走。


    青在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未几,容凡骤然停住脚步,转头对青在言说道:“你怕什么?”


    青在言莫名:“何意?”


    “你知道我怕水,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你怕什么。”容凡说,“交换秘密。”


    青在言弯了弯眼。容凡怕水是秘密么?只要多观察便能轻易发现的事。


    不过他还是认真想了想,说道:“我怕别人丢下我。”


    “……真的?”容凡迎着青在言的目光,喉咙犯堵。


    青在言点头,说:“你怕水是真的,我怕被人丢下,自然也是真的。”


    犹疑一瞬,容凡给青在言的话加了定语,道:“你怕被你在意的人丢下。”


    青在言颔首,“是了。”


    容凡自顾自顺了一口气。只要加上这个形容词,那他今晚逃离青在言,就不叫丢下对方。因为青在言不会在意他。


    顺着来时的方向走到街尾,容凡见一条幌子上写着“冰酪”二字,不禁兴奋起来,拉着青在言就往店里走。店小二眼尖,一瞧二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打南方过来,直接端上来两盘冰酪。


    青在言让小二撤走一盘,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吃了。


    容凡一个人吃下一盘,吃完满足地冲青在言笑了一下。


    “如果肃凌州没有这样冷,我真的很想在这里定居。”容凡说,“这里的东西特别好吃。”


    青在言问他:“矣南的吃食就一点不合你胃口么?”


    “青云宗里的厨子也不错啦,但人嘛,就想尝试新鲜的事物。”容凡说,“太阳就要下山了,青在言,你再陪我堆一个雪人,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恢复日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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