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件事情, 已然不是他能够左右和掌控的了。


    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侍从。


    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你可有联络外援、传信求助的法子?”


    那侍从闻言立刻躬身垂首, 姿态恭谨, 神色间带着几分愧色, 低声回道:“回公子, 此地偏僻隔绝, 寻常传信路径皆被截断, 属下暂时无计可施。”


    又快速补充道:“只是公爷素来缜密,麟卫一众暗卫时刻隐匿四方,暗中护佑公子安危,公子可开口传唤, 他们定然即刻现身听令。”


    一语点醒梦中人。


    国师身边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原是叫作“麟卫”。


    一直在他身边护着。


    游邵踏脚出了院门, 抬眸望向浓密的树冠:“麟卫可在此处?我有要事相托。”


    话音未落,树顶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动作轻捷如隼, 不带半分多余声响, 便落于院中青石之上。


    躬身垂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暗暗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语气沉稳而郑重:“去告诉公爷, 我在此处探查到一桩要紧之事, 需要调更多人手来控制局面。”


    黑衣人闻声颔首, 应答干脆利落, 无半分迟疑:“属下领命。”


    稍顿,他又沉声补了一句:“主子已然动身前来此处,车马赶路, 约莫片刻便至,公子无需焦灼。”


    游邵微微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有国师亲至,再棘手的局面,都有了兜底的底气。


    转身再次踏进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破屋。


    炕上躺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小桃,少女双目紧闭,身子微微颤抖,一副濒死之态。


    游邵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莹润通透的丹药上。


    内里却藏着逆天药力,也藏着无尽的血腥与贪欲。


    他不再迟疑,俯身抬手,捏起小桃的下颌,将丹药稳稳送入她口中。


    温润药力顺着喉间滑落,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气息奄奄、性命垂危的小桃,胸口起伏渐渐平稳,苍白的脸颊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莹瘫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终究不敢再上前阻拦,只是眼角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游邵缓缓直起身,眸色沉沉,落向身侧的小莹:“今日,我便带你与小桃一并回国公府去,让你们专职在我院子里伺候。好好待在国公府,往后再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你们。”


    小莹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似乎从未想过,这般天大的好事,竟会轮到自己这个刚才还险些酿下大错的下人头上。


    游邵看着她错愕动容的模样,又添一句,语气郑重严肃,带着几分警示:“今日这颗丹药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切记要守口如瓶。”


    小莹狠狠地点着头,膝行跪地,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替小桃,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婢绝不敢外泄半个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车马轱辘声,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沉稳,由远及近,缓缓停在院门之外。


    游邵闻言,胸腔骤然一闷,一股沉郁的浊气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竟不知该怎么面对国师……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我虽护你们性命,可你先前沾染错事,无从辩驳。稍后自有审讯之人问话,你只需据实应答,我便保你与小桃性命无虞。”


    小莹泪光闪烁,长跪于地:“奴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再不敢起身,只是压着声音,低低啜泣着。


    游邵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踏出屋门。


    院外残云蔽日,天地间一片清寂苍茫。


    竟是下雨了,丝丝缕缕的细雨洇湿了游邵所有的思绪。


    只见一辆玄黑镶金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肃穆华贵,在遍地荒芜之中更显突兀。


    国师已然站在马车边等候,身形挺拔如岳,衣袂垂落,一动不动地立在烟雨天地之间。


    像是一座亘古不移的山脉,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难得倒他。


    游邵望着那道熟悉又令人心生敬畏的身影,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雨幕太厚,两人之间似是隔着河流。


    脚步虚浮地走近,细眉紧蹙着,眼尾红晕止不住蔓延,他撑不住了……


    细雨打在轻微颤抖的长睫上,水色的眸子愈发朦胧,宛若晕染开来的山水画。


    清雅至极,却也孱弱至极,藏不住满身的疲惫与悲戚。


    他勉强牵动唇角,想要扯出一抹规整得体的笑意。


    可心底积压的情绪层层堆叠,早已冲破了他自控的底线。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滚烫细碎,砸在衣襟之上。


    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身形骤然一软,双腿微微发麻,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他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极致的掌控力与安稳感,将他下坠的身形稳稳揽入怀中。


    游邵那飘摇不定的思绪与孱弱无力的身子,此刻仿佛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依附的落脚点。


    可他心里也清楚,此刻不是能沉溺在这份依赖里的时候。


    他强撑着直起身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爷,我有事禀报。”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一空,国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素来平稳无波、淡漠疏离的剑眉,难得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游邵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话说得完整清楚:“公爷,我在此处,得知了一桩民间秘辛。有人会将服食过云湮醉之人的尸身分食,称之为血食。我怀疑,母亲的尸身被盗,正是有人觊觎其体内残留的药力所致。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报。”


    他喉间微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恶寒:“那院落中所控之人,知晓血食的来路,那位神志清醒的女子,也曾亲身接触过盗走母亲尸身之人。还请公爷深彻查明,切莫打草惊蛇。”


    闻言,国师眉宇间依旧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惊怒,亦无半分诧异。


    神色沉静如初,只是深邃漆黑的眸底,悄然泛起层层思索的涟漪。


    厌烫“原是如此。”


    寥寥四字,轻缓平淡。


    落在游邵耳中,让他骤然一怔。


    抬眼望去,只见那张矜贵的面容上眼窝深邃,天光竟似照不进那双眼睛,更看不透藏在其后的神色。


    正当游邵心神微动之时,国师缓缓俯身,手指轻轻扣住他的小臂,将跪地的他缓缓扶起。


    “我已知晓。”国师声线低沉温润,平稳无波,“你母亲尸身一事,我早已命人暗中追查,全程封锁消息,细细摸排线索,必定寻回完整遗骸,让她安稳归土,入墓安葬。”


    游邵心神依旧迷蒙纷乱,眼底湿意未消。


    为何在他眼中天大的事情,竟也牵动不了国师情绪分毫。


    忽然又想起要紧的事情:“公爷,那院中两位女子,本就是游府旧仆,与我这份旧情不浅,她们在此地过得艰难,我希望能让她们留在公府,仍在我院子里照料我。”


    停顿片刻,语气艰涩:“公爷,小莹虽是有错,但也是被逼无奈,可否将那小莹审讯完毕之后,一并送到我院中?”


    国师眸光微淡,微微颔首,语气云淡风轻,似是不值一提:“可。些许琐事,随你心意即可。”


    游邵些许怔愣,就被牵上了马车。


    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能看见隐约的肤色,青丝还在滴水,将那张素来张扬艳丽的脸衬得素白。


    他却顾不得失态,心事重重,眸子不停的颤动,没想到国师听闻这般骇人之事,竟仍是这样波澜不惊。


    忍不住低声问道:“公爷,若是那坟墓中的尸身,俱都已被人偷盗了呢?”


    国师抬眸望他,眸光依旧平和沉静:“古今往来,偷掘墓葬、觊觎尸身者,向来不在少数。世人愚昧,皆以为达官显贵、王侯世家身份尊贵,血脉殊异,肉身藏有贵气灵韵,可入药治病,延年益寿。”


    他语声微沉,添了一句淡漠的定论:“活人服食丹药,尚且残留些许药力余韵。人死灯灭,肉身生机断绝,所谓药力早已散尽无存。世人争食死人尸身,不过是愚昧迷信罢了。”


    游邵听完这番解释,越发觉得这古代人的癫狂超出了他的想象,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水又开始往上顶。


    他忽然想起前世历史课上学过的野史,说欧洲那些贵族,从前也曾流行过食用木乃伊。


    原来放眼古今中外,人吃人这档子事,竟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话题。


    是他自己大惊小怪了。


    游邵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指尖微微发凉,斟酌着字句轻声问道:“既然只是民间愚昧迷信,公爷……依旧要彻查到底吗?”


    国师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膝间锦缎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自然要查。整条利益链路,谁暗中售卖、谁居中牵线、谁操盘布局、谁跟风牟利,上下游所有牵涉之人,一个不漏,尽数彻查。”


    游邵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轻声追问:“那么爷打算如何处置一众涉案之人?”


    国师眸光微沉,薄唇轻启,吐出冰冷利落、不带半分温度的三个字:“全杀了。”


    轰的一声,仿若惊雷在耳畔炸响。


    游邵瞳孔骤然震颤,猛地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素来知晓国师杀伐果断、威严深重,却从未见过他暴戾决绝的一面。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彻骨寒凉。


    游邵沉默良久,心口阵阵抽痛,酸涩与惊惧交织缠绕,缠得他呼吸发紧。


    他终究是现代人,根植于心中的法治观念,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般绝对的杀伐、无差别的清算……


    他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微弱的辩驳:“公爷,此间众人,或许有人是被人胁迫,身不由己,有人只是懵懂跟风,并不知晓在做什么……当真一个也不放过吗?”


    国师斜倚在车壁,手撑着额角,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功无禄,无德无行,却妄图投机取巧以窃取寿数,扰乱天道秩序,此等私心贪欲,本就当诛无赦。”


    游邵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敢再抬眼去看国师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视线低垂,落入眼前那片繁复华丽的玄黑云锦纹样上。


    金线暗纹在晃动的车厢光影里层层重叠,繁复盛大,尊贵逼人,看得他眼底发昏、心神眩晕。


    他此刻才是真正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一位古代封建统治者。


    是一言一语间,便能决断无数人的生死的高度集权者。


    他好几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心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国师将他所有慌乱、惊惧、隐忍尽数看在眼里,眸光微深,淡淡开口:“你是想为他们求情?”


    游邵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寻常人至少也能活到七八十岁的年纪,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会为了多活几年,甘愿铤而走险,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可他怎么敢把这话说出口——他和国师,一个是炼药之人,一个是坐享其成的既得利益者,无论怎么说,此刻开口,都显得虚伪至极……


    说到底,还是国师炼的这丹药,药效太过恐怖!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耗尽国力、不惜代价地求索长生不老之法,都未能成功,没想到,国师竟真的做成了。


    他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爷炼丹之术冠绝天下,世人皆求之不得,趋之若鹜。世人皆是患寡而不患均,旁人无福得药、无寿可延,眼见少数人得天道眷顾,自然心生贪念异心,方才滋生出这般乱象。”


    国师垂落狭长的眼睫,眸光淡淡望向他:“这丹药是我推演天道运行的轨迹,才得以炼制成功,不过是天道指引罢了。”又缓缓道,“身为万民之一,各司其职,丹药,不过是以此重新分配众人对这天地的贡献罢了。”


    游邵没想到,这古代社会,说到底竟像是个讲究绩效考核的大公司,做不出成绩,便得不到多余的命数续命……


    一时觉得太过荒唐。


    这难道不是所谓“程序公平,起点却天差地别”?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胆气,竟出声反驳道:“公爷,世人初生皆是人形肉身,落地无异,可出身命格天差地别。世家子弟生来便享荣华富贵、诗书教化,寒门百姓生于泥泞,挣扎于困苦,别说读书识字,就连安身立命都难如登天。底层之人出路寥寥,苟活已是不易,又何来功绩可挣?”


    咬咬牙,下了定论:“公爷,这般规则,看似公允,实则太过偏颇。”


    国师眸光微凝,静静望着他眼底鲜活的怒意与赤诚,并未动怒,只淡淡回道:“世家勋贵,皆是祖上累世功绩、血汗打拼积攒的庇荫。后世子孙若耽于享乐、不成器业,门庭终究会日渐衰落,富贵难存。所谓天道轮回,自有平衡。”


    游邵愈发气不过。


    他想起自己前世大学时的毕业设计,被某位有背景的同学明目张昧地抄袭去参了赛,穿越之前也没等来一句公道话,问谁谁都打哈哈搪塞过去。


    这一腔积怨此刻被彻底点燃,他压着火气据理力争:“公爷,您可知一个寒门子弟,在这世上要存活下来有多么艰难。莫说建功立业了,只怕哪日不慎惹了权贵不快,便要落得个抛尸荒野的下场。公爷,我今日能站在您面前,已是何等的侥幸。”


    说罢,他还刻意用袖角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眼泪,添油加醋道:“书院里,人人都说我家孤儿寡母、家道中落,背地里没少捉弄我,把我的书本功课都泡进了水里。”


    “就连后来侥幸考中状元,也照样有人骂我背信弃义,日日受人明里暗里的威胁。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艰辛了。”


    话说出口,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心虚,他根本不清楚原身读书那几年,是否真发生过这些事,不过是照着前世看过的种种小说桥段,现编现造罢了。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静,檀香袅袅,落针可闻。


    游邵索性一鼓作气,把所有想法都说了出来:“再说,这世间又哪里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薛将军若不是恰逢边境战事,又怎能从一个流离失所的农户,一跃成为镇守一方的将军呢?”


    议论一个为国捐躯的死人,确实算是大逆不道了。


    游邵头埋在袖中,半天不敢抬头,心跳飞快,紧张得手心冒汗,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


    良久,才听得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淡淡响起:“你此番言论,倒是与你父亲当年所言极为相似。”


    游邵咋舌,没想到,原身这位便宜父亲,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而那结局,是一杯赐下的毒酒。


    游邵肩膀止不住地开始发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糊涂——怎么就一时上头,说得这般口无遮拦。


    就算得了个“妻子”的身份,也不该这般忤逆自己的丈夫才是。


    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彻底绝望了。


    既怕国师真赐下一杯毒酒,又怕自己方才那番质疑天道的言论,会招来什么天雷劈死自己。


    这个世界真的很邪门!


    就在他惶惶不安之际,头顶再度传来国师清缓低沉的嗓音:“这般看来,这天下世道,或许当真该大变一次。”


    游邵从袖子后头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什么?国师这是……被自己说动心思了?他试探着问道:“公爷,您,您不罚我?”


    国师深邃的黑眸静静锁住他慌乱懵懂的眉眼,淡淡反问:“为何要罚?”


    游邵支支吾吾,要不是车厢太小,他早就跪下了:“公爷,我不该妄议朝政,更不该……质疑天道指引!”


    未等他说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他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他颤抖不安的身子稳稳拥入怀中。


    “你年少历经坎坷,所见所感皆是底层真实百态。”国师的声音落在耳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是我思虑欠妥,此事我会细细斟酌。”


    游邵心中一震,没想到国师居然因为他几句话改了心思。


    怪不得世人都说枕边风最是好吹,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一股暖意忍不住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抬起头,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舌与唇瓣。


    往后一定要多吹吹。


    国师指尖抚过他湿漉漉的发间,只是轻轻啄吻着,语气却透出一丝暗沉的认真:“你方才见到我时,为何满脸惧色?”


    游邵心里顿时又沉到了谷底,支支吾吾地想要蒙混过去:“公爷,我,我只是骤然知晓了这等骇人之事,被吓破了胆子。”


    他想再凑上去用一个吻蒙哄过关,却被国师一手按住了那颗不安分乱蹭的脑袋。


    “你是自觉假公济私,独占神丹恩泽,吞了旁人梦寐以求的救命机缘,心底愧疚不安,故而惶然难安。”


    游邵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藏在心底的愧疚,竟被看得这般透彻,无所遁形。


    耳畔传来低沉温柔的嗓音:“自古帝王圣贤,尚且有亲疏偏爱,无人能真正做到绝对无私,我亦凡人,岂能免俗。”


    国师垂眸望着他:“你所得的那枚丹药,从来不是夺旁人份例,是我偏爱于你。”


    “你无需愧疚,亦无需自责。”


    一句话,轻轻落地,游邵心里的死结,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滚烫的水汽瞬间氤氲满眸。


    一头栽进国师肩头,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国师抬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声音温柔又带着隐秘的惩戒:“夫妻一体,本当心意相通、毫无隔阂。”


    “我念你年幼懵懂,初为人妻,心性尚浅,容易思虑过重。”


    他微微俯身,唇瓣贴近他耳侧,缓缓落下警告:“往后若再这般与我生分……我便会重重罚你。”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脸红):不要再说了,受不住了(撅好屁股


    第52章


    车马停在公府大门前, 那两扇朱漆门比记忆里还要巍峨几分,兽首铜环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雕纹滑落, 砸在青石阶上, 溅出细碎的声响。


    游邵因为刚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一抬脚, 眼前一黑, 整个人不稳得晃了晃。


    哭缺氧了。


    腰间忽然缠上一截温热有力的手臂, 稳稳将他带离车厢。


    车外有侍从撑着伞,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游邵仰头看那门楣,檐角的脊兽在雨雾里影影绰绰, 整座公府仿佛浮在一片灰白的水汽中,虚幻得不真实。


    这一趟出去,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 像踩在棉花上, 又像还没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


    国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低沉, 带着雨天特有的润泽:“今日公务繁杂,诸事待理。你心力耗损过甚, 先回院歇息, 可好?”


    游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公爷也要注意身体。”


    他是真的累了。


    国师一手撑着伞, 一手将他稳稳地圈在怀里:“我送你回去。”


    游邵下巴搭在那宽阔的肩膀上, 一路听着雨水穿林打叶声,思绪好像也平静了许多。


    穿过层层回廊曲径、抄手长廊,绕过雕花木栏与莲池假山, 一路行至深处独院。


    一进门,游邵的目光第一眼就撞见了墙上那副莲图。


    那画竟然已经裱好了。


    妖异的莲花堪堪舒直着,似是被人亵玩,似是等待怜惜。


    他愣了一下,这画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心密密地跳了起来。


    国师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转瞬即逝。


    搂在游邵腰侧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备温泉沐浴。”国师对着跪在地上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阶前的素馨立刻应答:“回公爷,听闻公子归府,奴婢早已提前备妥一切。温泉池水反复调温,如今水温温润妥帖,只待公子入内歇息。”


    国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怀抱着游邵径直走入后侧暖阁沐浴房。


    指尖灵巧地解开他被雨水浸得发沉的衣物,一层一层褪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送进了氤氲的温泉水里。


    水面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游邵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骨头都像是被泡软了。


    他趴在池边光滑的岩石上,语气里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公爷,您快去忙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国师蹲在池边,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抚了抚,那触感微凉,像雨后檐角滴落的水珠:“你弟弟那边,我会简单知会一声,托人去安抚他们的情绪。”


    游邵闻言,心底泛起怅然,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母亲病逝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只是……尸身还未追回,只能先拖着,不能让他们回京。”


    国师颔首,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唇瓣的温度轻轻覆上去,又转瞬离开:“好好休息,有事便知会我。”


    游邵看着国师撑着伞离去的背影,雨帘将那道身影割裂成朦胧的碎片,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刚才被吻过的地方,那触感清浅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下去,让他的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双腿在水下不自觉地绞在一处。


    整张侧脸轻轻靠在微凉温润的青石池沿,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身躯。


    心里却空落落的,若要形容,那大概就是很庸俗的两个字:孤独。


    没有手机,没有能吐槽的死党。


    眼前要面对的,全是牵扯着万千人性命的大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现在算是真正懂了那句“高处不胜寒”是什么滋味,不过是借着国师那点余晖沾光,他都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仿佛都被无形的规矩约束着。


    他起身擦干身子,换上柔软透气的素色寝衣,缓步走回内室卧房。


    将整个身子安置进那张柔软得近乎陷进去的床榻里。


    房中熏着安神香,气息淡淡的,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味,很快便将他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那一觉睡得很沉,无梦,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暖色。


    方才那场雨洗过天空,澄净得不像话,浮着淡淡的橘粉晚霞。


    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天际,色彩柔和淡雅,悬空垂落,一端恰好落在窗棂之外,朦胧旖旎。


    游邵望着那道虹发了会儿呆,心情竟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素馨端着一盏温水轻步入内,见他已然睁眼苏醒,眼底立刻漾起关切:“公子可是醒了?沉睡许久,想来腹中已然空乏,奴婢这便去吩咐厨房,为您备些清淡膳食可好?”


    游邵微微摇头,坐起身来,衣衫微敞,眉眼慵懒温和。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轻声开口:“我从游府带了两位下人回来,约莫明日就会到。”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她们身子不太好,先不要给她们派活计,让她们先熟悉一下府里的规矩就好。”


    素馨闻言立刻躬身应下,条理清晰地回道:“奴婢记下了,定会妥善安置两位姐姐,悉心照料,绝不怠慢。”


    她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公子,奴婢知晓老夫人仙逝,公子心中悲痛难抑。奴婢嘴笨,说不出什么体己宽心的话,只盼公子切莫过度伤怀,保重自身身子,逝者方能安心。”


    游邵看着眼前这个替他操心的丫头,心里也软和了一分:“我这几日不在,院子里的事情你打理得很好,我向管事申请,多给你些赏钱。”


    自己如今身份水涨船高,总不能亏待了身边办事的人。


    素馨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羞涩:“公子,这都是奴婢分内该做的事情。”


    游邵一边穿衣,一边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素馨,公爷说以后我要与他同吃同住,往后不必再在院子里备饭铺床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素馨原本温顺平和的眼底骤然迸发出极致的亮色,藏不住的欣喜与雀跃:“太好了,奴婢总算盼到这一日,公子您总算开窍了!”


