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没等侍卫回来, 城东便先一步传来一阵巨响。


    震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地抖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墙皮也跟着掉了一块。


    游邵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自己面前, 捂着口鼻, 呛得眼睛发酸:“阿柘, 快去外面瞧瞧是发生了什么。”


    阿柘应声而去, 身形一晃便没了影。


    南清闻声合卷, 抬眸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 沉静出声:“兄长,应当是出事了。我们先收拾好行李,今夜这滨州驿站,怕是住不得了。”


    游邵心里没来由开始慌乱起来。


    两人手脚都没停, 箱笼才堪堪合上一半,城里便响起了一声尖叫。


    先前被派出去打探的侍卫这时也冲了回来, 一脚踹开房门,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大人!快走!”侍卫双膝微弯, 眼底满是惊惧, “城中不知何处骤然涌出无数怪鼠, 体型硕大异常, 正沿街噬人,逢人便咬, 街巷百姓死伤无数, 乱象已压不住了!”


    “老鼠!”游邵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里来的老鼠?”


    南清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 已经吩咐了下去:“你二人分工,一人下楼牵备马车,一人留守驿站院门, 警戒周遭动静。此地距城门尚有甚远,鼠患蔓延尚且不及,一时半刻无虞。”


    两名侍卫齐声领命,转身便往楼下去了。


    “真要走?”游邵咽了咽口水,又问,“那把薛忱和裴景也叫上?”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拍开隔壁的房门,把外头的情形三言两语说了。


    三人很快便都进了屋子,又亲手将门闩死死地锁上。


    阿柘几乎是与他们前后脚回来的,身形从房梁上轻巧地掠下。


    “主子,”他压低了声音,眉眼间是罕见的凝重,“现在滨州城里火光窜起,似乎不单是有鼠患,还被人引爆了炸药。”


    裴景本喝了些酒,原是半醉的模样,这会儿猛地惊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什么炸药?你说清楚些。”


    薛忱倒是坐得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望着窗外那一片被火光染红的夜色:“火光烧不到这里,左右不过是些老鼠,还能翻天不成?我觉得不至于走。”


    游邵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着,忽然察觉腰间令牌微微发烫。


    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口道:“我去上茅房,你们先聊。”


    说罢转身便进了内室,顺手把门带上。


    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日城中有事发,有短兵相接,今日你们不要住在滨州驿站,吴兴湖中有一别院,今晚你们去那里,现在就出发。”


    游邵向来对国师的话是无条件信任的,几乎不假思索地便应了下来。


    他猛地推开门:“我们现在就走!去吴兴湖别院。”


    屋里三人俱是一愣,还没来得及答应。


    游邵已经一手扯过自己的行李,一手拽住南清的袖子,拖着人便往楼下跑。


    店家正立在楼下柜台前,一脸茫然兼惊恐地望着外头的火光,见他们这般狼狈地冲下楼,忙不迭地问道:“大人今晚不住了?”


    游邵脚步不停,只回头善意提醒了一句:“城中突然有了鼠患,快关紧门窗,我们今晚就不住了。”


    店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插门闩。


    侍卫早已在门口牵好了马匹,马儿被这满城的喧哗惊得有些躁动,前蹄不安地刨着地。


    薛忱一手拽着还有些站不稳的裴景,几步冲了出来,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顺手就把裴景往游邵那辆马车上一塞:“既然要走就别再套马车了,挤一挤。”


    游邵也顾不上计较这个,只催促道:“快走。”


    马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车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官道。


    混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一片乱糟糟的景致。


    车厢内外剧烈地颠簸着,游邵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死死攥住扶手。


    忽听窗外又是一声尖叫,他手一挑,掀起窗帘往外看去。


    那些老鼠竟已追出了城外,借着火光,他能清楚看见那些庞然大物的体型,足有二十斤重的猫那般大小,四肢粗壮,毛发油亮,唯独那双眼睛,泛着一种诡异的绿光,幽幽地在夜色里浮着。


    更叫人心惊的是,被咬伤的行人喷溅出的血液,竟是黑色的,黏稠地淌在青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的墨。


    游邵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那老鼠似是嗅到了马匹的气息,几只结伴朝着车队追了上来,四肢并用,速度快得惊人。


    阿柘早已伏在车顶,背上背着的弓箭此刻已经开弓,箭矢破空而出,几乎是眨眼间便洞穿了最前头那只老鼠的脑袋。


    那畜生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栽倒在官道上,后头的同伴脚步都未曾停顿,只是从它身上踏过,继续朝着马车追来。


    阿柘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入那些老鼠的眼睛或是咽喉。


    可那些老鼠数量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后头又跟上一批,仿佛这滨州城的地底下藏着一座掘不尽的鼠穴。


    马车两侧的官道旁,渐渐堆起了一具具庞大的尸体,腥臭混着血气,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裴景本就晕车,又添了几分惊吓,这一路颠得他脸色发青,捂着嘴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模样,闷声闷气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游邵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望着窗外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这就是那些官员口中所谓的灵朔。”


    这话一出,裴景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几下,眼看就要当场吐出来。


    游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连人带头往车窗外一按:“别吐车上。”


    裴景整个人挂在窗边,呜呜哇哇地吐了个昏天黑地,浑身颤抖不止,连带着车厢都被他晃得微微摇动。


    南清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怀里揣着那头一路都安安静静的小兽,神色平静,只是抬眼看向游邵:“兄长如何得知那就是灵朔?”


    游邵一边继续按着裴景,一边思索。


    繁殖快不容易生病,能活很久,还与人类的DNA有几分相近,所以能承受住那烈性丹药的药效。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裴景的面细说,他只挑了个由头:“阿柘之前去那货舱底部听过那声音,当时就有了想法,今日见了更加确定。”


    南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兽。


    游邵心里却仍有疑窦未解。


    若这真是国师的手笔,断不至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这个放出来的人,又是谁,存了什么心思?


    裴景总算是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整个人瘫软下来,声音孱弱得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放我进来吧,我是一滴也吐不出来了。”


    游邵这才把人拽回车厢里,转头问南清:“可有干净帕子?”


    南清面不改色地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递了过去。


    游邵也没多想,不轻不重地包住裴景的脑袋:“把你脸颊擦净。”


    裴景手指僵硬麻木,缓了许久才能轻微动弹,胡乱抬手擦拭干净脸上污物,想起方才真相,依旧止不住心底翻涌的恶心,一脸崩溃错愕:“你是说……那些权贵争相追捧的灵朔肉,从头到尾就是这邪祟老鼠的肉?”


    游邵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没错,就是此物。”


    裴景瞳孔震颤,再度捂住胸口,胃里酸涩翻涌不止,满脸难以置信:“那你此前也吃过!你怎么半点不觉得恶心?”


    “我那份尽数给阿清吃了。”游邵神色淡然。


    裴景一脸震惊地转头去看南清,那眼神像是想在这世上找一个能与他共情的同类:“南清,你不觉得恶心吗?”


    南清神色如常:“不过是老鼠肉,没毒就好。”


    裴景彻底失语,整个人陷入崩溃茫然,喃喃自语:“世人皆言灵朔珍稀难得,可今夜满城遍野都是,哪里有半分珍稀的样子……”


    游邵望着窗外阿柘还在射杀的老鼠,随口应道:“要是珍稀,就不会这么多人知道了。”


    心里却暗自腹诽,先前是屎,如今又是老鼠肉,这南方的达官贵人们,怕不是把猎奇当成了一种雅趣,一个个都成了异食癖。


    薛忱骑着马从旁追了上来,手里那把长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勒住缰绳,隔着车窗喊道:“你们走吧,我看那老鼠行动也不快,我留下来多杀几只。”


    裴景闻言伸出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游邵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保护好自己,这里没人能来救你。”


    薛忱笑得很是开怀,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亮眼:“各位珍重,来日再见。”


    说罢一夹马腹,便调转方向,朝着那火光冲天的城中而去,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和硝烟吞没。


    裴景本就喝了酒,脸上一层薄红未褪,鼻尖也是红彤彤的,此刻望着薛忱远去的背影,一脸沮丧:“这人怎么就这么鲁莽,不要命了?”


    游邵端坐在车中,望着他,忽然笑得有些阴森:“你以为跟着我就安全了?”


    裴景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尖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游邵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意味不明:“追着薛忱的不过是些老鼠,追我的那就不一定了,有鬼都说不定。”


    车厢内本就昏暗,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这话一出,裴景当场被吓得尖叫出声。


    就在这一声尖叫将将出口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马车前方,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裴景本就坐在最外侧,方才那一惊已是心神俱裂,此刻这般骤然一吓,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座位上。


    那黑衣人的目光在裴景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恭敬:“公子,我是前来接应你去湖中别院的。”


    游邵点了点头。


    阿柘一直守在车外,若真有敌人靠近,断不会毫无察觉,这黑衣人显然是国师安排的自己人。


    黑衣人瞥了一眼晕过去的裴景,问道:“公子,可要唤醒他?”


    游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没事,就让他这样昏睡吧。免得等会一惊一乍的。”


    说罢,他敛了敛神色,正色问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暗卫垂首恭谨回话:“谢府地库深埋大量烈性炸药,今夜谢府设宴,不知何人暗中引爆火药,炸毁地库,同时释放了库中常年圈养的大批量灵朔异兽,才酿成乱象。”


    游邵眉心一跳,追问道:“卫珩去了哪里?他今日在谢府中吗?”


    “卫家船只还在江边。”黑衣人答道,“卫珩被我方人扣押,主子本不想打草惊蛇,今日我们乔装打扮伪装成送货队伍,却还是被认出破绽,才闹出这番动静。”


    游邵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脑中飞快地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完整。


    “看来这幕后黑手并不是卫珩。”他缓缓开口,“这人不怕鱼死网破,居然主动曝光灵朔肉的密辛,看来卫珩只是一颗废弃的棋子。”


    南清在一旁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兄长思考得即是,这幕后黑手似乎并不贪图权力和金钱,只是想让场面失控。”


    游邵望着窗外看不见底的暗色,忽然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寒意。


    他侧眸看了一眼跪在车内候命的暗卫,缓缓开口:“今日,国师派在暗处的人不得不现身去搜集证据和保护我,这人是想靠一场暴动,让国师的暗线暴露。”


    这人非常阴险,目标明确得可怕,像是早就在暗处布了一张网,只等着今日这一场爆炸。


    “今日躲得了鼠患,却躲不了那阴阳术流人的追击。”他低声说着,转头看向南清,“你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出攻击?”


    南清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那一片澄净的水光。


    他抬手指了指那湖面,语气笃定:“水中行动不便,船只不稳,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对方精通术法傀儡之术,必然会在湖面动手。”


    游邵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湖水,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慌,自己不会游泳啊,不会真的要栽在这里吧。


    南清似是看出了他这点紧张,垂眸低声吩咐黑衣人:“速速制备足量火把,多备明火。对方操控傀儡丝线御敌,丝线畏火,找准丝线轨迹,便可规避暗中偷袭。”


    黑衣人领命而去,立刻打开随行的行李箱,取出布条与松油,就着车厢的颠簸开始制作火把。


    阿柘也从车顶轻巧跃下,加入了这行列,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低声道:“主子,那些老鼠没有追过来,看来那人并不能控制这么多老鼠追击。”


    游邵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敢彻底放下警惕。


    吴兴湖占地极大,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可周围却并没有几株像样的树木,视野空旷得近乎萧索。


    游邵心中暗忖,这地方选得倒是巧妙,躲在暗处的人若想藏身,寻不出几处能遮掩的地方,国师果然是深谋远虑。


    湖面上早已备好了两层的画舫,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静静地泊在水波之间,像一座悬浮在夜色里的孤岛。


    马车停稳,侍卫们率先下马,踏着湿润的泥地上前排查了一番,不多时便折返回来禀报:“一切正常。”


    游邵这才示意先将昏迷的裴景抬上画舫,自己则站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张望了几眼,直到确认没有异样,才提起衣摆,脚步匆匆地跑上了甲板。


    暗卫将备好的火把整齐地插在甲板一侧,充作防身之用,画舫本就悬着几盏灯笼,内里灯火通明,倒也压下了几分夜色的阴森。


    游邵一路上到二楼,寻了个位置端坐下来,阿柘依旧贴身守在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水面。


    游邵转头问那随行的暗卫:“这去湖中别院要多久?”


    暗卫躬身答道:“要两刻钟。”


    半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他心惊胆战一会。


    画舫缓缓启动,船桨划开水面,不过须臾,整片湖面忽然便无声无息地起了一层雾。


    那雾来得极不寻常,原本清亮的月色被这雾气滤得朦胧发白,湖面看上去竟有几分诡谲的秘境之感,仿佛此刻的画舫已然驶离了人间,漂进了某处不知名的异境。


    游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指也不自觉地攥住了南清的衣袖:“你觉得这时候起雾蹊跷吗?”


    南清望着那越来越浓的湖面雾气:“兄长,自然是蹊跷的。”


    话音未落,湖面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哗啦一声闷响破开水面,一条通体扁平、边缘锋利得如刀刻一般的巨鱼骤然跃起,鱼身上的鳞片竟像是拿彩纸细细裁剪拼贴而成,红蓝两色渐变交织,在雾气中泛着一种极不真实的诡丽光泽。


    唯独那双眼睛,幽幽地透着绿光,与街上那些变异老鼠如出一辙。


    游邵一声惊呼还未及出口,又是一条同样的剪纸巨鱼跃出水面,鱼尾重重地拍在画舫的窗棂边缘,发出一声巨响,整艘船身都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船舱内的灯笼跟着摇晃出一片凌乱的光影。


    黑衣人厉声大喝:“警戒,保护公子!”


    四五名黑衣暗卫瞬间跃上甲板,手中长刀翻飞,朝着那巨鱼身上若隐若现的丝线狠狠劈去,又有人举着火把凑上前去焚烧那薄如纸片的鱼身。


    可那巨鱼行动诡诈难测,身形一扭便躲开了大半攻势,只被烧断了半截鱼尾,痛得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顷刻之间,画舫四面八方竟同时冒出无数条这样的巨鱼,张牙舞爪地扑打着船身,整个船舱晃动得愈发剧烈,梁柱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游邵一手死死握着阿柘递过来的火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上却强自镇定下来,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南清,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说着,试探性地往甲板方向挪动了几步,望着那茫茫雾气,朗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为何不敢现身,怎么,棋子被毁了,现在恼羞成怒了?”


    那些巨鱼身上隐约可见的丝线骤然停滞了一瞬,仿佛真被这话戳中了什么,随即那鱼口中森然的獠牙一张,竟从中吐出了一条极小的鱼来。


    那小鱼身形袖珍,姿态却悠然,慢悠悠地悬浮在半空中游动,片刻后,竟开口说起了人话,声音阴柔而黏腻:“游公子,别来无恙。我的新作,尚可入眼?”


    游邵一手扶着摇晃不止的船舱壁,咬紧了牙关,面上却是丝毫不肯露怯:“很丑,一点美感都没有。”


    悬空小鱼轻轻晃动鱼身,语气带着几分诡异笑意,依旧干涩:“事出仓促,来不及细细雕琢,还望游公子海涵。只是,我为公子准备的礼物,已然备好许久,还请公子笑纳。”


    一条生有双翼的巨型剪纸鱼,自幽深湖底骤然窜出,通体流光,羽翼张开,携着磅礴水汽,直直悬于画舫正上空。


    下一瞬,鱼嘴大张,一团赤红火球骤然喷射而出,裹挟着灼热气流,直直砸向画舫船头。


    轰隆!


    火球轰然炸裂,灼热气浪席卷整艘画舫,船头木质结构瞬间被引燃,明火窜起,黑烟滚滚。


    船身猛地一顿,底层瞬间灌进了大量湖水,整艘画舫开始缓缓向一侧倾斜。


    游邵扶着船舱壁,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不是吧,对手怎么这么超标,这确定不是开挂吗?


    他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仍是嘴硬到底:“你究竟意欲何为?躲在暗处作祟,不敢光明正大现身,算什么本事?”


    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人操控的范围应当有限,若是这船能再撑一会儿,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那悬浮在空中的小鱼继续懒懒地摆动着尾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漫不经心:“何为?我只想做些有趣的事,顺便看看游公子身陷绝境、束手无策的可怜模样。”


    游邵望着那双泛着幽光的鱼眼,只觉得对方这份变态的从容比刀剑相向更叫人心惊,这种以人为乐的疯魔选手,才是真正最恐怖的存在。


    “公子!船身损毁严重,撑不过一刻钟!我等拼死护公子突围!”领头暗卫见状,厉声嘶吼,手持长刀便欲拼死冲上,与傀儡殊死一搏。


    可话音刚落,一道细不可见的银色丝线骤然破空袭来,速度快如闪电,转瞬即逝。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鲜血飞溅,领头暗卫整条手臂被丝线齐齐斩断,创口平整利落,鲜血喷涌而出。


    “此地,轮不到你多言。”小鱼嗓音骤然变冷,干涩的语气透着刺骨杀意。


    阿柘紧紧靠在游邵身后,手中弓箭已然拉满,压低声音道:“主子,对方已然失去耐心,即刻便会发动总攻,所有傀儡会尽数失控。”


    游邵心里一横,反倒不退,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那小鱼扬声喊道:“既然已经到了绝境,我只想问你,你要我是做什么,你想长生不老?吃我肉喝我血?”


    小鱼缓缓下沉,慢慢逼近船舱,绿光眼眸死死锁定游邵,嗓音轻柔却阴寒刺骨:“我不要你死,不要你伤。我要疼你、惜你。国师所拥有的一切,权势、机缘、人心、偏爱,我尽数要抢,尽数占有。他有的,我皆要有,他护的,我皆要夺。”


    这番疯魔的话语,听得游邵心底寒意彻骨。


    不等对方再度出手,游邵眸光一厉,果断抬臂,右臂袖箭机关瞬间触发。寒光一闪,锋利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入小鱼傀儡身躯正中心,牢牢贯穿。


    阿柘身形同步掠出,身姿迅捷如风,指尖精准抓住半空悬浮的银色丝线,飞速缠绕在箭身之上,收紧锁死,借力狠狠将整枚小鱼傀儡钉死在甲板之上。


    力道之大,竟将木板都凿出了一道裂痕。


    “走!”阿柘低喝一声,拽着游邵手腕,迅速退守深处船舱,稳稳护住主子。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暗处操控之人。


    发出一连串尖利的嘶嘶声,凄厉得刺人耳膜。


    转瞬之间,所有环绕画舫的巨型剪纸大鱼尽数消失,凭空隐匿于浓雾湖水之中。


    可下一秒,甲板之上的数名暗卫毫无征兆地被漫天细密丝线缠绕束缚,身躯瞬间被拖拽而起,转瞬拉入幽深湖水之中,无声无息,彻底消失在浓雾水波里,连半点挣扎、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游邵来不及为此感伤,阿柘已经持匕首挡在了他身前,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举箭去射那从远处黑雾中弹射而来的丝线,箭矢与丝线相击,发出细密的铮铮声响。


    游邵心神高度紧绷,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那看不见的丝线穿身而过,落得个残缺的下场。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连那一轮明月都被彻底遮蔽了去。


    船舱里的水位也在不断攀升,眼见着已将一楼吞没,那水声汩汩地往上涌,伴随着船身倾斜的吱呀声。


    无数由丝线操控的小鱼在浓稠的黑雾中穿梭游走,若隐若现,一次次试图逼近。


    游邵望着那渐渐蔓延到二层船舱的湖水,心里泛起一阵近乎荒诞的绝望,难道今日,自己真要栽在这吴兴湖里了?


    雾气还在不断浓稠,已经将画舫上悬挂的灯笼光晕尽数吞没。


    游邵连阿柘的身影都渐渐看不真切了,只能凭着记忆机械地填充着袖箭,朝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胡乱射去,箭矢没入雾中,不知去向。


    忽然间,一阵大风骤然刮起,来得毫无征兆。


    游邵只觉得那风吹得蹊跷,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就在这一瞬,他隐约瞥见那些悬浮的小鱼忽地全部僵直了身形,浑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齐齐坠落到了甲板之上,再无声息。


    游邵试探着朝着黑暗中喊了一声:“阿柘,南清,你们在哪里?”


    浓雾依旧笼罩四方,遮蔽天地,无光无声,无人应答。


    不知是雾气太浓,还是湖水已经漫过了他所站的地方,周遭竟连一点光线都寻不到了,四下里黑得彻底,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


    游邵伸出手,茫然地在周围摸索着,想找到些什么能够依附的东西。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触感。


    那凉意刺骨彻寒,绝非木质、金属、织物质感,是活人的肌肤,冰凉、细腻、坚硬。


    指尖同时传来细微针扎似的麻痛感,顺着指尖飞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游邵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身躯微微颤抖,心底浮现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这触感……是国师。


    他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试探着轻声呼唤:“公爷?是你吗?”


