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亭子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飞檐石亭, 三面围着栏杆,亭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供人歇脚。
倪慧词没有寻石凳坐下, 而是走到栏杆边望向湖对岸。
冬夜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落在冰面上, 留下空寂的白。长桥上空无一人, 对岸的青松黑影幢幢, 倪慧词望着祠堂窗棂里透出的点点灯火, 等待着他的身影出现。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 眼前没有出现想见的人, 身后却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呀,嫂嫂怎么在这里?”
倪慧词回头,只见谢谨踱步走进亭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
……真是倒霉,越不想见到谁, 却偏偏见到谁。
他不是回金玉阁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但倪慧词没问, 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她的湖对岸。
她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只希望他从哪来的回哪去,赶紧识趣滚蛋。
但谢谨显然不是识趣的人,倪慧词不理他, 他就兀自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瞧见湖对岸的祠堂,谢谨便明白了。
“哦,怕不是堂兄去了祠堂祭拜,留你在这儿等着?”
“……”
倪慧词依旧不答。
“这寒冬腊月的, 堂兄留你在这里受冻,也太不体贴,何不叫你同去?”
“……”
“还是说……”谢谨眸光一动,唇边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堂兄知晓了你另有情郎,所以不愿让你去祠堂?”
倪慧词心脏一跳,猛然回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呀,嫂嫂终于愿意理我了?”
倪慧词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出去乱说什么了!?”
谢谨猜到她的秘密,又拿着她的香囊,如悬剑在顶,实在让她心里不安生。
谢谨睁大眼睛一摊手,无辜道:“嫂嫂可莫要冤枉我,我一向信守承诺,嫂嫂不许我说的事,我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
谢谨话音一顿。
“甚至什么?”倪慧词追问。
谢谨挑挑眉毛,“没什么。总之,我绝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嫂嫂放心便是。”
“……哼。”倪慧词半信半疑,扭头不再看他。
“唉,我以诚待嫂嫂,嫂嫂却为何总是不理我?”身后传来谢谨的叹气声。
倪慧词盯着湖面冷哼一声,“我没兴趣搭理一个□□犯。”
谢谨默了一瞬,而后耷拉着嘴角,状似委屈道,“嫂嫂竟这般看我?我好伤心。”
“……”
他拒不认罪让谢慎为难,倪慧词本就够生气的了,现在他又这副嘴脸,简直是火上浇油,倪慧词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忍不住又转过头骂道:“别在这里装模作样恶心人!你若真的以诚待人,就去大理寺自白罪行,那我还能高看你一眼。你如今狡辩抵赖妄图脱罪,便是连那过街老鼠都不如!”
倪慧词气呼呼地拧着眉,一刻也不想再和谢谨待在一处,她冲连枝递了个眼神,然后转身往亭外走去。
她过桥去湖对岸等谢慎好了,离他近一点,她心里也踏实一点。
谢谨听完她的骂,原本沉默了,等倪慧词就要走出石亭时,他又起身,悠悠地挡住了倪慧词的去路。
“你干嘛?”倪慧词后退一步,戒备地盯着他。
“自然是要让嫂嫂高看我一眼。”
谢谨抱胸,微笑地看着她,“嫂嫂和我玩两局游戏,若是嫂嫂赢了,我就去自白罪行,如何?”
倪慧词白了他一眼,调头就走。
呵,骗小狗呢?
这种满嘴谎话的人,她信他个鬼。
谢谨及时往旁跨了一步,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嫂嫂可是不信我?”
他冲候在亭外的长随一挥手,“去哪纸笔来!”说完,他又冲倪慧词微笑,“我是否诓骗嫂嫂,嫂嫂稍待便知。”
长随很快将笔墨纸砚拿来,又在石桌上点上烛灯。
谢谨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笔来蘸足墨,开始在宣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倪慧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忍不住稍微上前一步,抻着脑袋看去。
只见开头处,白纸黑字写着“告罪书”三个大字。
“……!”
正文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但清清楚楚地承认了奸污柳家娘子一事,并在末尾签上了他的大名。
竟然来真的?
倪慧词有些吃惊。
写好后,谢谨搁下笔,吹吹纸上墨迹,然后将告罪书举到倪慧词面前。
“如何,嫂嫂这下信了吧?”
倪慧词默了一瞬,伸手就要抢,谢谨却快她一步,“唰”地抽走了告罪书。
“嫂嫂怎么还上手抢呢?”谢谨摇着手指“啧啧”两声,“我已经说过了,嫂嫂和我做游戏,若是赢了,我自会将告罪书奉上。”
倪慧词犹豫了一下,有点动心。
“……什么游戏?”
“雪夜甚美,该当小酌,不如就划拳赌酒吧!”谢谨从亭外雪景中收回目光,“谁先猜对十局,便算谁赢。”
倪慧词盯着他手里的告罪书,“万一我赢了,你反悔不给我怎么办?”
谢谨一笑,将手中宣纸对折,放在石桌中央,然后又拿起砚台将薄纸压住。
“告罪书放这儿总行了吧?嫂嫂若赢了,直接拿走便是。”
“……”
倪慧词真的动心了。
虽不知谢谨为何突然愿意认罪了,但管他呢,只要她真的能拿到这张告罪书,谢慎就不用再为案子发愁了!
而且,这可是谢谨自己认的罪,谢家人就算要怪,也怪不到谢慎头上了吧?
赢了有好处,输了没代价,无非喝点酒罢了,倪慧词觉得这个交易真的很划算。
“玩就玩!”
她一屁股在谢谨对面的石凳坐下,摩拳擦掌。
“哈哈哈,好!”谢谨立刻吩咐长随,“快去取酒来!别耽搁了我与嫂嫂的兴致!”
说着,他又冲长随递了个眼色。长随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壶酒端上了桌,两个酒盅各摆一边,长随先后给谢谨和倪慧词斟满了酒。
倪慧词看着那酒壶不大,两个酒盅也小小的,心里又自信了一点。
虽然她不常喝酒,但只是这么一点酒,她还是喝的动的。
划拳嘛,她也不差!
游戏在倪慧词的昂扬斗志中开始了。
“五魁首!”
“七个巧!”
倪慧词手势出的一,谢谨出的四。
倪慧词顿时面露喜色,谢谨则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嫂嫂运气真好,第一局便赢了,我自罚一杯。”
说罢,谢谨也很干脆,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再来。”
“四季财!”
“五魁首!”
倪慧词出的二,谢谨出的三。
谢谨勾唇一笑,“承让,这一局是我赢了,嫂嫂请吧。”
倪慧词不服气地撇了下嘴,端起酒盅递到嘴边,也想学他一饮而尽。
结果清澈的酒液刚滑入嘴里,她就一口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这酒、咳……怎么这样辣!”和她以前喝的酒根本不是一个玩意儿!
倪慧词一边咳嗽,一边掏出帕子擦嘴,感觉嘴唇都火辣辣的。
谢谨笑眯眯地安慰道,“这是上好的烧春,只是初入口感觉辛辣,后头越喝越甜。”
“但是嫂嫂这杯可不算,得在满上一杯。”
话罢,长随就又给倪慧词的酒盅里斟上了酒。
倪慧词恶狠狠地瞪了谢谨一眼,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感觉中了圈套。
同样都是喝这个破酒,谢谨喝完脸不红心不跳,而她……
她不可能喝过他的,甚至压根玩不到十局,她就喝蒙了。
对,他就是在耍她,赌她根本玩不到十局,也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了。
……
……可是,万一她运气好,后面能一直赢呢?
或者赢多输少,只喝一两次酒,撑一撑也就挺过来了。
……
倪慧词心里左右摇摆着,迟迟没有碰那杯重新斟满的酒盅。
“嫂嫂怎么不喝?”谢谨微微倾身,略带遗憾地看着她,“嫂嫂若着实喝不惯这酒,唉,那就不玩了吧。”
说罢,他就要抽走压在砚台下的告罪书。
“等等!”
谢谨动作一顿,只见倪慧词端起酒盅一咬牙,猛地将酒吞下了肚。
倪慧词将空酒杯拍在桌上,忍着喉咙里的刺痛感,“再来!”
毕竟机会难得,也许她能赌赢。
“嫂嫂当真好气魄。”谢谨鼓着掌,别有兴味地笑起来。
之后两局,两人都没猜中。
再往后,倪慧词运气不算差,也不算好,总是一局赢一局输,陆陆续续地吞下五六杯酒。
此时,倪慧词的眼前影影重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她已经记不得旁的,只能记得自己现在赢了七局,比谢谨多一局。
只要再赢三局,她就能拿到告罪书了。
“三星照!”
“四季财!”
谢谨又赢一局,两人打平。
倪慧词皱眉将酒液灌入口中,一阵火烧般的痛楚从唇舌一路烧进胃里,又泛起别的滋味。
她放下酒盅,用手支着沉甸甸的脑袋,只觉谢谨说的也没错,这酒初入口辛辣,喝到后头,是甜的。
又腥又甜的。
之后彼此又两杯酒下肚,酒壶里的酒见了底,游戏也玩到了九比九。
谢谨只脸色微红,眼神还是清清明明的,而对面的倪慧词则目光迷离,脸颊酡红,甚至身子也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谢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醉态,黏腻的目光从她娇艳的红颊滑到微微起伏的胸口,再滑到她轻轻摇晃着的、如弱柳扶风般的腰肢。
谢谨的眼眸中渐渐渗出些阴暗的欲望。
“嫂嫂若是受不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嫂嫂若是喝坏了身子,我也会心疼的。”
说着,他便站起身,“不如我扶嫂嫂回去歇息。”
连枝心生警惕,赶忙搀住倪慧词的胳膊,“娘子,我扶您回竹隐轩。”
倪慧词冲连枝摇摇手,然后手指晃晃悠悠地指着谢谨道:“……不、不行!你别想抵、抵赖,我马上就、就要赢了……你要是走、走了,就算放弃,算、算我赢!”
“……好吧。”谢谨忍耐着坐回石凳,“那就最后再比一局。”
倪慧词全神贯注:“六、六顺!”
谢谨随便一说:“八匹马。”
两人手势皆是三。
“我、我赢了!”
倪慧词眼睛一亮,立马摇摇晃晃地起身,伸长胳膊去拿砚台下压着的告罪书。
待摸到那张薄纸,倪慧词喜笑颜开,如获至宝般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后仔细地揣进衣襟里。
告罪书紧贴.胸口,她好似也终于安心了,身子颤巍巍地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回石凳上。
谢谨对那张告罪书似乎毫不在意,只紧紧盯着倪慧词的身子看,见她东倒西歪地跌坐下,他等不及地站起身,“嫂嫂,这下总算可以扶你去歇息了吧。”
连枝抢先上前,架住倪慧词的胳膊就要走,但倪慧词身子却变得很沉,连枝根本拽不动她。
连枝摇摇她的胳膊,着急唤道:“娘子,娘子,咱们该走了!”