    游邵闻言当场一愣,满脸茫然,没反应过来。


    开窍?开什么窍?他怎么就开窍了?


    他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几分错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早就知晓,我是公爷……身边的人?”


    素馨听着他略显迟疑的问话,反倒露出几分疑惑不解的神色,眨了眨眼,认认真真回道,语气理所当然。


    “公子不知吗?奴婢初入这院落担任掌事大丫鬟之时,府中管事便特意叮嘱过,说公子是府中内定的夫人,身份尊贵,让奴婢务必事事细心照料,周全伺候,半点不可怠慢疏忽。此事府中近身侍从几乎尽数知晓。”


    轰的一声。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耳尖蔓延至下颌,再晕满整张面庞,燥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之前的种种细节,好像都串起来了。


    他猛地想起自己上次申请归家支取银子时,国师说的是按照府内侧室的标准给他配置待遇。


    等等——他脑子飞速运转,不会自己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吧?


    自己压根不是什么门客,是国师凑巧看对了眼,直接抬进府里的人?


    那祭坛前那一句昭告天下的话,那个“内相”的封号……也不是他以为的秘书那么简单?


    这么说,岂不是所有人早就都知道他是国师的妻子了?


    啊啊啊,怪不得那小皇帝一见面就喊他师母!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心里更加羞愤。


    别人不会都以为自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占了便宜还卖乖吧?


    素馨见他神情忽然变得慌张,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忧心?”


    游邵扯出一个苦笑,心里默念,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身份都已经坐实了,多想无益。


    “没事,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转身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只见镜中人眉目含着说不清的情态,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泡汤后的红晕,那张脸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渴求般的柔软。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怎么一副怀春的模样……


    一定是错觉。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般地开口:“素馨,我去公爷那里,晚上不必等我,你们都早些歇息。”


    素馨恭敬应下。


    抵达朝闻殿外,殿门半敞,内里灯火通明。


    数名贴身侍从整齐跪伏于地,人人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正低声细致汇报着今日探查的所有公务进展。


    游邵脚步轻放,悄然立在殿侧阴影之中,不敢发出声音打扰。


    为首的黑衣侍从声线沉稳,沉声禀报道:“启禀公爷,臣等已尽数探查完毕,地下密道四通八达、七横八纵,脉络极为繁复,绝非短期开凿而成,应当是经年累月挖掘修缮。密道出口散落各处,一部分连通城外荒郊密林,一部分蜿蜒曲折,衍生入城中小巷民宅、市井暗角,遍布极广,难以尽数排查。”


    他微微停顿,继续详述关键线索,神色愈发凝重:


    “密道之内足迹杂乱繁多,新旧痕迹交叠,绝非少数人出入。除却搬运逝者尸身的痕迹之外,尚有大量物资转运、人员往来的隐秘踪迹,内里藏有其余不明勾当,隐秘极深。目前属下已尽数封锁所有密道出口,将各处可疑人员尽数缉拿收押,逐一严密审讯,一旦查到邢夫人尸身下落,即刻回禀公爷。”


    另一旁的蓝衣侍从紧随其后,躬身禀报,道出另一桩关键线索。


    “回公爷,此前抓获的嫌犯刘二已然招供,城中诡异血食的源头,尽数出自江南跨境商队。只是该商队行事诡秘,已于三日前尽数离京南下,如今已然走远。属下等已遣快马沿路追击,只是路途遥远,追踪尚需时日,方能探明全貌、缉拿人犯。”


    游邵站在阴影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这两条线索竟然是各自独立的,一南一北,一个在城中盘根错节,一个远在江南漂泊无踪,牵连的范围竟遍布全国,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得多。


    殿中主位之上,国师端坐于太师椅上,墨色朝服规整肃穆,肩宽腰窄。


    灯火落在冷冽的侧颜,神色沉静无波,让人无从揣测心意。


    听完众人禀报,他微微颔首,声线清冷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双线并行,分头彻查。密道残余势力逐一肃清,江南商队全力追击,细细摸排,不得放过一丝蛛丝马迹。有新的进展,即刻回禀。”


    “属下遵令!”


    一众侍从齐齐叩首领命,起身躬身告退,步履轻缓有序,尽数退出殿外。


    国师目光穿过殿内摇曳的烛火,落在站在阴影处的游邵身上。


    游邵这才慢慢挪步走到案桌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俯身,轻轻将额头抵在国师的膝头,姿态温顺,小猫一般蹭了蹭,只觉得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卸去全身重量的地方。


    国师抬手,指腹摩挲着他的发顶,动作温柔:“邢夫人尸身还未查清下落,还需要一些时日。”


    游邵抬起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我知道此事难查,公爷已经尽心尽力了。”


    国师掌心依旧轻抚着他的发丝:“午后睡醒,可曾用过膳食?”


    游邵微微抬头,眸光清澈柔和,反问一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那么爷呢?您用过晚饭了吗?”


    国师指尖微顿,淡淡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


    “公务繁杂,尚未得空。”


    游邵见状,忍不住微微撅起唇角,眼底带着浅浅的嗔怪与打趣。


    “公爷平日里最是恪守规矩、严于律己,事事井然有序,怎么偏偏忘了按时用膳?”


    国师闻言,看着那活泼稚嫩的模样,幽深的眼底瞬间漾开涟漪。


    他原本落在发顶的掌心缓缓下移,轻轻覆上游邵微凉的脸颊。


    拇指轻轻擦过细腻的脸颊肌肤,缓缓下移,精准落在柔软的唇瓣之上,指腹带着薄茧的细微触感,缓缓碾磨。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暧昧,他眸光沉沉锁住身下之人:“原本确实不饿。”


    “如今见了你,倒是忽然有些饿了。”


    游邵心头一颤,浑身微热,理智尚且残存,身体却已然先一步沦陷。


    他下意识轻轻启唇,齿瓣微张,温顺地将那根肆意摩挲唇瓣的拇指含入唇中。


    温热柔软的唇瓣包裹住微凉的指腹,舌尖轻轻扫过指腹薄茧,湿润的触感传递开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做,只当自己焦虑的时候口欲爆发。


    国师的目光骤然深沉下去,像是被投进了浓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上他的耳垂,指腹缓缓摩挲揉捏。


    耳垂上坠着的那颗绿柱石耳坠随之晃动,磕在太师椅的扶手边缘,发出细碎又清脆的轻响,一下一下,气氛越加暧昧,难以自持。


    国师的目光愈发粘稠,像是浸了蜜的暗夜,其余手指覆上耳后,按压。


    好痒,好舒服……


    游邵只觉得被遮掩在那宽阔的阴影下,越加放肆,殿内发出咕叽咕叽的暗响。


    直到无法再叠加,眼神开始涣散,腰肢不受控制地塌软下去,整个人的重心都歪向了国师怀里。


    国师缓缓将手指抽出,牵出一道暧昧不明的银丝,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游邵的一双眼睛此刻含着水汽,带着说不出的勾人暗光,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只顾着吞咽口腔中不停泛滥的口水。


    国师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餍足:“还吃吗?”


    游邵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去,跌坐在地毯上,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惊觉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手指狠狠掐进掌心,靠着这点痛感才把飘忽的思绪拉回来些许:“公爷,我们……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国师俯身,长臂轻松穿过少年膝弯,稳稳将人从地上捞起。


    游邵身形轻盈,被他轻轻松松揽入怀中,纤细的手臂下意识搭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温顺倚人。


    “好。”国师轻声应下,嗓音温柔蛊惑,带着未尽的情意,“先吃正餐。”


    他微微低头,贴近游邵耳畔,低声续上后半句:“待用完饭,再吃其余的。”


    游邵脑子尚且昏沉懵懂,没能瞬间领会话语中的深层深意,就已经被半抱半带地领到了饭桌前。


    桌上照旧是清淡的一餐,一尾清蒸鱼,几样时蔬,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他被安置在国师膝间坐下,时不时被投喂几筷子菜。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腰肢:“公爷,我自己吃吧。”


    国师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腰肢,将他固定在原处:“别动,我喂你。”


    执起银筷,细细挑去鱼刺,夹起最鲜嫩的鱼肉,一点点喂至唇边。


    游邵乖乖地嚼咽着,没多久就败下阵来:“公爷,吃不下了,我真的饱了。”


    国师也不勉强,放下筷子,示意仆从收了碗筷:“饱了便不食了。”


    他牵着游邵的掌心,指尖与他十指相扣,牵着人缓缓走向内侧寝宫。


    游邵脚步微顿,心底带着几分慌乱:


    “公爷,刚用完膳食便卧榻歇息,恐不利于脾胃消化,对身子不好。”


    国师未曾回话,只是牵着他的手稳步前行。


    “别急。”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神秘,“给你看一样东西。”


    寝宫正中的宽大紫檀案桌上,端正摆放着两只精致锦盒,一大一小。


    游邵有些好奇,凑近打开了旁边稍小的那一只。


    盒内铺着柔软绒布,中央静静摆放着一枚玲珑剔透的莲池摆件。


    池水碧蓝清透,波光粼粼,栩栩如生,池中莲花含苞待放,粉白花瓣圆润光泽,纹理细腻。


    材质晶莹温润,在烛光下如美玉般剔透生光,变换着深深浅浅的颜色。


    那模样,分明就是他上次亲手送给国师的那件木雕的形制。


    游邵满眼诧异,抬眸望向身侧的人,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公爷,这是……您重新雕琢改制的?”


    国师微微摇头,垂眸望着盒中摆件:“仍是你当初赠予我的那一枚原物。那日丹炉炼药余焰未熄,我取灵火余温,辅以玉髓灵液,层层淬炼涂抹,便成了这般模样。”


    游邵双手捧着那件精致的莲池摆件,眼睛都被映得熠熠生辉。


    国师不但会炼丹,还会炼器,怎么什么都会,莫不是真是神仙转世?


    眉眼弯弯:“这般说来,我当真是抛砖引玉了。一件随手木雕,竟被炼制成绝世珍宝,实在太过贵重。”


    国师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他垂首,下颌轻轻抵在游邵肩头,嗓音温柔低沉。


    “明日是你的生辰。此物赠予你,算作生辰贺礼。”


    游邵浑身骤然一僵,眼眸瞬间睁大,来这个世界他每天过得不知年月。


    仔细一算,明日确实是他农历生日。


    “公爷如何知晓,我明日生辰?”


    国师没有即刻回话,只是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他莹白清简的脊背之上。


    “我能推演天道,自然也能推算你的生辰命格。”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


    是啊。国师能窥天道,便也能一眼看穿他的生辰。


    随即想到,那国师会不会早就看穿他不是原身,是个来自异世界的躯体?


    纤细胳膊的毛细血管止不住地被刺激起来,渗出斑斑点点的红色小点。


    他这般慌乱着,国师却伸手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游邵只见里面是一个个粗硬的玉石,虽也是精致的玉髓,可明显没什么精巧的设计。


    他轻声疑惑问道:“公爷,这是什么?”


    国师拿起最边上一个:“这是玉势,需每日循序扩张。”


    游邵好歹是看过小视频的,顿时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都燥热起来。


    臀部肌肉都在颤。


    第53章


    游邵心中本是有些心虚的, 可看着那玉石,现在又多了惶恐。


    原来之前都是国师疼惜他,才没完整行为。


    现在好像是躲不过了!


    左右都是挨一刀……


    于是游邵走了几步, 乖巧柔弱地倒在了软榻上, 纤纤细手利落拆下发簪, 乌发如瀑, 散落在月白锦缎的榻面之上。


    褪下了肩膀的衣衫, 露出白嫩的肩膀, 轻轻咬着散落的衣衫,眼神不停虚晃望着国师。


    小视频里都是这么演的,应该是对的吧……


    可这般静静望着,殿内只有沉香轻燃的细碎声响。


    国师始终伫立不动, 辨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眉尖微微挑起, 眸光闪烁,游离在那身子上, 似是在欣赏什么美人画卷。


    游邵咬了咬牙, 索性再主动几分, 腰身微挪, 臀尖轻轻在软榻上晃了晃。


    只想着挨一刀就快速结束。


    心底胜负欲上来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上想, 衣衫又褪去几分。


    可腰都晃累了, 也没见国师半点动作, 游邵抬眼再去瞧。


    国师已是欣赏了许久, 表情带着奇异的餍足:“我竟不知吾妻还有这等风貌。”


    游邵心底轰然一响,整个人瞬间僵住,蜷起身子, 一把将脸埋进柔软蓬松的锦被之中,肩背微微发颤。


    自从开了荤他做的事情让自己都害怕……


    好丢人!


    榻边传来渐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得他连指尖都在打颤。


    国师俯身将他拦腰抱起:“今日倒是胆大了。”


    游邵支支吾吾不敢多说,细细叫唤了一声“公爷。”


    只道:“方才公爷赐了我稀罕好物,我无以为报、无力回礼……只能、只能这般。”


    国师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清浅低笑,也未戳破他的伪装,只微微低头,轻吻落在光洁莹白的肩头。


    “那物件不过是同你生辰礼一并炼制,给你瞧瞧,并非今日……”


    游邵怔怔抬眸望着他,懵懂又乖巧。


    似是没听懂。


    “我知晓你近日郁结难舒,风月情事,我从不强求于你。”


    国师将人放回软榻,抬手拢好他滑落的衣襟。


    “鱼水之欢,贵在两情相悦、心境欢愉。你今日心神不宁,若勉强为之,终究是伤你。”


    游邵意识到这是发情被拒绝了,羞赧轻轻“嗯”了一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与羞怯。


    他白纸一张,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哼,不做就不做!


    国师抬手,殿内烛火便一盏盏次第燃起,昏黄的光晕漫开。


    广袖一振,行至案桌前,指尖翻开那堆积如小山般的案卷,纸页翻动,簌簌有声。


    游邵眼睛眨呀眨,望着那背影,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是呀,现在天色尚早,国师还要工作的……


    自己刚才……简直像是那电视剧里惹得君王不早朝的祸水。


    还是不要再打扰了,游邵百无聊赖躺在塌上。


    他下午睡足了,这会儿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于是在锦被里翻来覆去,左边躺躺,觉得肩膀硌得慌,右边躺躺,又觉得腰腹处酸软无力。


    睁着眼盯着帐顶精致繁复的云纹刺绣,那云纹一圈一圈绕着,看了许久,只觉心底莫名发痒。


    咬了咬唇,索性掀了被子,赤着一双白净的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殿内静得很,唯有烛芯偶尔爆一声轻响,和案桌那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游邵一步步挪过去,脚底板贴着地面,看着那人垂眸批阅公文的侧脸,眉眼在烛光下显出几分冷肃。


    游邵也没多想,一声不吭地就往那怀里钻,像只找到了固定窝的猫,脑袋往那宽肩上一蹭,赖着不走了。


    国师执笔的手顿了顿,并未停下批阅,只是空出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细腰,将人稳稳地圈进臂弯里,语气里带了些无奈:“怎么?睡不着。”


    游邵脸贴着那锁骨,闻着那一身兰草沉香混着墨香的气息,闷闷地不吭声,只是往那怀里又蹭了蹭。


    心里却在哼哼:都怪国师,老是抱着他,让他一个人睡不着觉了。


    国师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多问,只由着他窝着,一手仍旧揽着腰身,一手继续翻阅案卷。


    笔尖落在纸上,是极稳的字迹,一横一竖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沉肃。


    游邵窝了一会儿,只觉得那胸口起伏温热,鼻尖萦绕的沉香也渐渐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原是想着安静睡去的,谁知这一贴一蹭,倒把自己的坏心思给蹭了出来。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学起了小猫踩浑奶。


    国师执笔的手指骤然停下,转而屈指,轻轻叩在他那细腰之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警告:“让你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倒是折腾起我来了。”


    游邵小心思被人当场戳穿,臊得他脖子都红透了。


    他缩了缩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讨好:“公爷,您……您办公吧,我不扰您了。”


    说罢便乖乖巧巧地窝在那臂弯里,不敢再造次。


    也不知过了多久,国师终于搁下了笔,腕间一振,将最后几卷案卷理齐批阅完毕,宽袖轻轻一拂,遮住了怀中人的腰身。


    他低声唤了一声,殿外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一名暗卫,躬身将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尽数收走,脚步轻得如同一缕影子,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游邵终是种豆得豆,如尝所愿,挨了那玉石一刀。


    再睁眼时,脑子里昏昏沉沉,只依稀记得方才自己似乎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


    甚至灵魂脱离了躯壳,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那个失神喘息、面颊绯红的自己。


    国师总是疼惜他的,饶了他。


    但是那感觉,说不清楚的奇怪。


    他有些迷茫了,与人做也是那般感觉吗?


    腰间,还紧紧揽着一双手臂,温热而沉稳。


    游邵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瓣,他悄悄侧过脸,细细打量身侧之人。


    那张脸即便阖着眼,眉宇间的清冷也未曾散去,鼻梁高挺,唇色略浅,睡颜竟也是端方持重的,仿佛连梦里都不肯松懈半分。


    游邵看得有些痴,心里却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也不知这般时时刻刻端着的人,梦里都会梦见什么。


    是朝堂博弈,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想要爬起身来,脚刚一沾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便顺着腰腹蔓延开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颊又是一红。


    谁知刚站稳,一只宽厚的手掌便自身后探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腰身。


    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去哪里。”


    游邵脊背骤然一僵,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圈,脱口而出:“公爷,我……尿急。”


    话音未落,他已是一把揽起散落的外衫,脚步匆匆地往外跑去,跑出两步却又觉得不对劲。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每迈一步,那点酸软便要顺着脊骨窜上来提醒他一回。


    游邵咬着唇,脸颊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待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院中,缩在软榻之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那可是他娇贵的……


    游邵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左右是自己玩火烧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人也不能怪。


    素馨挑帘进来时,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忙不迭地取了热帕子过来,一边细细替他擦脸梳洗,一边关切地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游邵有苦说不出,别扭地偏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赌气:“无事,只是还没在公爷寝宫睡习惯罢了。”


    素馨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垂眸不语,转身在一旁的小几上,不紧不慢地打开了一盒香膏,动作轻缓,眼底却似有若隐若现的了然之色。


    “公子若是不舒服,可以涂抹上去,清凉宜人。”


    游邵瞧见这一幕,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不是,怎么,有那么明显吗?


    谁都能看出他被疼爱了?


    正窘迫间,门外传来通传之声,是门房处的魏管事求见。


    行礼过后,轻声禀报道:“公子,您先前落在城郊庄子上的手稿与随身物件,已然尽数清点送回府中。另外,游府那边的值守也已安排妥当,人手齐整,各处巡查皆是有条不紊,请公子放心。”


    游邵闻言,勉强收拾了心绪,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之前没安排完的事情。


    眸色微微一动,随即开口道:“劳烦管事,下午将那几位修缮陵园的工匠请来一趟,上回商议的进度还没个准信。”


    魏管事应声领命,转身便匆匆去了。


    游邵摇了摇仍有些昏沉的脑袋,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正事要紧。


    他从抽屉深处翻出之前从库房要的篆刻工具,一方小小的木匣,里头刻刀、印泥、砂纸俱全。


    他虽然是雕石头的,但从没刻过印章。


    心里存了几分忐忑,不敢贸然便在那枚青琳石上动刀,怕手生了坏了这方好料。


    于是先寻了几块寻常石料,自己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反复描摹练习。


    刻刀初上手,滞涩得很,稍不留神便走了形,蘸了印泥一印,那篆字东倒西歪,丑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游邵越练越不满意,索性将那卷国师所赠的表字书法取了出来,摊在案上细细端详。


    那字迹遒劲有力,一撇一捺间尽是筋骨,果然是练家子的手笔,比他方才那歪七扭八的涂鸦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他盯着那落款处的小字看了半晌,忽地心生一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小心翼翼地取来一方薄如蝉翼的宣纸,指尖蘸了清水,极轻极缓地将纸面打湿,覆在那落款之上。


    待得墨迹微微洇开几分,他屏住呼吸,将宣纸缓缓揭起,翻转过来,对准那枚青琳石的一角,仔细地反印上去。


    墨迹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石纹之中,游邵屏息凝神,直待那字迹清晰印上,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将宣纸揭开。


    他低头端详那印痕,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他自己写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又取了刻刀,细细磨了又磨,直磨到刀锋能吹毛断发的地步,方才罢休。


    而后又拿着别的石料反复练了好几遭,手法渐渐熟稔了些,这才敢屏气凝神,朝着那枚正主青琳石落下第一刀。


    他选定的是阴刻的路数,工程量自然比阳刻要繁复许多。


    伏在案前,一手稳稳按住石料,一手执刀,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刻刀游走间,石屑簌簌落下,堆在案角,像是落了一层细雪。


    游邵刻得入神,将将凿出“沧”字小半边,忽地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今日晌午原是要去国师那处用饭的。


    他手一抖,险些划坏了那刚刻出的一笔,慌忙搁下刻刀,扬声唤来素馨:“几时了?公爷怎的没叫我一同用饭?”