    浓雾深处,无人应答,却有一双微凉的手,悄然从虚无中伸出,轻轻覆在他的眼眸之上。


    耳边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拂过,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


    游邵心口猛地一跳,伸手便盲目地去抓,整个人转了半圈,却什么也没能抓住,只余下满手的虚无。


    唯有耳畔那一点,似乎掠过一阵极轻极凉的触感,一晃便又消失不见。


    紧接着,又是一阵疾风骤起,这一回来势更猛,整艘画舫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轻盈而迅疾地漂浮在水面之上,朝着前方稳稳地行去。


    游邵只觉得眼前一刹那豁然开朗,那浓得如实质般的黑雾骤然从眼前散去。


    澄澈的湖面重新铺展在眼前,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美得几乎不真实。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支撑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离。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甲板上,浑身虚弱无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阿柘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主子,主子,你没事情吧?”


    游邵再也支撑不住,径直瘫软地倒在了甲板上,心神依旧恍惚未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脸颊边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枚耳坠。


    熟悉的形状,是国师送他的那一枚!


    他猛然地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望向四周,国师,国师真的来过……


    第72章


    南清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 他慢慢站直,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泥土。


    没说话,只是抬眼与阿柘对视了一瞬, 两人眼底都多了一层了然。


    阿柘早已拿了干净的巾帕, 将那张沾了水渍的座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边擦边说:“主子, 这阵风来得及时, 约莫再有半刻, 就能到湖心岛了。”


    游邵缓缓阖上双目,任由微凉湖风拂过眉眼,一点点平复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良久,他缓缓睁眼, 眼底只余下一片浅淡的释怀。


    国师没有露面,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抬眼望向窗外, 湖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墨色的光,风过处涟漪一圈圈荡开, 远远地, 已经能看见一座净白的小院浮在湖心。


    “唔……”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裴景捂着头, 摇摇晃晃地从舱内一角站起身, 脑袋撞在低矮的舱顶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手按住发胀发沉的头颅, 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眉宇间满是错愕。


    茫然地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颠簸的马车里, 而是身处一艘画舫。


    四下狼藉,倒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战火。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浑身都疼。”他嘟囔着,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袍上、发间,竟全是泥土。


    南清即刻转身取来一方干净素色巾帕,语气温润:“文渊公子,方才湖面骤然掀起一阵风浪,船身颠簸剧烈。您本在软榻上休憩,猝不及防受了颠簸磕碰,故而周身不适,沾染尘土,此番倒是让您受苦了。”


    裴景下意识合理化场景,许是这会找船不容易,所以画舫才如此破旧。


    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舱里另外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唯独自己灰头土脸,顿时窘得脸上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地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讪:


    “此番皆是我的过失。连日来贪杯懈怠,遇些许风浪便失态困顿,反倒劳烦诸位费心照料,实在惭愧至极。”


    游邵本还有些残留的恐惧与疲倦,可看着裴景那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也是被逗笑了:“走吧,要到了。”


    画舫缓缓靠岸,船身与岸边石阶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阿柘率先跳下船去查探,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环。


    游邵留在甲板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船板缝隙里凝着的暗色血迹上。


    夜风一吹,那点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他眉心微蹙,一阵细密的胀痛骤然袭上脑海。


    此番随行护卫的暗卫,尽数折损,无一生还,一路紧随左右的贴身侍卫,也尽数消失无踪,下落不明。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


    只能期盼,一场恶战之下,对方短时间内无力再追袭。


    良久,院内才传来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老旧木门缓慢推移的吱呀声响,缓缓渐近。


    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手中端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微弱,映得她满脸褶皱的面容愈发沧桑。


    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阿柘立刻拱手:“深夜叨扰,属下是奉公爷之命,护送游公子来湖中别院暂住。”


    老婆婆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手将门口那盏灯笼缓缓点亮,昏黄的光晕散开,这才让人看清她的模样,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白,是瞎的。


    半张脸上皮肤发黑发皱,似是生过什么暗疮,身上裹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旧衣。


    “公爷……”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浑浊的眼珠虽看不见,却似乎努力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公爷可是国师大人?”


    “正是。”阿柘应得干脆。


    老婆婆脸上那层枯槁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露出真切的喜色,浑浊的嗓音都透出几分雀跃:


    “原来是国师大人的人,快,快进来吧,这湖上夜里凉,仔细着了风寒。”


    湖心岛不大,这院子也小,院内格局清晰明朗,正中一间主堂,侧边分列几间厢房、偏舍。却修得极为规整,白墙蓝瓦,檐角还描了几笔淡雅的彩绘,廊下雕栏虽有些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老婆婆颤巍巍地引着几人往里走,手里的灯笼一路点亮沿途的宫灯,一边走一边问:


    “你们可是饿了?我去做些吃食。”


    “婆婆不必费心,”游邵忙开口打断,语气放得柔和,“我们只是今晚借住一宿,明日便走,实在不敢劳烦。”


    老婆婆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是望向他的方向:“贵人怎会到这地方来?”


    游邵斟酌了一瞬,答道:“城中闹了鼠患,老鼠咬人,所以来湖中避避。”


    话音未落,老婆婆整个人骤然一僵,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珠竟猛地睁大,灰白的眸底翻起一层惊惧的水光:


    “鼠患?莫非……莫非是瘟疫又要卷土重来了?”


    “并非如此,”游邵忙不迭地打断,“或许是何处的鼠洞塌了,跑出来的老鼠咬伤了几个人,并非瘟疫。”


    老婆婆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反倒愈发苍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灯笼的提杆,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似是想起了极为可怖的陈年旧事。


    良久,她才喉间溢出一声沉沉轻叹:“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起初也只是鼠群作乱,可没过多久,瘟疫便……”


    游邵不由自主想起先前祭祀大典上提及的南疆五年前那场瘟疫,忍不住追问:


    “婆婆,您是南疆人?可是经历过五年前那场瘟疫?”


    老婆婆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一问拽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半晌才喃喃道:


    “五年前……竟只有五年吗?我倒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样长。不过我并非南疆人,我在这地方,住了很久很久了……”


    游邵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向裴景和南清。


    裴景也是满脸不解,忍不住开口:“婆婆高寿几何?此地当年爆发的鼠疫,究竟是何年间之事?又属哪朝年号?我等后辈无知,还望婆婆解惑。”


    老婆婆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老身眼盲目瞎,不识文字,不知年号,我记不得。”


    她顿了顿,浑浊的嗓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追忆的悠远。


    “那时候啊,村里染了怪病的人越来越多,浑身长满暗疮,皮肤溃烂,人人都躲着走,说我们是遭了天谴。是国师大人来了,把染病的人都隔开医治,可村子还是被人叫成了‘瘟疫村’,再没人肯与我们往来。后来大伙儿一合计,便迁到了这湖心来,捕鱼种地,倒也活了下来。”


    她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尽的苍凉:“如今……也只剩我一个人了。”


    游邵心口猛地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地方莫非竟是一处活生生的桃花源,活得太久,连年月都忘记了。


    裴景在一旁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难道……是前朝的旧事?”


    老婆婆仍是摇头,只道自己实在不知。


    又缓缓抬手,推开一旁一扇虚掩的房门:


    “你们还是多住几日的好,这地方素来清净,鼠患应当蔓延不到这里来。”


    “这屋子,从前是国师大人住过的,我日日打扫,倒是从没旁人住过。你们既是他的下属,今夜便安置在这里吧。”


    门内是一间极简朴的书房,竹编的案桌摆在正中,案上铺着一领半旧的席子,再无旁的家具,倒是干净得一尘不染,显见是真被人日日拂拭过的。


    “婆婆先去歇息吧,我们就宿在此处,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游邵温声道。


    老婆婆弯着腰,一叠声地应着“好好好”,端着那盏油灯,一步一步挪向角落的厢房,身影在廊下拉得很长,直到那点昏黄的光彻底隐去,才算真正静了下来。


    屋里没有凳子,游邵索性一撩衣摆,径直席地而坐。


    裴景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感慨:“没想到,竟真能遇上前朝的人。”


    游邵挠了挠头,他对这“前朝”二字实在毫无概念,忍不住问:“你怎么就断定她是前朝人?”


    裴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曾翻过几本前朝的旧典籍,那婆婆身上穿的,分明就是前朝的制式,衣领的裁法与如今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而且据说前朝之人极为长寿,寻常人活到百岁,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游邵猛地瞪大了眼睛:“百岁?裴景,你莫不是又看了什么野史杂谈糊弄我。”


    裴景脸色瞬间涨红,急赤白脸地反驳:“我裴家纵然如今没落,家中却也还留着几本正经的藏书家谱,自然不是什么野史!”


    “那怎么如今就活不了这么久了?”游邵追问。


    裴景想了想,如实道:“这我也说不上来,只听长辈提过,前朝覆灭之后,曾有过整整十年的空白,史书上都寻不着记载,据说那时饿殍遍野,礼崩乐坏,人活的岁数比从前更短,直到国师大人勘破天机,炼出丹药,这才算打破了年限。”


    游邵越听越觉得古怪。


    这地方明明与他所知的现代极为相似的历史,怎么越往后走,反而越来越倒退,变得更加封建了。


    莫非,这真是一处平行世界?


    南清一直静静立在门边,此刻环视了一圈四周低矮的院墙,忽而开口:“此地虽孤悬湖心,与世隔绝,却并非绝对绝境,水路可通,外人亦可抵达。不知这位婆婆是如何在乱世烽烟之中安然存活。”


    游邵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虽也存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却仍是选择相信国师:“或许是有什么禁制护着这地方,国师的手段向来是常人想不到的。”


    南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游邵心头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惊人的念头猛地浮现脑海。


    国师能在前朝便布下禁制、救人济世,熬过前朝覆灭的十年乱世,再到如今当朝权倾朝野,那年岁……岂不是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久?


    他越想越是心惊,同时又满心疑惑。


    国师年岁这般漫长,可朝堂百官、天下世人,竟无一人诧异质疑,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忍不住小声追问:“那……国师岂不是活了很久?”


    南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国师年岁几何,从无人知晓,只知他师承道教一脉,能勘破天机而已。”


    裴景却是一脸“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的震惊神色,嘴唇咬得发白,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游邵,“你、你、你——”了大半天,终究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游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自己穿过来不过是求一条活路,旁的事哪里顾得上想那么多。


    何况国师那副皮相,就算真活了几百岁,他也吃得下去。


    想到此处,他脸上忽地就红了起来,猛地站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去看国师曾经住过的屋子。


    屋子确实简朴得很,比京郊那处别院还要清寡几分。


    案上还搁着几张已经泛黄的药方,是熟悉的国师字迹。


    旁边一小捆干枯的草药,色泽早已发脆,游邵指尖轻轻一碰,那草药便簌簌化作了一层细粉,一股淡而清苦的药香散逸开来,钻进鼻腔,倒让他莫名安下心来。


    他心头微微一动,转身对众人道:“我去外头联系一下公爷,你们若是乏了,先歇息吧。”


    阿柘脚步轻巧地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主子,还是让属下跟着您,我嘴严。”


    游邵轻轻颔首,其实他现在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


    他推开院门,走到无人的湖畔,才取出贴身收着的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纹路,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


    “公爷,你是不是……来过?公爷,是你救了我。”


    他下意识地摸向耳畔,指尖触到冰凉的温度。


    这枚耳坠出行并未随身带着,国师亲手替他取下,说要替他保管。


    心念微动,掌心的古朴令牌骤然亮起一抹幽暗蓝光。


    游邵立刻屏息凝神,支起耳朵。


    虚空之中缓缓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只淡淡落下一个字:“嗯。”


    短短一字瞬间让游邵心口巨震,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胸腔轰鸣不止。


    这两地相隔何止千里,怎么可能忽然就到了这处湖心?


    难道,国师竟是一路悄然跟着自己不成?


    念头刚起,他又立刻自己推翻,国师要应付皇帝的急召,哪里分得出身来。


    那这般说来,必是动用了什么秘法,才能生生越过这千里。


    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积攒、滑落,一颗颗坠落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公爷,是我没用……都怪我,连累你,这法术是不是很伤身体。”


    话音未落,心底怒火又骤然翻涌,都怪那藏头露尾的疯子,一路穷追不舍。


    他俯身抓起脚边一块青石,指尖发力,狠狠将石块掷向湖面。


    石块破空而出,坠入湖水,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溅起大片水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令牌那头传来的声音依旧简短,却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疲惫:“不怪你。”


    游邵心底越发酸涩愧疚,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果然动用秘法,是要折损身子的。


    他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声线,开口询问正事:


    “公爷,滨州这次事发,是否会有蔓延瘟疫的风险?我在这边可需要做些什么?”


    夜风微动,国师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字句清淡:“京中已有新任官员奉旨南下处置诸事,你暂且安心在湖心别院暂住几日,此地结界安稳,静待风波平定即可。”


    游邵抬眸远眺北方夜色,滨州城的方向,夜空漆黑沉沉,不见半点灯火星光,唯有缕缕浓黑硝烟缓缓升腾、弥漫天际,遮掩了整片夜空。


    私藏军火、暗中豢养变异凶鼠、私下售卖违禁之物,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这样的事情,南方境内究竟还藏着多少处?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眼底眸光愈发坚定清亮,他眼中那点茫然与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明的光。


    此刻不露头角,不给暗处敌人半点发难的把柄,是最好的安排。


    他握紧了掌心的令牌,转身对阿柘道:“我们回去吧。”


    当夜几人便挤在屋内陈旧干净的草席之上,和衣浅眠。


    湖心岛夜深寒凉,夜风穿窗入户,众人皆是睡得浅,一夜无沉眠。


    ——


    第二日天光初亮,便听见院中传来揉面的声响,老婆婆已经起身,笑呵呵地说要蒸些馍馍给他们吃。


    游邵忙不迭地摆手推辞:“婆婆何须这般麻烦,我们此番出门都是备着干粮的。”说着便从行囊里翻出几张荞麦饼,就着灶上烧开的热水,每人分食了一块,权作早膳。


    裴景一边啃着饼子,一边低声问:“你可是与国师商议出什么对策了?”


    游邵咽下口中的饼渣,答道:“公爷让我们暂且在这里再等几日,待京中来的官员到了,局面稳住之后我们再走。”


    裴景闻言,顿时急得在原地转起圈来,脸上写满了焦灼:“还要在此等候?万万不可!我等身有官职在身,若是逾期不任,便是渎职重罪,后果不堪设想。”


    游邵心里虽比他镇定几分,却也说不上多少底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如今连是否真有瘟疫都还未查明,料想码头关卡此刻都已经设下了,便是想走,也未必走得出去。”


    裴景听得这话,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可没过多久,又猛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凑近了些:


    “我不管了,若真是怪罪下来,你会替我周全,是吧?”


    游邵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脱的思路。


    裴景却已经急赤白脸地补上一句:“若是国师大人能帮你把这事儿摆平,能不能……也顺带给我留一份印结?”


    游邵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应道:“有我的一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


    滨州城的方向,那片黑烟仍在低空盘桓,只是比起昨夜,已经稀薄了不少。


    今日也没有闲着。


    游南清的心思却早已全然扑在了那只小兽身上,奶羊没了着落,皮囊里存的羊奶也所剩无几,兑些白水,勉强喂下去应急。


    游邵与裴景则整日忙着替菜园浇水,又从鱼篓捞了几尾鱼晒成鱼干。


    裴景望着自己被竹篓划破的手心,龇牙咧嘴地感慨:“我这辈子从未想过南下履职,竟会遭遇这般天灾人祸。”


    游邵闻言,从行囊里摸出一瓶药粉,随手递了过去:“自己处理。”


    既来之则安之,他都穿越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又是一夜浅眠。


    第二日清晨,游邵还在湖畔就着清水梳洗,忽听得水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划水声,抬眼便见一叶小舟正悠悠飘来。


    阿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身形一闪已窜上了枝头警戒。


    等那小舟渐渐靠近,才看清舟上坐着一位身着蓝色官袍的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身后只跟着一名撑船的船夫,并无旁的护卫。


    那官袍男子一见游邵,面上顿时浮起几分惊喜之色,隔着水面拱手朗声道:


    “阁下可是游大人?您果然在这处,下官特来奉命相接。这是京中新下的任命,请您协助调查滨州爆炸一案。”


    游邵伸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看,果真是天子亲颁的任命文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不如坦然应下。


    当即利落道:“容我收拾一下行装。”


    裴景闻声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见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游邵神色已然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们得回滨州了,有正事要办。你若不愿,大可留在这处。”


    裴景听得这话,一时手心攥得死紧,喃喃道:“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自寻险境?”


    可再看游邵眉眼间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去就去吧,薛兄还留在城中,我总要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一行人收拾停当,走到老婆婆屋前拜别。


    老婆婆颤巍巍地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眼睛虽看不见,却仍朝着几人的方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路平安。


    游邵回身望了一眼这处藏在湖心的净白小院,晨雾渐渐漫上来,将那白墙蓝瓦一点点吞没,竟真如一场转瞬即散的梦。


    小舟解缆,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返回滨州的路。


    第73章


    回到岸边时, 天光已经大亮,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浮着一层。


    原本拴马的老柳树下, 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那里, 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缰绳, 几匹马早不知去向。


    那位蓝袍官员下了船便快步迎上来, 拱手一礼:“下官滨州司理, 沈念, 见过游大人。”


    又姓沈。


    游邵心想,这地方姓沈的官员未免也太多了些,南州府里有个沈仲远、沈安,如今滨州司理又姓沈。


    面上却不显, 只淡淡应了一声。


    沈念又说:“稍后下官便遣人清点马车中遗留行李,妥善送往大人临时办公歇息的官署居所, 分毫不会遗漏。”


    游邵摆了摆手:“如今城中人手想必短缺,车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先放着无妨, 理事要紧。”


    沈念闻言眸中微暖:“多谢游大人体恤, 城中局势不稳, 还请大人登车,下官引路入城。”


    车辕轻晃,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 缓缓向着滨州城内行去。


    越往城中深处行进, 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郁压抑。


    窗帘掀起一角, 游邵望出去,只见街边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差役正合力拖拽着一具具鼠尸,个个戴着厚厚的口罩, 手上还缠着浸了药水的布条。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身形畸变的死鼠,沿街门户紧闭,家家户户门窗封堵严实。


    昔日林立的商铺民居被牵连焚毁,焦黑的木梁歪斜倾倒,堵断了半条街巷。


    路旁一处院墙下,倒着一个尚未来得及收殓的伤者,半条胳膊血肉模糊,已然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苍蝇嗡嗡地绕着不肯散去,那股混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即便隔着车帘,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游邵别开眼,终究还是不忍看下去。


    沈念端坐身侧,自袖中取出缝制规整的粗布口罩,递至游邵等三人面前:“游大人,裴大人,城中异变鼠患滋生,疑似引发烈性瘟疫,戴上此物可稍作阻隔。”


    游邵伸手接过,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稍稍隔绝了周遭刺鼻的污浊气味。


    他抬眸望向沈念:“城中如今死伤多少?”


    沈念面色一沉,缓缓道:“此番祸事起于谢府私藏火药,死伤众多,爆炸余力震裂地底岩层,致使城东整片地面塌陷,塌陷范围足足二里有余,人员伤亡至今没能统计完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祸不单行,爆炸震动惊扰了地底鼠群,四处啃噬伤人,疑似引发疫疾。如今城中但凡被咬伤、沾染疑似疫症者,尽数被统一移送至城外空置驿站隔离救治,避免疫毒扩散蔓延。”


    又是爆炸,又是瘟疫,那处塌陷至今还没人手去清理。


    游邵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偏头痛骤然翻涌上来,钝痛酸胀之感蔓延整个头颅。


    他抬手轻揉眉心,压下脑中翻涌的钝痛与烦躁,语气直白:“沈大人不妨直言,此番圣上召我前来,究竟是为何?总不会是单纯让我前来旁观督办。”


    沈念却打起了太极,眼神微微一闪:“这是圣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


    又是一只老狐狸。


    他懒得与对方迂回周旋,索性开门见山:“既然圣上命我协理滨州灾情,那城中所有赈灾、搜救、防疫人手,尽数需听我调度安排。沈大人可否应允?”