倪慧词只感觉身子不受控制,眼前雾蒙蒙一片,耳边的声音也在远去。
在意识抽离的前一瞬,她晕晕乎乎地喃喃道:
“……我……我等谢慎……”
紧接着她便眼睛一闭身子一软,昏倒在了连枝身上。
连枝一下子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谢谨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对她道:
“嫂嫂醉得厉害,你一个丫鬟恐怕扶不住,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谢谨便上手揽住了倪慧词的腰身,连枝惊慌极了,但并没有松手,反而下意识地使劲把娘子往自己这边拽。
谢谨脸色一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而后瞥了一眼旁边的长随。
长随立刻上前,一把就将连枝拽开了。
与此同时,谢谨稍一用力,倪慧词就完完全全地软在了他怀里。
连枝拼命想摆脱长随的控制,但男女力量悬殊,无济于事。
她张嘴就要喊,可刚喊出一个音就被长随捂了嘴。
就在这时,雪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谨搂着倪慧词的腰,刚要转头去看,就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白雪寂寂的夜色中传出一声哀嚎。
被突如其来的大力踹中后腰, 谢谨猛地向后踉跄几步,硬生生撞上栏杆,靴底在落了薄霜的地面上打了滑, 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后歪去——
轻薄的冰面“咔嚓”碎裂, 谢谨来不及反应, “扑通”一声, 整个人跌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少爷——”
长随惊慌大呼, 霎时松开连枝, 连滚带爬地扑到湖边。
失去支撑的倪慧词, 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下去,连枝刚要上前去扶,一双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倪慧词的后腰,将她带入怀中。
谢慎面色铁青, 目光凌厉如刀锋般睨向在冰水里扑腾挣扎的谢谨,又垂眸, 看向怀中睡得香甜的倪慧词, 面色更冷两分。
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托住膝弯,谢慎轻松将倪慧词打横抱起, 一语不发地抱着她大步走出石亭,踏上覆雪的石板小路, 往月洞门走去。
连枝见状,连忙提起灯笼小跑着跟了上去。
穿过月洞门,走到后花园外的廊道时,湖水中的哀嚎声已经远去。
夜很深了, 廊道两旁灯火已灭,除了月色寂寂,只余连枝手中一盏烛光在飞雪中摇曳。
谢慎抱着倪慧词走在廊道中央,冷声问一旁提灯照路的连枝:“不是让你们先回去吗?”
“回姑爷的话,少夫人不回去,说要等您一起……”
谢慎沉默了,眸中划过复杂的神色,他抱着倪慧词的手轻轻收拢。
这时,怀中传来一声轻唔。
他垂眸看去,倪慧词仿佛听见了他和连枝的说话声,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上利落的下颚线,轻声呼唤,“……谢慎?”
“嗯。”
月光下,那原本紧绷的下颚线似乎稍稍柔和了一分。
倪慧词迷蒙的双眸弯起来,傻乐般笑起来。
“幸、幸好等你……要不然……遇、遇不到谢谨……”
“……”
冷峻的侧脸重新绷紧,谢慎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腑,他恨不得把她扔进雪地里。
但他不能,只能手上暗暗用劲,手掌紧紧箍住她腰间的软肉。
“这么想遇见他?”
倪慧词嘿嘿傻笑,“遇见他……有大、大好事!”
“……”
呵。
谢慎冷笑一声,到底是他会错意了。
他还以为她对谢谨避之不及,他还以为那个松绿色的香囊一定有误会。
结果都是他自作多情。
遇见谢谨,对她而言竟是大好事。
他自作主张打断她深更半夜与谢谨把酒言欢拉拉扯扯,怕是坏了她的好事?
呵。
谢慎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胸口处忽然一痒,一只柔软的手摸摸索索地贴上来。
他垂眸,只见倪慧词半睁着眼,一边摸他的胸,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好东西……拿、拿出来……”
然后她的手就要顺着他的衣襟,伸到他衣服里面去。
谢慎微微瞠目,一把拽下那只肆无忌惮的手。
……怎么醉成这样!
“她喝了多少酒?”谢慎皱眉问连枝。
“酒盅不大,娘子喝了九杯,但那酒是二少爷拿来的,似乎十分辛烈,少夫人一开始都喝不下……”
谢慎攥紧倪慧词的手腕,“既然喝不下,她为何还非要喝?”
就这般想和谢谨亲近?
“因为……”
连枝话没说完,倪慧词又伸出另一只没被钳制住的手开始扯自己的衣襟。
“……好、好东西……在我这、这里……吗?”
衣襟被她胡乱扯松,此刻寒风陡然凛冽,裹挟着夜雪扑面而来,许是被雪花钻了领子,她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冷……”
谢慎皱眉,刚要抬手给她拢紧领口,倪慧词就在他的臂弯扭了扭,将脑袋埋进他怀中躲风,连带胸前的柔软也紧紧贴在他胸口,汲取他的体温。
“……”
谢慎眉间仍恼,耳尖却红。
他推也不是,只好抱紧她,用宽阔的肩背为她挡住风雪,加快脚步往竹隐轩走去。
进了垂花门,连枝跑在前头推开西厢房门,谢慎抱着倪慧词阔步往里间走去。
“叫小厨房准备醒酒汤。”谢慎边走边吩咐道。
“是。”
连枝应声,匆匆挑亮房中灯烛,便带上房门往小厨房去了。
厢房里只剩下谢慎和倪慧词。
走到床边,谢慎弯腰将倪慧词放到床榻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给她脱掉鞋子,然后把她严严实实裹进被子里。
屋子里的暖炉已经被下人提前烧热,温暖地笼着床榻。
谢慎直起身,垂眸看了一眼她闭着眼好似酣睡的模样,转身刚要离开,手腕就被一只暖烘烘的手捉住,又滑落。
“……渴……”含含糊糊地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谢慎抿唇,按捺着怒意,走到桌边给她倒茶。
他端着茶盏走回来时,倪慧词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从上半身滑落,她又伸手在松垮的外衣襟里掏来掏去。
很快,她眼睛一亮,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薄纸。
她扭身,献宝似的举到谢慎面前:“好、好东西……给你!”
谢慎板着脸将茶盏递给她,她却不接,非要他先把“好东西”塞进他手里。
谢慎只好接过那张薄纸。
倪慧词这才双手捧过茶盏,将盏沿扣在脸上,咕咚咕咚喝起来。
借着烛光,谢慎展开手中薄纸,只看一眼便愣住了。
“这是……”
倪慧词喝饱了,从茶盏后头露出一张傻笑的脸,她指着那张纸磕磕巴巴道:“谢谨……赌酒,若是我赢,他就把……告罪书给我,我、我答应。”
说着,她皱起小脸,吐了吐粉嫩的舌尖。
“酒……难喝。”
转瞬她又咧嘴一笑。
“但是……我赢了!”
她扬起手中空茶盏,得意洋洋地手舞足蹈起来,她原本就不稳的身子更加东倒西歪,险些要从床榻上翻下去。
谢慎眼疾手快,在床边坐下来,一把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了支点,倪慧词便软绵绵地倚靠在他的怀里,脑袋懒懒地搁在他肩窝处。
谢慎接过她手中的空茶盏,搁到床边的小几上,他又垂眸看向手中那张告罪书,沉默了一息,他低声道:
“你……是想要谢谨认罪伏法,才同他喝酒?”
怀中人在他肩上蹭了蹭,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不想看到你为难。”
谢慎呼吸一滞,低头看向怀中人。
倪慧词抬起脸来,虽醉眼朦胧,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谢谨的案子,他、他们为难你,你难过。”
倪慧词眸中似有水波荡漾,她抬手,抚上谢慎微蹙的眉心,温软的指腹轻揉着,似乎想把那道淡淡的纹路抚平。
“……你难过,我也难过,我想你……开心。”
她指尖的温热从他的眉心烧起来,谢慎只觉自己脸颊,心口,全都变得滚烫。
心口憋闷已久的酸涩和怒火,皆在瞬间被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疯狂鼓动的声音。
他抬手捉住她抚摸着他眉心的手,轻柔又紧密地将它包进他的掌心。
谢慎垂眸,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她,她迷蒙的双眸如春水潋滟,此刻正涓涓地向他流淌,醺意在她双颊留下大片红霞,红霞晕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娇艳诱人。
再往下,是更加娇艳的唇。
红润娇嫩的唇瓣随着呼吸微微张合,贝齿和粉舌在其中若隐若现,气息中有酒气,还有淡淡的甜……
等谢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吻上了那张娇艳的唇。
他温柔的擒住她的唇瓣,蜻蜓点水般,又松开。
倪慧词微微睁大眼睛,懵懵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谢慎被她盯得红了耳朵,他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中略带暗哑,“……开心,开心的意思。”
倪慧词的眼睫忽闪两下,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盯到谢慎耳朵几乎要滴血的时候,倪慧词忽然抬起脸凑近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
“我也开心。”
她话音刚落,身前的人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下一瞬,倪慧词的呼吸就被封住了。
谢慎燥热的唇紧紧贴上来,像是得到首肯般,这次的吻完全丢了方才的克制,他用力吮吸着她被滋润过的唇瓣,又用牙齿轻轻咬着那柔软娇嫩的唇肉,细细地碾着。
倪慧词吃痛,微微张开唇,他的舌便趁虚而入,闯入那片潮热的小天地,紧紧纠缠住她不知所措的小舌。
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酒香混着甜香,他在她唇舌间肆意攫取,缠绵不断,似要将她每一寸滋味都尝尽。
倪慧词只觉身子更软了,像一团被火融化的雪,化成水般瘫软在他怀中,他的手臂却抱的她愈紧,铁一般箍着她的腰身,几乎要将她揉进他的胸膛中。
他的胸膛很烫,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片灼热的心跳。倪慧词贴着他,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烫。
他唇舌一刻不停,倪慧词好似无法呼吸,原本就不清醒的脑袋也愈加昏沉……
隐约中,外间传来门扉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后花园湖边。
谢谨浑身湿透地被长随拉上岸, 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稍稍一阵小风,他便抖得像筛子一样。
长随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给谢谨披上。
谢谨捂紧外衣, 一边哆嗦着,一边还不忘冲着早已没了人影的月洞门破口大骂。
“……谢谢谢谢谢慎, 你你你你你他妈个该死的王八蛋!”
说着, 他便作势要朝着谢慎离开的方向挥拳, 结果一使力, 被狠踹一脚的后腰又疼起来, 谢谨面目一拧, 弯腰“哎呦”起来。
长随搀扶住谢谨,焦心劝道:“少爷,咱们赶紧回去吧,这儿风大天冷,您可别伤了风寒!”
谢谨确实冷的要命, 只好顺着长随的力道,一瘸一拐地往金玉阁走去, 只是一路上走归走, 咒骂声也没停。
“……谢慎这个狗娘养的,三番五次地欺负到老子头上,若再不狠狠教训他一顿, 这荣府里真要分不清是谁主子谁是狗了!”
“可是爹他……他竟然怂了!说什么教训谢慎就是寻官家的晦气!?”
“我呸!一条狗都不敢杀,荣国公府何时卑微至这般境地!”
一想到不能立刻弄死谢慎, 以报这连日来的许多仇,谢谨就觉得快憋死了!
长随则面带忧惧,四下张望,“少爷, 小声点吧!这些话若是传到老爷耳朵里,您指定又要挨罚了!”
“而且。”长随犹豫一瞬,低声道,“老爷今日嘱咐了您最近别惹事,可您写的那张告罪书,当真被大少夫人拿走了,大少夫人要是把它交给了大少爷,您、您可如何是好?”
“她尽管给!”
谢谨狰狞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阴险的笑。
“谢慎若是敢在公堂上拿出那张告罪书,我便说那是我与嫂嫂赌酒输了,酒醉之下胡乱写的,算不得数。”
“到时,那张告罪书能否作为证据尚未可知,可他的妻子与小叔夜半醉酒的风流韵事,我定会闹的人尽皆知。”
黑夜中,谢谨阴恻恻地笑出声来。
“牺牲妻子后半辈子的名声,换一张罪证,不知谢慎愿不愿意呢?”
*
竹隐轩卧房。
浴房中水声渐歇,谢慎从微凉的浴桶中迈出,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布巾擦干身体,那股燥意终于平息了下去。
换上寝衣后,谢慎推门走出浴房,走到桌前拿起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搁下茶盏,他的目光落向静静躺在茶壶旁的那张告罪书。
谢慎沉默片晌,叹了一声。
他披上外衣去了东厢,在夜色中将那张告罪书锁进了书柜抽屉最深处。
这张告罪书有用,但他却不能让它派上用场。
回到卧房后,谢慎叫来闻剑。
他问:“二少夫人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回主子的话,二少夫人近日并未出府。不过属下打听到,腊月初二是二少夫人母亲的生辰,往年这日,二少夫人都会一早前往大相国寺为母亲祈福,然后回娘家探望。属下猜测,二少夫人今年极可能照旧如此。”
谢慎听罢,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他吩咐闻剑道:
“明日去找周蒙,我要见他一面,有些事需要他去。”
*
翌日。
倪慧词醒来时,只觉脑袋重的像是灌了铅,又像被雾气笼罩,记忆都模糊不清。
倪慧词勉力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已日光明媚,估计时候不早。
她揉着脑袋朝外间唤了一声,“连枝?”