    莫不是国师恼了他今早那般擅自跑掉,这会儿正记着他的账?


    素馨在一旁恭敬回话:“回公子,已过了午时。公爷今早出府,至今还未归来。”


    游邵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能落地,反倒又悬高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敢多问什么,只是低低嘱咐了一句:“若是公爷回来了,叫我一声。”


    说罢也没了什么胃口,独自一人草草用了些膳食,心里却总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隐隐觉得今日这般不寻常。


    到了下午,修缮陵园的几位工匠依约而来,游邵打起精神,去了前院的会客厅,与几人仔细商讨如何压缩工期。


    这一趟工程,说起来简单,实则耗时最巨的还是那些石雕造像。


    古时能工巧匠本就稀少,寻常匠人手艺参差不齐,人力又远不及后世那般高效,一来二去,工期便被生生拖长了。


    游邵听着几位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番,索性大手一挥,直接敲定了章程:“将工匠分作两拨,一拨专司建筑营造,一拨专攻雕像镌刻,各司其职,绝不许混淆了去做别的营生。分工明确,也省却了许多相互扯皮推诿的功夫。”


    几位工匠领了差事,拱手告退,说是下去便着手招募人手、采买物料,过几日再来回禀所需银两与工期。


    游邵送走众人,抬脚出了会客厅,一抬头,才惊觉天色已然染上了黄昏的橘红色。


    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怎的还没回府?


    他也顾不得多想,索性径直去了国师平日理事的朝闻殿,想着左右也是干等,不如去那处候着。


    殿内空空荡荡,他寻了个位置在案桌旁坐下,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谁知这一等便没了尽头,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游邵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殿内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漆黑,唯有殿门被人自外推开,一道清冷的月色便随之泻了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殿门处,那道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后是满天清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面容却隐没在阴影之中,教人难以辨清神色。


    游邵被吓得身子颤了颤,是国师回来了。


    定了定神,收敛了方才那点睡意惺忪,小声问道:“公爷,今日是去上朝?”


    国师脚步很轻,一步步踏入殿中,月色渐渐从他身后褪去,变得更加深沉昏暗,比那夜还要黑。


    他并未多言,只是缓步行至游邵身侧,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语气平淡:“并未去上朝。”


    游邵被这一下揽得紧紧的,几乎是整个人都陷进了那怀抱里。


    他起初还有些懵,待得那股熟悉的兰草沉香萦绕过来时,鼻尖却忽地捕捉到一丝极淡、极不寻常的气息,混杂在那清雅的香气之下,若有若无——是血腥气。


    游邵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抬眸望去,只觉得今日国师周身那股气场,与往日的清冷疏离全然不同,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公爷,今日……是去了什么见血的地方?”


    国师并未直接答话,只是抬手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缓缓凑到唇边,极轻极缓地印下一吻。


    游邵只觉得那双素来温热的手,今日竟是凉得反常,比平日里不知冷了多少。


    半晌,那清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今日,我杀了人。”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那声音又添了几分冷意:“可能是沾了些血气,未曾来得及沐浴更衣。”


    游邵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声——杀了人?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那人口中吐出,却重重砸在他心口上。


    他强自镇定,追问道:“公爷,杀了谁?”


    国师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竟浮出一丝极淡的轻笑,那笑意里却半点暖意也无:“杀了七皇子。”


    游邵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几乎是脱口而出:“皇子!怎么就……怎么突然杀了皇子?”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这可不是寻常小事,弑杀皇嗣,牵扯的怕不是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国师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牵扯在盗尸一案中,肆意敛财,妄图染指皇位,便杀了。”


    游邵这一惊,下巴都快惊掉了。他万万没想到,那桩盗尸案背后的主谋,竟是当今圣上那位庶出的弟弟。


    随即又觉得确实该是如此,不然什么亡命之徒敢前脚刚放棺材,后脚就给盗了。


    必然是背后有些势力的。


    他定了定神,又轻声追问道:“一位庶出皇子,怕是难成气候,是不是背后还牵扯了什么人?”


    国师闻言,又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吻,殿内黑暗深沉,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星火:“吾妻果然聪慧过人。这一路查下去,牵涉其中的官员,倒也不在少数。”


    游邵闻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头有些发紧:“公爷……难道要将那些人都尽数杀绝?”


    国师却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一股冷冽的算计:“杀尽了,反倒要生出乱端。我已命人将那尸身炼制而成的药粉,尽数换作了慢性之毒,约莫三月光景,便会陆续暴毙,倒也神不知鬼不觉。”


    游邵听得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他没料到国师手底下办事竟是这般雷厉风行,短短两日光景,便将幕后主使与一干同党查得清清楚楚,还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他咽了咽口水,又想起另一桩事,忙问道:“那江南商队贩卖的血食一案呢?”


    国师指尖轻轻叩在案桌之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里带了几分沉思:“江南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一时倒是难以查得清楚。我已命人去统计那些江南世家的寿数长短,若是与其所得丹药有所出入,再细细深查不迟。”


    游邵闻言,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程,简直是要来一场大规模的人口普查。


    他正想着这背后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国师忽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你母亲的尸身,已经寻回。明日便可安排重新下葬。”


    游邵闻言,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热。


    悬了许久的心,此刻总算是落回了实处,添了几分安稳。


    可这份安稳还未持续多久,他心里又倏地生出一层新的忧虑——今日是七皇子盗尸,谁又能保证明日不会再有旁人动这般心思?


    除非日日都有人严加看守。


    游邵咬了咬唇,低声道:“公爷,我想开棺,让父亲与母亲合葬一处,一并火化,您觉得可行吗?”


    国师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人死之后,躯壳不过是旧时寄身之物罢了,如何安葬,皆是可行。”


    游邵点了点头,心却又密密麻麻疼起来,这般处理,估计自己三个弟弟要恨死他了。


    他想要一劳永逸,可古人孝道太重,他这么做,真是大逆不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就要娇妻,就要风骚的小娇妻


    第54章


    “今日本是你生辰, 我该早些归来。”耳边声线低沉,如同浸过寒玉的流水,流在耳边, 带了叹息似的轻叹。


    游邵抬眸望向国师, 光线昏暗, 看不清楚, 却从那微微扣紧的掌心感觉到了真意。


    心里顿时热热的, 缓缓轻轻摇头:“公爷, 我从前也并不过生辰,您平日待我比任何人都要好,莫要怪自己。”


    这话不算撒谎。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被送到乡下养着。


    村子里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蛋糕店,生日最多是奶奶煮一碗加了糖的荷包蛋。


    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了, 能给他买药吃,被接回城里家中, 那时家里已经添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四个孩子挤在爸妈有限的关注里, 他反倒成了最不需要费心的那个。


    久而久之, 生辰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历上一个寻常的数字, 翻过去便翻过去了。


    国师微微俯身, 下颏抵在游邵单薄的肩胛上, 声音带着点沙哑:“今日是我冲动了, 不该在你生辰日见血杀生。”


    游邵愣了一下,他手指覆上国师的发鬓,似是在给老虎顺毛, 轻轻说:“公爷,我不忌讳那些,是那七皇子太过贪心,做了悖逆人伦的事情,他的下场是自取的,与旁人无关,更无碍我的生辰。”


    国师缓缓抬眼,两人额头抵在一起,温柔呼吸缠绕在鼻尖:“我知吾妻素来通透,最是体谅于我。”


    游邵脸颊热了起来,闻着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忽然生出几分妻子的考量:“公爷,我伺候您沐浴吧。”


    国师身形微顿,狭长的眼尾微微垂落:“可。”


    话音未落,游邵便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衣摆扫过案桌上的文卷,带起一阵墨香余韵。


    他下意识攀住国师的脖颈,指尖触到那片肌肤,仍带着室外的凉,可掌心贴上来的地方,却是灼人的热。


    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这还是游邵头一回踏进国师的专属浴室。


    往日他所居的院子里也有浴池,已算得上是精致考究,可与这处一比,太过简陋。


    浴池由整块暖玉凿成,池壁雕着连绵不绝的云纹,热气蒸腾起来,那些云纹便如活了一般,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地游动。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混着水汽,黏黏地贴在皮肤上,竟让人生出几分昏沉的醉意。


    游邵脸上慢慢熏出红晕,忽地就想到了大唐的华清池,自己温泉池的水不会也是此处引去的吧。


    他才不要每天泡国师的洗澡水……


    国师将游邵放在柔软的绒垫之上,伸手要去解开墨玉腰带,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游邵喉间微微发干,坐起抬手,一点点为国师褪去外层官袍、内层锦衫。


    眼睛已经被晃晕了,咽了口水。


    国师走进浴池,靠在池边,他半阖着眼皮,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露出的肩颈线条紧绷。


    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起伏,在池壁撑开露出清晰的轮廓。


    游邵慢慢靠近,半跪在池边,告诫自己要拿出金牌按摩师的手法,让客人好好放松。


    他先从肩颈处按起,指腹小心翼翼地覆上去,试着用了几分力道,谁知那肌肉纹丝不动,倒像是在按一块生铁。


    他又添了几分力,揉捏许久,自己的手先酸软起来,也没见客人夸赞一句。


    心里不免委屈起来。


    手下却还是不敢停,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角缓缓渗出,沿着干净的下颌线条慢慢滑落,沾湿了额前细碎的鬓发,贴在温热的肌肤之上。


    一身素色衣衫被热气熏得发潮,贴合在单薄的肩头,黏得他浑身难受。


    游邵微微垂着眼,忍不住说道:“公爷,您肌肉太过紧绷,我力气太小,实在捏不动了。”


    直接倒在池边,耍起赖来。


    国师在水中轻巧的翻身,看他那一副慵懒的样子,手掌骤然探出,精准握住了裸露在外的光洁小腿。


    游邵猝不及防,惊呼脱口而出。


    “公爷,我继续按摩就是了,别罚我。”


    身子本就轻,被那股温和的力道稳稳拖拽,整个人顺着玉阶滑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池水极深,漫过腰腹,涌上肩头,温软的水流轻轻晃动。


    游邵本就不通水性,只怕自己呛水,手脚下意识胡乱晃动,想要稳住身形,狼狈得像只慌乱扑腾的小猫。


    还未等他摸索出半分浮水的章法,一道挺拔身影已然自脚下游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腹,稍稍用力,便将他整个人稳稳托举起来,让他浮在温水之上。


    温热的池水环绕周身,随二人动作晃荡,在池边溢出一圈圈水纹。


    国师微微垂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带着几分沙哑:“既然捏不动,那我们便做些放松肌肉的事,可好?”


    游邵脸颊绯红,彻底懂了那意思。


    双脚也够不着池底,哪里也去不了,只得在炙热的亲吻中咿咿呀呀躲着,伸出两条洁白的手臂,下意识攥紧了自己方才褪下、被随手搭在池边的锦衫衣角。


    待到游邵再度恢复清明,已是沉沉倦极,浑身酸软无力,整个人瘫软在外侧铺着锦绒的软榻之上发颤。


    眼皮重若千斤,迷迷糊糊睁不开眼,朦胧的视线里,只剩摇曳不定的烛火,映着一道挺拔孤高的身影。


    国师独坐于烛火之下,案前堆叠着厚厚一叠案卷,指尖执一支狼毫,神色肃穆专注。


    竟是又在工作……游邵还想看却撑不住睡意,一夜无梦。


    那寝殿的烛火,自深夜直至天明,亮了整整一夜,未曾熄灭半分。


    ——


    第二日再醒来,身边已空了。


    侍女端着水盆上前,轻声禀道:“公爷今日有公务在身,说是晚些时候再回来。”


    游邵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淡淡的倦意。


    如今朝堂局势动荡,这般忙碌,实属寻常。


    撑着软榻坐起身,四肢仍旧带着未散的酸软无力。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般垂散下来,隐约露出几道浅红的痕迹,蜿蜒如雪地里落了几瓣残梅。


    看得他自己有些脸红,忙拉过锦被又盖回去半分。


    侍女上前伺候他更衣,取的是一身素净颜色的衣裳。


    游邵这才想起,今日邢夫人要再次下葬。


    出了城门,再次望见那口棺椁。


    邢夫人的面容依旧苍白,带着尸气浮上来的青黑,此时,才能感觉到那是死了很久的躯壳,不是人。


    游邵却觉得自己心里那点悲伤被磨得有些麻木了。


    望着那重新合棺落土的坟墓。


    不免觉得有些苍凉和可笑,人死如灯灭,身后事半点不由人……


    终究没有急着火化,只等着夏末,几个在外地的弟弟们回京城,再一一祭拜告别。


    毕竟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不是他的。


    ——


    回府时天色尚早,游邵惦记着那方还未雕完的青琳石印章。


    若是今日能刻完,便可以趁着国师晚间归来时送出去。


    他执起刻刀,轻轻吹落石面上簌簌落下的石粉,就着窗边的天光细细雕琢。


    相较繁复苍劲的沧字,末尾的沚字笔画简约,结构规整,雕琢起来愈发顺手,进度便快了许多。


    午膳依旧是一人独自用的,游邵倒也习惯了,细嚼慢咽间,脑子里还想着那方印章的布局。


    一下午的功夫,粗浅的轮廓便已成形,只剩些边角处的毛边需要修整。


    游邵按捺不住性子,想瞧瞧成色如何,便沾了印泥,往一张崭新的宣纸上郑重拓去。


    那字迹竟真有七八分神似国师素日的笔锋,虽还带着几分未打磨干净的毛边,但他转念一想,听闻古人偏爱这种未经雕琢的生硬金石之感,倒也说得过去。


    果然他的雕刻技艺还是稳的。


    这件作品他可以给自己打九十分。


    他越看越喜爱,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方印章冰凉的石面。


    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再多添几刀,将那些毛边修得更圆润些。


    正出神间,忽觉眼前那方印章的轮廓渐渐变得扭曲起来,越看越大,鲜红的印泥色泽仿佛活了过来,自那印纹里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顺着他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一路蔓延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想要抽手,却发觉浑身轻飘飘的,竟像是被人从这具皮囊里生生抽离出去,一时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时,游邵整个人僵在原地,自己竟又回到了那间再熟悉不过、堆满石料工具的出租屋里。


    怎么比记忆力还要窄小……自己从前住的这么差吗!


    他下意识低头,却见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身体,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慌忙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双手臂竟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瞧见底下的家具轮廓,此刻他居然是阿飘形态。


    不是吧,难道自己所谓的穿越,不过是临死前一场南柯大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几乎要僵住。


    冷静,老己,稳住……


    飘荡着在房间里试探了几回,却发现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他想推开房门出去看看,手却直直穿了过去,什么也触碰不到。


    再试着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同样从杯壁上滑过,没有半分阻力,倒像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横亘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自己这是成地缚灵了?


    心里那点绝望正一点点漫上来,忽然瞥见平日雕刻用的工作台上,赫然摆着一枚印章。


    正是他方才拓印的那一枚。


    石面上那抹红色此刻正泛着细碎的金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在等他。


    游邵心下一动,也顾不上细想,伸出那半透明的指尖,径直按了上去。


    意识再度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沉沉坠入昏迷。


    再醒来时,游邵只觉得脖颈一阵酸痛,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房梁,空间大的吓人。


    他居然回来了!


    素馨伏在案边,轻手轻脚地要替他披上一件衣衫。


    见他睁眼,素馨吓了一跳,忙收回手:“公子怎的伏在案上睡着了?这屋内冰气寒凉,您也不知起身歇息,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游邵心头狂跳,呼吸微促,双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手是细腻而温热的皮肤。


    他真的,又回来了。


    心口那阵惊涛骇浪压下去几分,他镇定问道:“我睡了多久?”


    素馨想了想,规规矩矩答道:“回公子,约莫只有一刻时辰。奴婢方才进来送茶,原以为公子是伏案潜心雕琢,不敢惊扰。


    “待再次走近,才发觉您已然睡去,伏在案上许久未动。”


    区区一刻钟,他在现代出租屋,好似熬过了几天的绝望。


    游邵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的惊疑,轻声再问:“公爷可有回府?”


    素馨摇摇头:“还未曾呢。”


    游邵略一沉吟:“我有些乏了,再小憩片刻。你且将门带上,莫让旁人前来惊扰。”


    “是,奴婢遵命。”


    素馨躬身应下,轻步退出书房,抬手轻轻合上房门。


    游邵盯着案上那方印章,心里升起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伸手,指尖触上那方还残留着体温的石印。


    眼前那抹扭曲的红色再次弥漫开来,身子一歪,又沉沉昏迷过去。


    睁眼时,入目又是那间熟悉的出租屋。


    游邵这一回不再慌乱,反倒生出几分近乎冷静的探究心思。


    他忽然想起国师曾提过,青琳石所篆刻的法印,能通达上清诸天,连通阴阳两界的气机流转。


    原以为那是传说,没想到居然应验成了事实。


    这一回,他没急着返回,反倒想试试自己究竟能与这个世界的哪些东西产生交互。


    他望向工作台上那些石膏边角料与常用的刻刀,伸手去拿,触感真实,竟是能抓握住的。


    看来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东西可以动。


    他扫过工作台上那几件半成品,只觉得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心念一动,又拉开了书桌的抽屉,里面胡乱塞着些早已过了保质期的零食,还有几板没吃完的药片。


    游邵伸手将那些东西一股脑抓在怀里,试探着再去点那枚闪烁着金光的印章。


    眼前刷地一片红光漫过,他再睁眼时,已然回到了古代那间熟悉的书房,只不过双手空空,唯独还攥着一板险些滑落的加巴喷丁。


    他怔怔望着掌心那板药,自己竟真的能借着这枚印章,在两个时空之间来去自如。


    还能带东西过来!


    恍惚间竟有几分庄周梦蝶般的错觉……


    他试探着再去触碰那方印章,却毫无反应,再三尝试,依旧是一片死寂。


    正思忖间,素馨在门外轻声禀报:“公子,公爷要回府了,您可要出去看看。”


    游邵闻言,忙将手里的药片与印章一并收进一只带锁的木匣,妥帖藏好,这才应道:“要去的,素馨,进来帮我梳洗吧。”


    究竟是是时效限制,还是单次使用便需冷却,或者是携带物品穿梭,耗尽了仙气。


    等明日他再细细察看。


    ——


    待他赶到朝闻殿时,才发觉殿内今日格外热闹,数位身着朝服的重臣在场。


    游邵抬手止住了侍卫上前通传的意思,悄悄绕到殿侧,借着连廊的遮掩,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头一位开口的重臣,游邵曾在先前的宴席上见过,正是温御史。


    他此番来意,是为着国师这些日子连着缺席早朝一事:“海定公,近日您数次缺席早朝,朝堂诸多政务,皆需依仗您推演谋划。如今朝堂无您定舵,百官行事束手束脚,诸多新政旧案皆停滞难行,朝野上下皆人心惶惶。”


    游邵在心里暗自腹诽,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不就是缺了个能在关键时候替人背锅担责的人吗。


    另一位开口的,游邵不曾见过,但瞧那副做派与言辞,也是位饱读诗书的文臣。


    他先是附和了几句温御史的劝谏之词,话锋一转,又提起另一桩事:“除此之外,近日京城流言四起,人心浮动。七皇子于寝宫莫名殒命,事发仓促,朝野无人知晓内情,民间揣测纷纷,诸多虚妄流言肆意传播,已然隐隐动摇国之根基。”


    游邵心头一震,原来国师并未将七皇子谋逆之事公之于众。


    为什么……


    殿中,国师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抵着额角,眉眼淡漠无波,听着下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进言,无半分波澜。


    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哦?民间都在传些什么?”