    沈念连忙颔首,连连应声,态度恭敬至极:“自然应允,理应如此。滨州知府大人日前巡查边境各县,路途遥远,一时无法返城,如今州衙群龙无首,正是急需游大人这般京中大臣坐镇主事。”


    声音诚恳,拱手道:“下官与城中大小吏员,尽数听凭大人调遣。”


    游邵心里腹诽,谁知道是不是借着巡查的由头,提前跑了。


    不过跑了也好,少一个碍手碍脚的。


    ——


    进城的路上,城门处已经拉起了绳索,士兵持戟分列两侧,守得极严。


    城内的人,除却那些被鼠咬伤需要抬出城外救治的,一律不得外出。


    游邵指尖摸上行囊里那只随身携带的药盒……或许自己手中这些现代药物,未必不能救治些伤患。


    马车行至滨州府衙门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沈念领着一行人从侧门鱼贯而入。


    府衙内寂静得很,往日该有小吏往来奔走的廊道,此刻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


    沈念一边引路,面上浮出几分尴尬歉意,解释道:“大人见谅,城中突发多重祸乱,各处皆需人手处置,如今府衙人手极度匮乏,可调配之人寥寥无几。”


    游邵懒得再听他这般和稀泥,径直开口:“无需多言致歉。劳烦沈大人即刻梳理一份衙署人员清单,何人尚可调用、何人值守何处、何人身负要务、何人闲散空缺,一并写清楚便好。”


    沈念面色僵了僵,面露难色,语气含糊:“这……下官近日忙于各处应急调度,事务繁杂,一时之间,竟难以尽数厘清众人岗位与值守情况。”


    游邵闻言不怒反静,当即转身看向身侧的裴景:“你口述,裴大人来记,你将知道的人员调配直接讲出来即可,不知道的,便叫知道的人前来补录。”


    一旁的南清见状,不等旁人吩咐,已然轻步走向堂中案几,抬手取过案上纸笔。


    裴景依言落座,眉眼覆上一层严肃凝重,沉声开口:“沈大人,请据实道来。”


    游邵朝阿柘递了个眼色,阿柘会意,无声无息地退到门边守着。


    沈念被这阵仗逼得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回想。


    磕磕绊绊地说起如今城中大致的人员分布:


    城里现在主要分四处守着,城门由兵丁轮班把守,不许百姓随便出城,防止疫情往外传。


    城东塌得最厉害,有差役和民夫在清理废墟、找人,同时盯着会不会再塌。城里街上由医官、药徒和差役一起消杀,处理鼠尸、清理脏物。


    城外驿站专门收伤者和疑似病人,有人照看并记录情况。


    剩下的人,有的守粮仓和军械库,有的在街上传话、安抚百姓、统计灾情。但人明显不够用,搜救、消杀和驿站都缺人。


    裴景执笔飞快,一字不落地记着。


    游邵坐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顺手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起来,几笔便勾出一个简单的组织架构图。


    从总领主事、分片区督办、基层值守吏役,再到下层医官药徒、炊事杂役、巡逻兵士、搜救民夫,层层分级。


    等沈念絮絮叨叨地讲完,他抬起头,语气不容置疑:


    “如今总共有三桩要事。一是谢府塌陷,仍有人员埋在下头,需要抢挖。二是附近数处房屋烧毁,须防复燃,还要转移周边住户。三是余下的鼠患仍需清剿,病患也要救治。塌陷与烧毁两处工程量都极大,救治却是刻不容缓,须得优先安排。”


    沈念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此番事发突然,下官也是措手不及,还请游大人示下。”


    游邵也不客气,径直道:“我需要三位职级较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分别去往三处事发地传令管人。同时,如今人员冗杂,须得重新整编,精简调度。”


    沈念即刻应声:“游大人但有需要,下官必当全力配合。”


    敲打了一番,总也得给颗甜枣。


    游邵斟酌着开口:“此次出行,我身上带着国师大人所赐的秘药,沈大人不必过于忧心瘟疫之事,你且遣几位仆役过来,随我一同配药送药。”


    沈念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掩不住的狂喜:“国师大人的药,必是极为珍贵有效!下官这就去安排仆役过来。”


    游邵伸手拉住他,语气不疾不徐:“还有一事。”


    沈念脚步一顿,态度愈发恭敬:“游大人请讲。”


    “塌陷之地虽险,却仍需清理。府衙狱中是否有在押囚犯?可令其戴罪立功,以功抵罪,减免刑罚。”


    沈念皱眉思索了片刻:“府衙狱中现有重刑囚徒十余人,皆是重罪在身、待审待判之人,中度罪责囚徒三十余人,多是斗殴伤人、侵占财物、违律滋事之罪,尚可调配驱使。”


    “暂且都带出来。”游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不够,便去周边州府借调。”


    沈念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跨州借调囚徒,并无先例,且各州府皆有规制约束,此事恐怕……难以办妥。”


    游邵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我知南州府知府与沈大人乃是同姓,想来该是本家。不过是借调几个罪犯,又非兵卒,想必南州府那边,还是愿意通融的。”


    沈念面色慌乱地闪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又稳住了神色,躬身道:“下官……尽力一试,即刻着手办理。”


    说罢,他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疾步走出厅堂,步履匆匆。


    游邵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头一看,掌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抬头正对上裴景一脸震惊的目光:“游兄,没想到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游邵勉强扯出一个苦笑,总不能说是从前刷了无数条应急管理短视频,学来的一套纸上谈兵,今日头一回正经拿出来用,还不知道效果。


    “时势造人罢了。如今灾患当头,裴兄,咱们可得行动起来。”


    说罢转向南清:“我心里有了些初步的想法,还要你帮我参详参详是否可行。”


    又看向阿柘:“你且去街上,帮我寻一寻薛大人。”


    阿柘开口推辞,说自己职责所在,不能擅离主子左右。


    游邵说道:“如今情势紧急,身边缺个信得过的人手,寻到薛忱,比守着我更要紧。”


    阿柘面色凝重了片刻,郑重应道:“好,主子,你务必护好自己。”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游邵与裴景、南清三人围坐一处商议。


    他铺开一张新纸,将自己那套组织架构图仔细讲解开来,从最上头的主事官员一路细分下去,直到最末端跑腿传信的药徒、支锅生火的炊事人员,都一一标注清楚。


    统共算下来,需要调用五百余人,除却那批戴罪立功的罪犯,余下的空缺,还有五六十人。


    裴景一拳砸在案上,砸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跳:“好端端一座城府,竟连这点人手都调不齐!”


    游邵笑得有些阴恻恻的:“你也不必这般气恼。谢府那日设宴,座上都是些达官显贵,如今有些人,恐怕还埋在地底下呢。”


    裴景骤然一怔,恍然醒悟:“……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这些人家中都还留着仆从,却因怕沾染鼠疫,一个个躲在府里不敢出门。”游邵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要做的,便是威逼利诱,逼着这些人出力。仆从负责清理外围,罪犯负责清理内围,如此一来,也省得有心之人趁乱潜进去,把证据都给转移了。”


    南清接过话头,神色沉静:“兄长这个法子,我看可行。”


    游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是这递话谈判的人选……”


    南清语气平静如水:“我来写信函。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若是各家闭门抗拒,无法送帖入户,便令阿柘以箭矢将信函射入各府主屋庭院,确保各家尽数收悉,无从推诿。”


    游邵闻言眼睛一亮:“可以,就这样办。”


    自己这个弟弟果然还是有些手段的。


    裴景当即上前一步,主动请命:“游兄,我能做些什么?但凡有所差遣,我尽数听从安排。”


    游邵思量道:“南清聪慧,到底没个官身,怕是要被人轻视了去。你与他一同写信,再随他一道去送。”


    裴景干脆利落地应下:“好,我听安排。”


    二人当即伏案,一人研磨铺纸、一人斟酌言辞。


    沈念领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一一唱名报了各自的职位。


    游邵挨个看过去,当即重新分派了新职,又把方才那份重新绘制的组织架构讲解一遍,每分派一人,便当场核对其麾下人手数量、岗位缺口,记录在册。


    沈念看着众人陆续散去,脸上堆起几分谄媚的笑,凑过来低声道:“游大人,罪犯一事,下官实在做不得主……”


    游邵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语气放缓了些:“出了事,我来担责,你只管把人带过来。”


    沈念这才如释重负,忙不迭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说完抬脚要走,却被游邵又叫住:“此次谢府塌陷,可有官员伤亡?依着职级报予我,我们要去他们府上调派人手。”


    沈念张大了嘴,却还是乖乖报了几个名字。


    这时裴景和南清那边也写得差不多了,游邵大手一挥:“裴大人此番要登门游说各家世家,劳烦沈大人引路。”


    “理应效劳。”沈念姿态愈发恭敬,侧身抬手,“裴大人,请随我前行。”


    人一走空,游邵也不敢歇着,立刻叫留下的仆从支锅烧火,煮上一锅米汤。


    自己则寻了个僻静角落,取出一盒布洛芬,将一整板拆开,小心倒进一只干净的碗里。


    这药伤胃,他又摸出药盒里那瓶铝碳酸镁咀嚼片,数了数,只剩十来颗,聊胜于无。


    可惜自己从前不吃抗生素,大多都是些止痛药。


    若是能再取一次就好了,他出租屋里还有些阿莫西林。


    药粉调配妥当,他顺手拈起一颗劳拉西泮,跟吃糖豆似的丢进嘴里,那股熟悉的苦涩在舌根散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正闭目养神,阿柘匆匆跑了进来:“主子,找到薛大人了!”


    游邵猛地睁眼坐直:“怎么样,他人还好吗?”


    “薛大人没受伤,只是累得狠了。”


    游邵立刻起身跟着出去,只见薛忱一脸憔悴地坐在台阶上,见他来了,先摆手道:“我没被那老鼠咬着,你放心过来吧。”


    游邵在他跟前站定,忍不住道:“你莫不是从分别那天起,就没合过眼?”


    薛忱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那是自然,那老鼠一窝一窝地涌出来,我这不是杀红了眼嘛。”


    游邵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这人骨子里竟这般热血赤诚:“先去房里歇一歇。我如今被点了这次事件的辅助官员,知府大人又不在城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头上了。等你睡醒,我这里还有事要交给你。”


    薛忱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了几分精神:“不错啊游兄,这就升官了?现在要帮忙,我立刻就能上。”


    “我是要你帮忙,不是要你送死。”游邵没好气道,“你这副模样出去,谁人敢靠近你?”


    薛忱低头一瞧,自己身上尘土混着斑斑血迹,不由失笑:“行吧行吧,我去梳洗一番。”


    阿柘扶着薛忱往内院去了。


    游邵重新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阖着眼细细捋了一遍,看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不多时,仆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禀报:“大人,米汤已经熬好了,您可要过目?”


    游邵睁开眼:“先灭了火,晾凉些再兑药粉。”


    仆从领命而去。


    阿柘送完薛忱一路小跑回来,游邵替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找累了吧,先喝口水。”


    阿柘接过一饮而尽,咕噜噜灌下大半杯,才抹了把嘴道:“薛大人这几日在城中,已经成了人人称道的英雄,我边找边打听,倒也没费什么工夫。”


    “如今城里是什么光景,那些老鼠可还多?”


    “还是有的,不过成不了群,白日里也不大露头,专挑着没人的角落走。”


    游邵捏了捏眉心,白日尚且如此,夜里又该是何等光景,实在难以预料。


    眼下能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剩下的便是等着看成效,可他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想着,沈念进来禀报:“游大人,罪犯已经整理妥当,共计四十七人,您可要过去看看?”


    游邵起身道:“都带进来,我有话要说。”


    不多时,一列人犯被押了进来。


    为首几个重刑犯脚踝上还锁着沉重的镣铐,拖行间铁链哗哗作响,许是关押日久,面色都透着几分萎靡菜色。


    中等罪行的那些人则松快些,只是双手仍缚着麻绳,队伍里还夹杂着几个女犯,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游邵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打鸡血的架势:


    “本官游邵,奉旨前来滨州协理灾情。想必诸位也都听过国师的名号,此番已经赐下秘药良方,由我全权执掌,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瘟疫在城中蔓延开来。你们从前犯过什么事,我今日不管,眼下便是你们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一众囚徒听闻“国师秘药”“戴罪减刑”“重获自由”等字眼,原本麻木死寂的眼神瞬间亮起。


    游邵朝一旁的狱卒递了个眼色,那狱卒犹豫片刻,在灼灼的目光下,才慢吞吞地弯腰替他们解开了脚上的镣铐。


    游邵再度开口:“府中已然熬好热米汤,饱腹之后再行赴工劳作。”


    人群中一名年长囚徒低声喃喃:“这般优待,莫非是……断头之饭?”


    此言一出,其余囚徒皆是心头一紧,戒备再度升起,眼神犹疑不定。


    游邵语气笃定:“我随你们一同前去勘查,断不会做那等送你们去死的事。”


    那罪犯们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一碗一碗喝起了米汤。


    待众人尽数用餐完毕,游邵命仆从将剩余米汤尽数装入木桶,搬入专用运输车中,随后将提前调配好的药粉均匀撒入汤中。


    又反复叮嘱:“这药粉容易沉淀,送到城外病患那处,盛之前务必要搅拌均匀。”


    仆从连连点头应下。


    诸事安排停当,游邵不敢再耽搁,当即带着一队人马,一路直奔城东谢府而去。


    行至近前,才知先前所听的“塌陷”二字,实在是轻描淡写了。


    眼前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原本齐整的青砖院墙,连着地基整片塌陷进去,扭曲的砖石歪斜地悬在坑沿,摇摇欲坠。


    谢府身后那座后山,此刻也炸开了半边,成片的巨石滚落坑中,压着底下依稀可见的断梁残瓦。


    这景象比想象中,要难处理得更多。


    第74章


    这般塌陷法, 生还者恐怕是少之又少了,能寻得一具全尸,已算是万幸。


    就连带来的那批罪犯, 望着眼前这处深不见底的坑洞, 脸上也都是一片菜色。


    游邵站在坑沿, 望着那堆歪斜欲坠的青砖断瓦, 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不懂什么工程之术, 充其量不过是从前在大学里跟着导师做过几回文物雕塑修复, 勉强算是沾过些边角。


    真要说起吊装挖掘这种精细活计,还得靠专业的人来。


    “在城中找些懂行的工匠过来。”他吩咐道。


    不多时,几位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被领了过来:“草民皆是常年修筑城池、营建府邸的老手,久经实务, 听候大人差遣。”


    游邵蹲下身,就着地上一块平整的青砖, 用炭笔飞快地画出一副简单的滑轮结构,指着问道:


    “可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几位匠人连忙围拢上前, 俯首细看纸上图样, 为首的匠人躬身回禀:


    “大人, 此乃滑车之构。寻常州府常备十余套小型滑车, 足以应对日常修缮。若是这般大面积废墟起重、搬运重物,需得承载力更强的大型滑车, 唯有城中造船厂、采石场与深山矿井之中才有储备, 需遣人前往调取征用。”


    一听府衙里正好存着小滑车, 游邵也不耽搁, 当即遣人回府衙搬运。


    顺手又将其余闲置的人手分队,分区清理谢府周遭被烈火焚毁的民房残垣,将倒伏的断木、碎裂的砖瓦尽数挪移, 清出一片开阔平整的施工区域。


    待场地初步规整,游邵再度召来匠人,递上一张简易的地图。


    让他依着眼下的塌陷情形,按照经验,重新绘出一幅详图,并将塌陷最深的区域与焚烧最烈的区域各自圈出,标注清楚。


    他转头问派驻在此处的官员魏图中:


    “可有熟悉谢府地形的人?速速唤来,优先指认府中宴会厅方位,那处先清理起来。”


    虽说希望渺茫,可万一呢。


    不多时,果真寻来了一人。


    是附近酒肆里的小厮,平日常给谢府送菜送物,对府中格局颇为熟稔。


    游邵摊开那张重新描摹过的塌陷图,让他一一指认,圈出了内外宾客各自的宴会厅方位。


    所幸谢家纵然丧心病狂私藏火药,倒也没丧心病狂到将炸药就埋在宴厅底下,那处距离爆炸中心尚有一段距离,情形相对完好些。


    正说着,先前那批人已经运来了小滑车,统共十六套。


    游邵也不多废话,先让工匠现场组装一副做示范,余下的人跟着依样学起来。


    他将人手拆分成两组分守两处滑车,每组分十人,其中六人负责发力绞绳,四人半个时辰一轮换,负责操作吊臂。


    一具滑车悬着人,拿着钳子探入碎石堆取物,另一具悬着背篓将碎料一趟趟运出。


    演示过一回,余下的人便都说学会了,动作虽还生涩,倒也有模有样。


    这当口,又跑来十几人,说是被游说来帮忙打捞尸体的。


    游邵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活计又累又晦气,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当即将新增人手统一调配,将八组滑车尽数布置在宴会厅周边重点区域,集中人力物力,优先搜救核心疑似生还区域,打捞罹难者遗骸。


    其余人也没闲着。


    游邵指挥着在整片施工区域外围搭起了简易脚手架,用粗麻绳层层加固,既能防止未塌尽的残墙再度坍塌伤人,又能作为往来运料的临时栈道。


    地上还铺开一条条木板,方便板车通行。


    一旁支起数口大锅,专煮些姜汤米汤,供轮换歇息的人取用。


    又划出一块空地堆放挖出的杂物,分作可用与不可用两堆,一并登记造册,以防有人趁乱夹带谢府的浮财。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原本一片死寂的废墟,竟渐渐生出几分秩序井然的气象来。


    游邵站在临时收拾出的篷帐桌前,就着那张地图,一点点圈出已经布置妥当的区域。


    心中一动,若是能借来那种能省数十倍力气的重力滑车……


    但是那玩意都是官府保管的,怕是靠他自己借不来。


    他咬了咬唇,若是把这事托付给国师,是不是就能省下无数周折?


    今晚回去,得好好商量商量。


    正低头画着图,一道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一名身着素色医徒服饰的少年快步奔至篷帐前,面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振奋。


    “游大人,您那秘药果然管用!方才好些个高热的伤患,烧竟渐渐退下去了!弟子特地赶来向大人禀告喜讯!”


    那声音不算大,却还是让周围的人齐齐停下了手上的活计,露出几分难掩的震惊。


    多少伤者因药石匮乏、高热不退殒命,如今竟有秘药可治,无疑是绝境之中的天大喜讯。


    众人看向游邵的目光,瞬间多了数分敬畏与信赖。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袖袍一挥,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此乃国师大人所赐的秘药,不必大惊小怪。诸位只需安心救治,明日药材依旧足额供给,但凡伤者,官府绝不弃一人!”


    小医徒听得此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眉眼弯弯:“有大人与国师庇佑,我等便彻底放心了!”


    言罢喜滋滋转身,快步奔回驿站。


    周遭众人听闻,心神愈发安定,劳作的手脚愈发利落踏实。


    游邵重新低头描图,将滨州城的布局按比例一一复刻在纸上,把各处重点区域细细标注清楚。


    阿柘端了碗水凑过来:“主子,可要歇一会儿?”


    游邵摇了摇头:“眼下正是核验各处成效的时候,哪里能休息,没事,我不累。”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颗止痛药,就着那碗水囫囵咽了下去。


    ——


    到了下午,又陆续来了些达官府里的仆从加入。


    施工的区域也渐渐清理出些眉目,一些小件的物什被从灰堆里刨了出来,在脚手架后头分门别类地堆着。


    忽然有人惊呼:“有人!这里有人!”


    游邵立刻抬脚赶过去。


    那处灰土堆里似是扒出了一个人形,面容早已模糊难辨,两人合力将其抬了出来,安放在一旁。


    一名仵作立刻俯身查验眼睛口鼻,片刻后摇了摇头:“已经死了十几个时辰了,多半是被烟熏死的。”


    周遭前来相助的仆役百姓见状,心中既有惋惜,又多了几分笃定。


    即便已是天人永隔,却能得以保全全尸,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不多时,又陆续抬出了几具尸首,皆用草席仔细裹好,一并装上板车,先行运出城外安置。


    正忙碌间,薛忱寻了过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高马尾扎得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游大人,听说你在这儿坐镇指挥,特来瞧瞧,怎么,可有事要派给我?”


    说罢还认真行礼:“下官听候差遣。”


    游邵被他这番动作逗笑了,抬眸戏谑道:“听闻你如今可是城里的杀鼠英雄,百姓人人称赞,可比我威风多了。”


    薛忱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我也就会这点本事了。”


    游邵这才说起正事:“如今百姓不敢出门,想来不少人曾被变异老鼠抓伤咬伤,心存畏惧,不敢声张。我需要你领着一支巡查队,一路发放药包,顺带宣扬官府免费救治的消息,将有伤的人都劝导送去城外驿站,绝不能让疫情在城内蔓延开来。”


    薛忱一口应下:“此事交给我,游兄尽管放心!”