连枝闻声,推门走了进来,“娘子,您醒了?”
倪慧词点点头,问道:“我这是怎么了?脑袋好晕……”
“娘子您不记得了?昨晚您和二少爷赌酒,喝醉了,然后姑爷送您回来的。”
赌酒?
“……!”
哦对!告罪书!
倪慧词一个激灵,脑袋立刻清醒了几分。
她急忙低头,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寝衣,她摸摸衣襟里头,没有告罪书。
“我的告罪书呢?”她着急问连枝,“我昨日的衣裳在哪?”
“娘子的衣裳我已经拿去洗了,里面没有告罪书。”
倪慧词一愣,想起刚刚连枝说昨晚是谢慎送她回来的,莫不是她已经把告罪书给谢慎了?
思及此,她急匆匆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快帮我更衣!”
她记得今日是休沐,谢慎在家,她得赶紧去问问他才行!
更衣洗漱过后,长发只简单地用一根簪子挽起,倪慧词便等不及地跑出了屋。
昨夜风雪已霁,今日天朗气清,小院里,屋檐树木上还有积雪,石板路上则已被打扫干净。
一出门,倪慧词看见谢慎刚好从卧房走出来,他身上换了厚实外袍,似乎要出门去。谢慎一见她,立刻朝她走来。
“醒了?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慎今日语气格外温柔,倪慧词不由一愣,顺着他的话答道:“……头晕晕的,胃有点难受,嘴巴……好像也有点肿。”
说完,倪慧词摸摸嘴巴,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她的嘴巴为何会肿?
也是醉酒的原因吗?
倪慧词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醉酒,但大概只能是这个原因吧……
倪慧词抬眼,发现谢慎也在盯着她的嘴唇看,撞上她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耳朵尖却莫名添了一抹红。
“?”
干嘛,笑话她嘴巴肿了很丑吗?
倪慧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想藏一藏。
她觉得谢慎许是看出她不好意思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对她道:“我找大夫开了养胃的方子,你一会儿用过饭后记得喝药,喝了药胃就不难受了。”
一听要喝药,倪慧词的脑袋立刻摇成拨浪鼓。
“我不难受,哪儿都不难受,我好了!不用喝药!”
谢慎这个魔鬼,怎么那么喜欢让她喝药!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那叹息里又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罢,你不想喝便算了,我让小厨房熬了红枣山药粥,甜的,这总可以喝了吧?”
倪慧词松了一口气,乖乖地点点头,“嗯,这可以。”
不过,谢慎今日怎地这般温柔好说话?
明明这段日子一直对她爱搭不理,臭脸相向。
难道是因为她帮他搞到了谢谨的告罪书?
哦对,告罪书还没问呢!
倪慧词回神,赶紧回归正题,“对了,谢谨的告罪书,我昨晚给你了吗?”
谢慎稍稍挑眉看她,似乎有些惊讶,但转瞬又似了然,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见谢慎点头,倪慧词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她立马兴奋起来。
“那有了这张告罪书,案子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谢慎未置可否,只语气轻柔道:“那张告罪书很重要,但是案件牵扯复杂,还需要其他证据。不过你不必担心,此案我已有把握,只需再稍待些时日,定会有好的结果。”
谢慎说话时,目光认真而沉着,倪慧词的心不由自主也安稳下来。
既然他说有把握,那就一定没问题。
倪慧词扬唇一笑,“那就好!”
谢慎的目光掠过她微笑的唇,像是被吸引一般,不禁又停留了一瞬。
感受到他的目光,倪慧词稍稍收了笑,忍不住又抿起嘴唇。
她的嘴唇就肿的这样厉害吗?他今日怎么总看……
刚刚洗漱时,她着急出门寻他,并没有仔细照铜镜查看。
她的样子真的很丑吗?
倪慧词低下头,心里已经想逃了,想赶紧逃回去照照镜子。
言随心动,她刚要开口,谢慎却抢先一步。
“好了,先不说那些。快午时了,你先去堂屋用膳,我现在有事要出门一趟,暂时不能陪你,下午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
说罢,谢慎便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来,牵起她的手,就要带她往堂屋去。
微凉的指尖被温暖干燥的掌心包住,倪慧词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呆住了。
……为何突然牵她的手?
她和他的关系何时这样亲密了?
这这这这这不对吧!?
倪慧词脸颊一红,霎时从他掌心中抽走了手。
手中的柔夷唰地溜走,谢慎也一愣,偏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倪慧词在他眸中看到了讶色。
不是,他干嘛这样看她,要惊讶也该是她惊讶才对吧?
明明是他今日突然变得很奇怪!
突然态度很温柔,突然和她说了好多话,还突然牵她的手!
他昨日分明还对她很冷淡!
倪慧词垂下眼帘,手缩回衣袖里,磕磕巴巴问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谢慎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默了一息,他眸光微转,挑眉问道:“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何事吗?”
“昨晚……我与谢谨赌酒,我赢了,拿走了告罪书。”
“然后呢?”
“然后……”其实倪慧词自己的记忆就到这里了,但是根据连枝的话,她又继续拼凑道,“然后你送我回的屋,我把告罪书给你了。”
“嗯,再然后呢?”
“还有然后?”
倪慧词惊讶,还能然后什么?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谢慎垂眸,眼睫轻扇,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平静又如实。
“你亲了我。”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西厢里, 连枝正在整理床榻,就听见外间传来推门声,紧接着便是慌张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连枝回头, 只见倪慧词直直冲向梳妆台前,一屁股在妆凳上坐下后, 直愣愣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瞧。
“娘子, 怎么了?”连枝惊讶问道。
倪慧词转过脸来, 脸蛋通红, 眉眼间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我的嘴唇, 是不是肿了?”她问连枝。
连枝走上前仔细瞧着, “嗯……是有一点。”她又脱口道,“不过比昨晚已经好多了。”
昨晚……果然如谢慎所说吗……
倪慧词更加欲哭无泪了。
“昨天我醉酒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快细细说与我听!”
连枝不知倪慧词这是怎么了,但还是老实回忆起昨晚。
“……昨晚您醉得半昏半醒,姑爷一路从后花园抱您回来, 路上,您摸了姑爷的胸……”
“!”
“我摸他胸干嘛!”倪慧词花容失色。
“这我不知道, 您当时嘴里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我没听清。”
倪慧词抱着脑袋,已经没脸见人了,但还是垂死挣扎地让连枝继续说。
“回到西厢后, 姑爷吩咐我去小厨房给您端醒酒汤,我就去了。”
“……你去小厨房的时候, 西厢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连枝点头,“所以这期间,您和姑爷在房中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倪慧词紧张到手心冒汗。
“我端着醒酒汤回到西厢的时候, 瞧见姑爷坐在您床边,您躺在姑爷怀里。姑爷听见有人进屋,好像有一点慌乱,但夜里暗,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反正姑爷见我来了,很快就从床边起身了,他吩咐我好好照看您,就匆匆离开了。”
……躺在他怀里?她为什么会躺在他怀里!?
苍天,不会是她自己钻进入的吧……
各种不好的想象已经在她脑海里演起了皮影戏,她瑟瑟问道:“……那我、我当时有什么异样?”
“姑爷走后,我到床边帮您换寝衣,您当时已经昏睡过去,异样倒没什么,就是嘴巴很红,又红又肿。”
“……”
……嘴巴又红又肿。
完了,完了,天塌了。
看来谢慎没骗她,她真的亲了他。
也对,谢慎不是会在这种事上骗她的人。
倪慧词心如死灰地趴倒在梳妆台上。
这是她头一次醉酒,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醉酒后会发疯……
能把嘴巴亲成这副模样,她亲的……恐怕还很放肆。
救命啊,她哪来这么大力气!喝酒会使人力大如牛吗!?
倪慧词抱着脑袋呜咽一声,她发誓这辈子不碰酒了!
连枝见她这副模样,便问她究竟怎么了?倪慧词哪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趴在桌上低低哀嚎。
连枝怀着满腹疑问,但也不好再追问了。
午饭,倪慧词只喝了碗红枣山药粥便放下碗筷,她现在哪有心思吃饭,满脑子都在想之后该如何面对谢慎。
在他眼里,她得成什么形象了?
倪慧词没脸再见他。
下午约莫申时,小院里传来动静,听见青兰玄柏唤“少爷”的声音,倪慧词知道谢慎回来了。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朝西厢走来,倪慧词耳朵一竖,心有所感,她立马小跑着扑向床榻,麻溜地躲进被窝里,然后噤着声冲连枝一通比划示意。
连枝看明白了意思,低低叹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连枝出门的时候,倪慧词听到外面那道脚步声也正好走到了西厢门前。
说话声隔着门扉模糊传来。
“少夫人可在里面?”
“回姑爷的话,少夫人在里面,但是正睡着。”
“这样啊……”谢慎的声音似乎有些遗憾,顿了一会儿才道,“没事,她先歇息吧。”
听见谢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倪慧词在被窝里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但是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窗外日光渐斜,暮色愈浓,小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丝丝缕缕地顺着窗隙钻入房中。
倪慧词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烙了一下午的饼,在闻到饭香时,她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这也不能怪她肚子不争气,毕竟中午到现在,她也就喝了一碗粥。
小院里传来青兰请两位主子去堂屋用膳的声音,连枝看向缩在被窝里的倪慧词,“娘子,不起身去用膳吗?”
倪慧词还没说话,她的肚子便又叫了两声,好似替她作答。
倪慧词叹了一口气,还是拖拖拉拉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
堂屋。
倪慧词走进门时,看到谢慎已经坐在了桌前。
热气腾腾地饭菜摆满了一桌,但他没有动筷,似乎是在等她。
倪慧词一看到谢慎,脸颊就腾地烧起来,她含胸低头,灰溜溜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一坐下,她就感受到谢慎的目光。
“下午睡了这样久,是身子还不舒服吗?”他声音中略带担忧。
“……没有,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倪慧词把脑袋垂得更低,不敢与谢慎对视。
桌上响起汤勺轻碰碗沿的清脆声响,谢慎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先喝点汤,暖了胃再吃饭。”
倪慧词老实听话地喝了一口,但因为心里紧张得要命,她根本没尝出滋味。
有些话还是要先说,否则没法吃饭了。
“那个……”
倪慧词手执汤匙在碗里胡乱地打着圈,努力鼓起勇气稳住声音,想让自己听起来尽力风轻云淡。
“昨晚我醉了,做了什么……都不是我本意,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忘了吧。”
谢慎正在给自己盛汤,听到她这话,他动作一顿,眉宇微蹙。
忘了?
他抬眸看向她,只见她的脑袋几乎要低到碗里去,只露出个发顶给他看,但碎发旁,两只红彤彤的耳朵还是露了出来。
谢慎旋即了然,眉宇又舒展开了,甚至染上一丝兴味。
他慢条斯理地盛完汤,才徐徐道:“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是指你亲了我这件事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屋子里的所有人听到。
倪慧词心头猛地一跳,他怎么说出来了!
她急忙稍稍抬眼,做贼心虚般向周围扫去,一旁侍候的连枝和青兰显然都听到。
青兰训练有素,只是眼皮跳了一下便恢复如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般垂手侍立在侧。
连枝就没那么训练有素了,她睁大眼睛看向倪慧词,惊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倪慧词唰地又低下头去,脸红的快滴血了。
……谢慎怎么这样!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非要说出来干嘛!