    那文臣被这一问噎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再往下说,只讪讪道:“皆是无稽虚妄的市井流言,不堪入耳,臣不敢妄言,恐污公爷听闻。”


    一旁那位穿着月白色官袍的官员却适时站起身,提起了另一桩旧事:“海定公,尚有一事,百官私下议论已久,皆心存不满。”


    “先皇登基之初,公爷曾亲炼千枚云湮醉,普赐朝野重臣,彼时举国欢庆,人人感念圣恩、敬戴公爷,朝堂安稳数十载。如今新帝登基,四海承平,公爷所赐丹药却只剩区区数百枚,数量锐减大半。诸位功勋老臣、朝堂重臣,皆心生疑虑,多有不满,却无人敢当众直言。”


    国师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名直言的官员:“如此说来,你也心生不满?”


    那官员闻言,浑身一僵,瞬间敛尽所有锋芒,连忙躬身叩首,惶恐辩解:“臣不敢!臣只是代为转述百官心声,并无半分私心、不敢有半分怨怼,一心只为朝堂安稳、人心安定。”


    国师端坐高堂,墨色衣袍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孤绝,周身气场沉肃威严。


    他静静听着众人虚伪客套的言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原以为诸位今日来这里,是要商议什么新政良策,什么革故鼎新之法,不曾想,说来说去,竟都是些虚言浮词。”


    他微微抬眼,眸底寒意渐生,威压席卷整座殿宇:“若无其余国事,诸位请回。”


    简短一句,已然是逐客之令。


    殿旁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做出送客姿态。


    一众重臣面色瞬间铁青,又惊又惧、又羞又恼,却无人敢再多言一字,不敢直视高位之上清冷威严的国师。


    众人只得忍气吞声,躬身行礼,泱泱退出朝闻殿,心底怨气丛生,面目狰狞却尽数不敢发作。


    眼见人都退了出去,游邵这才从廊柱后头缓步走出,轻声问道:“公爷为何不昭告天下,揭露七皇子谋逆悖逆的真相?如此流言自破,百官无从非议。”


    国师指尖仍按在太阳穴上,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语气也随之沉沉:“你且细看这殿上文武。人人嘴上标榜公心为国、忠君为民,可句句言语之下,藏的皆是私心利弊。”


    他抬眸,眼底一片淡漠与寒凉:“他们惧怕的不是悖逆作乱的皇子,而是无常寿数。”


    “人人惧死、人人利己,又有谁会真心在意七皇子是死是活?”


    游邵垂眼,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发紧。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怕自己这条侥幸捡回来的命,活不长久……


    世人皆自私,世人皆畏死。


    真的能有人免俗吗……


    可眼前的人,是他所有的依仗,是唯一能救他命的人。


    是唯一能救民于水火的仁君。


    望着那沉郁的如暮色的面容,游邵微微俯身凑近,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国师紧绷发胀的太阳穴上,声音软而认真:“公爷,旁人如何思量、如何私心,我不管,也不在乎。”


    “旁人惧死畏祸、趋利避害,皆是旁人之事。”


    轻吻一遍遍落下,要让那僵硬的血管融化:“我只知,您所行之事,皆为正道、皆为苍生、皆为家国。”


    四目相对,游邵手臂环上那肩颈,将自己身体贴近,虔诚地奉献、贴近,轻轻说出最后的念想:“公爷,无论世人如何非议、流言如何肆虐,我始终信您,您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国师长臂舒展, 稳稳揽住怀中人单薄的肩头:“我知道。你是吾妻,是最该信任我的人。”


    游邵只觉得那声音闷闷地透过骨骼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鼻尖一酸, 那点凉意涌上眼眶, 却被他死死忍住, 没敢落下一滴。


    那一夜, 国师将他搂得极紧, 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件稍不留神便会碎裂的瓷器。


    游邵浑身僵硬,四肢都不敢舒展,只能乖乖蜷缩在宽阔温热的肩颈之间。


    他能清晰感受到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与他轻微弱小的心声同频……


    再醒来时, 身边又是空的。


    游邵舒展四肢,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


    细细净了手脸, 梳理好散乱的青丝,换上一身素雅的青锦常服, 本来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院子。


    却被一位仆役在身后唤住:“公子, 前院有客到访, 自称薛忱, 求见公子。”


    已故薛将军的儿子薛忱。


    游邵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对方的嘱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都忘了要还给薛忱。


    而且阿圆现在还在郊外庄子里养着, 短时间是牵不走了, 顿时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他抬步走出书房, 行往前院会客厅。


    远远便见厅堂中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一袭月白长衫料子清雅,少年锐气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揠苗助长的轻熟, 倒不像原来那个武将了。


    游邵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看着没怎么缺胳膊少腿,看起来也没什么隐疾,才走近。


    步入厅中开口:“薛小将军别来无恙。”


    薛忱向他抱拳行礼:“已是闲散白身,游公子还是不要称呼小将军了。”


    看来薛忱这几日没伤身子,却也是不好过。


    两人落座。


    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游邵才开口:“薛公子今日来是为了令尊的遗物?只是那些东西都存在城郊的庄子上,怕是要等到下午才能送来。”


    “要劳烦你等一等。”


    薛忱闻言,放在杯边被无意识烫红的手指离开了一瞬。


    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我今日前来,并非为取回遗物。而是恳请公子,再代为保管一段时日。”


    这话大大出乎游邵意料,他眼底掠过惊愕,放下手中茶盏:“为何?”


    薛忱桌上泛红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几分。


    沉默片刻才说道:“新帝欲重整朝纲,肃清朝野,近日下旨重建监察司。”


    这件事情游邵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与你何干?”


    薛忱眼底掠过一丝凉薄无奈:“世家大多以族中子弟年岁未及、资历浅薄为由推脱。几番拉扯下来,这份无人愿接的苦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游邵听得心头微沉,任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真有点家底的躲着还来不及呢。


    “那你岂不是要在京中另置宅院,就此为官?”


    薛忱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自嘲笑意:“陛下说我祖籍吴郡,特命我赴吴郡就任监察司职,巡察江南地方吏治。”


    游邵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一个在京中毫无根基、无人撑腰的人,忽然被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监察,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往刀口上送。


    “就你一人?”


    薛忱思索了片刻,答道:“倒也不算孤身。还有一位我曾经相识过的,是先前做过礼部侍郎的裴景。”


    游邵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裴景?他没想到又听到了这个老熟人的名字。


    薛忱像是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裴景是去吴兴郡,与吴郡相邻,我二人已互通消息,约定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游邵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好家伙,两个倒霉蛋凑一块儿了。


    他又追问了一句:“何时启程?”


    “十日之后。”


    游邵心口一沉,连带着方才没喝完的那口茶,也忽然觉得有些发苦:“竟是这般急促。”


    狗皇帝就这么着急?


    看着眼前的倒霉蛋,也只能说道:“你父亲的马与铠甲,我自然会替你照看妥当,只是你此番远行,总要多做些打算才是。”


    薛忱倒是坦荡得很,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自幼在战场边长大,生死二字见得多了,如今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什么害怕的。”


    他神色忽地暗淡,轻声说出:“我不如父亲有勇有谋,唯一所求,不过是世人能记得昔日薛氏一门,曾守过边境。”


    游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起身,吩咐管事将陵园的图纸取来,铺展在薛忱面前:“都是些简单的规制,工匠说约莫三月后便能完工。”


    薛忱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尊薛将军的雕像。


    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若我死后,能与父亲葬在一处,便好了。”


    游邵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呸呸呸连着啐了好几声:“你可别乌鸦嘴!年纪轻轻,前路漫漫,岂能妄言?”


    薛忱却难得地笑了,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真切,眉眼间的沉郁却愈发浓重了:“我若死在江南,离这里千里迢迢,是葬不回来的。”


    游邵气得险些把图纸都揉皱了,忙手忙脚脚地把图纸收了起来,瞪着他道:“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睹物思志,牢记令尊忠烈风骨,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在此一心求死的!”


    “你能不能给我振作一点?”


    薛忱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死气,难得地松动了一丝。


    “听天命、尽人事,我知晓了。”


    游邵心想你知道什么了?体育生果然脑子一根筋。


    瞥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便顺口问道:“要不,留下来一同用饭?”


    薛忱摇头,起身抱拳:“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还有些置办赴任事宜要去打理,便不叨扰了。日后再联络。”


    游邵起身相送,行至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京驿。”薛忱答道,“这几日外地进京述职的官员,大多趁着登基大典已毕,陆续要返乡了,倒是颇为热闹。只是过不了几日,人便都要走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该我也一同启程的,只是皇帝的告身文书还未下发。”


    游邵闻言,眉头蹙起:“为何还未下发?”


    薛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意味:“听闻是监察司人手还未配齐,尚有几处空缺没填上,想来这几日总要头疼一阵了。”


    游邵点点头,心中默默记下,面上却道:“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你可来寻我。”


    薛忱在门口再次抱拳,神色恢复了方才的疏离与平静:“不必相送了。只要替我保管好父亲的遗物,便已是大恩。”


    游邵拱手回礼,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半点不知道外头风雨欲来。


    或许自己也该多长几个心眼,多打听些消息才是,不然怎么替国师分忧。


    ——


    带着这点心事回到院中,却见小桃与小莹二人已被送了过来。


    游邵眨了眨眼,只觉得今日这一天,见的人尤其多,片刻不得清闲。


    两个丫头一见他进门,立时齐刷刷跪倒在地,衣衫虽然整洁,但身上的包袱尘土皑皑,想必这几日没少奔波。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姐妹二人无以为报,愿此生做牛做马,侍奉公子左右。”


    游邵被喊得耳朵疼,揉了揉眉心:“审问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小莹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倒还算平稳:“多亏公子从中周旋照拂,奴婢据实回答,并未受什么为难。”


    小桃却依旧面带惶恐,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怯生生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一旁的素馨,吩咐道:“你先带她们下去歇息吧。”又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温声道,“往后你们便留在这院子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二人又是磕头谢恩。


    游邵赶紧摆手:“以后还是别再磕头了,我院子里不讲究这个。”


    素馨笑着上前搀扶起二人:“两位姐姐快些起身吧。我们公子素来仁厚宽和,府中规矩宽松,待人亲厚,院中活计也清闲简单,你们且安心歇息几日,慢慢适应便是。”


    两人这才起身,被素馨引着往下人房去了。


    行至门口时,小桃猛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深深低下了头。


    游邵何不知怀璧其罪的滋味,但这心态,只能自己调整。


    素馨很快重新进来添菜布膳:“公子,我已安置好了两位姐姐,还让其他丫鬟平日照看几分。”


    游邵点点头,叮嘱了一句:“以前游府规矩不算严,你把公府这边的规矩都好好教教她们,免得日后冲撞了什么人。”


    素馨一边利落布菜,一边柔声应答:“公子放心,奴婢瞧着两位姐姐皆是聪慧通透之人,心性端正,学东西定然极快,不出几日,便能熟稔府中诸事规矩。”


    用过午饭,游邵独自坐回书房那张太师椅上,顺手拉开抽屉,再次将那枚印章握在掌心。


    这一回,印章通体沉寂,没有再泛出半点先前的光芒。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摸出了那一板加巴喷丁胶囊。


    曾经他每日雷打不动都要吞下一颗,如今感觉都忘记了吞咽胶囊的阻喉感。


    他把药重新锁进那只小小的匣子里,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要不要把这枚印章送给国师?


    倘若真的回去了,自己也不过是个飘荡无依的孤魂野鬼。


    哪里有这里滋润。


    可……自己一个现代人,总是和古代人有代沟。


    思绪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索性搁下这桩心事,取过字帖,静下心来练字识文。


    自打服下丹药,他的手腕不似先前那般抖得厉害了。


    仿佛一具原本关节松散、丝线断裂的木偶,被人重新用一根根细密的银针穿引串联起来,对四肢的掌控竟一日好过一日。


    一个下午的工夫,他又多写了几百个字。


    自从停服劳拉西泮,他受损的记忆力也在一日日稳步恢复。


    身体的各项感官也在复苏。


    游邵停下笔,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出神。


    自己这具身体,究竟养到了几分火候?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魏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惶:


    “游公子!游公子!”


    游邵闻声即刻抬身站起:“何事这般惊慌?”


    魏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带着颤:“公子,公爷……公爷今日回府了,可我瞧着他脸色实在不好,手上还……还在滴血!我等仆役谁都不敢上前伺候,还是请您快去瞧瞧吧!”


    游邵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国师……也会受伤?


    他再顾不得旁的,匆匆唤人抬来步辇,往朝闻殿去。


    远远望见洁白无瑕的石阶之上,暗红血迹错落滴落,一路从殿外延伸至殿内,血迹未干,冷冽血腥之气漫溢开来。


    游邵心口骤然一紧,脚步愈发急促,快步抬阶而上,推门入殿。


    殿中光线幽暗,唯有几支孤烛摇曳。


    只见国师端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太师椅中,身上仍穿着那袭玄色的官服,面色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中还翻阅着几张案宗。


    一点没有受伤该有的样子。


    游邵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近,声音里压不住那点心惊:“公爷,我听闻您受伤了。”


    国师眼皮微微一抬,眸光落在他身上,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摊开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掌。


    游邵这一眼看得心头狠狠一颤。


    那掌心里,似是被什么琉璃器物生生捏碎了,细小的玉石渣子嵌在皮肉深处,殷红的血珠正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渗出来,滴落在脚边早已洇开的血迹里。


    “这是……”游邵惊呼一声,再顾不得许多,伸手便要去替他挑拣那些嵌进肉里的碎玉。


    指尖还未及触碰,他整个人却被一把揽了过去,拽进了那个宽大的怀抱里。


    紧接着,一个吻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狠狠覆上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缠卷他的舌尖,力道沉重,带着未散尽的情绪。


    游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吻得发懵,舌尖被灵活地勾住纠缠,呼吸全然乱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仍旧紧紧绷着,惦记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掌心,慌乱地伸手去推那堵结实滚烫的胸膛,模糊地哼唧着,含混不清地唤道:


    “公爷……公爷……你的手……”


    那声音卡在唇齿之间,被吻得支离破碎,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直到被吻得四肢发软、浑身脱力,才被松开。


    游邵眼前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胸口起伏不定,正想着要不要唤人送些纱布来,抬眼却撞进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眸里。


    何须旁人来。


    他不是最好的安慰剂吗……


    游邵眸色微亮,微微俯身,不再用手触碰伤口,直接微微低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以舌尖轻轻舔去伤口表层粘着的暗红血迹,一点点将嵌在皮肉边缘的细碎玉石渣滓卷出。


    国师眸光骤然一沉,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情愫,伸手轻轻抵住他的唇角,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几分沉敛的克制:“吐出来。脏。”


    游邵还想去舔。


    两指不由分说探进,夹出舌尖,果然卷着一枚极小的透明玉石碎粒。


    游邵乖乖依言,微微偏头,将碎粒吐在一旁的锦帕之上。


    随后再度低头,细细舔净掌心残留的污血与细碎残渣,一遍遍温柔清理,将伤口打理干净。


    微凉的茶水递至唇边,国师语声淡淡:“漱口。”


    游邵乖乖顺从地漱了口,重新抬眼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公爷,污浊都清理干净了,我替您包扎。”


    侍从很快取来干净的绷带。


    游邵接过,学着记忆里那点粗浅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地替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缠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竟还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看着像是猪蹄。


    他心虚地凑上去,在那只裹得圆滚滚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我给公爷吹吹,伤口就不疼了。”


    国师垂眸望着,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长臂一收,将人重新牢牢揽进温热宽阔的怀抱。


    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语声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纵容的嫌弃:“包扎技艺太过拙劣,难看至极。”


    游邵窝在他温暖怀中,闻言忍不住轻轻哼哼唧唧。


    他方才可是用嘴清理了伤口的!包扎这点小事,怎么还批评他。


    可狮子毛还要顺,他微微蹭了蹭他的下颌:“公爷,我已经很用心了。”


    又小声问道:“公爷,今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国师语气轻描淡写:“我将那虎符捏碎了。”


    游邵闻言,怔了片刻。


    国师素来沉稳克制,极少动怒,今日为何这般动气。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皇帝……又对您说了什么?是逼您交出兵权吗?”


    国师怀抱温柔,指尖轻轻缠绕着他垂落的乌黑发丝,一下下温柔摩挲,却迟迟未曾开口言语,似是不愿多提朝堂糟心事。


    游邵望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里薛忱说过的那番话——新帝要重建监察司。


    皇帝之前向国师提过,要他也进司为官。


    一个念头骤然击中了他,游邵猛地明白过来——莫非,让国师生气的是自己的事情?


    毕竟国师点满了防御和战力,而他是唯一的破绽。


    他心口一跳,试探着开口:“公爷,可是那新帝,要我去为官?”


    缠弄发丝的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已然印证了他的所有猜想。


    他定了定神,正色说道:“公爷,今日薛将军的公子来府中拜访,说起新帝欲设监察司之事,还要将他远遣至吴郡。又说因人员尚未配齐,故而告身文书至今未发。我便猜想,公爷今日这般动怒,怕是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他眸光灼灼,定定望着国师,轻声追问:“我猜,陛下此番布局,最终目标,是我,是吗?”


    国师低头,唇瓣落在他的额间,印下一枚极轻的吻:“吾妻,总是这般聪慧。”


    这一声温柔赞许,却让游邵心头骤然安定下来,也下定了所有决心。


    他微微侧身,从温暖安稳的膝头缓缓滑下,端正身姿,稳稳跪在冰凉光洁的殿中青石地面上。


    “公爷,我愿意领命,前往监察司。”


    国师执着他发丝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骤然一僵,久久没有收回。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神情坚定的人,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为何?”


    游邵仰起脸,目光坦荡而清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公爷,我若不去,新帝的矛头,迟早有一日会转而对准我。倒不如我主动请缨,也好借此机会,换那边军早日卸甲归田,免去一场刀兵之祸。”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上几分认真的思量,“况且公爷先前曾嘱我撰写治国策论,可我至今连全国百姓过的什么日子都未曾亲眼见过,若能借此机会南下一行,亲历民情,所写的策论必定更能贴合实际,不至于纸上谈兵。”


    他既然真心想为民做事,就不能困在着宅院中。


    国师的眸光在他脸上流转,深邃得看不出情绪,似是在看他的决心。


    游邵又往前凑近了些,将那手掌贴向自己的脸侧,眨着眼睛说道:“我知此行凶险,可我也知道,公爷定能护我周全。”


    “江南血食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我愿以身为饵,替公爷分担几分周旋的心力。”


    第56章


    次日一早, 国师去上了早朝。


    游邵等到天晓白才悠悠转醒,洗漱好正倚在窗边揉着睡眼,琢磨着今日无事, 翻两卷书籍。


    “公子, 宫里来人了。”侍女轻步掀帘而入,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 专程前来宣旨, 命公子明日入宫候旨听封。”


    这皇帝是一刻都等不住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去前院领了圣旨, 看着那明黄的公文没来由得紧张起来。


    他本就是个散漫惯了的艺术生,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种规矩森严的高压场合。


    以前临近期末考试,他总习惯性胃疼。


    更别说被叫去办公室,他可以直接晕倒。


    好在, 现在有人能给他托底。


    日头渐渐爬升,终于听见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游邵眼眸骤然一亮, 一见国师踏进院门,便一头扑了过去, 狠狠地蹭了蹭, 似是在吸那强健的精气:“公爷, 明日我们要一同上早朝了。”


    国师抬手, 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发顶,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随即弯臂将他拦腰抱起, 一路往朝闻殿方向走去。


    游邵下意识抬手环住脖颈, 乖巧地靠在怀中, 嘴却不闲,一路上问个不停:


    “公爷,明日入宫我该穿何种衣衫才合规矩?寻常青衫会不会太过朴素, 失了体面?若是穿得隆重,会不会逾了品级礼制。”


    “公爷,我明日需几时起身?听闻早朝天未亮便要列队候旨。”


    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像连珠炮。


    待他絮絮叨叨问了一路,终于稍稍停歇。


    国师才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既如此忐忑,那今夜便不必睡了,静待天明入宫便是。”


    游邵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抬手轻轻摆手:“那怎么行,公爷,我今日还想早些歇下,养精蓄锐才是。”


    都什么时候了,国师居然还有心思打趣他。


    国师将他稳稳放到铺着锦缎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手掌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脊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万事有我。”语声清浅,“不必紧张,有我在,无人能苛责于你。”


    游邵抿了抿唇,这才安心了些,又追问道:“公爷,明日殿外候旨、入宫听封的,都是些什么人?”