    随后召集所有巡查宣传、义诊派发的人手,一条条讲清了行事的规矩,谁人负责哪片街区,遇上不肯配合的百姓该如何劝说,交代分明。


    ——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日头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屋檐后。


    游邵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场上的人停工:


    “今日就到这里。变异鼠患还没彻底清剿干净,夜里不宜再施工,各位都先回去歇息。”


    至于罪犯,暂且在府衙正堂前支了帐篷,供他们过夜。


    工地归于沉寂,众人尽数散去,游邵却片刻不敢松懈。


    他仔细穿戴好全套防护衣具,带着阿柘,两人乘着马车往城外驿站去了。


    驿站门口值守的医官见他来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骤然睁大:“大人,此处凶险万分,您怎的亲自来了?”


    游邵自然是惜命的,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国师亲临,也断不会退缩。


    他此刻代表的是国公府的脸面,也是这一城百姓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退不得。


    他摆了摆手:“无妨,我来瞧瞧,也好对症下药。”


    一踏进驿站,一股血腥气便混着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躺着不少伤患,大多是手臂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的伤口边缘还能看出深深的齿痕,狰狞得触目惊心,好在都已清创包扎妥当,倒不至于二次感染。


    有几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虚弱地哼着,也有人已经能坐起身,就着旁人递来的粥碗小口啜饮。


    医官在一旁介绍道:“这里还算轻的,院子那边伤得更重些。”


    游邵缓步走进院落中,原本这里是马厩,现在都用来放重症病患,不少人身上的创口深邃,已经溃烂发黑,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这些人基本已是被放弃救治,只在此处隔离着,等着或生或死的结局。


    游邵接过医官呈上来的名册,细细核对了一遍人数:重伤者七十五人,中伤者三百五十人。


    轻伤者大多是今日新送来的,足足有一千余人,被分散安置在了附近数处驿站中。


    他转头问这里的总指挥穆宗为:“如今药材、粮米、饮水供给尚可支撑几日?实情如实道来,无需隐瞒。”


    穆宗为面露难色:““回大人,如今轻伤伤者人数激增,药材消耗极快,存粮与药草,勉强仅够支撑今明后两日。”


    “我知晓了。”游邵神色郑重,语气笃定,“药材粮米之事,我即刻着手筹措,必定足额补齐,你且安心带人救治。”


    穆宗为闻言稍稍安心,却依旧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说,眼下抗灾要紧,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游邵道。


    穆宗为这才开口:“大人,如今正是水稻灌水保苗的要紧时候,需有人日日巡田才是,可百姓如今都闭门不出,田里无人打理,若是错失时节,秋日必定颗粒无收,来年恐生粮荒,后患无穷。”


    游邵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竟把这一茬全然给忘了。


    粮食有多重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岩躺 捏着手心,迅速稳住身形,郑重道:“此事我已知晓。可知州府里可有专管农事的官员?如今身在何处?”


    “自然是有的,”穆宗为面露无奈,“专有治农通判张农宾,只是下官目前也不清楚他人在何处。”


    “无妨。”游邵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我亲自寻他。农桑之事,绝不能误。”


    马车悠悠晃着往城里去。


    游邵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模拟经营的游戏里,可怎么这难度怎么一上来就是地狱级别?


    又从药盒里摸出一颗止痛药丢进嘴里,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他只想逼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


    南清与裴景都还候在堂中未睡,见他回来,裴景忙不迭地端上一碗热汤面:


    “游兄,我知你今日辛苦,先垫垫肚子。”


    游邵摆手推拒:“我方才去了伤患处,身上兴许沾着病气,你们等我换过衣裳再说。”


    一番仔细洗漱过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进椅中:“我实在吃不下了,你们先吃吧。”又想起一事,问道,“薛忱呢?”


    “自然是又去杀鼠了。”裴景答道。


    南清拿起筷子,捞了一小碗面:“昔日兄长总劝我要多吃些,如今怎的轮到自己身上,倒是逃避了。”


    递到他面前:“兄长,少吃些也好。”


    游邵撑着手臂勉强坐直,伸手就往南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捏,还坏心眼地扯了扯:“好啊你,被你抓着把柄了。”


    面还是被他吃了下去。


    裴景在一旁一脸兴奋,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出去谈判的成果,哪家肯出人,哪家闭门不见,说得眉飞色舞。


    等游邵吃完,他才凑近了些,跃跃欲试道:“有几家死活不肯开门,要不要派阿柘前去,稍微……威逼一番?”


    游邵瘫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换个法子。明日除了要人,还得要粮要米面,城外那些伤患,眼看着就要断粮了。”


    南清颔首:“兄长既如此说,我们便尽力去办。”


    裴景瞧他实在累得狠了,忙道:“游兄,府里已收拾出了客房,你今日辛苦一整日,早些去歇着吧。”


    游邵撑着桌沿站起身:“也好,明日的事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被引到房门口,裴景却磨磨蹭蹭地赖在门边,半晌没有要走的意思。


    游邵撑着沉甸甸的脑袋抬眼看他:“有话快说,我实在撑不住了。”


    裴景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头撵着似的,忽然一股脑地把一长串话甩了出来:


    “往日是我心存偏见,只当你是攀附权贵之人。今日亲眼见了你为这满城百姓殚精竭虑、事事亲力亲为的模样,我才知道,你从来都是心怀苍生之人,从前是我狭隘愚钝,错看了你,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了影,倒像是说完这句话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游邵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这人居然还惦记着从前那点旧账。


    他一个人坐回桌前,点亮一盏油灯,从怀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印章,摩挲着。


    若是这东西还能用就好了。


    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忽然生出一股姑且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索性借助起玄学。


    他郑重地将印章摆在桌案正中,双手合十,闭目念叨:


    “四方神明、诸天在上,晚辈叩请相助,求您再开一次通道,让我回一趟现代取药,这是要救命的大事,求您成全。”


    反反复复念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印泥,蘸了上去。


    只见那枚印章骤然亮起一层耀目的金光,将整间屋子都映得透亮。


    竟然……竟然真的管用了?


    求神拜佛,原来是真的有用的!


    游邵环顾了一圈屋内,最终还是选定了那张书桌,小心翼翼地将印章覆了上去。


    指尖刚一触到那团光晕,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飘飘忽忽地立在了自己那间出租屋里,工作台被判定作了可触碰的区域。


    游邵望着那满满一抽屉的药,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次他要卡bug!


    一鼓作气将整个抽屉从轨道里卸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为求保险,指缝间还死死捏着一盒阿莫西林。


    触碰印章返回之前,他又闭着眼虔诚念叨了一句:


    “诸天神明在上!多谢神明大人垂怜护佑、慷慨相助!您便是救世济人的无上神明、苍生福音!晚辈此生铭记神恩,往后日日焚香、夜夜祈福!”


    说罢,闭紧双眼,一咬牙按了下去,权当是听天由命。


    再睁眼时,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那整个木抽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桌案上。


    真的成了!


    游邵翻着抽屉里那些熟悉的药盒,板蓝根颗粒、感冒灵冲剂、阿莫西林……喜色再也压不住,双手合十朝着虚空又是一拜,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


    “谢谢神明大人!您真是天底下最灵验、最慈悲、最体恤下情的大善神!”


    他自己从前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现在他非常愿意给这位不知名姓的好心神明日日念上几句彩虹屁。


    即刻取来纸笔,借着摇曳油灯的微光,逐条罗列明日待办清单。


    征集粮米、增补药材、巡查农桑……密密麻麻的条目铺满纸面。


    不知不觉间,脑袋一点一点地就歪在了臂弯里睡了过去。


    ——


    一夜浅眠,天色渐亮。


    等浑身骨头一阵酸软地醒转过来时,鼻尖忽然一痒,清清脆脆地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不会这么巧,真感冒了?


    游邵也不多想,直接撕开一包板蓝根颗粒,干嚼了起来。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京中使臣抵达府外,已然登门!”


    游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还派人来了?


    是谁?国师名号还能压得住场面吗?


    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半抽屉的药一股脑塞进被褥底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浮灰,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外走去查看。


    走到门廊边时,晨光正熹微地漫过檐角,廊下光影错落,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之中。


    一身玄色绣纹朝袍,料子华贵厚重,墨色衣料衬得身姿愈发清挺修长,腰束玉带,墨发束起,仅用一枚玉簪固定,简约华贵,自带九天谪仙般的清冷威仪。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柔和了眉眼凛冽,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隽,眉眼深邃绝尘。


    游邵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天地静谧,风声停歇,周遭一切景致尽数沦为陪衬,此刻唯独余下眼前一人。


    那人也在望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四目遥遥相接,眸光穿越晨雾与晨光,那人眼底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褪去了俯瞰苍生的漠然威严,余下的、盛满的,唯独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牵挂。


    晨雾还未散尽,缠绕在两人之间,倒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游邵鼻尖忽然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地走近。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一双臂膀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兰草沉香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耳边响起那道低沉的嗓音,带着连日跋涉未曾歇过的沙哑,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烙进心里:


    “吾妻,辛苦了。这几日,你做得很好。”


    第75章


    被这样紧紧揽在怀里的人, 那身孱弱身姿几乎整个都隐没在那件玄色官袍之下,只堪堪露出半张莹白剔透的侧脸,眼圈泛着一层未褪的红。


    鬓边那支松松挽着的簪子经不住这一番颠簸, “叮”地一声滑落在青石地面上, 满头青丝顷刻间倾泻而下。


    乌黑柔顺地垂落在国师的臂弯里,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单薄。


    这几日的种种, 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游邵眼前一幕幕闪过。


    为他挡下袭击, 尽数折损的暗卫……


    自己只身涉险处理这场灾祸的决断……


    他原以为, 自己怎么也该挨上几句责备,可此刻抬眼望去,那双深邃的眼底,哪里有半分苛责的意思。


    只有无尽的包容与疼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一颗一颗砸落。


    像是坠了许久许久的人,终于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脚踏实地地落回了地面上。


    那双指尖冰凉的手抬了起来,一下一下, 极轻极缓地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抬脚间, 游邵便被打横抱进了房内,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轻轻掩上。


    游邵整个人窝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怀抱里, 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软塌塌地依偎着, 脸埋进对方颈窝, 贪婪地吸着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气息。


    若不是自己今日还未曾梳洗, 他此刻怕是早就仰起脖颈, 主动把唇送了上去。


    他勉强按捺住心底的缱绻心思,嗓音带着哭过的微哑,软软开口:“公爷, 我先去洗漱刷牙。”


    国师的掌心稳稳托在他后脑,另一只手臂环在他腰间,力道不轻不重:“我来。”


    整条手臂稳稳地将他托举而起,游邵如同一只彻底放弃了自理能力的树懒,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任由被细致地替他更衣梳洗,一寸一寸打理妥当。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两两交织。


    终于是得偿所愿,唇齿相触。


    分开时,游邵心底那点悬了数日的紧绷,尽数化作一片懒洋洋的倦意,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国师的手指探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替他重新梳着散乱的发髻:“可是乏了?睡一会儿吧,外头诸事,尽数交予我。”


    游邵却猛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点睡意硬生生逼退:“那怎么行,公爷,还有正事要办呢。”


    他断不能做那等误事偷懒的人。


    于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国师怀里,仔细讲起了自己昨日安排下去的诸般事宜,以及今日尚未完成的几桩要务。


    说到末了,笑得格外灿烂,带着撒娇的意味:


    “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公爷来了,快帮我瞧瞧,可还有哪里没做妥当的。”


    国师耐心听完所有排布调度,目光细细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册子,字字句句认真核查。


    “你做得很好,病患隔离得很妥当,不过一日光景,城中已渐渐井然有序。”


    得到亲口夸赞,游邵耳尖微微泛红,脸颊染上浅淡绯色:“这里的官员们做好了基础工作,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国师眸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随后抬手指向案上罗列的今日待办清单。


    “如今全城大小事务皆系你一人之身,身子如何吃得消?日后可酌情放权,分层督办,不必事事亲为。”


    游邵心想,确实,这便是垂直架构的坏处了,优势是指令直达,缺点是事事都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终究是经验太少。


    昨夜拢共也就睡了一个时辰,此刻眼皮都还有些发沉。


    他抬头撒娇道:“公爷所言极是,只是眼下城中事情太多,我还有一事没解决呢,如今照顾病患的药材粮食都快见底了。”


    眼底带着几分热切:“我想您出面,能不能让周边商贾募集一些。”


    城中官仓虽有储备粮草,可那是朝廷预留的应急战备粮,若这般坐吃山空,来年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国师捏着他的耳尖仔细摩挲,沉吟道:“我此番前来,不会出面。一切仍由你主事。城中商贾囤积本就微薄,难堪大用,我已暗中传令周边各州府,调运粮草、药材、防疫物资,即刻启程,分批驰援。”


    游邵闻言微微一怔,眼眸骤然睁大:“公爷,你不会是偷偷来的吧?”


    想起前几日国师动用密法的事,眼圈瞬间又是一红,伸手便搂住了对方的脖颈,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公爷,你这几日一定也累坏了吧。”


    国师顺势揽紧他的腰,将人牢牢拥在怀中,低沉轻笑落于耳畔:“我无妨,不累。只是此番异动甚大,朝中局势未稳,我不能过度声张,朝野上下,多数人尚且以为我坐镇京中,未曾离京。”


    游邵咽了咽口水,环顾了一圈这方狭小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金屋藏娇的昏君。


    权倾朝野国师被他藏在小小卧房之中,足不出户供他调用……


    他轻咳一声,压下这荒唐的念头:“公爷,我今日还要再去各处巡查一遍,你便留在这里歇息,我晚上便回来。”


    国师微微颔首,眉眼温柔:“好。我在此处置调度诸事,静待你归。”


    游邵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坐起身,抬脚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藏在被褥里的那些药,心头猛地一紧。


    今日要取药,岂不是很不方便?


    他站在原地半天,也想不出个能把国师支出房门的法子,手扒在门框上,扭扭捏捏地开不了口。


    国师抬眸望来,漆黑眼眸澄澈通透,似能洞穿人心,淡淡出声:“怎么了?还有事?”


    游邵硬着头皮瞎编:“公爷,你如今既然来了,能不能替我去瞧瞧南清?他这几日精神似乎不济,饭也吃不下多少,还没顾得上看大夫。他身子本就弱,性子又执拗,旁人劝说无用,唯有公爷出面照看一二,我才能放心。”


    心里却在疯狂流泪,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国师听了,却缓缓站起身:“也好。如今城中医馆事务繁忙,是你幼弟,我理该照料。”


    游邵眼看着国师转身往廊下去了,立刻一个急转身,扬声道:“我好像忘带地图了,再找找!公爷,你先去前厅。”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两步窜回屋里,反手锁上房门,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药尽数塞进一只匣子里。


    再把今日要用的挑出来揣进怀里,整个人揣得鼓鼓囊囊,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他一路小跑,抬脚便踹开了裴景的房门。


    裴景正端着一卷书在看,冷不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游兄,你这是做什么?”


    游邵来不及细说:“这匣子里是国师赐下的丹药,我今日要外出,不放心搁在自己屋里,你替我照看着,千万别打开,不然药性会散!”


    裴景当即一脸郑重,拱手保证:“我素来恪守君子本分,断不会做那等私自开匣的事。”


    游邵心底暗笑,果然读书人最好拿捏。


    一身风骨,自带厚重包袱,根本无需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他顺势又夸了裴景几句君子端方,这才小步跑开了。


    等到了正厅,只见南清与国师已然对坐案前,国师正搭着他的脉。


    南清抬眼望见他进来,神色淡淡的,可游邵还是从那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游邵心底咯噔一下,瞬间心虚,笑得格外僵硬勉强,轻步上前,故作关切地问道:“公爷,我弟弟身子如何?可是染了不适,有碍大碍?”


    国师收回手:“无碍,不过是肠胃疲乏所致,往后多用些清淡食物便好。”


    游邵心知肚明自己弟弟压根没什么病,却还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笑:“那便好,我这心也算落了地。”


    转头看向南清,温声嘱托:“今日你与裴景无需外出游说,公爷已然调配外援物资,你二人便在府中安心静养。”


    南清眸光清浅,未曾多问缘由,只是温顺颔首:“兄长所言我知晓了。”


    游邵瞥见国师正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深深浅浅的演躺笑意,温柔之中似乎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后背莫名一颤,越发觉得自己做贼心虚,准备开溜。


    国师却忽然牵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还是让游邵浑身一哆嗦。


    “我带了一队公府人马,如今就候在府外,供你调用。”国师道。


    游邵乖乖点头:“多谢公爷。”


    话音未落,脚底已然抹了油,一溜烟跑出了府门。


    门外果然候着十二名身着寻常侍卫服色,却掩不住一身训练有素气度的人,见他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游大人,属下静候差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游邵当即分了十人去街上巡查捕鼠,只留两人跟在身边,先去了塌陷处。


    工地上今日已然熟悉了流程,动作比昨日利落许多,才不过半个时辰,已经陆续抬出了十几具遗体,一并送往城外。


    游邵吩咐底下人再去寻一寻那位治农通判的下落。


    正说着,忽然有人惊呼:“这里……这里好像有活人!”


    游邵心头一动,连忙小跑过去,只见众人合力从一处夹缝的废墟中,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分明还带着活气。


    工地顿时乱成一团,人人都想凑上前来瞧个究竟。


    游邵眸色一沉,袖袍骤然一挥:“全员归位!各司其职,不得擅自聚拢围观!”


    小女孩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副临时抬来的担架上,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


    一旁的仵作正要上前查看,游邵眼疾手快,从桌上抓起一只口罩,轻轻遮住了女孩的眼睛,一边细致地清理起她口鼻间淤积的泥土,一边道:“先别动她,直接送去府衙,那里有大夫。”


    心里有些慌。


    他居然把国师当成寻常大夫来使唤了。


    终究还是不放心,索性一路跟着往府衙赶去。


    到了府衙,游邵让两名侍卫将女孩抬进内堂,其余人仍回工地待命。


    他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公爷,公爷,我这里有个棘手的病患,快帮我瞧瞧!”


    这孩子被埋了怕是足足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了吧,竟还能撑到现在。


    国师缓步走出,身姿清贵端方:“无妨,我来诊治便是。”


    游邵先动手替女孩擦去满身的浮灰。


    国师伸手搭脉,仔细查看,片刻后道:“无致命外伤,骨骼脏腑皆无损伤。只是长久缺水、受冻受惊,以致气血亏虚、四肢麻木,生机尚稳,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游邵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南清立时端来一杯温水,用筷子蘸了水,一点点润着女孩干裂的嘴唇。


    小女孩的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含混艰涩,几不可闻。


    游邵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发:“莫要费力说话,你已经得救了,身子无大碍,安心休养,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正抬脚要走,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公爷,我要回去工地了。今日我回来吃午饭,公爷,可要亲自下厨给我做?”


    国师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纵容:“自然可以。”


    游邵心里得意得很,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回到工地,又陆续挖出了几具遗体,可惜都受了重创,早已没了气息,身子也都凉透了。


    他没忘了取药的正事,寻了个由头躲进帐篷里,吩咐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药,一粒一粒地拆开胶囊,仔细地将药粉倒出来。


    心里早已盘算好了:清晨用抗生素兑进米汤,下午再兑布洛芬,优先分给中度伤患。


    将药粉分装进容器里,那些拆下来的胶囊皮与塑料包装,全塞进了自己怀里,一点也不留下痕迹。


    他唤来医官,郑重叮嘱:“这是今日的药粉,仔细看着,等米汤熬开、放凉了才能兑进去,一定要搅拌均匀。”


    那医官双手捧着匣子,指节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草民定不敢浪费半分。”说罢将匣子紧紧贴进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正忙着,一名侍卫上前禀报:“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游邵抬眼一看,来人生得贼眉鼠眼,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烂打扮,腰间还挂着几件说不清用途的怪异物什,铜制的、木制的,叮叮当当地晃悠着。


    那人一见游邵,先是猛地一愣,随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声说有要事相报。


    游邵起身道:“什么事直说,时间紧要。”


    那人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草民家中祖传一门绝学,能探深穴,能寻密道。草民知道大人如今正为地库探察发愁,那底下情况复杂,寻常人进不得,可草民能进,还能替大人把值钱的物件都寻摸出来。”


    游邵眼神微微一动,他确实想知道那废墟地下,是否还藏着什么线索:“你,是倒斗的?”


    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又很快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压了下去。


    “如今下头还有余焰未熄,塌方也未必稳当,你真能进得去?”游邵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人声音愈发低了,却透着执拗:“草民从不说谎,这门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什么样的险地都进过。这次若能替大人办成这事,草民也算是……有了指望。”


    游邵让人放他进来,直言道:“我并非贪图金银财宝,我要的是谢府私藏炸药背后的隐情。若你真能寻出些证据来,你可以提条件。”


    那人闻言,猛地又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草民一定不辱使命!草民只有一个求告,家中孩子前几日被那变异鼠咬伤了,如今高热不退,求大人开恩,赐下国师大人的秘药,救救他!”


