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淑看着坐在上面老巫婆一样的太后,心里有些发怵,顶着她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章承谕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一把拉住她的手。


    “儿臣夫人胆子小,母后您别吓她。”


    秦嫦曦的脸顿时拉下去,脸上的法令纹也沟壑一般深深浅浅朝下拉去,眼里闪着嫌恶的光,眉眼皱得像是挤在了一起。


    “我吓她?”


    秦嫦曦等了章承谕一眼,死死盯着他带着李相淑坐在侧边。


    “母亲,皇嫂看着胆子就小,您别吓她了。”


    章承恩看着气氛不对,忙掺和进来调和气氛。


    秦嫦曦轻笑一下,换上一副慈祥的样子看着章承恩。


    “母亲只是想和你皇兄夫人说说话。”


    说着秦嫦曦撇了眼章承谕和李相淑,像是在责怪他们大惊小作。


    “倒也怪我,忘了新媳妇都怕婆婆。”


    秦嫦曦掩面笑着,眼尾掠过李相淑。


    李相淑察觉到太后的目光偏头看去,见她眼含挑剔,心道:“果然,连带着我一起看不顺眼。”


    她低头眼珠转了转,心下有了对策。


    “新媳妇倒也并非都怕婆婆,怕的啊也只是恶婆婆。”


    说完李相淑用同样的眼神觑了眼太后,端起茶盏抬起宽袖掩面饮茶,挡住自己勾起的嘴角。


    “母后宫里的茶就是好啊。”


    李相淑放下茶盏,笑眯眯的看着太后,眼里却带着利光。


    章承恩在一旁听愣了,心想皇嫂怎么还夸上母亲了。


    秦嫦曦哼笑一声,气得嘴都歪了,“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已经十几年没人敢和她顶嘴了。


    李相淑则嘿嘿一笑,嬉皮笑脸的说着:“多谢母后谬赞。”


    她这是在夸她吗,就谢恩。


    秦嫦曦气得咬牙切齿,桌底下的手捏着手帕,恨不得把手帕扯碎。


    偏偏她面上还上着作若无其事,硬扯出来一个笑脸,反倒笑得不人不鬼的。


    【我倒是小瞧了这丫头,本以为宰相娇宠长大的千金,是个憨傻的。】


    【没想到倒是个有心机的。】


    秦嫦曦尖酸刻薄的看着看着李相淑,在心里琢磨着对策。


    “母亲,让朝云姑姑去传菜吧。”


    章承恩在迟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赶在秦嫦曦开口之前岔开话题。


    秦嫦曦瞪了眼章承恩,怪他打断自己给章承谕夫妻二人施压。


    “朝云,放下人们上菜吧。”


    “是。”


    朝云领命退了下去,没多久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菜一道道的摆上来。


    章承谕眼尖看到了盘仔姜牛肉,抬手拦住要放到章承恩那边的侍女,让她搁置在李相淑面前。


    秦嫦曦冷哼一声,语气尖酸:“承谕学得一身好礼仪。”


    闻言章承谕面色一变,刚刚递出去的筷子顿在原地。


    他自小就怕母亲批评,挨了批就要挨打。


    毒打,打得皮开肉绽,要在床上躺好久的那种。


    李相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看了眼太后,见她昂着头一副高高在上审判的样子。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章承谕的手,开口回怼道:“自古皇子的礼仪是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礼仪姑姑耳提面命。”


    “母后也是真狠,骂妾身夫君礼仪不好,连带着自己也骂。”


    请到什么样的礼仪姑姑全看皇子母亲的受宠程度,越受宠的请到的礼仪姑姑越好,皇子的礼仪习得也好。


    秦嫦曦生下章承谕时虽位居高位,却并不受宠,若不是有娘家撑着,怕是宫里人人都能踩她一脚。


    李相淑的这一句话正戳到秦嫦曦痛处上,她此生最恨的就是在姐姐在宫里过世后,被父亲扭送进宫,以此来保住他们家的皇宠。


    “大胆!”


    秦嫦曦气得一拍桌子,碗碟飞起坠落,菜汤飞溅。


    章承恩连忙拉住他母亲的袖子,小声说着:“母亲您息怒。”


    “皇嫂她不是这个意思。”


    秦嫦曦穿了一口粗气,平息了一下怒火,挤出一个微笑来才看向章承恩。


    “母亲没生气。”


    “母亲吓唬你皇嫂呢。”


    章承恩无奈地放下手,他知道母亲心里根本没听进去。


    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么针对皇兄,明明他们是亲兄弟啊……


    章承谕原本陷入阴影的心再李相淑手附上来的那一刻,笼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


    他感受着手臂上柔软温暖的触感,心一点点的热起来。


    他好像对李相淑心动了。


    “吃饭。”


    怼完人的李相淑凶巴巴地对着章承谕说道。


    她还在生气,他虽然早就听说这模子里不对付,却没想到这个老妖婆还区别对待!