    国师缓缓说道:“上至京畿核心监察衙署,下至天下大郡县域,此番入选者共计二十有余人,皆是新晋拔擢的新锐官员。”


    游邵一听这数目,顿时松了口气,这么多人一同领旨,轮到自己头上,想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的几分钟功夫。


    再怎么刁难,也刁难不到哪里去。


    他又追问:“公爷,那我可有既定任职区域?”


    国师淡然摇头:“朝堂尚未明发定论。”


    话音微顿,语气沉稳:“你去往何处,暗卫皆会随行守护,保你平安无虞。”


    游邵心更加安定,突然对新旅程有了几分期待,既然来了古代,还是该去多看看。


    国师见他身心放松了些,朝殿门外招了招手,一道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这是近日新招募的暗卫,籍贯吴郡一带,熟悉水路,往后便由他贴身护你周全。”


    游邵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个约莫十三岁模样的孩子,身量单薄,比自己这具病弱的身子还要轻上几分,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淡然与死寂。


    “这就是那个……弓箭手?”游邵有些迟疑地开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险些将自己射穿的凌厉箭势。


    国师点头:“上回招安的人手,资质极佳。近战身法诡秘难测,远处放箭百无虚发。你若去偏远之地,便让他扮作小厮随行左右。”


    游邵狐疑地又打量了那孩子两眼,实在难以将这瘦小单薄的身板,与那日几乎穿透自己身躯的箭势联系到一处。


    这怕不是天生神力。


    那小孩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属下阿柘,誓死护佑游公子安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不让公子受半点伤害。”


    游邵挠了挠脸颊,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


    比起一个只会近身厮杀的暗卫,他其实更需要一个通晓文墨、能替他查漏补缺的小厮。


    毕竟自己这满肚子现代知识,搁在这满是之乎者也的官场里,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


    这一路上也不能随时翻阅字典,若是身边能有个识文断字、还能代笔书信的帮手……他的重担是大大的减轻!


    只是这话该怎么开口……


    他斟酌纠结了半晌,才试探着道:“公爷,您身边可有那种擅长察言观色,又精通文墨的小厮?我这一去混迹官场,身边有个人提点一二,总能少走些弯路。”


    国师略一沉吟,点头道:“无妨,此事我亲自为你斟酌挑选,必为你寻得最合适之人。”


    游邵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扑进那怀抱里,声音里满是雀跃:“多谢公爷!有公爷替我兜底,此行我什么都不怕了。”


    ——


    那一夜,游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睡不着,反倒是把身边人的睡意也搅得七零八落。


    国师终于抬眸,抬手轻轻按住他不安分的双手,稳稳固定在枕侧。


    “再辗转难眠,便做些旁的事消磨时辰,索性彻夜不睡。”他语声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慵懒的威慑。


    游邵一听这话里的暗示,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一下,乖乖闭上眼睛,缩进那个宽厚的怀抱里。


    小声嘟囔道:“公爷,明日还要早起,我身子孱弱,经不起熬夜折腾。”


    国师垂眸望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抬手轻轻束缚住他躁动的手脚,将人稳稳圈在怀中,语气淡淡:“既知明日辛苦,便安分歇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邵只觉得自己刚闭上眼没多会儿,便被人轻轻摇醒。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天光半点未透。


    “这么早就要起身……”他嘟囔着抬眼,只见国师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官袍笔挺,静静立在床边。


    游邵像只没睡醒的树懒,懒洋洋地趴在国师身上,一遍遍打着绵长的哈欠,眼角带着未散的湿意。


    任由国师把他剥干净,一件件换上衣衫。


    一身深青蓝色的直裰,料子熨帖,穿在身上倒衬得他愈发单薄。


    侍女躬身上前,动作轻柔娴熟,为他细细梳理乌黑青丝,一丝不苟挽成规整的书生发髻,又取来素色头巾轻轻束好。


    游邵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竟觉得有几分倩女幽魂里书生的意味。


    只是那张脸,刚睡醒的慵懒倦色萦绕眼底,更像电影里摄人心魂的妖精,尤其是耳畔那只粉绿相间的耳坠,晃动间映得眉眼如画,似是女扮男装。


    他不由得愣了愣,伸手碰了碰那耳坠,迟疑道:“上朝……能戴这个吗?”


    国师伸手,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耳坠取下,收入袖中:“我替你收好。”


    侍女心思剔透,见状连忙取来细腻脂粉,轻轻细细为他遮掩耳垂上的细小耳洞。


    游邵盯着镜中人,又开口道:“再给我扑些粉,别再上胭脂了。”


    待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要这副病弱柔顺、担不起半分重担的模样。


    他可还担着浴血奋战的人设。


    一切收拾妥当,国师伸臂将他抱起,径直往马车上去。


    “若是困,再睡一会儿。”


    游邵靠在那宽厚的怀抱里,一手搂住颈项,坏心思忽然涌上来,凑近了又亲又啃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肌肤,动作虽轻,却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呵呵,带着吻痕上朝如何呢?


    国师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气息灼热,带着几分隐忍的威慑:“不想去了?那便回府,再做些旁的事情。”


    游邵一听这话,立刻乖乖闭上眼睛装睡。


    他都忘记了,国师是个敢不上早朝的主。


    可此时安分,终究晚了。


    腰间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唇上再度覆下,直吻得他气喘吁吁,方才那点困意也被吻得烟消云散。


    马车行至宫门外,国师才取出巾帕,仔细替他擦去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珠,擦净唇边残留的细碎痕迹,掌心缓缓顺着他急促起伏的脊背,帮他平复紊乱的呼吸。


    “到宫外了,起身下车吧。”语声已然恢复往日淡然。


    游邵欲哭无泪,心里把自己数落了个遍,真是又菜又爱玩,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还敢招惹是非。


    下了车,他悄悄整理了下衣袍前襟,遮掩住那处不合时宜的反应,走起路来歪歪扭扭,活像只崴了脚的鸭子。


    下一瞬,掌心便落入一道温热有力的触感。


    国师稳稳牵住他的手,指尖紧扣:“走路怎的这般不稳,失了分寸。”


    周遭已有禁军、内侍往来值守。


    游邵心头一慌,耳尖爆红,连忙甩开,语速急促又慌乱:“公爷先行便是,不必等我,切莫耽误您入朝早朝。”


    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在角落冷静冷静。


    值守内侍早已躬身静候,见国师下车,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候。


    国师垂眸望着身前刻意疏离的人:“若是走不稳,我便抱你入宫。”


    游邵闻言,浑身一僵,再不敢有半分犹豫,乖乖伸出手,任由那只手将自己牵住,跟在身后往宫门内走去。


    反正满朝上下,谁人不知他的身份,此刻再故作矜持,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一入宫门,便是一段望不到尽头的宫道。


    青砖铺地,两侧朱墙高耸,檐角飞翘处悬着铜铃,晨风一过,叮当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之声,倒添了几分肃穆压抑的气象。


    游邵跟在国师身后,一路沉默,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透着几分寒气,胃熟悉地痉挛起来。


    一路行至正殿丹墀之下,殿前早已肃立数十名官员,皆是入朝候旨的朝臣,静默无声,无人敢随意言语喧哗。


    国师松开了他的手,轻声叮嘱:“我入殿奏事候朝,你在此静候便可,不必拘谨。”


    游邵望着殿外那几张年轻的面孔,有几人穿着与他相似的进士服,有几人穿着官袍,只是品级看着都不算高。


    想来,这便是监察司的同僚们了。


    他规规矩矩地站到最末位置,一副温顺安分、与世无争的模样。


    微微眯眼,佯装静候旨意,实则悄悄摸鱼,打起盹来。


    直到身旁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他才睁开眼——一抬眼,是薛忱,对方眉眼带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神情分明在说:果然是你,我便知你定会入选。


    游邵淡淡扫他一眼,未作回应,目光随意流转,无意间瞥见人群后方的裴景。


    裴景立在不远处,一身崭新青衫,眉眼紧绷,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身上,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愠怒与不甘。


    游邵心底瞬间涌上厌烦之意,眉头微蹙,只觉晦气。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还是不要给这人告状的机会。


    抽回衣袖,让薛忱离自己远点,别扰了自己那点得来不易的清静。


    这一站,便是足足三个时辰。


    偶尔能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的说话声,却终究隔着几级台阶,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


    游邵站得双腿发麻,暗自懊恼没提前拿布条把小腿缠紧些,只能轻轻晃动脚踝,略略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关节,认命地继续候着。


    又过许久,殿内终于传来散朝动静。


    一众身着高阶官袍的重臣,按着品级尊卑,有序缓步走出大殿。


    待重臣尽数退去,殿内方才传来内侍尖细规整的唱喏声:“宣监察司新晋官员,入殿领旨受牌——”


    欸,怎么没见国师。


    游邵还是抬脚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台阶上挪,那内侍站在殿门口,一个一个唱名,依次叫入殿内领取敕牒与腰牌。


    游邵一路跪着候在外头,听着里头念出的官阶,从正四品一路念到正七品,人一个接一个进去又出来。


    连素来心气高傲的裴景也早已领牌出殿,神色郁郁的走了。


    到最后,竟只剩下薛忱与他二人还候在原地。


    先唤的是薛忱。


    游邵竖着耳朵,隐约听见殿内传出“派往吴郡”几个字。


    终于轮到自己,游邵稳了稳心神,迈步入殿,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将方才在殿外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的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臣游邵,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首之后,他悄悄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御座,却并未看清那高居龙椅之上的帝王面容,反倒先瞧见了立于殿侧的国师。


    手中轻持玉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静静凝视着,似乎,是在等着自己。


    龙椅之上,新帝将这一幕隐晦对视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沉色,指尖微扣龙椅扶手,沉声开口:


    “荻溪圩田连绵,接壤江湖,境内豪强世家盘根错节,兼并土地、隐匿赋税、欺压百姓,积弊经年,吏治浑浊,民生凋敝,是为吴郡难治之痼疾。朕今擢游邵为八品监察巡吏,派驻吴郡荻溪县,专司巡察当地吏治……望你恪尽职守,秉公履职,肃清地方乱象,不负朕望。”


    游邵静静跪地听旨,心底一片茫然,全然不知荻溪究竟是何处地界,从未听闻此地名号。


    只听得清一句——自己被封的品级,竟是正八品,比薛忱还要低上一等。


    他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皇帝在明晃晃地给他穿小鞋,心里那口气堵得慌,恨不能当场竖起中指。


    面上却还是维持着规矩:“臣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太监上前,将木质官牌与敕牒文书郑重交付于他。


    国师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既已核定任职分派,臣府中之人,臣便先行带回,令其归府整装,择日赴任,不误公务。”


    这话说得利落,半点不给皇帝继续为难的余地。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死死攥住了扶手,指节泛白,面上却还强撑着一副体面的笑容:


    “游邵本就是本科状元之才,留在府中不过做个门客,实在是屈才了些。还望海定公不要怪朕夺人所爱。”


    国师淡淡开口:“臣唯愿陛下金口玉言,诸事如约,不负苍生,不负臣望。”


    气氛微妙紧绷,旁人不敢置喙分毫。


    静谧丛生,皇帝坐在高堂之上,一语不发。


    国师也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带着游邵稳步退离大殿。


    踏出九重殿门,远离皇权威压,迎面吹来一缕清风,方才驱散满身紧绷。


    游邵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诏书与那枚木质腰牌,一路走一路问:“公爷,这荻溪,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荻溪隶属吴郡下属县域,临江靠湖,土地贫瘠,非富庶繁华之地。”国师如数家珍讲道,还附带讲解了当地的人文风貌和近年县志。


    游邵却没听进去,关注点全歪了,好家伙,自己竟成了薛忱名义上的下属。


    怪不得只有八品,比电影里七品芝麻小官还要小上一号……


    这狗皇帝怎么这样对他!


    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身后可是有国师撑腰的。


    所以狡黠笑道:“偏远些也好,正好能看看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公爷,我如今这身子骨,强健得很呢,不怕吃苦。”


    国师闻言,弯腰将他抱上马车,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的意味:“这时候嘴硬,等去了那地再说。”


    游邵毫无顾忌,顺势凑近身前,鼻尖轻蹭他的衣襟:“还是公爷炼的丹药好使,吃了像是重新活过来一回,才能担此大任。”


    马车行至府中,游邵被稳稳抱进了寝殿。


    国师指尖轻轻拂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今日可是累坏了?先歇一会儿。”


    游邵却摇摇头,不肯就此躺下,挣扎着从软枕上爬起来:“公爷,这出发的日子就剩没几天了,我得赶紧准备些东西才是。”


    国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我都已替你备好了。”


    游邵却仍旧摇头,一脸认真:“公爷备的东西,肯定件件都精贵讲究,怕是要把同行的其他官员都给吓死。我这趟要轻装上阵,深入基层,等到了地方,公爷您再往那边送去也不迟。”


    国师闻言,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从袖中取出方才收起的那对耳坠,重新替他挂回耳垂间:“你素来是这般教我多费心思。”


    游邵脸颊微红:“我知道公爷疼我。”


    国师低头在那耳垂上落下一吻:“列一份清单出来,交给管事去采买便是。”


    游邵点点头,脆生生应了一声,便咕噜噜从床上滚下来,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门,便见素馨迎上来,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色:“公子,听说您要去任官了!”


    游邵故意板起脸,打趣道:“怎么,听说我要走了,你倒高兴起来了?”


    素馨忙不迭摇头,急声解释:“公子误会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公爷竟愿意放您出去做官,如此看重公子,想必公子此去,日后定能在官场上步步高升。”


    游邵在心里暗自腹诽,你倒是把这世道想得简单了些,哪有那么容易升官。


    不过素馨这话里,倒也有一点说得不错,国师确实是当真看重自己,并非只是把他圈养在这方寸院落里,当一只不能出笼的金丝雀。


    他撑着脑袋,坐在案前细细盘算起此行需要带的物件。


    眼看着已到晌午,正欲起身去用饭,门房魏管事却匆匆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游府那边差人送来的。


    游邵拆信一看,署名竟是先前出门游学的弟弟:游南清。


    握着信纸,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游学结束,现在正在归家途中。


    游邵哀嚎一声。


    马上要去任官,又来一桩难事。


    第57章


    游邵再次踏入朝闻殿时, 殿内光线正好,一缕天光斜斜地打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上,映得满室浮尘都清晰可辨。


    只见国师端坐案前, 手中正捏着一卷看着颇有些年头的明黄卷轴, 指尖轻轻点在那泛黄的绢帛之上, 眉心微蹙, 神情里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怔忡与凝重。


    像是……陷进了某段极其遥远的旧事里。


    游邵在殿门口略略停顿了片刻, 轻咳了两声, 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贸然惊扰什么。


    国师闻声,眉眼缓缓抬起,望向他, 却并未将那卷轴收起,只是随手搁在案上。


    游邵凑近几步, 好奇地问道:“公爷,这是什么?”


    “是我从前的一份文书。”国师的语气很淡, 淡得听不出情绪。


    游邵探头凑近细看, 只见那卷轴上的墨迹早已陈旧发暗, 边角处甚至微微卷起、脆化, 透着一股岁月侵蚀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那落款处的年号,微微一怔——那不是先帝在位时的“未巠”年号, 而是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年份:“景朔一年”。


    游邵指着那两个字, 满脸疑惑:“这是……?”


    “是当今新帝的祖父, 太上皇之年号。”国师答得云淡风轻。


    游邵这一下, 脑子竟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知道这个王朝建国至今已有五十四年,传位两代,如今坐上龙椅的, 是第三代帝王。


    太上皇是新帝祖父,景朔一年属开国初代君主,这般推算下来,那……国师莫非,竟是从开国之初便已在朝为官的功臣?


    那国师的年岁得有多少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游邵便觉得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最起码不低于六十岁!


    国师察觉到这细微的颤抖,抬手覆上他的脊背,掌心的温度一如既往地凉,凉得像是深井里未曾见过天日的寒玉。


    他问道:“怎么突然发抖?可是冷了?”


    游邵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靠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才勉强将纷乱的思绪拽回原地。


    他在心里飞快地宽慰自己,这本就是个玄之又玄、连丹药印章都能生出光来的朝代。


    人活得久一些,又算得了什么稀奇事。


    他悄悄抬眼,余光细细描摹着身前之人的眉眼。


    平整光滑,无一丝细纹褶皱,那贴骨的皮肉总是平直的,线条冷冽肃穆,完全没有一点疲态。


    就连熬了几个大夜,都没什么变化。


    而且他亲手摸过亲过……还咬过,温热的,不是假的。


    或许……国师本就不是寻常人,兴许,神仙也说不定!


    国师见他一脸呆愣:“怎么就呆住了。”


    游邵倒也想开了几分,索性转移话题:“公爷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国师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已然发黄发脆的锦布上:“倏忽之间,年岁已远。昔日初入朝堂、执笔辅政的光景,恍如昨日。”


    游邵望着他沉静悠远的侧脸,心头微动,轻声追问:“公爷今日为何这般感慨?”


    国师闻言,缓缓抬眸,抬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下一瞬,他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光洁的额头。


    “今日见你殿中授官,身着青衫,立于朝堂,眉目清朗,初具为官风骨。”国师直起身眸,眸光温柔又深沉,“故而触景生情,想起当年诸事。”


    游邵懂了,国师也许是觉得家中吾儿初长成,生出了时间都去哪里的心思。


    他从不知道国师也会生出这么浓的心思,但是他愿意叫国师一声爸爸,他的好父亲。


    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国师的鬓角,真不知国师老了的样子。


    他在此处想入非非,国师重新望向那卷沉寂的明黄旧卷,眸色沉沉,覆着一层沉敛。


    游邵心念一动,想起先前新帝在此处提过的旧事,国师曾经许下了对赵氏江山的什么承诺……


    或许,正是眼前这卷早已发黄的公文,让国师从此案牍劳形,为这一姓江山耗尽了不知多少时间。


    心头顿时泛起酸涩,低声呢喃:“公爷,是不是……在这官场里觉得累了?”


    国师听他这孩童般的言语,低低轻笑一声,冲淡了几分陈郁。


    他眸光淡然,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淡漠:“朝堂往复,无非旧题重谈,庸臣守旧,朝局凝滞,国力岁岁消减,江河日下,的确无趣亦疲累。”


    话音微顿,他垂眸望向身侧的游邵:“可朝堂无趣,世间有趣。山河辽阔,岁岁总是有新景,日日也有新意。”


    游邵被望得红了脸颊,心想莫不自己就是所谓的新意……


    攥紧了衣袖,轻咳了几声。


    心里忽地想起旁的事情,大约每一个封建王朝,走到末路时,都逃不过这般由盛转衰的命数。


    不免觉得有些悲凉。


    “公爷,那镇南侯,可是已经离京了?今日早朝,我倒没瞧见他的身影。”


    国师伸臂将他揽进怀里,语气平淡:“镇南侯人是走了,却留下两百精兵,驻扎京中,说是听凭新帝调遣。”


    游邵闻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讶异:“新帝……竟答应了?”


    “自然应了。”国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新帝初登大宝,手中兵力单薄。两百精兵虽数量不多,却可解他燃眉之急,他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游邵听得心里一跳,只觉得这位新帝行事,简直像极了肾上腺素上头的赌徒,每每做起决断来,全凭一腔孤勇和冲动,压根不肯思量后患。


    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多提了一句:“公爷,我这次南下,您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公府里镇着,可别再去找我。”


    国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小巧的鼻尖,语声带着戏谑:“听你此言,是将我当成镇守家宅的石兽神兽,半步移动不得?”


    游邵也察觉自己话语的歧义,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微微蹭了蹭他的肩头,撒娇道:“公爷,你知道我不是此意,我只是担忧京中无你坐镇,局势动荡生乱。”


    国师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指腹划过那处细腻的肌肤:“无妨,我自有分寸,无需你为我忧心。”


    游邵被抱着心里安稳了些。


    想起自己眼下最为棘手的一桩心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公爷,我四弟南清游学已毕,眼下就要回京了。我竟不知他这几日哪一日会到……”


    “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同他说起母亲已经过世的消息。”


    国师闻言,淡淡应了一声,似早已洞悉一切:“南清我知晓。此子自幼心智远超常人,聪慧通透,游历四方数年,见识胸襟皆远胜寻常少年。他虽会悲痛,却也能坦然接受,你无需过度忧心。”


    游邵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心里暗暗嘀咕,怎么国师对自己这位“弟弟”的了解,竟比自己这个冒牌哥哥还要透彻几分?