    游邵眉头一紧,忙问孩子如今在何处。


    那人答,正在城外驿站医官那边,是个重度病患。


    游邵一时有些为难。


    可眼前这人满脸的泪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让他实在狠不下心直接回绝。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你若真能替我查出些有用的线索,我便尽力医治,这是我能应下的。”


    那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那点悲戚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又重重叩首:“草民……草民谢过大人!”


    正说话间,一道身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穿着与门口那些侍卫相仿的服色,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身贵气,脸上还戴着一张漆黑的墨色面具。


    游邵一口刚含在嘴里的茶水,险些没喷出来。


    怪不得方才门口的侍卫没拦人。


    游邵猛地压低声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公,公……你怎么来了!”


    国师语气平静:“属下为大人送饭来了。”


    游邵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随口撂下的那句话,确实是他自己忘记吃饭了。


    但是!


    眼角余光瞥见那跪在地上的人还未起身,赶忙又转回头道:“我方才应下的话依旧作数,你也量力而行,带上你的东西,晚上来此处见我。”


    那人闻言,瞬间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拜谢才下去:“多谢大人仁心!草民必定拼死效力,不负大人厚望!”


    等人一走,屋内只剩他与国师大眼瞪小眼。


    游邵道:“公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国师取下面具,露出那张依旧俊朗无双的脸:“如今我是你贴身侍卫,私下无需再称公爷,唤我名字,沧沚。”


    游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跟着念了一遍:“沧……沧沚。”


    国师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热气还未散尽,语气温柔:“我来服侍我家大人用饭。”


    游邵晕乎乎地被拢进怀里,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着。


    粥是熬得极软烂的,就着几样清淡小菜,一口一口地送到唇边,每喂一口,总要用指腹替他拭去唇角沾着的一点粥渍。


    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脸。


    游邵被这般毫无保留地凝望着,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索性埋首在碗沿边,含糊道:“公爷……我自己会吃。”


    “乖,张嘴。”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纵容,游邵到底还是乖乖张了口。


    用过午饭,游邵稍事歇息,又打起精神去寻那位治农通判的下落。


    几番周折,总算在城西一处偏僻的粮仓寻到了人。


    张农宾生得清瘦,一见游邵,忙不迭地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几分久候多时的焦灼:


    “游大人可算是来了!下官这几日心急如焚,眼下正是水稻灌浆保苗的紧要关头,若再拖延下去,只怕今岁的收成要大打折扣!”


    游邵开门见山:“张大人放心,如今城中虽乱,农事却断不能耽搁。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安排?”


    张农宾早有腹稿,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画好的田亩分布图,铺展在案上:“游大人请看,城郊统共分作东、西、南三片田区。如今百姓多不敢出门,下官思量着,可分作三队,每队十人,由熟悉农事的老农带领,佩戴统一发放的口罩与护具,分片轮流巡田,专司灌水、除虫、查看苗情三件事,每日辰时出发,午时前必须归城,避开老鼠活动最盛的晨昏时分。”


    游邵一边听,一边在图上圈画:“可还需要旁的人手?”


    “若能再拨十来个衙役随行护卫,那便再稳妥不过了。另外……”张农宾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田埂沟渠边,也需设几处示警的铜锣,一旦见着鼠迹,便可就近示警,也好让附近百姓有个防备。”


    游邵点头:“可行。我这便去调拨人手,你即刻着手编排,务必今日之内便让第一队下地。”


    张农宾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总算露出几分久违的松快:“多谢游大人体恤,下官这就去办!”


    眼看着又一桩悬着的心事落了地,回去的马车上,游邵抬头望向天边那抹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难得地松快了一分。


    国师在他身侧,轻轻揽住他:“我家大人,真是能干。”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又在玩cosplay明天疯狂星期一


    第76章


    游邵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去掩那张吐出可怕话语的嘴:“公爷,四下无人,怎么还这样叫我。”


    心想他那三脚猫的功夫, 在国师面前称得上什么大人。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骤然覆了上来, 稳稳扣住他掩在唇边的纤细手指。


    下一瞬, 十指相扣, 游邵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牵着, 稳稳当当地拽进了怀里。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兰草沉香, 那气味已说不上安神,在游邵意识中,已带了欲色。


    “唤我名字。”


    国师的声音低沉,像是浸了夜色, 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引诱。


    游邵只觉得那两个字仿佛淬了某种奇异的魔力,每唤一次, 都像有细碎电流窜遍四肢百骸,惹得他心惊肉跳。


    长睫轻颤, 声音细若蚊蚋:“沧沚……”


    细碎绵密的吻便顺着眼角一路轻缓地落下来, 落在颧骨, 落在唇角, 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每一下都是蜻蜓点水般的克制。


    游邵闭着眼, 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这一方怀抱,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也在被墨色一点点吞没。


    可今日还有正事未了, 终究只能浅尝辄止。


    马车停落,国师退开半步,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而后转身, 重新戴上那面漆黑的面具,一身劲装利落地裹住宽肩窄腰,只余一身煞气凌厉。


    他伸手,将游邵整个人轻巧地牵了出去。


    游邵临要松手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趁人不备,坏心眼地在那截冰凉的手指上悄悄捏了一下。


    那双露在面具外的深邃眼眸凝住,眸光沉沉,似乎要穿透什么。


    游邵浑身一颤,心虚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


    等到了工地帐篷前,众人早已停了工,篝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只见那白日里见过的倒斗人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盘着几圈细麻绳,绳结打得极密实,手里紧握一柄乌黑的铁锥,锥尖磨得寒光森森。


    他脸上蒙了半幅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见游邵到了,他立刻单膝跪地:“草民阿五已经带全了装备,今日就可下去查看。”


    游邵一身云兰衣衫雅致,语声温和却不失威严:“地底隐患重重,可需要人手协同相助?”


    “回大人,无需多人同入,反倒易扰动洞体,我需要先勘查一下未塌陷的通道,”阿五指了指身后那片黑黢黢的豁口,“再将狭窄洞口拓宽,以实木板材层层加固侧壁,稳住土石结构。”


    游邵也没多废话,当即点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去。


    阿五俯身检查洞口周遭土石质地,指尖摩挲岩壁纹路,细细探查土层松紧,又俯身侧耳,细听地底有无土石松动异响。


    众人打着火把,先在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清出一片空地,小心打了木板框架。


    确认外围无隐患后,阿五燃起火折,身形一矮,躬身钻入幽暗洞口之中。


    其余人则是把守洞口,一旦绳子有异动便立刻拉人上来。


    ——


    游邵信守承诺,处理完这头,立马换了身干净衣裳,穿好防护用具,便往城外驿站赶去,去寻倒斗人阿五的儿子小秋。


    马厩改成的临时病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小秋躺在草铺上,脸颊烧得通红,红色底下透出的却是骇人的灰白,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哮鸣声。


    最棘手的是腹上那处伤口,被鼠咬出了一个不算浅的口子,虽已清理包扎,却还是止不住地渗着腹水。


    医官在伤口处插了一截细竹筒作引流,那竹筒已经干涸发黑,周围的稻草被浸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散发着一种黏腻的腥臭。


    医官立在一旁,满是无奈:“游大人,此症凶险异常。广肠脏污难以根除,即便医治好了,也是体弱之躯,往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游邵目光落在少年孱弱的身形与创口上,心头沉沉,泛起无力。


    他知道医官说的是实话,以这个时代的条件,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喂些抗生素和布洛芬,尽人事,听天命。


    待医官诊查完毕,周遭无人,游邵才轻轻扯了扯身侧国师的衣袖:“公爷,你见多识广,通晓古今医理,你看这孩子,可还有救治的法子?”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处溃烂的伤口上,眉眼间是他惯常的沉静。


    “古书有言,夫金疮肠断者,视病深浅,各有死生。”他声音低沉,带着清浅的谓叹,“凡俗医术所能医治者寥寥,人力能及甚少。”


    游邵心头微沉,了然点头。


    连通晓古籍秘术的国师都这般说,可见这孩子的生死,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默然片刻,从怀里悄悄摸出一颗抗生素,郑重其事地塞到医官手中:


    “这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在城中为官府效力,你务必尽心照料,这颗药你且喂给他,能撑一日是一日。”


    医官接过药,神色郑重地点头,说自己今夜便留下来,亲自替他缝合伤口,喂药看护,其余的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


    进了秋,夜里的气温已经骤然低了下去,风一吹便能感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夜色愈发深沉,漫天星河高悬夜空。


    游邵抬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在这苍茫的星野之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纵有满心善意,也未必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国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牵住了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透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游邵忽地就感觉到了此刻两人感同身受。


    这是他来这个古代社会,第一次触碰到权力的高位,掌握着生死。


    国师不也一直是如此吗,高处不胜寒……


    马车启程,游邵小心侧过头,借着月色打量身边这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朝堂数余载,真的就不累吗?


    ——


    等回了府邸,却发现沈念正候在堂下。


    他本还垂首整理着文书,一见游邵身边那身姿出众、粗布衣衫也掩不住贵气的人,身子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哆哆嗦嗦,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直视:“游、游大人!此前您吩咐卑职督办的罪犯转移事宜,已然全数办妥,明日便有三十名服刑罪犯抵达城中,补足劳力缺口,可供城中工事修缮、灾后重建所用。”


    游邵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连日操劳后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


    “如今城中乱象渐平,诸事稳步运转。再过几日,便可彻底稳住滨州局面。你与一众下属尽心操劳、有功无过,我自会将诸位功绩如实上报,禀告京城巡察御史,论功行赏。”


    沈念闻言,脸上难掩喜色,却又极力克制着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躬身道:


    “多谢大人谬赞!沧江历年偶有水患,滨州百姓早已习于防灾自救,卑职不过循规履职而已,不敢居功。所有出力人员,卑职皆已逐一登记在册,日后定会尽数呈上,秉公报备。”


    游邵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沈念不敢久留,夹着狐狸尾巴,一路小步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游邵才幽幽开口:“公爷,那人好像认出你了。”


    国师此时已淡淡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一贯清冷的脸,神色不见半点波澜:“许是地方官吏有我的画像通传存档,不过我觉得他不敢声张,不会随意外传我莅临滨州的消息。”


    两人回房洗漱一番。


    今日裴景不敢再出来晃悠,堂里只坐着南清一人。


    见国师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行礼过后,南清抬眸轻声问道:“兄长奔波一日,想来已然饥乏。厨房备有凉粥小菜,皆是清淡养胃之物,我这便去热来。”


    游邵实在不想浪费粮食,也没了推辞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椅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懒散:“麻烦你去热热吧。”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游邵却有些心不在焉地舀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思却飘得老远,想的是今日中午被人半强迫喂粥时的画面。


    越想,头垂得越低,脸也越发烫得厉害,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他一口气喝完那碗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轻咳一声掩饰:“南清,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便起身,与国师一前一后,缓步走进了那深深的院落。


    睡前,游邵还没忘了一件正事。他停下脚步,认真道:“公爷,我昨日求了一位不知名的神仙,祈愿他帮我解决一些难题。没想到真的解决了,我许诺过要每日感谢他。”


    国师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游邵便独自站在院中,双手合十,朝着夜空虔诚地拜了下去。


    月光洒在他那身云兰色的衣襟上,勾勒出一道的清丽侧影。


    那双素日里潋滟生辉的眼睛此刻缓缓阖上,莹白温润的脸颊泛着月光,恬静无欲。


    整个人比殿中供奉的玉身菩萨还要静谧几分。


    衣带随夜风轻轻飘摇,仿佛下一刻便要乘着风,飞升到那轮清冷的月上去。


    国师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背手而立。


    一身玄色衣衫本就沉暗,此刻更是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那双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游邵的眼睛,像是这片浓墨里唯一未被吞没的亮色。


    游邵心里默默念叨着:“现在条件有限,无法隆重供奉答谢神明。唯有一片赤忱真心,日日诚心致谢,感念神明庇佑之恩。”


    国师立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祷告的模样。


    一丝微光如同萤火虫般悄然没入他的眉心,他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溺恋。


    而游邵转身的那一瞬,恰好将这样的神情尽数收进了眼底。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深沉,将他全然包裹。


    游邵心头骤然一空,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去。


    国师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身子:“夜里风凉,回屋吧。日后不必立于院中露天祷告,你心底赤诚,心念所至,神明皆能感知。”


    游邵却是一脸严肃,不肯松口:“那怎么行,态度要端正。”


    国师低头,指腹轻轻碾磨着他微凉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好,皆依你,你心意如何,便如何便是。”


    一番收拾妥当,游邵靠在国师怀里,那双手臂稳稳揽着他的肩膀,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这几日劳累了,先睡一觉,我护着你。”


    游邵脸瞬间又红了,他倒也不是那种不顾惜自己身体的人,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那你可不要吵醒我。”


    国师轻笑一声,抬手覆在他眼睑上:“睡吧。”


    游邵心里那些繁杂纷扰的思绪像是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很快发出浅缓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熟了过去。


    第二日,游邵迷迷糊糊转醒,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姿说不上多雅观。


    国师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案上堆着几沓文书。


    游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却悄悄瞧见国师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估计又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也不出声,光着脚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踩着凉丝丝的地面走过去,俯身在那紧绷的太阳穴上落下一个轻吻:“公爷可是头疼了?”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牢牢抓住,整个人被一把拽进怀里,唇舌瞬间交缠在一处。


    游邵迷迷糊糊地想,国师生气或是烦闷的时候,亲得总比平日要重上几分。


    好半晌,国师才松开他,指腹沉沉擦去他嘴角残留的湿意。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无事,还是那些旧事。可是吵到你了?”


    游邵缓缓从他怀里爬起来,转到身后,轻巧地环住那道宽阔的背脊:“公爷,我帮你按摩一会儿。”


    国师侧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好,吾妻真是体贴。”


    游邵脸又红了几分,心里却更添了几分心疼。


    他隐约猜到,国师定是为了救自己动用了什么密法,伤了根本,才会是这般模样。


    他从未见过国师露出这样疲惫的神色,平日里那人总是稳如磐石,仿佛什么都伤不到分毫。


    他手指按在国师头上的几处穴位,时不时还小心翼翼地啄吻一下,权当是安抚。


    渐渐的,清水按摩差点按成荤的,手指,亲吻的地方都开始偏移起来。


    气氛变得浓稠。


    游邵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炙热的光,到底还是及时停了手。


    自己麻溜地跑去洗漱穿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说道:“公爷,今日还有事情要忙,你就在家里等我,我今日一定记得回来。”


    国师抬手,指尖勾住他的手心,不肯轻易放人:“吾妻可要信守承诺。”


    游邵没忍住,又跳回那温热的怀抱里,深深地吻了一口,末了还满意地哼哼了一声:


    “公爷,我可算是金屋藏娇?”


    国师眼神暗了暗,声音低沉:“吾妻说是,那便是。”


    游邵怕再耗下去今日就出不了门,连忙提着衣摆,脚步匆匆地跑了。


    ——


    今日的巡查与昨日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几件新事。


    一是昨日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恢复了些活力,身子能微微动弹,不再是昨日那副水都咽不下去的模样。


    二是沈念昨日提及的罪犯已经押送到位,城中人手一下子宽裕了不少。


    最要紧的,是那位倒斗的人从洞里摸出来一整箱好东西。


    倒斗人满面尘土地跪前,声音里带着连夜没睡的沙哑:


    “大人,这是碗口炮的残件,草民还发现了成批的甲片,还有一个烧黑的铁匣,里面是几封残留的书信。”


    游邵连忙让人把这些东西悉数抬进府衙,自己则匆匆去寻国师商议。


    国师只扫了一眼那箱子,便径直拿着那几封残信回了房间。


    游邵静静立在一旁,轻声询问:“公爷,书信之中,究竟记载了何事?这批军械物件,又是从何而来?”


    国师指尖轻轻拂过泛黄腐朽的纸页,眸色深沉:“此中秘事,牵扯滨州三大家族——卫、谢、南三氏。”


    “三家暗地勾结,借灵朔肉之名售卖异鼠肉,敛取民间钱财。”


    “所得不义之财,并未安分留存,尽数被三家投入私造军械、锻造兵器之中。”


    游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滨州境内,藏有私人军火制造厂?”


    国师缓缓合上那封残信,指尖在信纸边缘摩挲了一下:“此事我会命人去查。眼下事态频发,想必他们已经转移了部分货物,不会坐以待毙。”


    游邵对国师一向是全然信任的,闻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谢府爆炸,估计那些私藏军火的人都不敢再把东西放在自家宅子里了,总该消停一阵子。”


    国师看着他这副天真的模样,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命人将证物妥善封存,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后续如何定罪、如何呈报。


    ——


    游邵洗净了手,今日难得有空,在府衙里同大家一起吃了顿午饭。


    只是那气氛,着实透着几分诡异。


    薛忱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自己困了,打了个哈欠便端着饭碗匆匆回了房间。


    裴景则是一手捂着脸,像是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似的,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便找了个由头跑得远远的。


    饭桌上一时只剩下三人。


    游邵看着南清和国师二人一板一眼地对坐用膳,那副食不言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国师察觉到他的视线,垂眸淡淡道:“好好吃饭,再看要吃进鼻子里。”


    游邵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乖乖低头继续吃饭。


    ——


    下午,游邵又跑去巡查各处。


    等到了城外驿站,那医官一见他来,便迎上来急急道:“游大人,国师赐予的秘药果然有用,今日病患们都没有恶化,也不再发热了。”


    游邵心里有些发虚,幸好今日国师没跟着他一同前来,连忙抬脚去看小秋。


    那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粗浅地缝合干净,虽仍是虚弱地发着烧,气息却比昨日平稳了不少。


    游邵取出一片布洛芬,小心地喂了下去,又留下一片抗生素给守夜的医官,心里默默想着,这已是他眼下能做的所有事情了。


    下午又去城外看了新组织起来的农务小组。


    这些都是没病没伤的农民,如今暂时安置在城外新搭的房舍里。


    游邵让人将马车上的粮食搬下来,亲自叮嘱要收进干燥的仓房,盖好盖严,千万别叫老鼠糟蹋了。


    等一圈转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整个人腰酸背痛,连脚步都有些拖沓。


    一切处理完毕,洗漱好,游邵摇摇晃晃打着哈欠回到房中,一抬眼便看见国师已经换了寝衣,坐在窗前,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明晃晃地暗示着什么。


    游邵见状,下意识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浑身瞬间软了下来。


    带着浓浓的倦意,轻声呢喃:“公爷,我今日当真累坏了。”


    国师无半分催促责备,语声轻柔宠溺:“过来躺下,我为你推拿按摩,舒缓筋骨疲惫。”


    游邵缓缓就落入那锦被上。


    国师推拿手法绝佳,力道轻重适宜,紧绷了一整日的肌肉便渐渐松弛下来。


    游邵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


    小心抬眸凝望身前之人,灯火温柔,映得那人眉眼愈发炙热。


    心绪渐渐旖旎起来。


    国师从袖中取出那枚耳坠,晶石的光芒濯濯。


    耳尖一阵微痛。


    耳坠落在一旁的玉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清冷如泉水激荡。


    本该是清心的,可听着那声音,游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目光渐渐迷离起来。


    戴上这耳坠,他便是妻。


    耳边声音低沉如夜:“我使了法术,外面听不到声音。”


    游邵神色已经染上了几分荡漾,像一条白色的水蛇般缓缓从榻上爬起来。


    咬着下唇,那双桃花似的眼睛盛满了水光,波光粼粼地望过去。


    “公爷,我去拿玉露。”


    脚步未动,纤细莹白的脚踝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掌稳稳扣住。


    心上人眸光沉沉,嗓音温柔又顽固:“唤我名字。”


    游邵心神沉醉,浑身发软,意识朦胧,粉唇轻轻开启。


    “沧沚……”


    第77章


    游邵今日起得迟。


    睁开眼的时候, 天光已经斜斜地爬过窗棂,落在床帐上织出一片浮动的金纹。


    他动了动,浑身筋骨酸软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连抬手的力道都寻不回来。


    再一抬眼, 国师就一身素衣坐在床边, 眸光就这般静静落在他脸上, 不知看了多久。


    游邵想哭。


    果然是久别胜新婚, 他现在开口都是哑的。


    他伸手去捏国师昨夜那双使坏的手指, 那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执卷的薄茧,昨日却……


    力道虚软,倒像是撒娇:“公爷,我觉得我要死掉了。”


    国师被他的憨态惹得多了一丝笑意。


    缓缓抬手, 取过案上温好的白瓷茶杯,俯身便将杯沿递到了游邵唇边。


    一手托住他后颈, 喂他喝了小半盏。


    水温刚好,游邵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点燥热的干涩才稍稍缓和。


    看着他喝完, 国师才慢条斯理地说:“有我, 不会死。”


    游邵实在是起不来, 往软枕里缩了缩, 又躺了一会儿,任由国师的手掌覆上他的腰, 一下一下揉开那些酸胀的肌肉。


    那双手很稳,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游邵舒服得几乎又要睡过去。


    可是再这么纵容下去, 明天铁定下不了床,公务也要耽搁。


    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许是那感冒还没好。


    游邵借口去梳洗,转道拐进了小厨房,鬼鬼祟祟地拆开一包板蓝根颗粒,就着温水冲开,搅得那褐红色的粉末彻底化开,自己喝了一半。


    抑制不住想要显摆的心情端到国师面前。


    “公爷,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药粉,有清热解毒之效,公爷可要尝尝。”


    国师端起茶杯,垂眼看了看那颜色,抿了一口。


    游邵屏着呼吸盯着他的表情,就见那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极轻描淡写地报出:“板蓝根、淡竹叶、甘草、金银花。”


    游邵随即张大嘴巴,不是,这嘴莫不是机器,这都能品味出来。


    国师抬眉带着一番思索的意味:“这般碾磨捣制而不损其性味,倒是稀奇。”


    顿了顿,又笑道,一副了然的模样:“你给城中施的那份药粉,出自母亲之手?”