但是他问了她又不能不回答,倪慧词实在不好意思张口,只能飞快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听谢慎不紧不慢地又问:“那你昨晚对我说的话,我也不要放在心上吗?”
话?什么话?
倪慧词一愣,稍稍抬头看他。
“……我说什么了?”
谢慎左右看看侍候在一旁的青兰连枝,转回目光,冲倪慧词意有所指地略挑眉梢,“要我现在说出来了?”
倪慧词心里“咯噔”一声。
他这个意思……莫不是,她说了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狂言乱语?
倪慧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看过的一些话本子,嗯,或者说是禁书,里面的淫词艳语写的甚至生猛羞人……
她她她该不是……
倪慧词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不、不用说出来!”她慌忙制止谢慎。
她现在真的后悔极了,那些羞人的话本子果然不能多看,把她脑袋都看坏掉了!
谢慎若是听到她说了那般露骨的话……
倪慧词简直不敢想了。
眼下她哪儿还吃得下饭,她只想赶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所有人都不要看见她!
尤其谢慎!
倪慧词端起碗来将汤水灌进肚里,又埋头胡乱扒了两口饭,便说自己饱了,然后起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堂屋。
谢慎想要叫住她,可她蹿的实在太快,谢慎连个影子都没叫住。
谢慎抿唇,有些想笑,又担心她饿着肚子,但瞧她脸红成那样,她现在恐怕无论如何也不愿出现在他面前。
他只好吩咐还没来得及追出去的连枝,让她把桌上倪慧词喜欢吃的几道菜都端去西厢。
*
西厢,倪慧词扑倒在床上,把红成一颗熟苹果的脑袋蒙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已经埋进了坑里,与世隔绝。
没过多久,西厢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倪慧词警惕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窥去,见是连枝端着饭菜进了屋。
“娘子,姑爷叫我把饭菜端来,您再吃些吧。”
倪慧词一动不动,依旧只露出一双眼睛,嘴巴捂在被子里闷声道:“他叫你送饭菜过来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出我没脸见人了,来笑话我?”
连枝叹气,“姑爷是担心您没吃饱。”
“……我不信,他肯定是笑话我。”倪慧词瘪瘪嘴,皱起小脸。
连枝无奈地看着躲在被子里耍性子的倪慧词,她转身关严房门,而后走到床榻边,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好奇,问倪慧词道:
“娘子,您心里其实是喜欢姑爷的吧?”
倪慧词一愣,转瞬又瞠圆眼睛,蓦地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喜欢的明明是淮郎!”
“可是……娘子您亲了姑爷。”连枝疑惑道,“不喜欢一个人的话,会主动去亲他吗?”
“我我我我我那是醉酒了!如何能作数!?”
“……可俗话不是说,酒后才吐真言吗?”连枝小声嘟囔。
倪慧词一下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她又羞又恼,嘴上说不过,只好动手了。
“你这个坏连枝,诚心顶我的嘴!”
倪慧词红着脸,举起拳头跳下床,气急败坏地追着连枝要捶她。
连枝连连后退,立马松口道:“是了是了,刚刚全是奴婢胡说八道,娘子您饶了我吧!”
说着,连枝便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到门边,拉开门扉闪身躲了出去。
倪慧词原本也不是真的要打连枝,连枝一溜走,倪慧词傻站在原地,高举的拳头渐渐松开,有些无力地垂了下来,又过一会儿,连眉梢眼角也耷拉了下来。
……对吧,她明明已经喜欢淮郎了,怎么可能还会喜欢谢慎?
若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她岂不是成了那种脚踏两只船的坏女人?
倪慧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跌坐在床边。
不可能不可能,她才不是坏女人,所以她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谢慎。
倪慧词自我安慰似的点点头,可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踏实,某人的脸仍不停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亲了他,他又是如何作想的呢?
他今日待她那样温柔,所以……他并不讨厌她的亲吻,对吗?
倪慧词的心跳快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烫。
……!
不、不对!
她她她为何要在意他讨不讨厌她的亲吻?
她不喜欢他,她不应该在意这种事!
倪慧词捂着脸颊使劲摇头,想把脑袋里这些不应该出现的想法驱赶出去,可越想忘掉,越忘不掉,只会在脑袋里反复重演。
倪慧词苦闷地躺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怎么办,她不会真的要变成坏女人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翌日清晨, 金玉阁。
今日要为母亲祝寿,徐月华早早起身为出门做准备。
梳洗妥帖之后,徐月华到堂屋用早膳, 丰盛的早点摆满餐桌,但偌大的餐桌上只她一人独坐用膳。
绿盈在旁添茶, 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后院厢房的方向, 低声问徐月华道:“娘子, 当真不用叫姑爷同去吗?”
谢谨昨日又是歇在丫头屋里, 眼下后院厢房一点动静没有, 显然是还在酣睡, 完全没有要陪妻子回娘家为岳母祝寿的意思。
“叫他作甚?大好的日子,叫他回去给母亲添堵吗?”徐月华冷淡道。
得知谢谨扯上案子被停职调查之后,她娘家的姨娘和那两个庶妹肯定没少笑话她和母亲,如今再叫谢谨回门,那真是上赶着让别人看好戏了。
徐月华现在只想当谢谨不存在。
简单用过早膳后, 徐月华出门乘上马车,启程前往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就在城中, 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因为来的早, 朝霞之下香客稀疏,四下幽静。
徐月华迈过寺庙大门的门槛时,旁边另有两个青年汉子走进寺中, 因为周围人少,两人格外显眼。
徐月华瞥过去一眼, 两人身形精壮,步伐矫健,似武夫,徐月华稍稍放慢步子, 不想与他们太过靠近。
这时,两个汉子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低,徐月华恰好能听见。
两人中年轻些的汉子问年长汉子:“天哥,不过是出一趟粮行的镖,又没啥危险,至于特地跑庙里拜佛吗?”
年长汉子咂了下嘴,道:“你可知那济丰粮行是啥来头?”
“啥来头?不就一普通粮行?”
“啧,人家的靠山可是荣国公府!”
荣府?
徐月华眼神微动,心头略起了一丝好奇。
莫不是谢家名下的产业?
她脚步稍稍加快,跟的近些继续听。
“真的假的?”年轻汉子惊讶道。
“镖头和我说的,还能有假?那济丰粮行要护的镖还是几大箱银子,镖头特地叮嘱过了,叫咱们这趟下江南都瞪起眼来,千万不能出事!国公府可不是咱们能得罪起的!”
“是是,没想到这是趟大活!”
“所以才来庙里拜拜,就当求个安心吧!”
两人声音渐止,加快脚步往正殿走去。
徐月华没有再跟着两人,她照常按规矩去上香跪拜祈福,但却有些心不在焉,脑中总是萦绕着两个镖师的话。
谢家,银子,江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徐月华不免产生一些联想。
谢家借名下铺子的名义,在往江南运银子吗?
可李重裕一案之后,她分明感觉谢家对李重裕相关,包括江南一地,都甚是避嫌,又怎会暗中往江南运银子?
除非……是二夫人。
徐月华眼皮一跳,心头升起一个令她心跳加速的猜想。
江南李氏虽被抄家,但未被灭族,尚有孤儿寡母流落街头,二夫人若担心娘家族人,保不齐会暗中接济补贴他们。
谢家自然不想再和江南李氏有任何牵扯,但二夫人独揽谢家账目,连老夫人也不常过问,若二夫人瞒着谢家,私下偷偷从谢家拨钱接济娘家,再把账目做平,谢家也未必能发现。
徐月华心思活络起来。
谢谨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算是没指望了,她若想在荣府站稳脚跟,日后能成为娘家母亲的靠山,只有尽快拿到荣府理家之权这一条路。
而她的猜想若为真,这就是送上门来的宝贵机会。
于是,一离开大相国寺,徐月华便低声吩咐绿盈道:“立刻叫人去打听济丰粮行近日是否雇了镖师要离京,何日出发。低调些,莫叫人察觉了。”
如果事情属实,她必须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抓到二夫人的把柄,逼她交出理家之权。
*
大相国寺门外,周蒙站在墙角隐蔽处,看着徐月华的马车离开后,他回头看向和他躲在一处的年长汉子,感激道:“天哥,多谢你帮我做这出戏。”
“害,都是弟兄,小事一桩!那柳家老爷子和柳芸姑娘可怜,咱们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能帮自然要帮一把!”
年长汉子拍拍周蒙肩膀,让他不必挂怀。
“不过,这样就行了吗?”年长汉子略带疑惑,“这样就能让那姓谢的杂碎伏法?”
“……应该吧。”周蒙也有些不确定,“总之,那位大人就是这样交代的。”
他现在除了相信那位大人,也别无他法了。
*
日上三竿,谢谨睡醒后,在府中没事干,实在闲着无聊,眼看离中午也没多久了,他便乘马车出了府,想去找好友徐加瑜一起吃个午饭,喝点小酒,打发打发时间。
徐加瑜在鸿胪寺做个小官,现在正是当值时间,按规矩,官员肯定不能随意离岗闲游,但规矩就是用来钻空子的,像谢谨和徐加瑜这样的二世祖,以往经常找各种由头翘值出去吃喝玩乐。
衙署里的人谁都知道二世祖背后有家族荫庇,大家不愿得罪他们,所以对他们的行径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谢谨如往常一般鸿胪寺门外下了车,如往日一般让小吏进去传话。
以前,谢谨约徐加瑜,一约一个准,徐加瑜翘值翘的比谁都快。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他让小吏传了好几遍话,又等了老半天,徐加瑜才磨磨唧唧地走出来,然后一出来就一脸假笑地告罪说,他今日公务忙,去不了。
谢谨一瞧他那样,就知道他肚子里藏的什么屁。
谢谨抱胸,斜眼看他,“怎么,兄弟眼下被停职了,你便瞧不上兄弟了?”
“哪能,哪能,小弟我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徐加瑜收了假笑,叹气道,“只是我爹,他叫我最近少和你来往,更不许我出去喝花酒,否则就要打断我的腿……我也是没办法。”
“哼,你爹倒是懂明哲保身。”
谢谨冷哼一声,也不再废话,转身就上了马车。
“淮文兄,你可别生气啊!咱们就都先避避风头吧,等你案子过了,咱们再聚也不迟!”徐加瑜一边帮他撩开门帘一边讨好道。
“滚吧滚吧。”
谢谨钻进车厢,一把拽回门帘,马车扬长而去。
车厢里,谢谨连骂了几句脏话,全是问候谢慎的。
要不是谢慎故意揪着他不放,他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倒像个过街老鼠似的,连个喝酒的人都没了!
这时长随在车厢外询问道:“少爷,那我们现在是……回府?”
“回他娘的府!去留云楼!他们不陪老子喝酒,老子自己喝!”
马车很快疾驰至留云楼外,谢谨跳下车时,瞥见一旁又有一辆豪华马车缓缓停下,一衣饰华贵的年轻娘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下车。
谢谨瞧着那娘子有几分眼熟,他听见侍女搀扶着娘子说了句“郡主小心”,顿时想起了来人是谁——
明阳郡主。
谢谨记得明阳郡主之前好像对谢慎有意,差点去求官家赐婚来着……
谢谨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到一个可以折磨谢慎的好主意。
谢琮虽不许他去寻谢慎的晦气,但可没不让别人去寻。
而且那件事,他告诉谢慎,谢慎指定不信,但旁人告诉就未必了。
谢谨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当即走上前,向明阳郡主施了个礼。
“下官见过郡主,郡主贵安。”
“你是?”明阳郡主打量着他。
“下官谢谨,是荣府谢家二郎。”
明阳郡主想起来了。
她虽没和谢谨打过交道,但最近京中的大事,她也有所耳闻。
明阳郡主略带嫌恶地瞥他一眼,转身绕开他就走。
谢谨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笑道,“郡主是一个人来的?不如让下官作陪,请郡主雅酌一杯,闲聊几许,下官恰好知道一些郡主会感兴趣的事情。”
“不必,我和□□犯没什么可聊的。”
谢谨脸上的笑僵了一分。
沉默一息后,他在明阳郡主身后幽幽道:“嫂嫂红杏出墙,堂兄却被蒙在鼓里,郡主说,我堂兄若是知道了真相,会否休妻呢?”