    可这份心虚,万万不能露在脸上,他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公爷说的是。好些日子没见着四弟了,也不知他这一路游学下来,是长高了,还是长壮实了。”


    国师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若是挂念得紧,我便遣暗卫去打探一二消息,也好教你安心。”


    游邵闻言,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公爷每日操心着家国大事,还要为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家事费心,着实……辛苦公爷了。”


    国师俯身,在他脸侧落下一吻,声音低沉:“你的家事,便是我的家事。”


    这一句话落进耳中,游邵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跟着酥软了几分。


    都说最能撩拨人心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盟海誓,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情话……


    他这下是真的信了,觉得全身都在往外冒水。


    抬手环住国师脖颈,指尖轻轻扣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调转姿势,稳稳跨坐在腿上。


    泛红的耳根、含水的眼眸已说清了他的用意。


    国师眸色微微暗沉,望着怀中人,明知故问:“时辰尚早,莫非今日不用膳了?”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游邵眼尾泛红,学着那魅人的样子,凑在耳畔轻声呢喃:“公爷,暂且不用用膳,先吃我可好。”


    国师掌心牢牢扣住他纤细的腰肢,他垂眸抵住他的额角,语声低哑磁性:“原来吾妻,这般可口,竟能省了午膳。”


    游邵看到背后屏风有透过窗棂的日光,此时外头正是热头。


    听说古人最避讳白日宣淫,可他是个现代人,想什么时候便什么时候,哪管什么天时地利。


    他学着从前不知在哪部片子里瞧来的手法,指尖在那结实的胸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软软地唤着,做着口腔音催眠:“公爷……公爷……”


    时不时又凑到耳畔轻啄一下,气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意。


    国师的指尖抵上他绯红的脸颊,眸色愈发深沉:“看来吾妻今日,非但要白日尽兴,还要在此地肆意妄为。”


    游邵浑身早已软得没了力气,意识沉沉浮浮。


    他就要这么尽性……他知道,国师总会依他。


    仰头轻喘,微微张口,轻轻含住国师探来的指尖……


    从朝闻殿到寝宫,一路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几件衣物,被侍从悄无声息地一一收起。


    许久之后,游邵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身下那床锦被,身上残留着方才留下的滚烫余温。


    眼尾泛红湿润,残留的泪痕干涸在绯红眼窝,添上几分破碎慵懒的感觉。


    可他脑子里此刻想着的,却是另一桩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宅男,如今竟要千里迢迢奔赴一处闭塞落后的偏远之地任职。


    简直像只被硬生生逼离了巢窝的雏鸟,翅膀还没长硬,就要独自去闯那片未知的天地。


    可他不得不去。


    他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地留在这方寸院落里,做国师身边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他要报恩。


    待身上那阵颤栗渐渐平息,游邵才双腿发软地下了床,走不出两步,又像是没了骨头一般,重新倚回了国师怀里。


    贪恋着身上独有的兰草沉香气息。


    国师稳稳将他接住,顺势调整姿势,让他安稳倚靠在自己怀中:“愈发黏人了,这般舍不得离我而去?”


    游邵噘着嘴,不肯搭话,只是把脑袋往那怀里又埋深了几分。


    方才那一场缠绵下来,他浑身像是被喂饱了一般懒洋洋的,整个人仰躺在那宽阔坚实的身躯之上,连指尖都不愿多动一动。


    国师目光暗了暗,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也不知道套件衣裳。”说罢,索性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他一并拢了进去,用那件玄色长袍将两人一同裹住。


    游邵瘫软着又赖了片刻,直到觉得身上那股酥麻感渐渐褪去,又贪婪地多吸了几口温柔热气息,这才重新动了动身子。


    抬起头,唇齿在那下颌处胡乱又亲又咬了几下:“公爷,今日就到这里了,我还要回去继续列清单呢。”


    说罢,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活像个作案后逃跑的渣男,脚底抹油似的溜去一旁穿衣裳。


    等游邵懒洋洋地晃回自己院子,才惊觉今日这一天,竟过得格外漫长——说到底,还是因为一大早就要爬起来进宫的缘故,一日过下来,竟像是过了寻常的两日那般漫长疲惫。


    他坐在书案前,细细盘算起此行需要打点的诸多事项。


    最要紧的告身文书与沿途的引路凭证,还得等吏部那边制作完毕,方能派人去取。


    至于随身衣物,眼下也只能先带些寻常便服上路,听闻那正经的官袍是世袭制的,一人脱下一人穿,须得抵达县衙之后,才能领取。


    游邵翻开衣柜,望着里头那一件件样式花哨、颜色扎眼的衣裳,只觉得头疼,索性唤来绣房的嬷嬷。


    吩咐道:“我这次是要去地方上任官,劳烦嬷嬷替我裁几身样式普通些的便服,料子要经磨耐造,方便打理。若是库房里有现成的样衣更好,不必费工夫细细合身,省事要紧。”


    嬷嬷先是恭恭敬敬贺了他一番喜,而后又自告奋勇地应承下来,连带着轻便耐走的布靴鞋袜、防潮透气的被褥铺盖的活计,也一并揽了过去,说这些琐碎小事,自有她操心打理,不必公子费心。


    游邵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当即便将这一摊子起居杂务,尽数托付给了这位办事利落的嬷嬷。


    嬷嬷思虑片刻,又主动开口请示:“公子此番南下,车马劳顿,寻常马车不甚安全。老奴相识一位资深匠人,擅长打造坚固安稳的代步马车,木料厚实不易损毁,还可防火防潮。不知公子是否需要定制一辆专属马车?”


    游邵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喜色,连连点头应下,真是瞌睡送枕,此番定然诸事顺遂。


    紧接着,他又想起随身药物一事。


    游邵即刻召来院里的医者,细细嘱托,让他分拣常备中药、消炎膏药、避暑祛湿药剂,尤其重点备好急救药包,单独封装,他要贴身随行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再往下细数,便是防身的物件了。


    虽说国师已然派了暗卫贴身相护,可游邵深知自己久病初愈,这具身子骨力气小得可怜,莫说挥刀舞剑,就连提起个稍重些的物件都费劲,若真遇上什么变故,压根没有半分自保之力。


    他盯着案头那把常年用来篆刻印章的小刀,若是往袖口里藏上这么一把,危急关头,好歹能扎瞎旁人的眼睛,聊胜于无。


    又瞥见了角落里那个许久未用的盐袋——从前初来乍到、身边还没配上稳妥的药物时,他全靠这袋盐来粗略调理血压。


    此番南下,前路未知,还是备上一些,以防万一。


    正盘算着,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游邵抬眼一看,竟是小桃与小莹两道身影,齐齐跪在了院子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游邵有些诧异地问道。


    小莹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奴婢听闻公子即将远赴南方偏远州县任官,路途凶险、异地生疏,无人贴身照料。奴婢恳请公子带上我与小桃随行伺候!奴婢出身乡野,自幼吃苦劳作,熟稔耕田犁地、牧羊放牛,粗活细活皆可胜任,不惧辛苦,定能好好照料公子起居!”


    话还没说完,游邵便抬手打断了她:“你们这不是胡闹么?留在府中好好安生度日便是,往后报恩的机会多的是。我难道还缺伺候的人手不成?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仆从。”


    小莹却仍不死心,急声道:“外头找来的奴婢,忠心难辨,终究不比我们知根知底。”


    游邵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这些本事,都是北方的营生,到了南边水田水牛遍地的地方,你还使得上力气?”


    小莹一时语塞,低下头不再言语。


    游邵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个丫头知恩图报的心意固然可贵,只是脑子确实不太转得过弯来。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不必再多说了,你们先下去吧。”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往后多想想自己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别老想着报恩,把自己往后的营生都耽误了。”


    二人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对视一眼,相互搀扶着缓缓起身,默默退至一旁。


    素馨在一旁瞧见,凑近前来:“公子这一去,奴婢也知道路途凶险,可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这是奴婢亲手缝的香包,能驱虫避蛇,南边蚊虫毒物多,公子可千万要仔细着些。”


    游邵接过那只针脚细密的香包,收进袖中:“我本来还不觉得紧张,教你们这般一提,倒是真的有几分紧张起来了。”


    素馨知道他这是打趣的话,也不恼,依旧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公子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平日里尽量待在马车里,便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便是出恭,也尽量在马车里解决,不要贸然往那草丛里去,南边毒虫多。”


    游邵听着这一长串近乎唠叨的叮嘱,忍不住摆手告饶:“好了好了,我都记下了。我先去公爷那边了。”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他心里暗暗纳闷,从前怎么没瞧出素馨竟有这般唠叨的一面,简直把自己当成了不懂事的孩童——他好歹也比她年长上几岁呢。


    行至国师处,游邵又不由自主地缠了上去,凑近问道:“公爷,可有什么趁手的武器,能给我防身?我这力气小,最好是能一击致命的。”


    国师闻言,唇角微扬:“知晓你体虚力弱,不善武斗。我早已提前命匠人特制一副袖箭,小巧隐蔽,可藏于衣袖之间,操作简易,无需耗费气力,三五日内便可完工送达,届时我亲自教你操练使用。”


    游邵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地点头应下。


    这一夜,游邵是真的累坏了,八爪鱼似的缠在国师身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国师望着他这副毫无防备、酣睡正浓的模样,目光幽深难辨。


    深处翻涌着一股近乎浓烈的、不容分说的占有欲,久久未曾移开。


    那月下的阴影浓稠,在寂静处喃喃道:舍不得,不要离开……


    新的一日到来,游邵尚未起身梳洗,府门便有车马停靠,访客登门。


    来人竟是吏部专职官吏,身着规整官服,携带着新鲜制成的告身、引路文书,专程登门送达。


    他何时还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寻常新晋官员,皆需亲自赴吏部排队申领文书,何况他只个八品小官。


    必然是靠国师的余威。


    他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魏管事心领神会,很快便将一包银子妥妥帖帖地塞进了那官员的袖袋之中。


    吏部官吏收得酬谢,笑意更浓,再三恭贺叮嘱,方才躬身告辞离去。


    紧接着,门房又送来一封书信,拆开一看,竟是薛忱寄来的,问他此番南下,是否愿意同行结伴。


    游邵捏着那封信,心里犯了嘀咕,薛忱这是抛弃了裴景?


    他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而且自己此行随行的人手本就不少,若再添上薛忱一行,人多手杂,路上反倒容易生出诸多事宜。


    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索性将那封信搁在一旁,没有立即回信。


    第58章


    还未等从暗卫那边得到消息, 就有一匹瘦马停在了游府门口,一穿着简单的少年叩响了游府沉寂的大门。


    门卫便急匆匆地跑来公府通报,说是四公子提前到了, 此时正在大堂。


    游邵接到消息时还有些懵,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


    只能坐上马车往游府赶。


    还未踏进大门, 便瞧见了一道矮小单薄的身影正在祖堂前行大礼。


    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孩子, 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 脸颊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婴儿肥。


    可眸子却不似寻常孩童,亮若寒星,一望便知是少年老成的性子。


    衣服虽然衣角沾了不少尘埃,却被收拾得整洁得体, 看得出这一路行来,这孩子是有心打理自己的。


    游邵踏过门槛, 心里莫名有几分紧张,直到那三炷香被妥帖插进香炉, 他才端正姿态, 轻咳一声:“南清, 你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我都不在府中, 未曾及时迎你……”


    跪地的少年闻声,缓缓转过身, 眉眼间不见归乡的欣喜, 亦无奔波的疲惫, 一脸淡然。


    对着游邵深深躬身行礼:“兄长, 我未能及时赶回,错过了为母亲送终的机会,全赖兄长孤身操持葬礼诸事, 此乃南清之过,还望兄长恕罪。”


    游邵望着他这副端正肃穆的模样,脸上全然震惊之色:“你……你在归家途中就知道母亲过世的事了?”


    游南清垂眸望着案前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烟,神色无波:“我隐隐有所预感,母亲的寿数,约莫就在这段时日。只是此番归京途中,恰逢多地官兵封路巡查,关卡盘查严苛,终究是迟了一步,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实属憾事。”


    游邵再次被震撼到,这是一个十三岁孩子丧母的神色?


    本以为要花上不少功夫才能接受母亲去世的消息,谁知人家早就想透彻了……


    他十三岁正在中二期,每天还在相信光呢。


    他挠了挠头,企图拿出一点大家长的姿态,问道:“那……你的恩师未曾与你一同回京?若是先生来了,我也好尽数招待,略尽地主之谊。”


    游南清背着双手,神情依旧出世得很:“先生已经回了苍崖山闭修,不必多费礼数。”


    游邵闻言,嘴巴微微张开,这小弟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修仙?


    师父还去“闭关”了……


    他又挠了挠脸,试图换个角度关心:“四弟,我如今不在府中常住,府里的仆人也都遣散了。你若是要长住,我得给你备置些东西才是。”


    游南清仍旧一副出尘的模样,摇了摇头:“兄长无需费心。我随先生游学数载,常年居于山野,辗转四方,早已习惯清苦自持的日子,无需仆役伺候,亦无需多余器物。”


    游邵的目光落在那匹嚼着院中杂草的瘦马上,老马筋骨嶙峋,毛色黯淡,鞍鞯磨损陈旧,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劳碌。


    马背上只系着一个粗布包裹,包裹缝制朴素,装着的不过是几件素净的衣物,一席草蓆,还有吃饭的碗筷,


    弟弟这是过的什么苦日子……


    这一刻,游邵心里陡然泛起一股酸涩感,眼眶都不禁泛起了红意。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走上前去想要帮忙卸行李。


    长兄如父,他一定好好好招待四弟!


    游南清却不着声色地侧过身,挡在了前面:“我自己便可料理,无需劳烦兄长。”


    游邵被挡了下来,只能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眼巴巴地瞧着这位能干的弟弟自己一个人忙活。


    果然,“便宜大哥”一点都不好当,毫无威严,好像还被暗暗地嫌弃了。


    好想哭……


    直到游南清自己将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熟手地去喂了那匹瘦马吃饭。


    全程下来,游邵唯一能搭手的,便是费力提了半桶清水。


    他眼巴巴地瞧着那忙忙碌碌的弟弟,试探着说:“要不我带你去吃顿饭?”


    他刚从账上支了银子下来,手头现下宽裕得很。


    游南清却沉静地摇了摇头,小脸全是拒意:“我今日已经用过膳了,不必再吃。”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什么意思?一天只吃一顿?这是什么游学啊,怎么还跟坐监似的?


    游南清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几月随着先生过清苦日子,身体已经习惯了清淡。若是突然进补太多油腻物,怕是要坏了肠胃。”


    游邵这才恍然大悟,饿惯了肚子,不能一下子吃太丰富的东西,得慢慢调理。


    他看着面前这个还顶着一张稚气娃娃脸的弟弟,心里只剩下心疼:“这样吧,这次你多住几日,我好好替你调理调理身子。”


    游南清坐在凳上,却是突然开口问道:“兄长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游邵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含糊:“好多了,现在……呃,公爷每月都替我调理,药也吃得规律。”


    游南清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那就好。”


    两人之间陡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游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既想多陪陪这位多日未见的弟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局促间,却听游南清缓缓说道:“兄长,我今日风尘未洗,不便登门拜谒贵人。明日我自会前往海定公府登门拜访,若海定公身在府中,还望兄长代为通传,些许薄礼致意,不算叨扰。”


    游邵闻言,瞪大了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要……去公府?”


    游南清微微歪头,漆黑的眸子里盛满疑惑,直直看向游邵:“兄长是不愿我前去?”


    那眼神干净纯粹,反倒让游邵瞬间窘迫,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自然可以去,你想去便去,无碍的。”


    游南清这才端正了坐姿,语气里带着一分成熟的庄重:“海定公对游府照顾有加,如今游府与公府结有姻亲,情分匪浅,我身为游府子弟,归京之后自当登门拜谢,礼数不可废,人情不可负。”


    游邵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的红意从脖颈处一直烧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游南清则一脸沉静地答道:“此番游历山河,住店吃饭,免不了听闻各地的新闻趣事。”


    游邵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晃悠了——什么意思,这是全天下都知道国师身边有人了?还是个男的?古代这么开放的吗?


    他的脸瞬间爆红,慌忙抬起手捂住了脸,声音发软:“四弟,你年纪还小,可别被外头那些人带坏了……”


    游南清听出他语气中的羞赧慌乱,并未多问缘由,只是抬眸望了一眼天色。


    他缓缓起身:“兄长出府时间已然不短了,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公府众人挂念。明日巳时我准时登门拜访。”


    游邵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明摆着要赶客的模样,匆忙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银子,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道:“明日登门无需特意备礼,破费费心。这银子你拿着,平日自用添置物件,切莫再苛待自己。”


    却不料游南清轻轻一挥手,银子就被推了回去。


    “兄长无需挂心。”游南清垂眸,抬手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此番随先生游学,不止修习诗书礼法,先生亦传授经商之道。我游历各地,顺势倒卖物资,赚取不少银两,足以自给自足。”


    游邵的眼睛瞬间被那几张银票晃花了。


    手里的银子也烫手起来。


    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马车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弟弟到底怎么这么厉害?比自己这个便宜大哥还要像一家之主!


    而且这真的是正经游学吗?怎么连倒卖物资都教起来了?


    回到公府后,游邵还是吩咐魏管事:“往后时常往游府送些衣食器物、米面粮油,库房的常备物资也尽数补齐。”


    虽然这小子自己有小金库,但公府家大业大,薅这点羊毛也不碍事。


    坐在书房时,游邵这才清醒了几分,想哭。


    这世道的小孩怎么一代比一代强?先是那个十三岁就能百步穿杨的暗卫杀手,又是这个十三岁的商业奇才弟弟……


    再看看自己这个冒牌状元……游邵摸了摸脸,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疼。


    ——


    午膳过后,之前联系的那位工匠登门拜访,说是已经核算好了成本,人员配置也齐备了。


    游邵接过那张详细的清单,逐一查看——纸面字迹工整,笔墨清晰,每一项物料耗材、人工资费、工期开销,皆标注详尽。


    最后核算下来,总共需要七百两银子。


    为保稳妥,他特意传唤府中资深账房先生再度复核。


    账房先生逐行比对市价,核算好了资费,良久方才躬身回禀,确认所有条目皆贴合市面公允价格,无任何虚高溢价。


    游邵微微颔首,当即提笔批注,先拨付了原料采购资费与工匠月度工钱。


    他抬眸看向工匠头领,问道:“你队之中,可有专人总管账务?”


    工匠头领连忙回话:“回公子,匠队账务向来由小人一手总管,收支明细皆有台账记录,清晰可查。”


    游邵略一思考,随即定下规矩:“往后账目不可一人独断专管。由公府账房遴选一名稳妥可靠之人,每月单独拨付匠队伙食资费、人工月钱,按月结算发放,绝不拖欠。”


    “工期如期完成、诸事稳妥无虞,便另行拨付余钱,作为全员奖赏。”


    奖赏有了还得有互相监督,思索说道:“此后公府账房、工地账房、匠队头领,每月三方对账,逐条核对收支明细,务必做到账务透明。”


    这番安排周全严谨,工匠头领心悦诚服,连忙躬身领命,转身跟着公府的账房先生前往账房支取银两。


    游邵伸了个懒腰,想着国师快要回府了,索性直接移步朝闻殿,继续列起清单。


    越是临近出发日期,积压的事务就越多。


    他想把东西尽量精简下来。


    待他将清单反复修订完毕,心神耗费大半,只觉疲惫缠身,单手支着下颌,怔怔坐在朝闻殿的案前发呆。


    直到脸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才豁然惊醒:“公爷,您回来了。”


    国师顺手将他揽入怀中,语气很淡:“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游邵咽了咽差点要流出来的口水,有些羞涩回答道:“只是觉得最近要处理的事务有些多,一时有点分了神。”


    国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那份习惯的沉着冷静:“出行乃是大事,还是要一一仔细检查才好。”


    游邵想起了明日弟弟要登门的事,小声说道:“公爷,四弟今日已经回来了。真是没想到,他成长得这么快……连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大吃一惊!”


    国师应了一声,又说道:“他的师父是位远近闻名的出世高人,能得那位的赏识,南清自然不会太差。”


    游邵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出世高人还做起倒卖生意来,挺时髦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道:“明早弟弟就要来府里拜访,公爷那时在府中吗?”