    游邵后颈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胡乱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


    他就这样两头骗人,反正解释权都在自己身上。


    不敢再去看那深邃带着笑意的眼睛,干脆自己抢过茶杯,仰头把剩下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转身就往外跑:“我先去城外巡查民情、督查公务!”


    ——


    好在这几日城内运转渐渐上了轨道。


    街道之上再无此前的慌乱萧条,虽尚未完全恢复往日繁华,却已是井然有序,已经开了几家粮油铺子。


    外州的粮草也是今日上午到的,数十辆粮草大车缓缓驶入城中。


    车厢堆得满满当当,一袋袋粮食整齐码放,压实扎口,沉甸甸的粮草压得车轮微微下沉。


    闻着粮食散发着质朴的谷物清香,游邵站在仓院廊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城中百姓围在临时搭起的粮棚外头排队领米面。


    看见了游邵走出来,百姓脸上顿时漾开喜色。


    这几日滨州城里,谁不晓得府衙来了个 “玉面官人”。


    谢府出事之后城中没了主事之人,四处惶惶不安,全靠他压下乱局,把滨州打理得井井有条。


    街边围看的百姓纷纷往前挤了挤,几个胆子大些的率先开口呼喊。


    “官人!”


    “多谢官人啊!”


    “总算见着官人了!”


    有人攥着拳头,高声喊道:“要不是官人撑着,这城里早乱套了!”


    旁边妇人抱着孩子,隔着人群扬声:“官人连日操劳,可得顾好自己啊!”


    此起彼伏的喊声落下来,一双双眼睛热烘烘地落在他身上。


    游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脚下都踉跄了一番,只能官腔道。


    “诸位的心意,游某记在心里。滨州能撑到今日绝非我一人之力,应当一同谢过府衙大小官吏和无数差役,更应谢过百姓对工作的支持……灾厄尚未过去,仍需防患,还需大家团结一心……”


    一番现世演讲,反而让下面的眼神更加炙热了。


    无数人喊道“留下来”“官人别走了”。


    游邵眼角有些湿润,却还是摆了摆手,钻进了马车。


    与此同时,城郊荒野深处,人迹罕至的密林幽谷之间,暗卫已然悄然探查,终于摸透了此处暗藏的隐秘据点。


    这军器工坊竟是伪装成了炭窑。


    虽说对方早有防备,转移走了大半物件,可到底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动。


    主力器械与核心工匠虽没了,仍残留大量未及运走的兵器胚料、废弃军械碎片,还有无数锻造用具。


    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


    夜色四合,府衙里点起了灯。


    府衙正堂之内,暖黄烛光铺满案几,照亮堆叠如山的文书卷宗。


    国师坐案前眉目沉稳,气度森严,整个堂内满是肃穆威压。


    暗卫或远或近,都被指挥去将那些搜罗来的罪证一件件封存装箱,连夜送往京城。


    府里其他人都是跑得远远的,只有游邵坐在一旁看着。


    心想这下这些世家怕是要被扒下一层皮。


    忽而想起一个人,忍不住开口:


    “公爷,那卫珩如今可还扣着?他与阴阳术流的人牵扯不清,是不是该严加审问?”


    国师微微垂眸,指尖轻碾纸面,才缓缓道:“卫珩不过是旁人手中一具傀儡木偶,受人操控,所知内情甚少,于大局无碍,于主谋无伤。律法森严,自有典刑论处,不会轻纵,亦不会枉屈。”


    游邵听着这话,眉头微蹙,心头难免忧心忡忡,忍不住追问:“可卫家世代为官,根基深厚,若是官官相护怎么办?售卖染毒假灵兽肉,此事可大可小,我怕最后会被卫家暗中运作,轻轻揭过……”


    国师眸光清冽悠远,似看透世间万般虚妄:“若其罪孽深重,纵使百般钻营,终有报应临身之日。若其侥幸得脱,亦是其人一时气运未尽,天道轮回,终有归处。”


    看着心结难解的游邵,缓声道:“我等厉行律法,无愧本心即可,不必强求事事尽如人意,你可理解?”


    游邵静静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国师说起这些人事来,永远是这般道法自然的语气。


    冷静得近乎精密,仿佛所有的因果早已在他心里排好了顺序,只等着按部就班地兑现。


    只能点点头:“我知晓了,不想这事了。”


    他又问:“那背后指使的人,公爷可查出眉目了?”


    听闻此言,国师原本松弛轻碾纸面的指尖,骤然轻轻按在桌案之上,指节微微收紧,平直的眉峰微微蹙起。


    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四字:“此事棘手。”


    游邵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他缓步上前,微微俯身,轻轻将脸颊贴在国师宽阔温热的背脊之上。


    锦料衣料温润微凉,背脊挺拔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气场,却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声音放得极轻:“公爷,那人为何处处针对你?他说要抢走你的一切、取代你的位置。这般步步紧逼,难道是你的旧识?”


    国师抬手回身,长臂舒展,稳稳将身前之人揽入怀中。


    光影错落间,眸底情绪晦暗不明:“确是故人。”


    游邵心头迷雾更重,抬头望着他深邃眼眸,轻声追问:“此番动乱,皆是此人暗中搅动?卫珩能被操控为傀儡,那朝中定然还有被他掌控的棋子。这般局面,真不知还有何人可信……”


    国师闻言,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的迷茫与忧虑,沉寂许久的眸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似亘古不化的雪山之巅,骤然破开一缕晴阳,又寒又暖。


    他抬手轻抚游邵的发顶,语气笃定:“无妨,这几日,便会尘埃落定,自有决断。”


    游邵靠在他怀中,静静望着眼前人。


    这具躯壳里,应该藏着万古寒凉,冰封千里,无人能真正抵达那中心。


    或许只有情动至深、大汗淋漓的时候,才能勉强触到一点贴近人类的温度。


    心念微动,抬手,轻轻戴上了耳侧那枚莹润剔透的玉坠。


    亲在那平直锋利的唇线上:“公爷,既然公事处理完毕,我们回房可好。”


    他喜欢看那稍纵即逝失控的模样,所以他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


    ——


    第五日清晨,城中已渐渐透出些活气。


    游邵清晨初醒,尚未起身,朦胧抬眼,便瞥见身侧端坐的国师。


    已然梳洗完毕,衣冠规整,墨发一丝不苟。


    可游邵明晃晃瞧见一层愠色。


    极淡,却藏于眉眼肌理,沉敛压抑,熟悉的游邵一眼便能察觉。


    他没吭声,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替他按揉肩背,这一回他没多问,只是顺着国师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纸质地精良,是皇家御用锦纹纸,正是京城千里加急送来的皇帝密信。


    信上只字不提滨州谋乱之事,唯有一桩——宫中延年益寿丹药存量不足,催促国师国师早日回京,继续入宫炼丹,供给帝王求仙延寿。


    游邵看完,饶是自己性子还算沉得住气,也忍不住动了怒气:“公爷,这皇帝也未免太昏庸了些。”


    再怎么说,皇帝手里明明还有余药,这般三番五次地催逼,分明就是嫌国师久留在外,一门心思盘算着够了数量就寻个由头把人革职。


    国师瞧着他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反倒笑了:“吾妻这般性子,倒是先把自己气坏了。不气,于我而言,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帝王猜忌、卸磨杀驴,真的只是小事吗?


    可游邵看到眼底深处未曾散去的沉郁压抑,看到他眉间隐忍的愠怒。


    还有什么事情在恼着公爷……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厨房,从贴身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颗药。


    专治偏头痛的天价原研药,一共两颗。


    游邵觉得这绝对算不上假公济私,只是国师素来偏爱他,他自然也该偏心国师一回。


    将药粉细细研碎,兑进茶盏,搅拌均匀。


    游邵端着茶盏回到桌前,还没忘了掩饰:“公爷,这也是我母亲留下的秘方,专治头痛,你且尝尝,看有没有效用。”


    心里盘算着,若他不肯喝,自己便嘴对嘴喂给他,万万不能浪费了这般珍贵的东西。


    谁知国师没有半分推辞,也没多问一句,端起茶盏便尽数饮下。


    游邵一脸期待地凑近:“如何?可有效?”


    国师垂眸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盛满笑意:“有用。”


    游邵心头大石落地,眉眼瞬间舒展,俯身轻轻落下吻,将嘴里的糖渡了进去。


    嘟囔:“我帮你解苦,甜一甜就不烦了。”


    ——


    也是这一日,南清养的那只小兽终于睁开了眼,一双粉嫩的小爪子紧紧攥住南清的手指不肯松开。


    南清垂眸温柔抚摸着它柔软绒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便唤你小远吧。路途漫漫、辗转颠簸,于途中捡拾得你,自此离家遥远,落地生根,便安于此地。”


    国师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兽身上,神色微微一沉,缓声道:


    “京中七皇子曾在坟墓中掘尸取物,用的正是药化异兽掘地。棺木上撒下一味会使兽上瘾的粉末,那些擅长挖洞的兽类闻到味道便会倾巢而出,主动刨土掘坑,身后有人跟着,趁乱盗走尸骨。”


    游邵这才明白,为何一路上瞧见那些形似穿山甲的异兽会累死在道旁。


    七皇子一死,这些异兽再无人喂养引导那味粉末,自然便集体发起狂来,四处乱窜,最终力竭而亡。


    他心口一阵发闷,说不出的低落。


    这个世界里,人为了丹药能疯到抢夺、构陷、甚至草菅人命。


    如今连不会说话的畜生也被牵连着一同发疯,实在荒唐。


    南清眉目沉静:“这只小兽虽是药化异兽所生,却丝毫不见颠意,可见药性只是一时之效,只要断了药物供给,便能让兽类正常繁衍生息。”


    国师目光深邃,似是谋划着什么。


    游邵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直觉到这里有自己不明白的意思。


    ——


    第六日,连日全域消杀之后,滨州全境彻底确认无瘟疫蔓延风险,灾患彻底肃清,民心愈发安稳。


    此前借巡查边县之名,避祸潜逃多日的滨州知府,终于姗姗归城,重回官署主事。


    知府一身风尘仆仆,衣衫沾染尘土,面容憔悴疲惫,踏入府衙正堂的那一刻,抬眼望见堂中端坐的国师,瞬间两股战战。


    毫不犹豫双膝跪地,扑通一声叩伏于地,声音颤抖。


    连连叩首:“下官前日巡查边境县域,途中突逢山体落石崩塌,山路断绝,下官不幸被困深山,隔绝多日,无法回城主事,绝非刻意渎职避祸、推诿罪责,还望海定公明察!”


    游邵站在一旁,冷哼一声。


    国师一身朝服,玉带束腰,墨色官袍绣着暗纹,端坐正位,身姿挺拔凛肃,眉眼清冷沉沉,不怒自威。


    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为官一方,守土有责。城池动乱,正该官员挺身而出、安抚民心、镇守一方。你身为滨州知府,执掌一地民生安危,危难之时离岗潜逃,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


    “纵使天灾阻隔,亦有千百法子传信归城,拖延多日、不闻不问,便是渎职失责。”


    一番话语,字字诛心,将知府所有狡辩彻底击碎,堵得哑口无言。


    知府浑身震颤,冷汗浸透衣衫,心知罪责难逃,连忙俯首请罪,主动表态赎罪:“下官知罪!下官甘愿认罚赎罪!下官愿将自家私仓所有粮食尽数取出,无偿分发给城中贫苦百姓,日日施粥赈灾,接济流民,安抚民心!此后必当恪尽职守、勤勉履职,戴罪立功,守护滨州一方安宁,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国师眸光微敛,神色淡然,缓缓颔首。


    游邵在旁瞧着,心里忽而发紧。


    如今诸事渐次收尾,这般算下来,国师是不是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


    这一日还有一桩大事。


    谢府塌陷处的尸体己捞得七七八八,线索也理清了大半,无需继续深挖搜寻。


    官府正式下令,启动谢府废墟填埋平整工程,彻底掩埋这场祸乱的残痕,让这片祸乱之地,重归平整安宁。


    游邵坐在临时议事的桌前,仔细核对着一份份减刑名录。


    先前那些戴罪之身参与清淤救灾的罪犯,究竟该按怎样的比例予以减免,桩桩件件都要一一核实清楚,不能出半点差错。


    到了夜里,他去驿站看望伤员。


    刚踏入驿站院门,值守医官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疲惫无奈。


    见到游邵的那一刻,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游大人,小秋……去了。”


    游邵脚下一晃,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真切。


    医官叹了口气,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里满是安抚:“游大人,此事怪不得您。连日瘟疫凶险,药石匮乏,我们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说罢长叹一声:“生死有命,祸福天定,这是命数。”


    游邵嗓子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人呢?”


    “下午摸着已经没气了,”医官垂下眼,“便送往义庄火化安置了”


    游邵定定站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把明日要用的药量数目留下,转身出了驿站。


    夜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国师一身素色常衣,静静立在黑马身侧,见他出来,没多问,径直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游邵有些茫然地靠在他胸口,声音发飘:“小秋没了。”


    国师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后脑,轻轻将他按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我知晓,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


    游邵先前因皇帝对几个世家轻拿轻放而积攒的那口怨气,此刻混着小秋的死讯一并涌了上来。


    明明小秋的父亲做到了约定,他却辜负了承诺。


    这不公平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脚底再也踩不到实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淌了下来。


    “公爷,做官怎么这般难受。我只觉得自己拼了命地在付出,到头来却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能留住。”


    国师将他抱进马车,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地哄:


    “你初次主理一方政务,事事躬身亲为,眼见诸多缺憾不平,心有郁结在所难免。”


    “你如今只看到了未尽人意、未能圆满的缺憾,却忘了满城百姓言说的感念。滨州历经浩劫灾患,若不是你日夜坚守,数万百姓早已葬身灾乱。你已经做得极好、极好。”


    马车没有折返城中,而是一路驶向了吴兴湖。


    湖面上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地铺开,映得水波一片浮银。


    国师将他轻巧地抱下车,游邵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公爷,怎么来了这里?”


    “多年前,我也曾在此地平息过一场瘟疫。”国师的声音很轻。


    游邵想起湖心岛上那位老婆婆的话,心口一软。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未干的湿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爷当年的境况,想来该比我这次要凶险得多。”


    国师却只是揽着他的肩:“世人皆有郁结,你我心境,从来相似。”


    游邵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盘旋了一整日的话:“公爷,这边诸事都已处置得差不多,你是不是……就要回京城了?”


    国师胸膛微微震动,一声低沉轻缓的“嗯”,淡淡落于耳畔。


    游邵又追问:“那,私藏兵械这一桩,是不是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国师没有答话,薄唇微微紧绷,下颌线条凌厉冷硬。


    游邵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泾渭分明地分割着两岸土地的湖水。


    忽而明白过来,国师与那位小皇帝,就像这条被生生割裂开的土地,早已不是能重新汇流的两端。


    那位皇帝为了架空国师、巩固自己的皇权,已是不顾一切了。


    半晌,国师忽而笑了,说出了日前一模一样的话:“无妨,这几日,就会有决断。”


    第78章


    御座高居九重, 阶下百官俯首,新帝高坐龙椅之上。


    少年天子尚未及弱冠,轮廓却日渐凌厉硬朗, 不怒自威时倒真有了帝王模样。


    他垂着眼,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垂落的冕冠, 玉珠相击, 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平日尔等畏首畏尾, 不敢声张, 今日国师远在千里之外,不在朝堂制衡,怎么依旧无人敢谏言?”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 肩头微僵,无人敢接话。


    沉默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才有一名文臣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伏身叩首:“启禀陛下,江南谢氏私藏违禁炸药, 蓄谋私械, 藐视国法, 此事绝非寻常疏漏, 不可轻易姑息,还请陛下彻查到底, 以正朝纲!”


    此人话音落地, 不少官员暗中侧目, 心底暗自摇头。


    皇帝指尖一顿,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此案早已清查办结,违禁军械尽数收缴入库,谢氏三族捐金赎罪, 充盈国库,可保我朝数十年民生安稳,足以抵其过错。”


    跪地文臣闻言,眉眼间满是焦灼,正要开口辩驳。


    高座之上的少年帝王却骤然抬手,宽大黄袍袖摆凌空一拂,直接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无需再议。”


    阶下一众权臣见状,尽皆敛声屏息,个个垂首低眉,无人敢直视龙颜。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歇之时,后排一名素来依附皇权的文臣忽然躬身出列,双膝重重跪地。


    高声启奏:“陛下!国师如今远在千里滨州,远离朝堂制衡,其素来与江南一众地方官员往来密切,私交甚笃!若他借机与地方官吏勾结,私藏残余军械,借平疫之名收拢势力,携重兵利刃折返京城,届时朝局动荡,社稷危矣!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字字句句,正中下怀。


    方才还慵懒倚坐龙椅的少年天子,骤然挺直脊背。


    眸光灼灼,死死盯着阶下跪地之人:“依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那人叩首,声音陡然拔高:“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于国师返程必经之路设伏拦截,层层清查!国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即便此番未携残余军械,其多年权倾朝野,早已暗藏无数密辛,绝非社稷之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一人更是直接跪地高声道:“国师身怀秘药,却始终不肯广发天下、造福万民,此番南下疫地,分明是借秘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实在罪不可赦!”


    有二人带头发难,其余观望的官员再无顾忌,纷纷紧随其后跪地叩首,七嘴八舌声讨不止。


    “此番江南局部动乱,看似民变,实则暗中皆有国师推波助澜,借机培植势力!”


    “臣早有耳闻,国师绝非寻常凡人,已是活了百年的世外怪物,超脱天道轮回!”


    “此等非人妖孽,窃夺世间权柄,坐拥逆天能力,本就不为天道所容!长此以往,必乱江山!”


    “国师不死,皇权不宁,天下不宁!”


    新帝端坐龙椅,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声讨之语,死死攥住了轮椅扶手。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布局,派遣死士刺杀那男妻,可连分毫衣角都未能触碰,次次皆是全军覆没。


    国师这般护着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实在折损他的颜面!


    少年帝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与嫉恨,挥袍高声道:“古往今来,帝王君权天授,乃天道正统!可如今,天道已然背弃皇权,偏偏逆天医术尽数赋予一介臣子!国师手握秘药、掌控民心,于朝堂、于社稷、于皇权,皆是最大隐患!”


    他语速渐快,语气愈发凌厉决绝:“国师一日不除,朕这皇位,便一日无安稳之时!他所炼制的秘药,世人只知可愈百病,可谁能笃定,此药是为济世延寿,而非操控世人、禁锢生灵?世人短命多灾,或许根本就是他暗中操控、一手造成!”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天子已然将国师定性为乱世妖孽,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荆国公:“荆国公,你与国师同历三朝,共事数年,深知其秉性手段,你意下如何?”


    荆国公上前一步,老态横秋的脸上堆着一副人臣惶恐的神色:“新帝初登大宝,世局未稳,此时若贸然发难,恐怕布局尚未周全……国师此人素来手段通天,只怕寻常势力难以制衡……”


    皇帝却似是早有成算,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国公多虑了。镇南侯已然许诺,借调五千精锐兵力供朕调度,京城之内,尚有六千边军驻守拱卫,朕亲掌锦衣卫,如今已然扩充至两千余人。万余兵力齐聚京城,难道还制衡不了一介国师?”