明阳郡主脚步一滞。
*
竹隐轩。
早上,连枝端着水盆走进西厢时,见倪慧词已经主动从床上坐起来了。
连枝微讶,“娘子今日起的倒早。”
往日她来唤娘子起身洗漱,娘子都要在床上赖上一会儿才肯起。
倪慧词一身白色寝衣,黑发披散,她幽幽地转过脸来看向连枝,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连枝以为见到了鬼,吓得手中水盆差点砸到地上。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倪慧词幽怨地耷拉下肩膀,谢慎那厮阴魂不散,在梦里都缠着她,质问她为何脚踏两只船,害得她良心备受煎熬,一晚上几乎没睡。
但倪慧词没说这些,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决定了。”
“什么?”连枝不明所以。
“我决定和他说清楚,我真的不喜欢他。”倪慧词眼神坚定道。
“他?指姑爷吗?”
倪慧词郑重点头。
为了防止自己变成坏女人,倪慧词觉得,有些错误应该扼杀在襁褓中。
也免得他误会过深,日后受伤。
连枝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娘子你……”
“你不必劝我。”倪慧词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照出一张毅然的小脸,她煞有其事道,“我,心意已决。”
“……哦。”
连枝讪讪地放下水盆,闭起嘴来开始为倪慧词梳洗。她还是不要擅自揣测娘子的心思了,免得她又恼羞成怒要来捶她。
梳洗更衣完毕后,倪慧词要去堂屋用早膳。
走到门边,连枝刚要替她开门,倪慧词又一把拦着她的手。
倪慧词缩头缩脑地透过门缝朝外瞄了一眼,略带怯意地问了连枝一嘴,“休沐日已过,谢慎今天……当值去了吧?”
连枝听出了倪慧词的言外之意,直截了当地回道,“是,姑爷现在不在家。”
“那就好,那就好。”
连枝叹气,“您不是要和姑爷说清楚吗,怎么还不敢见他?”
“谁、谁说我不敢?”倪慧词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见是肯定要见的,我只是在挑选时机。”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她总要先做做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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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用完早膳后, 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倪慧词都在焦虑地踱步。
先在小院里踱了一会儿,天太冷了, 冻的她打哆嗦,她又回到西厢里, 绕着暖炉继续踱步。
她大部分时间都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谢慎回来得晚一点。偶尔, 她又会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 谢慎回来得早一点, 早说早解脱。
谢慎约莫感应到的是她后一种心声, 下午日头还没落山,谢慎便回来了,比往日都要早。
倪慧词听到小院里传来脚步声,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紧张地冒汗, 手指尖却拔凉拔凉。
谢慎往日回家,总要先去卧房更衣, 再去东厢待会儿, 如果她不主动去找他,他们两人通常在晚膳时才会在堂屋碰上面。
但今日那脚步声一进后院,没有往卧房去, 而是径直朝西厢走来。
……干嘛,一回家就来找她?
她还想着能不能拖到晚膳时候再说呢……
脚步声越走越快, 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算了,早死早超生吧。
倪慧词眼睛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地推开了房门。
门扉展开,露出门外谢慎微微惊讶的脸。
他还没敲门, 她便打开了门,是心有灵犀,还是她也在等他,急着想见他?
谢慎心头涌上一丝喜悦,唇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他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倪慧词却抢先开了口。
“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慎见倪慧词低着脑袋,形容有些局促,说完话就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谢慎便问:“站这儿说?”
倪慧词这才反应过来,忙往边上退开两边,给他让出道儿来。
“进、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倪慧词关好房门,原本打算请谢慎坐在外间圆桌前说话,可她一转身,却见谢慎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里间,坐在了窗边的坐榻上。
“……”
他怎么坐到里间去了……倪慧词有点尴尬。
坐榻旁边就是床,一看到床,再一看到他,倪慧词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出那夜她强吻他的画面。
倪慧词的脸又烧起来。
可是他已经坐进去了,她又不好再将他请出来,只好也扭扭捏捏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檀木桌。
屋子里一静,谢慎似乎在等她开口。
倪慧词喉咙一滚,嘴巴却像黏住了。纵使做了一天的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他,她还是难张口。
小檀木桌上摆着茶壶,恰好又有两个茶盏,倪慧词磨磨蹭蹭地端起茶壶给他倒茶,想拖延一会儿时间,可一紧张,手便抖,茶水大半都洒到了桌面上,眼看就要顺着桌沿流到谢慎的官袍上,倪慧词急忙搁下茶壶,掏出手帕去擦。
她的手帕刚盖到桌面上,谢慎便伸出了手。
“我来吧。”
他接过她的帕子时,手指轻轻蹭到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一碰上来,倪慧词“唰”地一下就抽走了手。
谢慎愣了一下,手微微顿住,他抬眸看向对面,只见倪慧词的脸颊浮上红云,长睫下的杏眸闪躲着垂了下去。
这副手忙脚乱又难为情的模样……
谢慎心中轻笑,她今日想说的话题,他心中已经了然。
擦干桌面茶水后,谢慎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倪慧词面前,另一杯,他拿起轻抿了一口。
手指摩挲着白瓷杯身,谢慎主动替她开口,“要说前日晚上的事?”
倪慧词仍低着脑袋,“……嗯。”
“放心,你那夜说的话,我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你不必紧张。”谢慎温声道。
他以为她还在为昨日晚膳时的事难为情。
昨日他只是逗她罢了,他本也没打算把那些话说给别人听。
她说给他听的话,他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谢慎说完,对面却并未如他预想那样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绷,倪慧词低头绞着手指,声如蚊蝇地道:
“……那、那你能也忘掉吗?”
谢慎微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反正已经开了口,倪慧词深呼吸,干脆倒豆子般一鼓作气全倒了出来。
“就是……我那天晚上做的事,说的话,只是醉酒之后的胡言乱语,胡作非为,不代表任何意思!我、我对你没有旁的心思,当初说好要和离的事,我、我绝对不会食言的!”
谢慎听罢,面色有些愕然。
他的黑眸沉沉地盯了她半晌,原本微扬的唇角渐渐压平,绷成一条了直线。
“……你这话何意?”
他将手中茶盏顿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地钝响。
倪慧词抖了一下,“就、就是字面意思……那晚的事,希望你别当真……”
话说完,倪慧词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却明显感觉到对面的气息顿时冷了下来。
倪慧词手中的冷汗也沾湿了衣角,心口乱跳。
屋中沉默几息,倪慧词听见对面传出一声冷笑。
“当真什么?”
“你以为你亲了我,说了情话,我就会当真?就会爱上你?”
“呵,别自作多情了。”
谢慎声音很冷,话却说的很急,与他惯常淡漠却从容的态度并不一样。
他好像很生气。
倪慧词心中忐忑,偷摸抬眼瞧他,谢慎却霍然起身,扭过头去不让她看。
倪慧词只看到他侧脸紧绷的下颚线,和起伏的胸膛。
谢慎重“哼”一声,官袍绯袖一拂,转身摔门离去。
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在小院了渐行渐远,然后又是“嘭”的一声,东厢的房门被重重摔上。
响声惊起屋外枯枝上的麻雀振翅,也惊得倪慧词在西厢里抖了三抖。
她看向那块浸透了茶水软在檀木桌上的手帕,倪慧词的心里也湿漉漉的,五味杂陈。
白日里,她预想过她说了话之后,他会有何种反应。
他或许会笑话她,或许会不在意,或许也会有点不高兴……
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
她耳边又回响起他刚刚的话。
他说,他不可能爱上她。
他说,她自作多情。
“……”
大概真的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他明明有心上人了,怎么会因为她一个吻,一句醉酒后的情话,就爱上她?
他这般生气,或许只是因为她轻薄了他,又自作多情地让他别当真,让他觉得被羞辱了吧?
……也对,如果换做是她,一个不喜欢的男子这样对待她,她也会很生气的……
唉,她真成坏女人了。
做不成脚踏两只船的花心坏女人,便做成了水性杨花的轻薄坏女人。
她本意并非如此,也不想让他不开心,但……最后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现在……会很讨厌她吗?
倪慧词的肩膀脱力般落了下去,窗外夕阳西下,夕光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的细细长长,像一根冬日里孤寂凋败的枯枝。
……他讨厌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
晚膳时分,倪慧词来到堂屋之前,还在发愁一会儿见着谢慎该说什么好,但等真到了堂屋,屋里却没人,餐桌上虽摆好了饭菜,但只有她的位子那里摆了一副碗筷。
倪慧词问侍立在一旁的青兰:“谢……官人他人呢?”
“回少夫人的话,少爷说他不饿,不想吃饭,叫您自己吃吧。”
“……”
他这是不想看见她。
可是再怎么生气,饭不能不吃。
她张口想吩咐青兰单独盛出一份饭菜送去东厢,可话还没出口,又硬生生止住了。
……她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关心了,让他以为她又在向他示好?
倪慧词摇摇头,不行不行。
话都已经说清楚了,就不能再藕断丝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不能一错再错。
倪慧词最终没有说任何话,她独自坐在餐桌前,味同爵蜡地吃了几口,便也匆匆回去了西厢。
这日夜里,倪慧词在床上辗转反侧,依旧睡不着觉。
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在前头跑,谢慎又在后头追着她哭诉,骂她是负心女,轻薄了他又不对他负责……
一夜噩梦。
作者有话说:
谢慎:破防中,勿扰。 男女主马上又快有大进展了老婆不乖,还是得上点手段才行
第47章
腊月初五, 大理寺。
闻剑敲响后堂的木门,得了回应后推门而入,回身将门仔细合拢, 转身朝书案方向拱手禀道:
“主子,济丰粮行一行人已启程, 二少夫人已派眼线在暗中跟随。”
谢慎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闻言, 他没有抬眼, 只是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
“鱼已咬钩, 等他们从江南归京, 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说罢,他换了个姿势,百无聊赖地翘起了二郎腿,继续看书。
闻剑默默瞥过去一眼,见谢慎手中的书册并非公文卷宗, 而是闲书。
眼下已经到了下值时间,公务也已经处理完了, 却不紧不慢地坐在这里看闲书, 浑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闻剑心底叹了口气,忍不住问了一句:“主子,今日还是不回府里住吗?”
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
自从那日主子和少夫人不知闹了什么矛盾之后, 主子这两天就一直住在衙署,晚上也不回府。
听到闻剑的话, 谢慎这才从书页后头抬起眼来,眸中隐约透着一丝期待。
“怎么,少夫人派人来问话了?”
“那倒没有……”
谢慎目光冷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把书往上一抬, 重新挡住了脸。
“那就不回。”
*
晚霞一寸寸被夜幕吞没,竹隐轩里,西厢的烛灯已然亮起。
倪慧词坐在靠窗的坐榻上,支着头看向窗外的东厢和卧房,两间房黑漆漆一片,仍旧没有点灯。
外间传来推门声,见是连枝回来了,倪慧词忙抻着脑袋问道:“去问了吗?”
“奴婢问过王掌事了,王掌事说姑爷已经派人传话,说今晚还是宿在衙署,不回府了。”
“……哦。”
倪慧词脑袋耷拉下来,双手交叠垫着下巴,趴到了小木桌上。
以往,谢慎也有因为公务繁忙回来晚的时候,但是就算再忙,总会回来睡觉的。
现在好了,连睡觉也不回来了。
“……”
一定是因为那天的事,他讨厌她了……见都不想见到她。
倪慧词心里闷闷的,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但是,这样才是对的吧……
她不做脚踏两只船的坏女人,不欺骗他的感情,他和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和离,各自去找彼此的心上人,就像最开始计划的那样……
可明明是对的,她心里为何却高兴不起来?