    国师微微沉吟:“明日本来就要教你袖箭的用法,还有那几个通晓笔墨的小厮,我也找了几个让你相看。我自然是在府中的。”


    听闻此言,游邵心头一松,眉眼微微弯起,顺势提议:“南清有心致谢公爷,不如明日留他在府中用午膳?”


    国师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宠溺:“自然是可以的。”


    游邵心里顿时安稳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又想起自己弟弟那天只吃一顿饭的苦修作风。


    于是轻咳一声:“公爷,南清刚从游学归来,还维持着之前那套苦修的做派,怕是吃不了太丰盛的饭菜,咱们要不就改成饮茶?”


    国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那就请到藏书阁饮茶便是。”


    游邵立刻点了点头,顺势拿出了自己列的物资清单递给他:“公爷,你再看看,有没有哪些地方还能精简一下?我觉得还是太多了,尤其是这些鞋履,又笨又重,总觉得占地方。”


    国师仔细看了一遍,却摇了摇头:“你所列物资已然精简,并无冗余之处。”


    说罢,他从书案里取出一张图纸,展开来给游邵看,“此番赴任路线,沿途驿站我已提前让人尽数知会打理。往后夜行赶路,只可在标注驿店歇息,切勿停驻在荒郊野地,路边孤舍,此番路途凶险,万事稳妥为上。”


    游邵看着那张上面用细密笔触标注的文字和线条,每一处驿站都清清楚楚,甚至还注上了里程。


    他的眼眶瞬间就有点酸了,差点落下泪来。


    将那张图纸收好,喜滋滋地抱在怀里:“多谢公爷,我就知道公爷对我最好。”


    得了好处,自然少不了卖乖,于是他悄悄亲在耳边,说道:“公爷,今晚还像昨天那般……好不好。”


    沉稳声音落在耳边:“你喜欢便好。”


    ——


    因为心里惦记着明日要宴客的事,游邵一大早就醒了。


    他告诉门房,若是四弟动身了,一定要先知会自己一声。


    随后他就去藏书阁开始忙活——先是摆好了低矮的茶几,准备齐了茶杯茶叶,又特意选了些清淡的茶果点心,一样样摆放妥当。


    国师坐在软塌上,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古籍,边翻阅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戏谑说道:“这般喜欢亲自动手?”


    游邵轻轻瞪了他一眼,昨日求着收力都没求得,现在国师一动不动的,似是受累的是他。


    美目一凝,嗔怒道:“那是我亲弟弟,我自然要用心。况且这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我自己来就足够了。”


    不多时,门外小厮快步入内通传:“公子,游府四公子已然到府门外。”


    游邵闻言,即刻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起身前往府门迎接。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简直化身成了公府的导游,干巴巴地介绍起了各处建筑,那边是朝闻殿,这边是琴房,还有那左右两侧的花朵,他都一一介绍了个遍。


    等到了藏书阁,他已经是口干舌燥了。


    游南清止步门前,身姿端正,率先上前对着国师恭敬躬身行礼:“晚生游南清,拜见海定公。多谢公爷照拂游府。”


    “无需多礼,落座便可。”国师淡淡抬手。


    两人落座后开始闲聊。


    游邵本以为弟弟和国师之间会有代沟,根本没想到两人竟是从人文地理聊到天文地理,从商业之道聊到工业发展。


    瞧着那沉稳严谨的模样,恍惚间游邵都觉得他们像是亲父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游邵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高深论道,只觉头脑昏沉、眼皮发沉,眼睛越来越眯,都快流着口水睡着了。


    直到感觉到国师那道浅浅扫过来的目光,游邵才猛地惊醒,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干巴巴地说:“南清此番游历归来,学识愈发精进渊博,眼界格局远超常人,说是当世神童,当之无愧。”


    游南清闻言,从容端起面前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兄长过誉了。我不过是略增些许阅历罢了。在海定公这般当世贤臣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粗浅陋见,还望公爷海涵。”


    稍作停顿,游南清抬眸望向游邵,语气真切诚恳:“听闻兄长即将远赴荻溪赴任。我曾游历荻溪周边州县,熟知当地风土人情、吏治民情、山川地势。稍后我可整理一份详尽文字笔录,供兄长赴任参考,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游邵闻言心头一喜,连忙点头应允,心底暗自感慨这弟弟实在靠谱。


    随即又觉得自己怎么如此废物,还靠上了年幼的弟弟,挠了挠微红的脸颊,轻声感谢。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者通传声响起来:“公爷,此前寻访的数名通晓笔墨、擅长文书的适龄小厮,已然尽数候在府外,等候公子挑选。”


    国师的目光转向游邵,眼神分明是将选择权全然交到他手中,任由他自主决断。


    “你先去相看,挑一个合心意。”


    游邵站起身:“那我先去看看,你们继续聊。”


    话音刚落,身侧的游南清亦随之起身,抬眸看向游邵,语气认真恳切:“兄长可是要挑选随赴荻溪的随行文书小厮?”


    “正是。”游邵点头应声。


    游南清圆圆的眸子神色认真且带着憧憬:“兄长何不携我一同前往?”


    游邵瞬间瞪大双眼,连忙摆手拒绝:“你刚归京,一路奔波劳累,好好在府中休养歇息便可,不必随我奔波劳碌。”


    游南清未曾退让,静白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郑重之色:“兄长,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考量周全。随行小厮学识浅薄,难以妥善处理文书庶务。我自幼修习经史、熟谙笔墨,又熟知荻溪民情地势,论学识、阅历、处事能力,皆可替兄长分忧解难,随行赴任最为合适。”


    游邵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小厮毕竟没经过正规渠道的学业培训,若是有弟弟跟着……他都可以直接化为咸鱼躺平了。


    可一想到自己此行是去历练的,不是去享福的,他还是坚定地摆摆手:“四弟,这番路途遥远,你还是安心留下参加考试吧。这样吧,等我回来了,再好好补偿你。”


    游南清背着双手,神情沉稳:“兄长无需顾虑。今岁童试已然落幕,下一届童试需两年之后方才开启,我现下空余大把时日,恰好可随兄长赴任历练,积累世事阅历,于我亦是增益。”


    游邵投向国师求助的目光,却看到对方端着茶杯,一脸在看好戏的模样。


    他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恨不得冲上去做些不太文明的动作。


    国师终是不再逗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一锤定音:“南清有心随你赴任历练,是难得的好事。他既有心相助,又无学业牵绊,随行赴任裨益良多,随你同去便是。”


    游邵的瞳孔瞬间地震了——什么?国师竟然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南清:姐夫,我要进步,我要当官,我帮你盯梢小鱼烧:这位高人究竟是什么老头,感觉好好的弟弟教坏了出府还有一章


    第59章


    “兄长无需挂心我的行装, 我自会准备妥当,待到启程之日,便准时来寻兄长汇合, 绝不误了行程。”


    游南清在府门辞别, 语气平淡, 似是这事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游邵却听得眼圈都红了。


    尤其是看游南清小萝卜头似的独自离去, 还没有那路上马车一般高。


    更加心酸。


    鼓着脸, 气势汹汹去寻国师算账。


    径直走进了藏书阁。


    国师仍旧好整以暇地饮茶, 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似是在等他:“送走南清了?”


    游邵却没接话,急切说道:“公爷,怎能应了南清随我去荻溪?”


    国师还未回答, 他又补充道:“这一趟山高路远的,赶路就得半月余, 他刚回来没几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几口, 怎么能再去外面闯荡呢。”


    脸绷得紧紧的, 像只被惹毛了却依旧温顺的小猫, 爪牙都未曾伸出。


    国师并未直接回答, 指尖不疾不徐地拂过茶盏边沿:


    “方才与南清交谈片刻,我便知晓, 他心有丘壑, 志向远在山河之间。”


    一句话就堵住了游邵的余话, 眸子微动, 开始动摇。


    国师继续道:“他心性高远,绝非是甘愿困于一方庭院的寻常人。历练于他而言,并非磨难, 亦是机缘。”


    游邵气势立马弱了下来,眼尾都耷拉了几分。


    说得好像是他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爱享福呢。


    可他实在怕自己在外头遇上什么意外,转头就要把弟弟也搭进去。


    那岂不是愧对了原身的列祖列宗。


    依旧蹙着眉,腮帮子微微鼓起,张了张嘴,还想再辩上两句。


    国师望着他护短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此行我护得你,自然也会保全你胞弟。”


    游邵心下一动,便已被利落起身的国师提起腰,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无需忧他过甚。”国师垂眸,哄道,“你倒不如好好忧心忧心自己。”


    游邵被抱得措手不及,慌忙攀住腰下的手臂:“公爷,这是要、要去哪里?”


    国师声音沉稳:“带你练袖箭。”


    一听这话,游邵瞬间安分了下来。


    被提溜着穿过回廊,转过两道月洞门,直到了一处开阔的后院。


    院中日头正好,目之所及满是修剪整齐的绒草,小腿一般高,正是旺盛时候,随风摇曳。


    几名仆从早已候在一旁,见二人过来,齐齐躬身行礼,而后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之上,静静陈列着一副精工打造的袖箭,形制精巧玲珑,材质乌黑发亮,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寒芒。


    游邵细细打量,觉得精致得不像古代能造出的器物。


    国师抬手,取过托盘上的袖箭与配套的软皮护具。


    他立于游邵身前,仔细讲解装填步骤。


    游邵听得认真。


    起初装填动作有些生疏笨拙,那箭矢险些擦伤手背。


    反复试练数次后,手法渐渐熟练,已然能流畅完成装填。


    手熟了,指尖转着那箭矢,多了几分耍帅的意味。


    国师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耳垂:“这可不是玩具,你莫要轻视了威力。”


    身侧仆从移步上前,将一具三尺高的人形靶子立在三丈开外。


    国师立于他身后,挺拔的身躯将他全然笼罩:“我先带你练习几次。”


    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小臂之上,指尖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臂缓缓抬起。


    “袖箭射程有限,不敌长弓劲弩。”国师一寸一寸地对准靶心,“此物制胜关键,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游邵屏住呼吸,手腕跟着指引微微上扬。


    “优先直击肌肤裸露之地,此处无衣物遮挡,也无筋骨防护,一击便可破防。首取咽喉。”


    游邵稳住手腕,轻轻扣动机括。


    只听“刷”的一声轻响,细小箭支破空而出,带着极淡的破风之声,划出一道细微流畅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靶子咽喉要害。


    下一瞬,靶中暗藏的血袋骤然破裂,殷红的血色顺着仿真肌理缓缓漫开,浸染了整片脖颈衣衫。


    游邵怔了一瞬,这教学道具也未免太逼真了些。


    国师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向下平移,精准对准靶子腋下位置:“其次可取腋下大脉。此处衣衫单薄,且少筋骨庇护,袖箭极易穿透,命中便可重创对手。”


    话音未落,机括再响。


    又一支细箭破空飞出,精准扎入靶子腋下。


    力道刚猛通透,直接将靶子整条臂膀齐齐射断,断裂处血色喷涌,染红了大半靶身。


    游邵看得心头微震,没想到这袖箭杀伤力这么可怖。


    “腕下亦有大脉。”国师继续带着他的手腕下移,指尖捏着他的腕骨,微调角度,“只是人手腕灵活多变,近战之中极易躲闪,难以精准命中。相较之下,不如刀剑近身搏杀更为便捷,故而极少用作首选。”


    说话间,国师轻轻拖着他的手肘,指尖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微微屈膝下沉,调整身形姿态,找准最佳发力角度。


    下一瞬,箭支再度射出,凌厉破空,径直将靶子的整只手腕齐齐射落。


    断口血色淋漓,视觉冲击力极强。


    游邵咽了咽口水。


    国师收回力道,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其余有筋骨庇护之处,袖箭力道有限,难以击穿筋骨伤及要害,无法发挥最大杀力。”


    游邵轻轻点头,默默将这些要害诀窍记在心底。


    仆从移走废弃靶身,在更远处放了新的靶子。


    “五丈,乃是此副袖箭的极致射程。”国师抬眸望向远处靶心,语气平淡,“命中要害虽与近距无异,却极易受外物干扰。”


    抬手轻轻抬高游邵的手腕分毫:“射程越远,扬角需微抬,借力破空,方能稳落靶心。”


    国师带着他的手臂再度击发,箭支稳稳破空,精准命中五丈外的咽喉要害,分毫不差。


    击发完毕,国师指尖缓缓上移,抚上他的心房位置:“射箭无甚繁复技巧,唯静心而已。”


    “心神安定,杂念不生,四肢沉稳不动,命中率自然提高。”


    掌心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游邵耳根泛红,他乖乖点头:“我记下了,公爷,我现在多练习些。”


    这是保命的道具,自然含糊不得。


    先是从两米的靶子练起,稳稳当当,箭无虚发。


    再换成三米,也还能勉强对上。


    等挪到五米,便怎么也射不中了,箭矢东偏西斜,不是擦着靶边飞过,便是直直坠地。


    手脚渐渐发麻,后背也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脊背滑下,气息也越加紊乱起来。


    国师见他身形微颤,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稳稳带入怀中,转身落座在身侧的梨花木软椅上。


    “累了便歇片刻,无需这般逞强。”


    游邵顺势靠在他坚实的怀里,抬手用袖子擦拭汗珠,轻轻叹了口气:“公爷,这杀人怎么就这么难。”


    国师取过一旁洁净的素色锦帕,替他擦去脖颈间的细汗。


    “你身子初愈不久,气力尚且单薄。”亲了亲他还在发颤的脊背,“非生死攸关的绝境,无需强行出手,自保即可。”


    游邵自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他向来想做得更好。


    他脑袋蹭了蹭国师的衣襟,像只撒娇的小猫:“公爷,再教我几招吧。”


    国师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眼底带笑:“你倒是贪心的很,学无止境,偏你这般急于求成。”


    话虽如此,仍是招手示意仆从取来了另一只小巧的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齐整整码着一排箭羽,箭尖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光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森然。


    游邵刚要伸手去摸,手指便被人攥住。


    国师指尖扣住他的指尖:“此箭非同寻常,通体经剧毒药液浸泡淬炼。但凡肌肤精血触碰,顷刻毙命。”


    游邵指尖猛地一颤,咽了咽口水:“公爷,那我要如何装箭?”


    国师取过一旁备好的薄如蝉翼的蚕丝手套,细细替游邵套在双手之上:“日后取用,必戴此手套,绝不徒手触碰。”


    游邵心里暗自琢磨,这毒药若真有这般效力,自己往后怕是都用不上什么袖箭了。


    手里随便攥一支,近身直接往人身上一扎。


    ——


    正午日头毒辣,国师说回房歇歇,他下午有事去处理。


    这处后院离自己所住的院落不远,索性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几日陆陆续续置办的清单都已运抵院中,一只只木箱堆叠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声势浩大的架势。


    素馨领着院里几个丫鬟,来来回回地清点整理,又在几件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悄悄缝了隐蔽的暗袋,方便途中藏匿小巧物件。


    游邵倚在门边看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阖上房门,转身打开了那只专门收纳印章的小匣子。


    蘸了朱砂印泥。


    这一回,他特意换了个地方,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家药柜的方位,估摸着角度,提印在一只空花盆的外壁上落下印记。


    印记落下的刹那,果然又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游邵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抚了上去。


    再睁眼时,人已站在了自己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卧室里,床头柜上,正搁着那枚金光隐隐的印章。


    这两处空间竟真是一比一复刻的。


    不敢耽搁,忙不迭拉开抽屉,看着自己按类别分装齐整的药盒,一时竟有些恍惚。


    盒中止痛药、胃药、消炎药一应俱全。


    要是能把这整只盒子都带去,那岂不是什么病都害不了他!


    只是目光扫到一旁那盒布洛芬时,不由得又纠结起来。


    这药盒虽备得齐全,却终究是针对他自己病症配的,若拿去给旁人应急,反倒未必有用。


    算了,游邵也不纠结了。


    他伸手拿起一盒布洛芬,指尖再次触上印章,眼前光影一晃,人已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心里惦记着方才那盒子,想着再去取一回,谁知那印章却怎么也不再发亮。


    游邵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取物这事是要消耗次数的。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上一次使用的时间,估摸着约莫是五日一次的刷新周期。


    若真能这般周期性取药,简直是开了挂一般的便利。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小匣子上亲了亲。


    心里已是想清楚了。


    他要随身带着,将这份利益最大化。


    ——


    下午游邵独自一人在后院练了半晌箭。


    日头渐渐西斜,箭术却是越练越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嘀咕,自己该不会天生就是当神枪手的料子。


    定是先前缠绵病榻,耽误了这份天分。


    正练得起劲,门房那边又送来一封信。


    拆开一看,竟又是薛忱,信里问他为何迟迟不回信。


    游邵手上不得空,索性让小厮跑一趟,直接带话过去。


    只说自己此番是要独自一人前往,况且薛忱不是早与裴景约好了同行?


    这时候临时改约,总归不大合适。


    谁知小厮跑了一趟,又捧着一封回信回来,展开一看,只寥寥数字:你和裴景不和?


    游邵差点没翻白眼。


    这人怎么这般八卦。


    他摆了摆手,吩咐小厮不必再去传话,直接不理会了。


    ——


    直至夕照满庭,小厮前来传话,说国师处理完外事归来。


    游邵听闻,收拾好了袖箭,起身前往朝闻殿。


    国师抬眸,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他的手腕。


    那双素来白皙细腻的手腕,此刻已然泛着淡淡的绯红,肌肤透着淤色。


    “今日下午又练了多久?”


    游邵乖乖垂手回答:“足足两个时辰,中途练累便歇片刻,一点没有偷懒荒废。”


    国师轻笑,语气笃定:“明日晨起,你的手腕必定酸胀肿痛,怕是连抬手都觉费力。”


    游邵“呀”了一声,他急着出成果,倒是把这事忘了。


    眼尾都染上几分急切的红意。


    声音里都带了委屈的哭腔:“公爷,这可有什么缓解的法子?”


    国师无奈,吩咐人取来药膏,亲自替他将淤血处细细揉开。


    游邵疼得直哎哟哎哟地叫唤,手腕在他掌心里躲闪着,却又不敢真的躲开。


    那药膏质地滑腻,涂抹间带着一股清凉的药香。


    可当两只手掌相贴摩挲时,那滑腻的触感竟渐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心猿意马起来,动作也悄悄变了味。


    游邵抬着发红的眼尾仔细地瞧国师的眉眼。


    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本想着今日,做些什么……看来是做不成了。"


    说罢觉得自己太过大胆,耳尖红得发烫。


    他怎么就这般说出来了。


    国师挑眉,沉沉笑了一声,眸底愈深:"吾妻想做什么?"


    游邵咽了咽口水,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脸颊烧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我知道公爷平日里都是顾着我,未曾……未曾尽兴。如今我,我又要远行……公爷,你、你要我了我吧。"


    话音刚落,整个人已是羞得不行,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国师却只是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你是怕回不来了。”他声音低沉,“还是怕我不去找你?”


    游邵心头一颤,瞬间慌了神,像一只被攥住羽翼的小鸟,连忙摇头辩解。


    语气软软的,羞怯得不行:“不是的公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心甘情愿,想好好陪你一次。”


    每次都是自己毫不费力的,疏解了好几次,可国师……


    话音落下,他又颓然垂下眼眸,望着自己酸胀发软的手腕,语气满是无奈遗憾:“只是今日手腕实在酸痛无力,怕是难以……不如……不如再等几日?后日、大后日!等手腕彻底恢复,我再好好服侍公爷?”