    他抬手一挥,语气狠戾决绝:“纵使以人海战术,一人一矛围攻国师公府,也足以将其府邸捅成筛子,让他插翅难飞!”


    其余人见皇帝心意已决,哪里还敢多言,齐刷刷跪倒一片:“吾皇英明,吾皇千秋万代!”


    殿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几名武将却在人群后头悄悄擦了把冷汗。


    说到底,那六千边军,兵符早已损毁,谁能确保临阵时听命于谁?


    镇南侯那五千人马,说是“借调”,底细却谁人知晓?


    更何况镇南侯素来野心勃勃,此番主动借兵助力,就怕是伺机入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是武将,自然清楚:新帝真正能调得动的直属亲兵,不过区区一千!


    一念及此,不少武将腿脚微微发颤,心底慌乱不已,个个只想即刻脱身,回府闭门养病。


    待朝会散去,一众人皆是步履匆匆,脚底抹油般飞速出宫,不敢半步逗留。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京城内外便传开消息,夏秋换季之际,朝中数十位武将齐齐感染风寒,抱恙卧床在府中,谢绝见客。


    消息传入宫中,新帝震怒不已。


    案上青瓷茶杯接连被摔碎数套,碎裂瓷片散落满地,茶水泼洒狼藉,却依旧难消他心头怒火。


    太监跪地:“陛下,这些人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千万不要气坏龙体。”


    皇帝立即招来贴身的锦衣卫指挥使:“镇南侯的人,几时能到?”


    指挥使躬身道:“回陛下,最快也要半月。”


    半月。


    皇帝闭了闭眼。


    半月光景,国师怕是早已归途……


    他猛地睁开眼:“再派人去,不必等镇南侯,先探清楚国师的行船路线。”


    指挥使迟疑片刻:“陛下,国师身边暗卫众多,先前派去的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回,不必近身,只需盯着,别让他察觉。”


    秋风萧瑟,京中风势更加紧逼,层层施压下,几人硬着头皮进宫领命,暗中谋划布局。


    ——


    沧江浩瀚,浪花激荡。


    游邵乘着马车,一路将国师送到了沧江边上。


    江面上早有一两艘快船候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滨州疫情的消息一路传开,周边几处县城也随之沉寂了不少,正值秋日阴沉,越发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游邵望着这一江秋水,忽而生出几分对古代文人骚客的理解——他自己如今又是外放又是与爱人离别,若不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实在浅薄,他也要赋诗一首。


    立在江堤之上,游邵一身月牙白锦袍料子清润细腻。


    今日的发髻是国师亲手为他梳理,规整利落,唯独两鬓各留一缕柔软碎发,发间串着细碎温润的白玉珠,微风一吹,玉珠轻轻晃动,衬得他面如朗月。


    唯有一双眼眸,秋水为神,藏着情绪。


    国师一袭玄色官袍,暗绣白鹤流云纹路,风拂袍摆,白鹤纹路似欲凌空飞舞。


    立在苍茫江风之中,周身清冷。


    游邵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前些日子还是公爷送我离去,如今倒成了我送公爷,这心境倒是彻底换了。”


    国师低头,唇轻轻覆上他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凉的额角:“我等你回京。”


    游邵微微瘪嘴,埋怨:“这一任外放还有整整三年,公爷难道就不来看我一眼?”


    国师没答,只是又低头吻了吻他。


    岸边晨雾渐渐散开,天光微亮,江面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游邵依依不舍地送到最后一步:“公爷,路上千万小心,记得按时歇息。”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过去。


    游邵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泛着幽蓝光泽的晶石,一时倒愣住了:“这……这么多!”


    国师抬手,轻轻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往后,不必再省着用了。”


    游邵耳根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师转身抬步上船,江上清风正好,不过片刻,那艘快船便借着风势,渐渐没入了江雾深处。


    游邵站在岸边,看着那点帆影彻底消失,才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回走。


    直到自己这边也要再度启程,脸上那副恍惚都还没能收回来。


    裴景在马车前拱手告别:“游兄、薛兄,此番一别,山高水远,惟愿各自珍重。盼来日山河无恙,你我再聚,把酒言欢、重叙旧情。”


    薛忱牵着马缰绳,闻言咧嘴一笑,语气爽朗坦荡:“何须多言,日后我得空,便即刻奔赴两地探望你们,定然常来常往。”


    言罢,裴景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南清,微微躬身道谢:“此番路途相伴,多谢南清公子多日开导点拨,公子聪慧过人,日后定然大有作为。”


    南清身姿端正,从容还礼:“文渊公子客气,萍水相逢,皆是缘分,愿君顺遂。”


    游邵在一旁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打岔:“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不相见,薛忱那马腿脚快得很,不到半日就能跑去见你。”


    那匹黑马像是听懂了夸奖,得意地呲着牙。


    三人在道路尽头就此兵分三路。


    马车缓缓驶离没多久,游邵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薛忱又追了上来。


    县乡小道并不好走,马车走得慢,那匹黑马便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四条腿迈着小碎步,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游邵探出头问:“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薛忱仍是一副洒脱随意的模样,随口道:“先送你到荻溪,我再转去吴郡也不迟。”


    游邵也没多推辞,人都跟了这一路,难不成还能把人赶回去,只笑道:“随你的意。”


    这几日天色阴沉,一路上又没什么像样的驿站,几人便下榻在一处城内的小酒肆。


    晚饭时分,虽是要了单独的包间,隔壁桌几人低声攀谈的话音却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你们说,那国师的男妻身上,真带着秘药?”


    “可不是嘛,听说滨州那场瘟疫,就是靠那味药救下来的。”


    “当真有这般神效?”


    “要我说,说不定是那男妻为了给自己攒功绩,先下毒再来救人,故意折腾我们这些老百姓。”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渗人的意味:“我听人说,那国师是个活了百年的老妖怪,他纳的男妻,指不定也是个妖怪。妖精嘛,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说不定还要吃人呢!”


    “谁说不是呢,我瞧那丹药炼得这般见效,说不定就是拿人肉炼的,不然怎会这么灵验?”


    这话音刚落,却有个沙哑的嗓音突然接了一句:“放屁!俺婆娘就是喝了那药粉才把烧退下去的,那药粉甜丝丝的,哪里是什么人肉炼的!你们这些个没进过疫区的,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那声音带着几分怒气,说话的想必是个从滨州逃难出来的汉子。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人被这一嗓子噎得讪讪住了口,隔了半晌才有人小声嘟囔:“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谁又真见着了……”


    包间内,南清端着温热清茶,轻声发问:“兄长,旁人如此污蔑你与国师,你心中当真不恼?”


    阿柘已经攥紧了拳头,作势要起身理论,被游邵一把拉住衣袖:“别动手,不过是市井谣言,三人成虎罢了,尽数惩戒,又岂能杀得尽?无需动气。”


    南清又问:“兄长打算如何处置?”


    游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自然是智取。”


    ——


    当夜,南清看着游邵铺开的一张大纲,迟疑再三:“兄长,你……真要这么写?”


    游邵一脸心虚,却硬撑着嘴硬:“你若写不来,我自去寻旁人代笔,倒也不强求你。”


    南清目光沉静,丝毫不为那份写满了火热情节的大纲所动:“自然是可写的。我从前也读过坊间的话本子,倒也不算难写。”


    说罢便提笔端端正正写下一行标题——《娇弱男妻被国师狠狠宠》


    游邵看得几乎想捂住自己的眼睛。


    放在从前,这几个字他连瞥一眼都不敢,如今,这故事里的男主角却成了自己。


    既然那些人骂他和国师是妖怪,他自然要另辟蹊径,让这满朝上下、街头巷尾的古代人开开眼——什么叫媚而不俗,什么叫禁忌之恋。


    南清一整晚伏案疾书,一气呵成写出一千余字的开篇:


    状元出身却家道贫寒,容貌娇弱柔美,因母亲一朝重病,跪求国师赐药。


    霸道国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娇弱状元含泪欲泣:“你得了我的身,得不了我的心。”


    写到这里南清停了笔,抬眼道:“兄长,国师性情素来沉稳有度,并非这般霸道强势,些许情节略有不符。”


    游邵轻咳一声:“这叫艺术加工,懂不懂?这才是人见人爱的美强惨,若真写得国师端方古板,谁还愿意看?”


    南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适度虚构,方能引人入胜。”


    第二日一早,游邵便将这篇开篇送去了城中一家连锁书坊,特意叮嘱店家:“只许小范围流传,可懂?”


    可如今满城上下谁人不八卦国师与那位男妻,加之这字迹端正又不失几分匠气,店家看过一眼便当场拍板,直接开版付印。


    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日,这本“民间同人本”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


    去荻溪的路统共只有四日,一路都不算好走,最后一段更是要转水路。


    途中,游邵便坐在马车里,一路教着南清如何铺陈情节。


    剧情很快就如同上了高速公路,一路虐身虐心:娇弱状元遇刺重伤,昏迷醒来时,是国师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嘴上却仍是一副嘴硬模样:“我救你,只因你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死。”


    极致宠溺与强势占有交织,隐忍深情藏于冷硬言辞之下,反差感拉满!


    短短三日,所过之处,小黄文如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只差人拿着满大街地抛撒宣传。


    到了最后一日,游邵大手一挥,索性开始夹带私货,写道:


    娇弱状元执意南下赴任,含泪道“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国师私下炼制秘药,虚弱吐血,面对娇弱状元却仍是一副霸道宠溺的做派:“这是我赏你的,在外头,不许丢了我的脸面。”


    娇弱状元南下路遇鼠疫肆虐,明知自己命悬一线,却仍将那救命秘药尽数碾碎撒下:“城中的百姓,比我更需要它。”


    自己在一旁吐血等待生命垂危。


    “只愿来世不负君。”


    家国大义、隐忍深情瞬间拉满。


    游邵满意地看着这一篇成稿,拍了拍南清的肩膀:“太好了。”


    这波舆论反转,堪称完美。


    午饭时,薛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不知已经印刷了第几版的册子,看得津津有味:“京城那边的人若是瞧见这册子,怕是要被吓死。”


    游邵自己都不敢再重读一遍,只摆摆手:“权当抛砖引玉。”


    晚饭时分,又听见邻桌有人在议论:“你们看到第六册了吗?那男妻居然被派去边县当了个小官!”


    另一人也是愤愤不平:“那国师都还没尝够男妻的滋味呢,怎的就这么走了!我看着都替他俩不痛快!”


    又一人叹道:“或许这就是爱吧,爱到深处便是放手。”


    还有人接话:“要我说,那霸道国师就该把娇弱状元囚禁在府里,哪能这么轻易放人!”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游邵夹菜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


    不是……你们到底在看些什么!


    家国情怀呢?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呢!你们没看见吗?!


    他心底抓狂,恨不得当场站起身来,摇晃众人衣领,好好纠正一番跑偏的关注点。


    薛忱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游兄,依我看你不如转行,别做官了,直接去写话本子,你这天赋是真藏不住。”


    那边又传来声音:“说起来,二人分隔两地,终究是拜当今陛下所赐。好好一对深情眷侣,硬生生被一道官职诏令拆分两地、受尽离别之苦,实在可惜可叹!”


    游邵耳朵瞬间竖起,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心底疯狂附和: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快多骂几句!


    另一人连忙压低声音,语气忌惮劝阻:“小声些!当朝天子,少年帝王,岂能随意非议?你是嫌性命太长,想要招惹祸端吗?”


    有人胆大无畏:“非议陛下事小,如今朝堂暗流汹涌,祸事将至才是真。我听闻,镇守一方的镇南侯,近日悄然调动重兵,数万大军悄然向京城方向靠拢集结。”


    “数万兵力悄然入京?”


    话题从风花雪月的文娱,猛地一下拐进了朝堂政局的暗流里。


    游邵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几万人马进京?这是要做什么,是助朝廷一臂之力,还是……要谋反?”


    薛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压低声音:“若真是奔着谋反去的,此刻怕是已经过了滨州渡口。”


    南清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兄长,要不要提醒国师?”


    夜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和窗外渐渐急起来的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紧。


    这安分日子,比预想中结束的更早……


    作者有话说:


    九月前写完死遁前的剧情,毕竟国师很逆天,战斗很快结束


    第79章


    游邵拿出那块令牌, 没有丝毫迟疑道:“公爷,你可是已经回到京城了?”


    手心捏着凉汗,急切地说出了心中的焦虑:“我在荻溪赴任听闻, 镇南侯派遣了数万军队向北开进。如今怕是已经过了滨州口岸, 眼看就要渡沧江了。难道镇南侯真要谋反?”


    “现下天下局势动荡, 朝野人心惶惶, 公爷一定要多加小心。”


    令牌的另一端, 传来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国师语调平稳:“祸乱不及江南, 你在荻溪安心履职,自有人暗中护你周全。战事很快会平息,届时我接你入京。”


    一语落罢,余音消散, 再无半分回响。


    游邵掌心微松,握着令牌的指节却依旧泛白。


    国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


    难怪总说这几日就会决断……


    国师是许诺过护赵家江山, 却未必护这一位年轻的赵姓帝王。


    难道真要改朝换代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悬着的心又缓缓落地。


    管他谁掌江山, 改朝换代也好, 朝堂更迭也罢, 只要国师安然无恙, 他便无所畏惧。


    游邵垂眸望着手中冰凉的令牌,语声放得极轻:


    “公爷, 我在此地定会护好自身。谋反乃是滔天大祸, 朝堂局势凶险万分, 您千万珍重自身, 万事以安危为先。”


    “我等你来接我。”


    那头只传来一声轻浅的“嗯”声。


    游邵微微叹气,国师现在应当是很忙,估计顾及着旁人不能多说。


    ——


    荻溪这片地方真是名副其实的”水乡”, 到处都是河流和小湖泊,把整片地都分割成了破碎的岛屿。


    到了赴任的最后一段,他们干脆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一艘乌篷船。


    船是典型的江南款式,竹篾编就的船篷微微泛着油渍的光,船身被打磨得很光滑。


    游邵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转向身后的薛忱。


    “就送到这儿吧,这几日谢谢你。”游邵拱了拱手,“你快去吴郡赴任,别误了时辰。”


    薛忱摸着身边的马身,笑着抬手轻挥:“待我在吴郡安顿妥当,便即刻来荻溪寻你。”


    游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艄公轻轻一点船篙,乌篷船缓缓离岸,悠悠而去。


    阿柘立在船首另一侧,时刻扫视着两岸动静。


    南清居于船舱之侧,细心规整着堆叠的行囊文书,粉白的小兽,正乖乖伏在肩头,毛茸茸的小脑袋深深埋入他衣襟,温顺可人。


    岸边一人高的芦苇连绵成片,在风中起伏摇曳,簌簌作响。


    湖面残荷零落,绿黄的莲蓬歪歪斜斜立在水中,枯叶浮于碧波,随波荡漾。


    游邵看着这片景象,心想:这地儿要是条件好一点,真是个隐居的绝佳去处,躲进芦苇里,谁能找到自己。


    这几日天气一向不好,天色越来越沉,原本就压低的云层现在更是贴在了头顶。


    船行片刻,周遭雾气渐次升腾,丝丝缕缕、朦朦胧胧,从湖面、芦荡之间弥漫而出,渐渐笼罩整条河道,视野愈发朦胧,远近景物皆化作模糊的虚影。


    越往西南走,水汽愈发浓重,湿冷的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浸透衣衫,黏在肌肤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撑船的艄公是个面容黝黑的中年人,皮肤饱经风霜。


    他一边熟稔地摇动船篙,一边随手捻起一把干枯的芦苇粒,塞进口中慢慢咀嚼。


    艄公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与漫天迷雾,粗粝的乡音朴实厚重:“官人,这天色看着压得慌,雾气又重,怕是转眼就要落雨。您还是进篷里躲躲吧,莫要着凉受了风寒。”


    游邵闻言,微微侧身落座在船中矮木凳上:“老丈常年在此行船?我观你口音,并非荻溪本地之人。”


    艄公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层层堆叠,手上撑船的动作丝毫未停,稳而娴熟:“大人好眼力。老汉我本是江北人士,并非这荻溪水乡之人。只是我家婆娘是土生土长的荻溪人,成婚之后我便随她在此定居。日日往返这几条河道,接送行人、贩运小件货物,赚些薄银补贴家用。”


    游邵轻轻颔首,眸光微凝,看向窗外空寂的河道,轻声发问:“今日这水路倒是格外清净,不见半分人影。昨日行船之时,沿途还能遇见不少往来渔舟、行客船只,今日却寂寥得很。”


    艄公闻言再度失笑,摇了摇头:“大人您这是不知道。荻溪本来就是个偏僻的鬼地方,靠水吃水的不过千把人,大多是以打渔或者养殖为生。今日这天气实在是不行,水里的鱼都不怎么活跃,再加上这浓雾笼罩着,寻常的人怕是会迷路。要不是您这位官爷给了活儿,我都不打算出门。”


    游邵眯了眯眼睛:“那你倒是比其他人技艺高超。”


    艄公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得意:“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雾气这点小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


    游邵要在这里任职,自然要多问些:“此地百姓皆以牧渔为业,不知可有耕田耕作?朝廷赋税如何征收?”


    艄公重新调整了一下竹篙的角度:“有地的。不过大多都在西边,那儿有座大巫山,山周边的一些低峰被开辟成了梯田。因为没有什么灌溉沟渠,基本都是靠老天下雨,一年也种不了几回,产量嘛,自然也不会多到哪儿去。


    “除了这个,还有些茶树散布在各处,每年都会有商人来收购,运往东边去卖,还有些跑山人,去山里采些药材什么的,不过那活计都是刀口舔血,普通人做不来。”


    游邵听得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现代特色农业的模子吗?


    如果能好好修建一番水利设施,让梯田的灌溉成为可能,那产量肯定能翻个倍。


    山林物产可以深加工,还能开发一些工艺品。


    要是再能打造成什么生态旅游区……


    随即游邵拍了拍自己的脸,怎么还给自己画上大饼了。


    小船已经缓缓地驶进了一片更加浓密的水域。


    河道两岸渐渐浮现错落的低矮民居,白墙黛瓦。


    堤岸杨柳依依,柔枝垂落,轻拂碧波,枝条随水波轻轻飘荡。


    湖水清澈见底,水底青翠绿草随水流摇曳。


    艄公抬眸望向前方水雾深处,爽朗喊道:“官人,前方过了那座石拱桥,便是荻溪治所地界了。”


    游邵闻声抬眼,循声望去。


    那是一座拱形的洞桥,在烟雨朦胧中显得有些模糊。


    细雨混着雾气,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后面。


    游邵的视线穿过雨幕,却倏然僵住了。


    桥上站着一个人。


    素白儒衫,衣料清雅,身姿修长挺拔,立于漫天水雾烟岚之间。


    手中撑着一柄碧色油纸伞,隔绝了漫天雾露。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风声骤停。


    游邵背脊骤然一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是卫珩。


    怎么会是他?!


    艄公这时候开了口:“官人,可是见了什么熟悉的人?需要我把船停在岸边吗?”


    游邵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并不认识。继续走。”


    艄公应了一声,刚要再次用力撑竹篙——


    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官人,船……船动不了了!”


    竹篙在他手中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艄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撑,甚至腮部都鼓起来了,可那竹篙就是纹丝不动。


    船在水面上停住了。


    阿柘的反应最快。他的身体瞬间下蹲了下去,两条腿紧紧地贴着船底,手已经按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石桥之上,卫珩静静撑伞而立,居高临下,眼底含着笑意,清淡的语声穿透水雾。


    “游兄,我在此处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


    游邵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箭囊。


    眉头紧蹙,眸光冰冷锐利:“你越狱了?”


    卫珩闻言,唇角笑意愈发清浅:“我昔日曾许诺,要为游兄置办一处雅致宅邸,在此处立业为生。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岂能轻易爽约?”


    游邵后退了一步,只觉荒谬至极,冷声回道:“当日之言,不过是我随口客套,你何必当真?”


    卫珩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之上,素来苍白的耳尖悄然泛红,语声温柔却诡异:“游兄虽是客套,可我这颗心听得真切。自与你一别,日夜惦念,今日再见,它便为你剧烈跳动,片刻不息。”


    这话说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游邵脸上已经沾染了厌恶之色。


    卫珩笑里藏刀:“游邵,随我走,我便放过你身边人,不杀他们,否则……”指尖轻巧地转着伞柄,寒光乍现。


    游邵的手已经摸到了箭囊里的箭矢,他死死地盯着卫珩。


    “跟你走?然后被官府追杀到天涯海角?”


    “你现在不过是个逃狱的罪犯,你能给得了我什么?除了麻烦?”