倪慧词抿唇,偏头看向窗外,冬夜寒风凌冽,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凌乱摇曳,影子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正如她此刻摇摆不安的心。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表面风平浪静,各自心里却又都绷着一根细细的弦。
直到腊月中旬的一日。
这日下午,谢慎在外面办完事情,乘马车回到大理寺衙署。
马车在大门前停稳,他从车厢里出来,靴尖刚踏上衙署门前的石阶,旁边便传来一道女声。
“谢大人。”
谢慎脚步一停,偏头望去,只见衙署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锦帘绣带的豪华马车,似已在此等候多时。此刻,一衣饰华贵的年轻娘子挑帘从马车上下来,款款朝他走来。
谢慎微微蹙眉,那娘子面容有些眼熟,再观其衣饰排场……
他想起来了,来人是明阳郡主。
谢慎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郡主。”
“大人不必多礼。”明阳郡主微微一笑,优雅抬手。
“不知郡主今日来大理寺,所为何事?”
“我是来找谢大人你的。”明阳郡主的目光落在谢慎脸上,声音温和却不失矜贵地邀请道,“有些私事想与谢大人单独聊聊,我在金水茶楼订了雅间,不知谢大人眼下可有空闲,能否赏光随我前去一叙?”
谢慎默了一息,淡淡道:“郡主闺阁未出,而下官已有妻室,下官若与郡主单独共处,恐累郡主清誉。郡主有事,不妨就在此处直言。”
明阳郡主笑容稍淡,略一挑眉,“我自是可在此处直言,不过此事有关令妻声名,我当众直言,谢大人不介意吗?”
“……”
谢慎此刻才抬眸正眼看向明阳郡主,明阳郡主一脸认真,似胸有成竹。
谢慎垂眸,思忖一瞬后,终究侧了侧身:“既如此,便劳烦郡主带路了。”
*
金水茶楼,二楼雅间。
两人隔着一张雕花方桌相对而坐,待茶水点心上好,房门紧闭后,明阳郡主才缓缓开口。
“今日想与谢大人言说之事,原本不该由我一个外人开口,但我既知晓了,实不愿再看大人蒙在鼓里,被人欺骗,故而才贸然邀请大人一叙。大人正直,待我说完,相比定能理解。”
谢慎抿了一口茶,垂眸盖住眸中不耐,淡声道,“郡主请讲。”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明阳郡主坐直身子,认真地看向谢慎,“令妻对谢大人恐怕并不忠贞。”
谢慎拿着茶盏的手一顿,皱眉看向明阳郡主,眸中的不快一时无法掩饰。
“郡主与下官说这些,所为何意?”
“大人莫要误会,我并非污蔑诽谤倪氏,我所言是有证据的。”
明阳郡主向身后婢女递了个眼神,婢女得令,立刻出了雅间,又很快领了一个人进来。
来人是一中年妇人,虽身着布衣,但形容得体,也很懂规矩地行了礼。
“这位是张嬷嬷,曾在倪氏出嫁前教导过她一段日子。”明阳郡主介绍完,转头对那妇人道,“张嬷嬷,把你在倪家的所见所闻,告诉这位大人。”
张嬷嬷面色有些惶恐,按照行当里的规矩,她不能随意透露雇主家的私事,但郡主发话了,她也不敢违背,只好一五一十道:
“倪家娘子出嫁前,倪主簿确实曾雇小人教导过倪家娘子规矩。当时,旁人都艳羡倪家娘子得了门好亲事,可倪家娘子却很不高兴,多次与父母争吵哭闹,似乎十分不想嫁给荣府的大公子。”
明阳郡主问:“那你可知倪家娘子为何不愿出嫁?”
“……倪家娘家和父母争吵时,小人曾听到倪家娘子说,她已有心上人,非那人不嫁,再多的,小人便不知了。”
话说到这里,明阳郡主看向谢慎,谢慎面色略沉,但是并没有说话。
明阳郡主挥了挥手,张嬷嬷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关闭后,明阳郡主将目光收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我想谢大人有必要知道。”
“倪氏即便出嫁后,也依旧与她的情郎藕断丝连,书信来往。之前也是在这家茶楼,倪氏曾借喝茶名义来此,暗中却掩护婢女替她去驿站给情郎寄信,甚至还绣了香囊,不知原本是否打算也一并送给情郎。”
香囊?
谢慎眼皮一跳,他握在茶盏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阳郡主继续道:“可惜她暗中给情郎寄信一事被谢二公子撞见,那香囊没能寄出去,倪氏为了让谢二公子替她保守秘密,又将那香囊赠给了谢二公子。”
听到这里,谢慎低低地冷笑一声,总算开口了。
“下官未料,郡主与谢谨竟有交情来往。”
明阳郡主会知道香囊之事,只能是谢谨告诉她的。
谢慎的目光落向明阳郡主,声音清清冷冷道:“谢谨此人非正人君子,郡主还是不要偏信其言才好,他与你说的话,恐怕别用有心。”
明阳郡主并未表现出意外,她仍坐得笔直,语气认真而笃定。
“我自知谢谨此人不能深交,但他是好心坏心我不管,我只知我是一片好心,不希望大人被那种不守妇道、不忠不贞的女子所欺骗。”
“教习嬷嬷的真伪,信与香囊之事是否属实,大人自可去调查,我相信大人很快就会看清倪氏的真面目。”
谢慎将茶盏顿在桌上,声音不重,却透出不快。
“多谢郡主的好心,但下官的家务事,便不劳郡主费心了。”
他当即起身,向郡主一揖,冷淡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郡主若无他事,下官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不待明阳郡主再说话,谢慎已不留情面地转身推门而去。
看着他无情离去的背影,明阳郡主也没有再挽留,只是手上攥紧了帕子,心中有些不甘。
她真不知那倪氏有何过人之处,竟迷惑谢慎至此!
但转念一想,他突然得知妻子不忠,或许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才会断然离去。
等他冷静下来将真相调查清楚,她不信他还能容忍那女人留在身边!
*
回到大理寺后,谢慎大步跨进后堂,将房门“砰”地合上。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卷宗,却始终无法凝神阅读。
他烦躁地起身,在屋中踱步。
明阳郡主会找他说那些话,定是谢谨在背后煽风点火,目的无非是想搅得竹隐轩鸡犬不宁,让他不好过。
他不该上谢谨的圈套。
但……
刚刚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些话,他又无法不在意。
对于她,他确实有许多疑问闷在心里。
比如,她一直撒谎隐瞒的那个香囊。
比如,她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
她总是一会儿对他殷勤关心,一会儿又找各种借口将他推开。
就像这次,明明前一天亲了他,口口声声说情话,后一天又翻脸不认,要与他划清界限。
说什么她对他没有旁的心思,她会和他和离,绝不食言。
一想起这些,谢慎胸口便起伏起来,心中气闷又酸涩。
他的脚步愈加焦躁起来,在屋中又徘徊往复了片刻,谢慎终是将闻剑唤了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去帮我查几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两日后, 闻剑带回了消息。
大理寺后堂,闻剑向谢慎禀道:“教习嬷嬷的真伪属下已核实过了,张嬷嬷身份属实, 她确曾在少夫人出嫁前教导过少夫人半月有余。”
“……嗯。”
今日有些阴天,屋中光线并不明亮, 谢慎坐在太师椅上, 带着冷意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 使他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一丝淡漠。
“然后, 关于少夫人是否曾在金水茶楼遇见二少爷, 又是否曾让连枝姑娘寄信一事。”
闻剑一桩一桩汇报道, “属下问过玄柏,玄柏说九月底的时候,应当是二夫人去颐园告状的后一日,九月廿二,少夫人先去了一趟酉山堂, 之后确实又去了金水茶楼。玄柏说,当时少夫人让他在外等候, 只让连枝姑娘陪她一同进店, 所以茶楼里发生过何事,他并不知晓,但少夫人与连枝姑娘是同进同出的, 期间他并未见连枝姑娘单独出来过。”
“属下又去问了金水茶楼的掌柜和伙计,一个跑堂的伙计依稀有些印象, 他说那日二楼窗口位置,一个年轻娘子曾和一个年轻公子起过争执。我给那伙计看了少夫人和二少爷的画像,伙计不能一定确定,但称相像。”
“金水茶楼附近的驿站属下也让人都问了一遍, 但驿站每日来往过客太多,已无人记得近两个月之前的事,所以无法知道连枝姑娘是否去寄过信。”
“不过茶楼那位伙计曾说,年轻娘子与公子起争执时是孤身一人,身边并无丫鬟作陪,所以连枝姑娘或许确实曾出去过一段时间,但这又与玄柏说法相悖。”
谢慎略一思忖,问道:“玄柏守在茶楼正门?”
“是的。”
“金水茶楼可还有其他侧门?”
“是有一处后门。”
“……”
出去过,却故意不走正门,只能是想要隐瞒行踪,不让玄柏知晓。
玄柏是他的人,不想让玄柏知晓,便是不想让他知晓。
……哼,究竟是何事,偏不许他知晓?
谢慎脸色愈沉。
真相似乎在往明阳郡主所言靠拢。
“最后那件事呢?”他问。
闻剑:“属下已向酉山堂核实,少夫人确实与酉山堂签了契,笔名是任平生,所以少夫人著书一事应当是属实的。”
谢慎会让闻剑去核实这件事,是因为被二夫人撞破她偷偷出府那次,实在有太多巧合。
她当时给他的解释,他一直以来都选择相信,但现在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好在这件事上,她总算没有骗他。
“不过……”闻剑欲言又止,面色有些迟疑。
“说。”
“……只是有一个怪异之处。”闻剑如实道,“我去酉山堂询问时,起初口误将九月廿二说成了九月廿一,酉山堂掌柜看了眼日子,不假思索便摇头,他说那日是休沐,休沐日他一贯不在铺子里,与酉山堂签契的先生皆知此事,所以不会在休沐日来铺子里找他。”
“但是属下记得……”闻剑看了眼谢慎,没有再说下去。
谢慎自然知道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九月廿一那日,倪慧词分明和他说,她是为了去酉山堂找掌柜的拿主意,才翻墙出府的。
所以那日,她偷跑出去是为了会情郎?
谢慎双手渐渐收紧,用力攥住太师椅的檀木扶手。
呵,刚刚他还在庆幸,她在这件事上总算没有骗他,到头来,又是他自作多情。
她对他,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哦,不对,也并非一句没有。
她说她对他没有旁的心思,说好和离便绝不食言——这些倒都是实话。
只余他这个傻子被耍得团团转,宿在衙署十多日,竟妄想等来她回心转意。
她怎么会来?
他不回家,她怕是高兴的不得了。
窗外的天空愈加阴沉了,谢慎的脸庞在沉默中晦暗不明。
*
傍晚,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街上行人欲断魂。
临街的酒馆里,谢慎坐在窗边一隅,桌上摆着没动几口的饭菜。
这几日因为不回府,他晚饭多是在饭馆酒楼解决,今日也不例外。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往日桌上只有简单几样小炒,今日却多了酒。
谢慎从窗外收回目光,执起酒壶又要往杯中倒,酒壶却已空空如也。
他并非嗜酒之人,以往除非应酬宴请,谢慎鲜少饮酒,更不会借酒消愁。
他一向认为借酒消愁不过是懦夫之举。
今日,他倒也做了一回懦夫。
可借酒消愁愁更愁,桌上的空酒壶又多了两个,窗外冷雨也停,谢慎心头的怒与涩却未能消退半分,反而更加猛烈地烧起来,如野火燎原。
他将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起身,朝酒馆外走去。
酒不管用,就该去找真正管用的东西来平息他心头之火。
夜色已深,雨停后,夜幕中阴云渐去,一轮皎月露了出来,清辉洒落人间。
闻剑守在酒馆外的马车旁,远远见谢慎从酒馆里走出来,他忙站直身子迎过去,一走近,却见谢慎脸颊酡红,一身酒气。
“主子,您饮酒了?”闻剑微讶。
看样子,甚至还喝了不少。
闻剑伴随谢慎身边多年,谢慎饮酒一向克制,闻剑还是头一次见他显露醉态。
谢慎不语,只是挑帘上马车。
闻剑不再多问,他跟着坐上车板,拍拍身旁车夫吩咐道:“走,回大理寺。”
这时车厢门帘后却传来谢慎低沉的声音。
“回荣府。”
*
竹隐轩,西厢。
亥时刚至,如往常一样,倪慧词洗漱过后,落了发簪,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在素白的寝衣上,她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走向床榻准备歇息。
在被窝里躺好后,倪慧词让连枝也早点回去休息。
连枝应下,替倪慧词放下床前水红色的纱帐,又将屋中烛灯一盏盏熄灭后,她便静悄悄地退出了屋。
雨后月光清亮,小院里很静,只有雨滴从屋檐下滴落的声音。
东厢和卧房黑着灯,今夜谢慎又没回来,倪慧词在黑暗中轻叹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动静,划破寂静夜色。
“姑爷您回来了?”连枝惊讶的声音从垂花门外传来。
谢慎?