    对章承谕弟弟又是温柔又是亲切的,对着章承谕就是尖酸刻薄的丑恶嘴脸。


    明明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这般区别对待。


    她不敢想章承谕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小小的人要经历多少不公。


    想到这原本气冲冲的心情被心疼覆盖,她吃着面前的仔姜牛肉,眼里带着心疼的看向章承谕。


    章承谕看着身边眼睛看带着盈盈泪珠的李相淑,心忽得一软。


    怎么还哭了,明明骂人的是她。还替自己出了口气。


    他抬手抹去李相淑眼角的泪,粗粝的指腹碾过李相淑细腻的皮肤,柔软光滑。


    李相淑面上一红,心里刻下了章承谕指腹的温热和粗糙感,磨得她心里发痒。


    怎么突然撩人啊。


    章承恩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刚刚不是还剑拔弩张,怎么你们两人开始甜蜜蜜了。


    章承恩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脑海里闪过前几日在后花园见到的粉红身影,面似桃花。


    “哀家是老了没什么精力了,你们随意哀家先去休息了。”


    秦嫦曦今日闹了这一通反倒让他们感情更好,也没心情用餐,递给心腹怀瑾一个眼神朝内殿走去。


    “母亲慢走。”


    三人接起来恭送太后。


    秦嫦曦走后,章承谕也站起来向章承恩请辞,随后带着李相淑走了。


    李相淑赶紧又夹了一筷子仔姜牛肉塞进嘴里,这牛肉做的麻麻辣辣很适合她的口味。


    章承恩看着一屋子的人都走光了,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桌子热菜,心里闷闷的。


    今日家宴出去太后想见李相淑外,也是章承恩觉得一家人许久没有聚在一起,正巧李相淑刚刚嫁给他皇兄,人还能更多些。


    他希望母亲和皇兄的关系可以缓和,不然看着皇兄孤零零一个人,他总是难过。


    夜色浓重,朱墙高筑,寒风袭人。


    夹道上朱红轿撵穿行在寒风中,巡夜的侍卫在一侧恭敬行礼。


    马车内檀香飘逸,暖炉温热。


    章承谕想到李相淑匆忙夹仔姜牛肉的动作,找到了话头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你若是喜欢,回府让厨房给你做。”


    “嗯?”


    李相淑面上一喜,大声应道“嗯!”


    章承谕捂嘴轻笑,忍住了想要摸她头的欲望。


    “那个。”


    李相淑想到方才她回怼太后的事,害怕后知后觉的涌上来,“太后娘娘不会……”


    “不会找你麻烦吧。”


    “呵。”


    章承谕轻呵一声刚想说她不会自找麻烦,但看着李相淑面露担心的样子话锋一转:“说不准。”


    “我自幼就不讨母后喜欢,处处针对我。”


    说着章承谕还垂下眼,长睫挡住并不存在的眼泪。


    “啊?”


    李相淑有点手足无措,“我是不是给你用了一个篓子?”


    原本等待着李相淑安慰自己的章承谕闻言面色一滞,咬着后槽牙挤出来一句话:“倒也没有。”


    章承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指望她关心自己是不可能的了,心硬得像石头一样。


    这时候的他反而忘记了方才李相淑望着他手替他出气的样子。


    “那就好。”


    放心下来的李相淑冲着章承谕甜甜一笑,放松地靠在软垫上。


    她希望快些回家,应对太后老妖婆实在是太费心神了。


    “到了主上。”


    玄六站在拿下来脚蹬放在马车旁边。


    章承谕先一步出来,站在下面伸出手扶住李相淑,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来。


    王府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摆,灯光也随之摇晃,散落在李相淑脸上的光晕摇曳,衬得她面庞柔和。


    章承谕心下一动,握着李相淑的手微微发汗,心脏砰砰乱跳。


    他究竟是怎么了,心脏怎么跳的这么快……


    李相淑踩着月光一路直奔海棠园,换下衣物洗漱好愉快的上了床。


    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看着承尘上雕刻的画——鸳鸯戏水图,她在心里默默感叹着雕刻它的人的精湛手艺。


    没多久,因为太过于疲惫就沉沉地睡去了。


    章承谕回了府先去了书房处理政务,突然想到在马车上自己说得话,不免觉得还害臊。


    他怎么还想博李相淑同情,想听李相淑可怜自己。


    他捂住脸,在心里暗自庆幸李相淑没有理解他的用意。


    他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怎么还会想装可怜博同情……


    李相淑究竟给自己下了什么迷魂药。


    月色柔和,半挂枝头,一片寂静。


    处理完政务的章承谕轻手轻脚的走进海棠院更衣洗漱,又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上了床。


    刚一进来身边就靠过来一个软乎乎的团子,章承谕习惯的将人捞进自己怀里。


    “还好先帝赐婚,把你赐给了我。”


    这是睡着前,章承谕心里最后划过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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