    卫珩没有恼,反而更加温柔地笑了。


    “我并非罪人,何来流亡之说?世人痴迷仙药,渴求长生血食,为求虚妄仙缘,不惜残杀同类、食人血肉,暴戾愚昧,无人管束。我不过是寻得灵鼠替凡人承下仙劫、代人赴死,断了世人食人续命的荒唐执念,让众生不必再自相残杀、饱受屠戮之苦,如此煞费苦心,何来罪孽?”


    他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自我感动的狂热光芒。


    “我平息了人间血祭乱象,救赎了沉沦苦海的底层百姓,免他们死于同类刀俎之下。世人愚昧,不识我的良苦用心,将我视作邪魔异端,殊不知,我才是真正救万民于水火、渡乱世于沉沦的救世之人。我无罪,这天下,本该感念我的恩德。”


    游邵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指。


    对方现在的状态就是彻底的精神失常。


    “救赎万民?卫珩,你炸毁谢府别院,一夜之间,城中百余名无辜百姓葬身火海,千余人受伤致残。这般草菅人命的恶行,便是你口中的向善济世?”


    卫珩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漠然冷厉,语气轻飘飘的。


    “世间众生,本就有尊卑贵贱、顺逆之分。那些冥顽不灵、不肯归顺于我、不愿遵从我大道之人,皆是乱世累赘,便是些许惩戒,又有何妨?既不愿俯首听命,便只配化作铺路尘泥,为盛世新生献祭。”


    游邵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柄碧绿油纸伞,语声陡然转冷:“你不是卫珩。”


    “真正的卫珩,骨子里带着文人清傲,纵使偏执,亦有底线,绝不会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你是阴阳术流的邪祟修士,借体重生,夺舍其身,对不对?”


    卫珩——或者说,那个披着卫珩皮囊的东西——突然提起了自己的衣摆,缓缓地转了一圈,仿佛在展示什么精致的艺术品。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种满意的低笑:


    “为何不是他?我承他皮囊、记他过往、知他喜好、晓他悲欢,洞悉他此生所有执念与过往,亦会承他所愿,替他走完余生。我拥有他的一切,我便是卫珩,卫珩便是我。”


    游邵冷笑了一声:“卫珩那条腿是娘胎里就有的病。你要是想成他,自然也要折断双腿,再来与我攀谈。”


    那笑容瞬间从卫珩的脸上消失了,温润眉眼骤然覆上一层阴郁戾气。


    “游邵,你我本是同类,皆是游离于这天地规则之外的异数,本应并肩而立、共谋前路,你为何偏偏要这般刻意揶揄我、折辱我?”


    他向前微踏一步,立于石桥风口。


    “这世间礼法、天道规则,皆束缚你我。你本就不属于这腐朽乱世,何必拘泥于此、固守本心?你该依靠的人是我,唯有我,能带你挣脱疾病和躯体的桎梏,让你安稳活下去,能给你真正的新生。”


    游邵心底毫无半分动摇,只觉荒唐可笑,他从来不信任所谓的同类。


    “我不关心你的任何消息,也不关心你的心理状态,我更没有承担你的心理导师的义务,你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说。”


    卫珩目若喷火,可怒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一层温和笑意掩盖,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藏着刺骨的阴寒。


    “无妨。不过是国师比我早遇见你数月,先入为主罢了。我知晓你心境坚韧,一时难以转圜。只是我素来耐心极好,尤其面对你这般世间绝色、剔透之人,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回头。”


    他眸光灼灼:“游邵,你不该这样对我,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还要荣登国师之位,受万民敬仰”


    游邵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他的右臂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作起来了,袖口处的机关被触发了,一支装着锐利箭头的箭矢直冲卫珩的脖颈而去。


    桥上之人神色微变,手中碧色油纸伞骤然旋开,伞骨飞速转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只听清脆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火星微溅,那枚致命短箭瞬间被格挡击飞,坠入湖面,溅起细碎水花。


    游邵没有丝毫的松懈,又是一支箭矢被射了出去。


    这一支的目标是卫珩撑伞的那只手。


    同一时刻,阿柘身形如离弦之箭,纵身跃至桥头,足尖点地,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瞬间出鞘,贴身近战,直取对方破绽,攻势凌厉迅猛。


    卫珩的脸色终于变了,终于彻底动怒。


    他足尖轻点石桥栏杆,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于桥边石柱之上,居高临下,眼底戾气翻涌。


    “游邵,原本想好好待你。既然你这般不识好歹、执意与我为敌,那便休怪我无情。从今往后,你便乖乖做一具供我赏玩的漂亮傀儡吧。”


    一语落罢,他手中碧伞骤然舞动,漫天绿影翻涌,周遭堤岸的万千杨柳枝条骤然异动,脱离风力束缚,齐刷刷腾空而起。


    纤细柔韧的枝条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碧绿丝线,如同傀儡引线,漫天舒展、张牙舞爪,朝着船面众人席卷而来。


    岸边零星路过的乡民百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尖叫着四散奔逃。


    “妖怪!是妖术作祟!快跑啊!”


    慌乱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众人奔走的脚步声混杂一片。


    不少跑得慢的百姓被狂乱的柳条扫中,衣衫撕裂、皮肉划伤,惨叫着扑倒在地。


    漫天柳条裹挟劲风扑面而来,碧绿叶片被邪力淬炼得锋利如刃,划破空气,发出簌簌锐响。


    一根凌厉枝条骤然掠过,狠狠擦过游邵右臂衣袖,瞬间撕裂衣料,划破肌肤,一道细密血痕骤然浮现。


    游邵想骂人,几日不见,这人怎么又厉害了?


    阿柘纵身回挡,身姿矫健,匕首翻飞,不断格挡漫天柳条攻势,刀刃与枝条频繁碰撞,发出密集细碎的脆响。


    可对方术法太过凌厉,柳条无穷无尽、漫天席卷,他步步后退,肩头已然被枝条划伤,唯有咬牙死撑,勉强守住身前方寸之地。


    危急关头,游邵心头虽有片刻慌乱,可下一瞬,想起远在京城的国师,心底的惶然便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稳笃定。


    国师洞悉天机、预判世事,算尽乱世棋局。


    既然早早安排他前来荻溪赴任,必然早已料到此番危机,绝不会让他身陷死局。


    游邵的身体瞬间就稳定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心脏的跳动速度也逐渐放缓。


    他直起了腰,任凭漫天妖柳肆虐,依旧神色从容。


    “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方邪祟,但我知道天命在我。你今日赢不了我。”


    卫珩手中的银白色傀儡线突然就停顿了一下。


    那些柳条随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就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天命?你懂什么叫天命?”


    卫珩仰天大笑:


    “难道你还痴心妄想,等着国师来救你?真是愚不可及、痴人说梦。你可知他此刻早已身陷绝境?京中数万叛军围城,将国师府邸层层围困、水泄不通,他早已自顾不暇,何来余力远赴江南救你?”


    游邵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心底骤然一紧,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可这份慌乱转瞬即逝,心底的信念反倒愈发坚定。


    “我不信。国师算尽天机、掌控全局,从无失算。无论他身在何处、是否现身,我都笃定,他早已为我铺好后路,绝不会让我身陷死局。他的判断,从无差错。”


    这句话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卫珩突然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那把绿伞颤抖着高高地举起来了。


    他的嗓音变成了一种尖刺般的尖啸:


    “你不过随他相处数月,朝夕相伴寥寥数日,凭什么这般信他、敬他、护他?你真的了解他吗?”


    “你以为他是救世神明、乱世良臣,殊不知,他只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上古怪物!”


    游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矢,每一支箭都带着精准的杀意。


    那些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指卫珩的要害。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游邵的声音冷硬,“你自称大义,不过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凡事都由着情绪去行动。你这样的人,如何与国师相比?”


    卫珩那张谦谦君子的模样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他的脸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形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疯狂和憎恨。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就像是某种带毒的利刃:


    “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他自称庇佑江山,可这世界气数全尽,世人都在自生自灭,他又做过什么?他不过是看着这里的人愚钝的活着,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他才是这世间最冷漠、最自私之人!”


    “乱世革新、天地进步,本就需要我这般激进之力破而后立、颠覆旧局!而他,早已腐朽不堪,只配彻底覆灭、归于尘土!”


    怒吼声落,漫天柳条攻势骤然暴涨,万千碧绿枝条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裹挟着浓烈的邪气,狠狠朝着乌篷船碾压而来。


    游邵的身体在船上急速地移动着,他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继续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阿柘则是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试图切断那些缠绕上来的柳条。


    但卫珩的速度和力量都在上升,仿佛每一次的对战都让他变得更强。


    游邵的衣服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每一道都渗出了血。


    他能感受到每一次被柳条刮过时的疼痛感,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卫珩,在不断的躲闪和反击中寻找着那个致命的瞬间。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破绽。


    卫珩在一次转身的时候,身体向□□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眉心露出了一片空隙。


    游邵没有犹豫,箭矢如同流星一样射了出去,直冲卫珩的眉心。


    卫珩的反应速度惊人,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了一下,箭矢从他的脸颊边上擦过。


    但也正是在躲闪的过程中,阿柘的匕首找到了机会,深深地划伤了他的手臂。


    鲜血溅落在了烟雨中。


    卫珩发丝尽数散乱,白衣染血,狼狈立在石桥桥墩之上,抬手轻轻拭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眼底满是不甘:


    “游邵,你当真要这般决绝,次次置我于死地?我究竟哪里比不上?”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扭曲的委屈:“你我皆是异世异数、天地孤客,本是唯一知己,本该并肩相守。他不过是冷血怪物,我是真心救你,我才是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你为何偏偏不识好歹,执意与我为敌?”


    游邵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是来自深潭的寒风:


    “我只知道你三番五次要害我,而国师可从未让我受伤。这就是全部的区别。”


    五支箭矢同时从弓弦上飞了出去。


    四支被卫珩狼狈地挡下来了,但第五支从他的脸颊边上掠过。


    瞬间,那张完美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血痕。


    黑血就像是墨汁一样向外流淌,散发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卫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就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的哀鸣。


    他用手捂住了脸,能感受到那毒素在他的血管里蔓延,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生命。


    “锁仙毒!“他的尖叫声充满了难以置信,“游邵,你好狠的心,你真的要杀我!”


    游邵的语气冷到了极点:“你都要取我命了,我怎么取不了你的?”


    卫珩嘴边流出了更多的黑血,那些血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在了桥面上。


    他不再留存半分余力。


    湖底原本静默生长的水草骤然异动,万千水草根系破水升空,密密麻麻交织缠绕,化作巨大的水网牢笼。


    水草的力量大得可怕,竟是试图把整条船都拖进水底。


    船体开始倾斜,水开始涌入船舱。


    游邵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同时大声喊道:“你们快跳下船,别管我!”


    他做好了被拖入水底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冰冷河水并没有涌入他的鼻腔。


    船体虽然在晃荡,但它却稳稳地立在了水面上——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在保护着这条船。


    那些水草在接近船身的时候就开始打滑,根本碰不到船舨分毫。


    游邵的眼睛睁大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卫珩的声音。


    他转向桥的方向,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个圆形的罐子正在空中旋转,罐子的口子对准了卫珩的方向。


    从罐中射出了无数支闪闪发光的箭矢,那些箭矢的速度和密度大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像是一场钢铁的风暴,将卫珩手中的傀儡线几乎全部砍断。


    柳条开始一根一根地枯萎,从空中坠落下来,就像是秋天坠落的落叶。


    第80章


    下一瞬, 虚空浮现纵横交错的银色阵纹,棋盘纹路般的结界骤然铺开。


    卫珩身形一滞,瞬间化作棋盘之上一枚漆黑棋子, 被死死锁在阵眼中央, 动弹不得。


    游邵睁大了眼睛, 这是谁的手笔?


    被死死禁锢在阵法之中的卫珩, 又惊又怒, 彻底癫狂, 厉声怒骂:“是你们!是墨家余孽!你们这些潜藏世间、卖弄奇巧淫技的臭虫!竟敢阻我大业!”


    墨家?


    游邵心头一震,正暗自诧异,视线骤然落在船头艄公身上。


    方才还佝偻脊背、朴实憨厚的艄公,此刻身形缓缓挺直, 佝偻的腰背瞬间舒展,满头灰白发丝尽数变得雪白蓬松, 鹤发童颜,面容温润清俊, 不见半分老态。


    从一个普通的乡野艄公, 变成了绝世高人。


    船舱之中, 素来温和安静的南清, 此刻已然俯首行礼:“弟子南清,见过师父。”


    游邵瞪大了眼睛:“这是……这是你师父?”


    又看向所谓的师父:“你居然悄悄跟了一路?”还没露出一丝破绽。


    意识到自己无礼, 立马行礼:“晚辈游邵, 多谢前辈一路暗中庇护。”


    那人随意做了一个揖:“游公子, 唤我方知便好。”


    眼见大势已去, 卫珩却依旧毫无惧色,骤然仰头疯狂大笑,震得周遭阵纹微微震颤。


    “哈哈哈!区区墨家小术, 也敢困我、护他?你们当真以为归顺、依附国师,便能安稳长存?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待乱世平定、大局落定,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们这些身怀异术、功高震主的墨家之人!”


    “你们引以为傲的机关术、阵法道,在他眼中不过旁门左道、蝼蚁之技!他容不下世间异数,容不得旁人分他气运权柄!你们今日护他亲信、助他破局,来日必定落得身死道消、覆灭无存的下场!”


    方知神色淡然,不为所动,周身阵法稳固如初。


    卫珩知道再无逃脱可能,身体开始发生异变。


    周身漆黑邪气暴涨,躯体微微震颤,似是要挣脱肉身桎梏。


    下一瞬,他胸腹之间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枚通体漆黑、流转幽暗光泽的圆珠缓缓悬浮而出。


    □□瞬间化为灰烟。


    黑珠一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灵巧避开阵中万千箭矢攻势,欲冲破阵法禁锢,遁逃远去。


    南清手执墨玉棋盘,将那剑阵布置得更加严密,周围阵法金光更甚:“他逃不出去。”


    游邵的眼睛更大了。


    这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在挑战他的认知极限。


    游邵压下心底万千惊疑,抬眸问道:“前辈早已预知此人会在此地截杀于我?”


    方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悠远。


    “乱世降临、江山动荡,枭雄逐鹿天下,诸子百家尽皆出世,各寻明主、各择前路。我现身于此,护你一程、观你心性,不过是顺势而为。”


    一旁的南清缓缓起身,面带愧色,对着游邵拱手致歉,语气诚恳:“兄长,抱歉瞒你多时。我此番随你前来荻溪,并非单纯随行,而是身负师门任务,一路观察兄长心性抉择。”


    游邵指了指自己:“你们是在试探我?”


    方知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正是。公子乃是当世天命变量,是这乱世棋局中唯一的变数。唯有你心性纯粹、抉择正直、心怀正道,才值得我墨家倾力辅佐。”


    怪不得最后才出手!


    游邵想起方才卫珩所说的惊天讯息,心头骤然一紧:“方才那邪祟说,国师此刻被叛军重兵围困,此话当真?国师如今可有性命之忧?”


    方知眸光微敛,轻轻摇头:“国师道行通天,修为远在我之上,其深浅造化,非我所能勘破,我不敢妄测吉凶。”


    得不到确切答案,游邵心底愈发焦灼不安。


    他迅速取出怀中玄铁令牌,试图联络,可令牌沉寂无声。


    不肯死心,立刻取出随身的晶石。


    蓝色光线微微亮起,一道纤细微弱的光线破空而出,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可转瞬之间,光线便骤然黯淡,直接消散无踪。


    心头不安瞬间放大,惶恐席卷四肢百骸。


    游邵大惊失色:“难道国师真的有生命危险!”


    方知望着他焦灼失态的模样,缓缓开口劝说:“游公子,不如暂且留居荻溪,此地有我墨家剑阵固守,我等可保你绝对安全。待乱世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不迟。”


    游邵哪里还等得住。


    熟悉的偏头痛到访,邵只觉得太阳穴针扎一般疼痛,不行,他不敢想。


    忽地想起在沧江边,国师亲吻他的额角,告诉他,自己在京城等他。


    迷雾骤开,游邵猛然抬眸,眼底焦灼尽数化作坚定决绝。


    “我要回京。”


    这个官本来就是为了让国师不与皇帝为难才来做的。


    现在,去他的狗皇帝。


    他要回京城,他要见国师。


    方知望着他眼底一往无前的决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笑出声:“公子乃是天命变量,心之所向、便是正道,前路抉择,皆可随心。”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两枚轻薄如蝉翼的纱巾。


    “此乃幻影纱,墨家独门秘宝,戴上之后可改换容貌身形,完美模仿他人样貌气息,足以蒙蔽世人耳目。”


    一旁的南清即刻上前,神色坚定:“兄长,我愿代你留守荻溪。我戴上幻影纱,化作你的模样,滞留此地,迷惑各方耳目。你可改换寻常百姓样貌,隐匿行踪,悄悄奔赴京城。”


    方知适时补充道:“此法可保你顺利脱身,隐秘入京。只是我墨家师门需固守此地镇压邪祟,无法分人助你,往后入京路途,一切只能靠公子自己周旋应对。”


    游邵深深颔首,眼底信念愈发坚定:“我明白,多谢前辈。”


    二人分别接过幻影纱,轻轻覆于面容之上。


    纱巾覆面,流光微闪。


    身形轮廓、眉眼五官、气韵身形尽数悄然变换。


    南清身姿渐渐拔高,眉眼轮廓逐步复刻成游邵的模样。


    而游邵周身气韵渐渐内敛,眉眼变得平淡寻常,化作一副普通少年的模样,泯然众人。


    “兄长此番前去,万事小心。“南清用游邵的嗓音说道。


    游邵用陌生的嗓音回答:“南清,你也保重。”


    方知将那船控制部件交予他:“游公子,上船吧。此船可以祝你破风行驶,只要你心念方位,便可抵达。”


    游邵郑重地点点头,跳上船头:“多谢前辈,祝我们万事顺遂。”


    手中捏着控制部件,心念微动,整条船轻巧地划开水草的拖拽,直直向那远方驶去。


    ——


    郊外茶肆里烟气混着热茶的水汽腾腾往上飘,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满屋子都是人声喧哗。


    来往的行商、赶路的脚夫、本地的乡民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你们听说没?京城那边出大乱子了!”一个挎着布包的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传出来消息,皇帝要对国师下手,打算除掉国师!”


    旁边一个汉子嘬了口粗茶,眉头拧成一团:“那镇南侯带着几万大军往京城赶,听说是跑去支援朝廷的?”


    邻座的壮汉当即嗤了一声,摇着头摆手:“支援?我看未必。搞不好就是等着两边斗得死伤惨重,他好跑过去捡现成的。”


    “要说杀国师一人,哪里用得着调动这么多兵马?”


    “你懂什么,”对面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国师神力通天,手段莫测,皇帝心里早就怕得要死。不堆上重兵,哪里敢动手。”


    这话刚落,一个跑过长途的货郎脸色发白,接了话茬。


    “我沿路过来可听见不少风声!镇南侯那队伍哪里像正经官军。大军过境,不先找地方官府对接,直接强要府库里面存的官粮、军械、车马物资。”


    “底下州县官府若是乖乖交出库房物资,便是默认向他低头归顺,若是敢推脱、敢抗命不交,他手下兵卒便直接破开官仓,强行劫掠府衙。”


    另一人接茬:“谁说不是呢!好些州县的官衙被搅得一团狼藉,库房被扫荡一空,公文卷宗扔得满地都是。地方官员有的被逼得低头顺从,也有不肯屈从的,要么被扣押软禁,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库被搬空。”


    满座听完,皆是一片哗然,人人又惊又怕。


    “这狼子野心,已经明摆到台面上了!”


    “我的天,这日子可怎么过。”一个妇人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满脸愁苦,“看样子这天是真的要变了。只求打来打去,别祸害到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就好。”


    桌边另一个人苦笑着叹气:“其实谁当皇帝都无所谓,要是真要闹,干脆就只杀皇帝和国师这层就够了,何苦连累底下人遭殃。”


    嘈杂喧闹的茶肆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边,坐着个年轻人。


    鼻梁略塌,眉眼平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改换了幻影纱容貌,一路赶往京城的游邵。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指尖紧紧扣住茶碗的边缘,指节泛白,满屋子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些人还在讨论。


    “有人知道这军队在哪里呢,千万得避开这些杀神啊!”


    “这几日到处征收船只要过沧江呢!”


    游邵心念微动,他已经决定了,要潜入军队中,借势回京。


    作者有话说:


    要每天更新一万字了,因为请假一天,要补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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