他回来了?
倪慧词蓦地从床上坐起来,惊讶地望向窗外。
他怎么突然回府了?
是终于不生她的气了吗?
倪慧词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外面确有脚步声从垂花门外快步走进后院,脚步声很沉,却又掺杂着几分急躁,倒不似谢慎平常的步伐。
脚步声进了后院便一路朝西厢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倪慧词惊讶中又生出些紧张,这么晚了,他要来找她?有何急事吗?
愣神的工夫,脚步声便到了门口。
门外人沉默了一息,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巨响吓了倪慧词一大跳,她还未回过神来,谢慎便走到了床榻前。
隔着朦胧的纱帐,他的身影隐在月色中,高大,阴沉,又似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仿佛蛰伏在暗处的困兽。
他不说话,光线又昏暗,倪慧词只能感觉到他正盯着她。
倪慧词喉咙一滚,咽下口水,心口咚咚直跳。
这、这是干嘛?
她强装镇定地坐直身子,磕磕巴巴道,“你……你回来了?我、我去点灯……”
说着,她便撩开纱帐一角,欲起身下床。然而纤细素白的手腕刚伸出纱帐,就被一只灼热的手猛地擒住了。
倪慧词一愣,来不及反应,面前水红色的纱帐便被人一把撩开,伴随着冷香和酒气,高大危险的身影欺身而来,粗鲁地封住了她的唇。
倪慧词呼吸一滞,顿时瞠大了双眸。
她回过神来伸手想要推开他,他却似早一步预判了她的动作,一只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身子锁进他的怀抱中,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后脑勺,叫她的唇只能贴紧他的唇,移动不了半分。
力量悬殊,倪慧词完全动弹不得了,只剩任人宰割。
谢慎的唇齿用力吮吸啮咬着她娇嫩的唇瓣,急不可耐地想要撬开她的唇缝,倪慧词紧闭双唇,可终是抵挡不住他猛烈的攻势,很快被他撬开缝隙,下一瞬,他滚烫的舌便蛮横地闯了进来。
气息,水声,在彼此唇舌间肆意交换。
倪慧词被他吻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抓住他吻得忘情的空档,终于从他怀中挣扎出一只手来,颤抖着推开他的胸膛,在二人紧贴的身体之间勉强撑开一道极窄的空隙。
“你、你不能……”倪慧词红着脸,喘着气道。
谢慎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声音暗哑中又带着一丝嘲讽。
“你能借着醉酒吻我,我为何不能?”
“这才公平不是吗?”
话音一落,谢慎的唇就又压了过来。
这一次,他似不知餍足般,蹂.躏过她的嘴唇之后,又一路往下,吻过她的下巴、脖颈……
灼热的唇贴着她脖颈处的脉搏,紧接着倪慧词便感觉肩头一凉,她身上轻薄的寝衣已被他扯开了领口,光洁的肩膀露了出来,他的唇又吻上她的肩头、锁.骨……
微凉的空气和他灼热的吻刺激着倪慧词的神经,她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事情显然要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奔去,倪慧词被吓到了,她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她的脑袋也已被他吻的晕头转向,混乱一片,她只能拼命往后躲,想要避开他的侵略。
可她越躲避,谢慎的亲吻便越猛烈,好像受到刺激一般。
他的吻顺着她的锁.骨继续向下,下面,她红色的肚.兜已经完全袒.露在了他的眼前。
在她白皙柔嫩的肌肤的衬托下,这片红色显得格外明艳,她乌黑的长发已经凌乱,几缕碎发此刻恰好垂在红色肚.兜的隆.起处,弯弯绕绕地勾勒出丰盈的弧度。
谢慎眸色暗了下去,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压抑已久的欲望在某处疯狂鼓动,快要冲破束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隔着薄薄的红色布料,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上去。
倪慧词猛地一个激灵,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她慌乱极了, 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他,可谢慎又收紧了手臂, 死死地禁锢住她的腰身不许她乱动。
他滚烫的鼻息噴薄在她的肌肤上, 留下一片嫣红, 他持续的吻让倪慧词忍不住呜咽出声, 只觉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和体温淹没, 浑身酥.软, 力气和意识都在被他抽走……
这时,谢慎揽在她后腰处的手不声不响地探进了她寝衣里面,很快摸索到肚兜勒在她细腰处的系带。
他手指轻轻一扯,带子便松开了。
他带着薄茧的大掌抚上了她光洁的后背,与此同时, 她胸前的肚兜也要掉了下来——
最后的刹那,倪慧词撑起最后一丝意识, 伸出手死死地拽住了胸前的薄布。
“不要……”她弱声道。
谢慎稍稍止了动作, 呼吸粗重地抬起眸来,对上她的目光。
她一双水盈盈的杏眸里擒着羞恼与惧怕,怯怯地看着他。
谢慎紧盯着她的眼眸, 声音低沉暗哑道:“为何不许我碰你?”
“……我、我们说好要和离,不、不能这样……”
“和离?”谢慎冷冷地轻笑出声, “可现在没有和离,我们仍是夫妻。”
“既然是夫妻。”他收了笑,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我究竟为何不能碰你?”
借着月色, 倪慧词看见谢慎的眸中似乎蕴着怒意。
她的脑袋现在还是混乱的,她看不懂他怒意背后隐藏的含义,更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对她。
可他的质问,她又无法回答。
“我……”
倪慧词嚅嗫着,睫羽轻轻忽闪,目光闪躲着垂下眼帘。
谢慎唇角绷紧,捏着肚兜下摆的手指微微使力,就要将它扯下。
倪慧词吓得忙拼命拽住,抬眸楚楚可怜地看向他。
“求你……”
无措和委屈一齐涌上心头,话音一落,她便红了眼眶。
水光很快蓄满了杏眸,谢慎的目光与那双我见犹怜地眸子撞在一起,呼吸乱了一拍。
他身下燥热不退,挡在他面前碍眼的薄布,也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扯去。
她欺他,瞒她,到了如今地步也不肯与他交心,他何必还要怜惜于她。
这时,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滴落在他捏着肚兜的手上。
谢慎手背青筋绷起,喉结上下一滚。
半晌后,他终是松开了手。
倪慧词感觉身上的禁锢松去,她下意识瑟缩着躲进床角,揪开被子裹住身子,才敢再抬眼看他。
谢慎的面色隐在暗色中,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撩开纱帐,大步离开了西厢。
西厢的门扉被重重摔上,倪慧词又听着脚步声渐远,而后透过窗棂,看见卧房的方向亮起了光,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下来,但心脏仍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倪慧词擦干眼泪,将脑袋蒙进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一夜无眠。
*
第二天清晨。
小院里传来卧房开门的声音,而后脚步声一路走出垂花门,渐行渐远。
谢慎出门上朝了。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倪慧词才敢睁开一圈青黑的眼睛,幽怨地望了眼窗外的曦光。
经过一夜的冷却,她心头的慌乱害怕总算消退了大半,与此同时,一些其他的情绪就见缝插针地冒了出来。
倪慧词在床上翻个身,背对着晨光,气恼地抱紧被子。
谢慎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她那样!
就算是她先醉酒亲他在先,但她又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他呢,他昨晚那样子分明就没有醉酒,清醒着呢!
他就是故意的!
为何要故意那样对她?
就为了报复她亲了他吗?
但她只是亲了他,他却不只是亲了她!
他对她动手动脚,他……他分明是想睡了她!
昨晚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连带着他嘴唇亲吻她身体的触感,好像也再一次爬上了她的肌肤。
倪慧词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升高。
她使劲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又责怪自己的身体怎么能有反应。
昨晚也是,他强迫她,她应该身心全部都很讨厌很抗拒才对!
但是……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却酥酥麻麻的,如坠云间……
话本子里不是说,只有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吗?
是话本子骗人,还是……还是她真的成了水性杨花的女子了?
苍天……
倪慧词感到很羞耻。
她夹紧双腿,整个人又在被子里缩成一个球。
等他晚上回来,她该怎么面对他啊……
*
然而等真到了晚上,倪慧词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因为谢慎压根没回来。
他派人传话回来,说今夜又宿在衙署了,除此之外,旁的一句没有,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倪慧词:“……。”
她亲过他之后好歹向他道歉解释了,他呢?
就晾着她!?
可恨!
倪慧词又等了他一日,两日……
谢慎便又晾了她一日,两日……仍对她不闻不问,也不回府。
他不回来,那夜的事在倪慧词心里便一直没着没落,永远过不去,害得她每日胡思乱想,精神饱受折磨。
到了第三日,倪慧词实在撑不住了。
她发誓,她今日绝不再想他的事了!
他对她不闻不问,她为何还要满脑袋都是他?
她要把谢慎这厮驱逐出她的脑袋!
为了转移注意力,恢复精神正常,倪慧词决定今日出门,正好临近年关了,就去酉山堂问问她的话本子刊印进度如何。
倪慧词叫来玄柏,吩咐他准备车马,她要出府。
玄柏一听,却面露难色,“少夫人要去哪儿?”
“酉山堂,我找年掌柜问问话本子的事。”
“少夫人具体要问何事,不如告诉小的,小的替您跑一趟,回来告诉您便是。”
倪慧词微微皱眉,感到奇怪。
以前她要出门,玄柏从不会问这么多,今日这是什么了?
倪慧词摇摇头道,“不用,我想自己去。”
“可是……”玄柏面上难色更甚,“少爷交代过了,不许您出府。”
倪慧词一愣,转瞬瞠大了眼睛。
“他何时说的?”
“就是三日前,少爷回来那晚的第二天。”
“他为何不许我出府?之前分明同意的!”
“这……具体缘由小的也不清楚,小的只是听命行事。”玄柏低下头又道,“少爷还让小的告诉您,后院的围墙都派人守着了,让您安心在竹隐轩待着,不要有别的想法。”
“他、他……”
这分明是故意讽刺她!倪慧词气得涨红了脸。
先是半夜闯入西厢对她那样,过后又把她关在竹隐轩不许她出门,他究竟想怎样!
偏要折磨她吗!?
“那……少夫人,您去酉山堂有何要问的,都吩咐小的吧……”玄柏小心翼翼地问道。
倪慧词一肚子气,可罪魁祸首不在,她也不好对下人撒气。
她只好道,“我不问了!”然后气呼呼地跺跺脚,转身回了屋。
*
一场大雪过后,新年愈加近了。
谢慎就这样把她关在竹隐轩一连晾了十天,直到除夕的前一天晚上,他才终于回了竹隐轩。
他回来的时候已是晚膳过后,倪慧词正坐在西厢窗前,百无聊赖地绣着帕子打发时间。
听到小院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下意识心头一慌,紧张地看向窗外,但这一次,窗外的身影并没有往西厢来,他径直回了卧房,然后便是“吱呀”的关门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有些刺耳。
“……”
他不来找她。
倪慧词又等了一会儿,卧房中仍旧没有动静传来,好似已经歇息了似的。
倪慧词将手中绣到一半的帕子往小木桌上一扔,鼓起腮帮,心中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
先是对她动手动脚,过后一句解释都没有。
现在又关了她十天禁闭,还是一句解释都没有!