    国师看他一脸憨态,似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半点没有预料。


    眸色更深了一些。


    伸手揽住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倒是算得仔细。”


    “我便如了你的愿,可不要又叫我停手。”


    游邵塌着腰,一脸懵懂,只是乖巧说着:“公爷,你尽管来吧。”


    说罢还自己咬上了锦被。


    国师被他那如上刑似的样子逗笑了,俯身轻轻吻着耳尖,一路向下。


    ——


    计划好了一切,时间就越发紧张起来,飞快到了正式启程那日。


    天光微亮,晨曦破晓,微凉的晨风拂过庭院。


    游邵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腰,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当真是挖坑给自己跳。


    究竟是谁开了荤,咬住就不肯松口了。


    那真的果真比假的还要烈,每日哭着涂抹上好的药膏,这才挨下来……


    只是,那感觉,倒是食髓知味,抹着药膏就……


    让他每日都想求……


    府中庭院早已收拾妥当,出行车马、行囊物资尽数规整完毕。


    那个小暗卫已经换了平常小厮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一半大的孩子。


    游南清则背着自己的包裹,安静站在马车边。


    游邵打量着两个个头都不算高的小豆丁,再回头看看那满满一车的行李,以及车厢内铺陈得舒适妥帖的软垫,不由得又咽了咽口水。


    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去办正事,还是带孩子郊游去的。


    他顺手摸了摸随身藏好的袖箭,又摸了摸贴身携带的药盒,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底气了。


    今日是真的要启程了。


    心里默默祈祷,只求这一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游邵顾忌着周遭人多眼杂,不便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公爷,此番荻溪之行,我必谨记叮嘱,稳妥行事,好好完成承诺之事,绝不妄为逞强。”


    国师静立府门高阶之上,一身月白锦袍立于晨光之中。


    他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颈,将人半拢在怀。


    周遭众人各司其职,皆垂首不敢直视。


    就连南清也是非礼勿视,一脸淡然扳走了小暗卫的脸。


    “俗世诸事、许诺功名,皆不足挂齿。”国师垂眸,牢牢锁住他的面容,“唯愿你一路性命无忧,平安归府。”


    游邵脸颊微红,纵有再多留恋,也得走了。


    他轻轻挣开那温暖安稳的怀抱,步伐轻缓,转身踏上马车踏板。


    回头招呼两个小豆丁也一并跟上。


    就在帘幕即将合拢的刹那,游邵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一线帘角,再度抬眸望向阶上那人。


    二人目光遥遥相触,隔着短短数尺晨光。


    游邵唇齿微动,无声说了一句。


    我走了。


    车夫抬手扬起长鞭,鞭梢凌空一响。


    马蹄声缓缓起落,慢慢驶离海定公府门前。


    ——


    城门洞里,风比外头更冷几分,穿堂而过,卷着尘土打着旋。


    一道人影自阴影中悄然而出,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御书房内一片青暗,皇帝端坐案后,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看不出喜怒。


    密探跪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游邵已出城往荻溪去了,随行仅两个侍卫,一个小厮,还带着幼弟。”


    皇帝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扳指,“国师越是这般护得紧,朕越要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侧首望向殿角侍立的太监:“传言出去,就说……游邵身为国师的男妻,身怀云湮醉秘方,凡有本事者,得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太监脊背一僵,忙不迭低头应是。


    皇帝眸色沉沉,语气里透着阴狠的快意:“朕何须亲自动手,自有天下人替朕分忧。他若是死在半道上,与朕何干?”


    “一介臣子,仗着几分炼药的本事,竟敢捏着朕的性命威胁!”


    身边的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虽是晨晓,还有几盏燃了一宿的烛火未灭,映得少年帝王的脸越加狰狞。


    太监跪在地上,肩膀缩了缩,谄媚道:“陛下息怒,国师即便是那可怖的怪物,可终究是凡体肉胎,怕那火光与刀剑!哪能比得上您是天赐龙体,九五至尊。”


    这话说得妥帖,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手中新得的御阵图,满意地笑了。


    忽而又抬眼问那旁边站着的太监:“依你看,这一路下去,他活下来的机会有几成?”


    太监喉头滚动:“回陛下,这消息一出,此人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马车行得平稳, 游邵靠着软垫,随手展开怀里揣着的一卷舆图。


    指尖沿着墨线描出的疆域慢慢摩挲过去,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地方虽然也是华夏文化, 诗书礼乐、衣冠礼制皆一脉相承, 可细究起来, 这地图上的疆域轮廓, 与他脑子里那点历史课本知识对不上号。


    最直观的差别, 便是整片陆地的面积明显小了一圈, 即便算上北边那片语标注得模糊的塞北之地,也远远比不上他记忆里那幅亚欧大陆的面积。


    游邵咂摸了半晌,难道这地方是平行时空的一处地界?


    摸了摸怀里的印章,这东西也许是哆啦A梦的时空机, 虽然样子是怪了些。


    紧接着,游邵的目光落在都城陵城的标注之上。


    陵城作为都城, 离吴郡足有一千三百余里,若是车马赶得快些, 半月光景也就到了。


    还好, 能受得住。


    他忽然想起原身写过什么先帝修运河的札记, 便侧头问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游南清。


    “南清, 我们此行为何不走水路?那运河还在吗?”


    车厢另一侧,游南清端端正正倚壁而坐, 此刻正闭目养神。


    听他问话, 才缓缓睁开眼眸。


    “兄长有所不知, 先帝十年开凿运河, 本是万世良策,只是近年边境战事频发,兵戈不休, 国库空虚,官府无力打理河道。”


    他微微停顿,眸光轻扫过窗外匆匆掠过的原野:“各地运河闸坝年久失修,河道淤泥层层堆积,无人疏浚清理。如今主河道淤塞严重,吃水极浅,吨位稍大的漕船、商船,行至中途便极易搁浅,故而不选水路。”


    游邵闻言一惊,眉头皱得死紧。


    好端端的大基建,怎么就成了这样?


    游南清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今夏南北大旱,久久无雨,江河水位大幅回落,如今整条运河,唯有窄浅支流可容扁舟通行。”


    游邵眉毛皱起,干旱这件事情他也听国师常提起,不是说明年吗?


    没想到今年已是有了这么大的影响。


    不过他来这段时间,确实没见过几场雨水。


    他忍不住追问:“虽说国库没钱,可那江南商队总还在做生意吧?为何不出资修缮一番?”


    南清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依旧平静无波,专心答疑:“兄长忘了,北方商贸多半由官府权贵垄断,苛税繁重,利益尽数被世家朝堂把持。这些官家商户根基稳固,早已安于现状,无需依托运河拓展商路。”


    “南方商贸在北难以牟利,自然不肯耗费巨资。”


    游邵挠了挠脸颊,突然脸有些羞红,想起国师名下也占着京中一整条街的铺面生意,一时有些心虚,压低声音偷偷问道:“公爷……也算这垄断里头的一份吗?”


    游南清那小脑袋转过头,眼皮半敛,似是质问他怎么还怀疑起自己的夫君。


    游邵心虚补充:“你知道兄长不擅长商业之道,故而没有关注此事,只是闲谈。”


    “兄长此言差矣。”游南清调整表情,摇了摇头,“海定公手握权柄,却从未借势牟利,盘剥商贾百姓。反倒是京中物价稳定,南北商贸通路通达,需凭海定公居中稳固维系。”


    “如今大启国库空虚,举国商税之中,以海定公府缴纳份额最巨,足足占了京中商税三成有余。海定公以一己产业,滋养朝堂国库,维系天下商贸根基,何来垄断一说?”


    游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里头生出几分骄傲。


    国师这在现代完全算是纳税大户了!可以每年发牌匾的那种!


    更加觉得现在的皇帝好赖不分,要是没国师,哼哼,他皇位还坐得住吗?


    他兴致不减,继续不耻下问:“四弟,我还有一事不解,纵然边境战事耗费钱粮,可也不至于让国库空虚至此吧?”


    游南清却又缓缓阖上了双眼,语气淡淡:“自然是江南税费被层层侵占所致,兄长此番去了,自会明白。”


    游邵摸了摸鼻尖,觉得南清这是烦自己了。


    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京城待得久了,眼目闭塞,倒叫四弟见笑了。”


    南清淡然回道:“无妨。兄长素来心性纯粹,我早已习惯。更何况此番南下,我本就是为辅佐兄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游邵听得心头一顿,什么叫素来心性纯粹,总感觉在阴阳他。


    想起原身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愤青模样……


    难道这位弟弟对原身也没什么好印象?


    虽然印象不太好,但是毕竟还要一路同行,想着用些家常话题捂热这孩子的冷屁股。


    积极建议到:“这次途中会经过宓苑书院,如今穆清和文清都在那儿。你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们了,想不想顺道去瞧瞧?”


    游南清睁开眼,圆圆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解的意味:“兄长想去?”


    游邵连忙摆手:“我在京中是常见他们的,是问你想不想。”


    游南清轻轻摇头:“不必了。此番南下,赴任之事最为紧要,待兄长办妥差事、返程回京,再相聚不迟。”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将那点温情扼杀在摇篮之中。


    游邵一时语塞,彻底没了话说。


    只能学着南清的模样闭目养神。


    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有颗安眠药吃下去,直接昏睡到目的地,那该有多好。


    ——


    马车行在官道上,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出了京城,到了第一处关卡。


    身子被轻微晃动,将昏昏欲睡的游邵从浅眠中摇醒。


    只见身形小巧的暗卫阿柘半蹲在榻前,眸子漆黑:“主子,前方关卡,有情况。”


    游邵闻言,瞬间清醒大半,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


    只见南清正拿着路引与官凭递给守关的官兵查验,对方脸上却是一副“你家大人何在”的狐疑神色,目光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来回打量。


    这孩子怎么这么虎?


    游邵轻咳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襟仪态,掀帘缓步下车。


    一身素雅锦衫,头发束得利落,眉眼温润,不失气节:“诸位官差辛苦了,本官便是此次京中派遣,南下吴郡履职的巡察官员游邵。”


    话音未落,顺势将备好的几锭碎银塞了过去。


    值守官兵接过信物财物,脸上的狐疑与严肃瞬间散去。


    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游大人,是属下眼拙。”


    再无半分刁难审视,利落放行。


    游邵淡淡颔首回礼,不多言语,转身领着身侧的游南清缓步重回马车。


    落座之后,他才转头望向那清冷的弟弟,无奈说道:“方才关卡查验,你怎不叫醒我?”


    游南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略显窘迫的查验都与他毫无干系。


    轻轻垂眸:“些许小事,无需惊扰兄长休憩。”


    游邵心里冒出个古怪念头,这小孩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笨蛋,憋着劲想要取代自己的主事之位吧?


    索性伸手一把揪住那婴儿肥的小脸颊,语气故作凶狠:“下次可不许再自作主张了,你兄长还坐在这儿呢,什么事情需要你出面。”


    被这亲昵的举动一下扰乱思绪,游南清骤然变得慌乱起来。


    眸子左右乱转,却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倔强地绷着一张脸。


    似是觉得自己没错。


    游邵知道这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得用点非常手段。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似笑非笑:“你若是再这般帮我,兄长可就得谢谢你。”


    拖着尾音,说得极为亲密:“奖励亲你一口。”


    这话一出,南清瞬间破防,双手慌乱地推着,要被吓哭了。


    轻声说道:“兄长,我知晓了。”


    游邵这才松了手,抱着胳膊哼哼两声,颇有几分得意。


    ——


    中午一行人只是在途中就着水囊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


    游邵无聊到骨头缝里都发痒,坐在车里怎么调整姿势都觉得不舒坦。


    原本还端着几分兄长该有的架子,后来实在熬不住,索性一把抱过那软垫,四仰八叉地瘫躺了上去。


    时不时挑开车帘缝隙,瞥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南清眉头越皱越紧,鼻翼都跟着微微皱缩起来。


    被游邵烦得终于是忍无可忍,提议道:“兄长,你可是无聊了?我取一卷书来给你看。”


    说着便要俯身去自己行李中翻找。


    游邵哪里听不出这是嫌他聒噪的委婉说法,忙不迭坐直了身子:“我们来下棋如何?”


    南清点头:“也可。”


    游邵掏出随身带的一副围棋,却没按老规矩来,反倒讲起了五子棋的玩法:“今日咱们换个新鲜玩法,五子连成一线,同色即赢。”


    南清依旧点头:“也可。”


    头几局下来,游邵那点子招式便被这孩子一一学了去,眼看着自己节节败退,他心里飞快转了个弯,状似感慨道:“下棋本就是有输有赢,这一来二去才显得有趣。”


    南清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哪里读不懂他的暗示,圆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无语,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说的即是。”


    自那以后,棋局便成了一输一赢无限循环的怪圈。


    游邵对自己这般“作弊”的行径毫无半点心虚,左右不过是打发路上无聊的时辰,若真教一方被碾压到底,那才叫索然无味。


    一路颠簸,坐得屁股都快没了知觉,好容易才提前抵达了预定的驿站。


    游邵掀帘往外一瞧,好家伙,这地方倒是热闹得紧。


    不同于陵城那般规规矩矩的市坊布局,此处大大小小的铺子挨挨挤挤地凑作一堆,人声鼎沸。


    尤其是路边那一溜摊位,各色面食面点冒着热气,香味顺着车帘缝隙钻了进来,馋得人肚子都跟着叫唤了两声。


    待马车再往前行了一段,进了驿站范围,周遭的店铺才渐渐规整起来。


    游邵伸了个懒腰:“走,下车。”


    马夫跟着小厮的指引去拴马安顿,两名侍卫也紧随其后:“属下先去卸下要紧行李,公子先请入房。”


    那店家一见游邵,眼睛都亮了几分,那模样活像是见了送上门的大肥羊:“大人,上房已给您留好了,小人这就给您引路。”


    游邵心里门儿清,这便是提前打点好的好处。


    他不多言语,只淡淡颔首示意,从容迈步,跟着店家向内走去。


    店家引入的是一处一室两厅的上等客房,前厅开阔敞亮,后卧静谧雅致,房内陈设干净规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游邵环视一周,心中颇为满意,随手将随身包裹放置桌案之上。


    仆从躬身上前,语气谄媚:“大人是否即刻备办膳食?可有什么忌口偏好?小人可将饭菜直接送入房中,免去大人奔波。”


    游邵本还想着出去逛逛,转头问向两个小豆丁:“你们可是饿了?先垫些东西。”


    南清一脸沉稳:“兄长忘了,我一日只食一顿。”


    游邵撇了撇嘴:“今日路上那点干粮也能算一顿?”说罢又转向一旁的小暗卫阿柘,“你呢,饿了吗?”


    阿柘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梗着脖子道:“主子不必管属下,属下有自备干粮。”


    游邵伸手挨个揉了揉两个小豆丁的脑袋,蹂躏了一番:“往后用得着你们的地方还多着呢,这才走了一天光景,怎么能亏待了你们。”


    说罢转身便去向店家点菜,白粥、白面馒头、白切鸡片、清蒸河鱼,再添一道冬瓜肉片汤,不敢点得太多,生怕吃不完糟蹋了。


    南清不愿同桌,阿柘更是不敢上桌,游邵扶着额角,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施行起了分餐制,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碟先给南清盛了一碗白粥:“这没什么油水,总能吃得下吧?”


    顺势又定下了每日至少两顿的伙食标准,不容商量。


    南清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粥碗。


    游邵又给阿柘盛了一碗,分了大半的菜过去,语气也软和了几分:“吃吧,不吃便浪费了。”


    这孩子倒是省心得多,端着盘子老老实实坐到了角落的小桌旁,埋头吃了起来。


    游邵长叹一声,怎么觉得自己这一路下来倒像是当起了幼儿园阿姨,一边操心这个一边惦记那个。


    摇了摇头,自己也端起碗筷用了起来。


    用过晚膳,正是消食的时辰,游邵随口问道:“你们想出去转转吗?”


    南清没吭声,一旁的暗卫却已半跪在地,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誓死守卫在主子身边,寸步不离。”


    好家伙,一顿饭好像涨了很多忠心值。


    南清轻哼一声,率先起身:“兄长,一起走罢。”


    这时辰铺子大多已经打了烊,只剩几家吃食摊子还亮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飘着几缕食物的香气。


    游邵慢悠悠沿街闲逛,随意打量着沿途夜景,正打算逛上一圈便折返客房歇息,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游公子。”


    回头一看,竟是薛忱。


    这也太不巧了,这样都能遇到。


    薛忱几步走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看我都忘了,如今该尊称一声游大人才是。”


    游邵只觉得这话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他这官阶明明还比薛忱低上一级呢。


    眼睛不着痕迹地眯了眯,语气里半点真心实意也无:“薛大人,好巧啊。”


    薛忱摸了摸后脑勺,倒也不恼:“咱们还是照旧称呼吧,突然改口,总觉得怪别扭的。”


    游邵懒得与他过多寒暄拉扯,直言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人独行?裴公子未曾与你一同前来?”


    薛忱又摸了摸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哦,你是说裴景?我们是骑马来的,裴公子似乎不大适应这般赶路,一下马就吐了,身子不适,回房歇着了。”


    游邵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你们……是骑马赶来的?”


    薛忱挑眉,一脸不解:“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从前一贯如此,况且这一路驿站条件都还算不错,实在没必要多带什么行李。”


    游邵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这人怕不是把裴景也当成了跟自己一样能吃苦耐劳的糙汉?


    他虽不待见裴景,可也从没见过这般插兄弟两刀的交情。


    面上却只得敷衍道:“没事没事,只是没想到薛大人这般骁勇过人,耐力绝佳,着实令人佩服。”


    这话显然对了薛忱的胃口,他笑得愈发爽朗:“明日可要一同赶路?”


    游邵忙不迭拉过身旁的南清当挡箭牌:“真是不巧了,我这一趟带着舍弟一同历练,顾及着孩子的身体,行路拖沓,怕是跟不上二位的脚程。”


    游南清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晚生游南清,见过薛大人。”


    薛忱这才注意到他,随口道:“啊,那可真是不巧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然搭上了南清的肩头,语气热络,“要不要哥哥教你两招?”


    游邵瞧着这架势,眉毛都拧起了,这体育生的脑回路果然与常人不同,连忙一把将游南清从那只手底下扯了过来:“多谢薛大人好意,只是南清每夜还得温书,薛大人,我们先行一步了,您好好逛逛。”


    身后薛忱还在不依不饶地念叨着:“读书治学固然紧要,可强身健体……”


    游邵恨不能立刻捂住南清的耳朵,干笑了两声,轻咳道:“快走罢,快走罢。”


    游南清倒是一脸沉稳,似乎毫不在意。


    回到房中,侍卫早已将紧要的行李搬了进来。


    屋子分好了床铺,南清住里间那间小卧室,游邵则住外头的大卧室。


    阿柘死活不肯挪去别处,只在厅堂的榻上坐定,游邵劝了两句无果,只得由着他去。


    正待换好寝衣准备就寝,却瞥见门缝底下悄悄塞进来一张纸条。


    阿柘眼疾手快,率先警觉地拾了起来,扫了一眼,一脸茫然地递给游邵:“主子,属下看不懂此物。”


    游邵接过一看,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红袖添香,子时叩门三声。


    游邵瞬间了然,心里暗骂一声。


    这古往今来,天下的旅店居然都是一个路数——怎么都塞小纸条啊。


    南清也披衣走了出来,神色淡定地接过那张纸条。


    凑近烛火,将它点燃了:


    语气平静:“如今世道日渐浮躁,各色旁门左道便多了。兄长现在正在关键时候,不留字句痕迹,便是不留把柄。”


    游邵点了点头,不是什么敌袭就好,转头招呼两个孩子都各自回房安歇。


    翻身躺下没多久,睡意渐浓,恍惚间却好像隐约听见了几声奇怪的叫唤。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会吧,真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在这节骨眼上……


    算了,左右不管他的事情。


    脑中却想起旁的,今日国师做了什么事情……


    这般心猿意马地想着,困意沉沉压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梦乡。


    ——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唯有一豆烛火摇曳。


    暗卫单膝跪在地上,声音低哑:“主子,游邵已出了京城,住到了驿站。今夜那张纸条,已命人塞进了他房门底下。”


    上首端坐之人隐在暗处,五官模糊难辨,只余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似笑非笑:“可曾瞧见国师安插在附近的暗卫?”


    “回主子,未曾发现。”暗卫如实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那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倒似寒潭深处渗出的凉气:“那你可小心些,莫要把尾巴带到这儿来。”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极冷的气息骤然掠过。


    那暗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过,霎时间化作一蓬血雾,簌簌洒落在地。


    血雾散尽,地上却连一丝血迹也无,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存在过。


    烛火之下,上首那道身影,也已在这一瞬悄然隐去,不留半点痕迹。


    只余一张薄薄的傀儡符纸,缓缓飘落,上头朱砂勾勒的符文兀自泛着幽红的光。


    自燃而起。


    不多时,密室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来人手持一盏幽灯,俯身仔细探查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拿出腰间的令牌,恭敬禀道:“主子,来晚了,屋里空无一人,地上有血气和符纸燃烧过的痕迹。”


    那头,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幽幽传来,沉稳肃穆:


    “符灰送来,其余人继续跟着,保护吾妻。”


    作者有话说:


    南清:几个月不见,大哥又痴傻了许多 小鱼烧:好想家,要坚强国师在做什么:翻出了从前懒得研究的器物,窥视镜、引梦线分别是为了更好的干柴哦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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