纯欺负人吗!
倪慧词憋了十天本就一肚子怨气,现在更是火上浇油。
她等不了!
倪慧词蓦地起身,决定亲自去找他讨要说法!
她出了西厢,气势汹汹地走到卧房门前,房门紧闭,门前无人,门里亮着灯。
倪慧词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使劲敲了两下,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这都不理她?
倪慧词腮帮鼓得更圆了。
或许是气壮人胆,倪慧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伸手用力推了推门,门没有从里面闩上,她一推,门便开了。
倪慧词闪身走了进去。
屋中灯火通明,却没有人。
倪慧词纳闷,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她环顾四周,看见床榻旁边的衣架上挂着谢慎的绯色官袍。官袍挂的并不整齐,像是刚刚脱下不久,随手一放,还未整理。
正巧这时,浴房的方向传来响动,倪慧词猛地回头,心中立刻明白他如今人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她当即想走,可脚步刚迈出一步,浴房的门便打开了。
氤氲水汽中,谢慎走了出来。他身穿黑色寝衣,衣襟严丝合缝地压在锁骨下,即便是要歇息了也仍理得一丝不苟,但他的发髻却是松散开的,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湿意,发丝随意地散落肩头,又给他添了一丝慵懒气息。
谢慎一抬眸,便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倪慧词脸上一红,尴尬地僵立在原地。
这下算是走不了了。
已经被他撞见了再走,反倒像她趁他洗澡偷偷摸摸溜进来干坏事似的……
倪慧词感到后悔,刚刚就不应该一冲动就推门闯进来。
果然冲动是魔鬼。
谢慎的反应就淡定多了,像是毫不意外般,他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悠悠喝下,才背对着她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有事?”
此时倪慧词的气势就减了大半,心脏突突跳着,像在打退堂鼓。
……但是不行,来都来了。
而且分明是他有错。
倪慧词在心里给自己鼓气,重新板起脸来,对着他的背影质问道:
“你、你为何不许我出门?”
谢慎轻哼一声,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她,冰冷的黑眸中晦暗不明。
“哦?你出门,想去见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倪慧词不明白。
“你有何必须要出门的理由吗?”谢慎冷淡道, “若要采买,下人可以去做。若要去酉山堂,下人也可以代为传话。若要回娘家看望父母, 过两日我可以陪你去。若是想出门听戏游玩,之后我可以留出休沐日的时间陪你去。”
“除此之外, 你还有何事需要单独出门吗?”谢慎咬字逐渐加重, 似乎意有所指。
倪慧词仍旧不明白, 她荒唐地瞪大眼睛, “这不一样!出门是我的自由!我为何要事事都告诉你理由?”
“自由?”
这两个字从谢慎的唇齿间挤出, 他冷笑一声, 将手中茶盏顿在桌上,转身走向床榻。
“自由是需要代价的,你若想要,便拿东西来换。”
他在床边坐下,抬眸直直看向倪慧词。
“……拿什么东西换?”
谢慎拍了拍他身边的位子, 柔软的锦褥在他掌下微微下陷。
“过来。”
他面上仍是淡漠如水,眸色却暗了几分。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仿佛在引诱猎物上钩。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暧昧敏感, 又流转着一分危险的气息。
倪慧词“咕咚”咽了写写水,心跳陡然加快。
她还有什么不懂?
他分明是想……是想……
倪慧词缩起脑袋,攥紧一角, 整个人已经气势全无。
“不、不用了。”
她往门写挪动两步,而后落荒而逃。
心惊胆战地逃回西厢后, 倪慧词还不忘飞快闩上房门,听到外面久久没有动静传来,她才松了一写气,脱力般倚靠在门板上。
……谢慎最近到底怎么了, 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倪慧词不明白,但也没有再去兴师问罪的胆子了。
夜更深了,烛火融融的两间房中,彼此各怀心事。
*
转过天来便是除夕。
要和荣府那群讨厌鬼一起过年,实在让倪慧词打不起兴致,然后谢慎也不搭理她,倪慧词更是憋闷。
正月初一,官家举办正旦大朝会,谢慎前去赴会,倪慧词又是一整天见不到他人影。
正月初二,谢慎虽在家待着,但一句话没和她说。
直到正月初三,谢慎陪她回倪家拜年,他才不得不搭理了她两下。
倪慧词上次回倪家还是婚后回门的那日,这期间,他们只通过几封信。
倒不是谁限制她回去,只是一想到回去之后爹娘肯定要念叨她,倪慧词就一个头两个大,所以只要家里没啥大事,她就能躲就躲。
但过年总要回去看看爹娘,所以这一趟是躲不掉的。
两人来到倪宅,一如倪慧词所料,爹在前厅对着谢慎献殷勤,娘则把她拽进后屋,开始对她进行拷问。
“你们夫妻之间相处的可好?”
“……就那样吧。”倪慧词敷衍道,坐在位子上心不在焉地低头扣手玩。
“什么叫就那样?就哪样?”钱氏狐疑地盯着她,“刚刚在前厅,我瞧他对你可不亲近。”
“……他就那个性子,对谁都那样。”
“你莫要敷衍搪塞我!”钱氏瞪她一眼,“你老实交代,你平日是不是压根就没上心侍候夫君?”
“……”倪慧词不说话,低头扣手。
“房事呢?夫妻房事可勤?”
“……”倪慧词仍不说话,继续扣手。
钱氏看着女儿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就多余问!”她气哼一声道,“你嫁过去快半年,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房事便勤不了!”
“那你就别问。”倪慧词板着脸道。
“你这死丫头,还顶嘴!娘还不是为了你好?”钱氏被气的不轻,恨铁不成钢道,“咱家毕竟门第不高,你有孩子傍身,才能真正在谢家站稳脚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明白?”
钱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唉声叹气。
倪慧词听得耳朵嗡嗡,大过年的还要骂她。
她心烦起身,“娘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谁让你走了?”钱氏剜了她一眼,“等着,我有东西给你。”
说罢,她便起身走到里间,而后又很快拿着一本小册子出来了。
“拿着,回去仔细学学。”钱氏飞快地把册子塞进倪慧词怀里。
“这什么?”
倪慧词皱眉看看手中的小册子,册子并非平常书籍大小,约莫只有手掌大,封面上也空白一片,什么都没?。
倪慧词不情愿地翻开一页,一些姿态各异的香.艳.图画映入眼帘。
她愣了一瞬,脸颊蓦地烧了起来。
她急忙阖上,如避蛇蝎般将册子扔到桌上。
“我不看!”
钱氏捡起册子,仍想往她怀里塞,“你都嫁人许久了,还羞些什么?他们男人都吃这一套,你学些招式回去,保管他日日愿意疼你,孩子自然就来的快了。”
倪慧词越听脸越红,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忆起那夜谢慎闯进西厢之后的发生的事……
倪慧词使劲摇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连连后退,避开母亲要塞给她册子的手,“我不看!别再说了!”
不管母亲再作何反应,倪慧词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后屋。
身后,钱氏骂她不知好歹的声音仍没停下,但大抵是那册子不方便拿到明处,钱氏最后并没有再追出来了。
*
倪慧词和谢慎原本的计划是在倪宅待到申时便告辞回府,但好巧不巧,他们告辞之前,外头突然下起了大雪。
今日晨起是个晴天,谁也未料下午会下雪,因此也没做什么准备。
大雪下得又急又凶,连天蔽日,视野稍远便尽是白茫茫,连路都看不清了。
此时上路危险,谢慎和倪慧词只好在倪宅稍待,想等雪停或小一些的时候,再告辞回府。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直到在倪宅又用完了晚膳,雪也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且此时外头积雪已深,路更难走了。
见此情状,倪万山便殷勤建议道:“贤婿不如今夜便宿下,等明日雪停再走。”
钱氏一听也立刻附和:“歇在小女闺房如何?那间屋子比客房宽敞,又时时打扫,贤婿和小女歇在那儿正合适!”
倪慧词一听,精神立刻紧绷起来。
闺房里只有一张闺床,今夜若是留宿,那她岂不是要和谢慎睡在一起?
她自是万般不情愿。
她偷眼瞄向谢慎,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不愿意在倪宅多留的,所以她觉得他拒绝爹娘的建议。
倪慧词因此紧绷的精神又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而,谢慎听完钱氏的话,几乎没有犹豫便拱手一礼,“那便叨扰岳父岳母了。”
“……!”
倪慧词的目光震惊而幽怨。
他怎么答应了!?
他他他该不会又想……
倪慧词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很想拒绝,但谢慎已经同意了,爹娘是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的,他们立刻欢天喜地地给谢慎带路,引着他往闺房去了。
徒留倪慧词一人,心如死灰地呆站在前厅。
*
夜色深深,白雪簌簌。
等倪慧词硬着头皮磨蹭到闺房时,爹娘已经离开,屋中只有谢慎一人。
谢慎正负手在屋中转悠,四下打量。
倪慧词不知道他在瞧些什么,心里顿时有些紧张。
她警惕地环顾屋子,屋子里格局摆设并无什么改变,一如她出嫁之前,只是体己物件大多被她带去了荣府,所以台面柜子上略显空旷。
她大体溜了一眼,书案空空如也,书柜上只有一些旧书和以前习画练字时留下的旧作,妆匣里的首饰都带走了,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裳……
嗯……应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倪慧词的心稍稍落了肚。
但是谢慎在她闺房里到处乱看,还是让她感到不自在。
许是爹娘提前吩咐过了,倪慧词看见丫鬟已经拎来了烧好的洗澡水,于是她赶忙上前一步,对谢慎道:
“……热水已经备好了,你快去洗漱歇息吧。”
谢慎的目光却并未被她的话声打断,他仍旧闲闲地打量着书柜上的旧书,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你先去洗吧,等你洗完我再洗。”
倪慧词手里绞紧着帕子,也不知那些旧书有什么可看的。
她喜欢的书全都被她塞进嫁妆里带去了荣府,还留在闺房的,都是她不喜欢的,大多是爹娘逼她读的那些女训女诫之流,再就是几本不好看的话本小说。
这些书虽都不怕他看,但不知为何,他那样子总给她一种正在调查犯罪现场的感觉,让她心里很别扭,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可她又不能强硬地把他拽开不许他看,显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倪慧词没招儿,只好低低地“哦”了一声。
也罢,她赶快洗完让他去洗,就能名正言顺地支开他了。
倪慧词的闺房不比竹隐轩的屋子宽敞,闺房里没有单独的浴房,只是在房间角落处用屏风分隔出一块地方,用来洗漱沐浴。
倪慧词走到屏风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脱.光洗澡的时候,谢慎实际上和她共处一室,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屏风。
倪慧词的脸唰地红了。
这、这也太难为情了……感觉和当着他的面脱.光衣裳也没多大区别。
倪慧词紧揽着衣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今日不洗澡了。
下雪天那么冷,洗澡本就容易着凉,再说她昨日刚洗过,身上还是干净的,今天不洗也没啥。
倪慧词心里松了写气,她只舀出两小盆热水,一盆用来净写洗脸,另一盆泡了脚。
收拾妥当换好寝衣后,倪慧词从屏风后走出来,当即就唤谢慎去洗漱。
她话音落下,谢慎却没应声。他仍站在书柜前,背对着倪慧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在看。
倪慧词疑惑地走上前,想再唤他一声,但当她绕到他身边,看到他手中所拿之物时,她张写怔在了原地。
他手中展开着一幅旧画像,画的是一个绿衣郎君挺拔如竹的背影。
那郎君,正是淮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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