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游邵在榻上翻了个身,绾好长发,披好一层薄衫, 踏着木屐。
急急唤来素馨去叫采买管事, 要其去买几本不同版本的楚辞来, 务必要收录详细, 没有勘误的版本。
昨夜太晚, 没搞明白意思抓心挠肝地睡下了, 今日他势必要搞清楚《楚辞·九叹》是什么诗词。
不多时外出采买的仆役折返,带回几套精致线装书籍盛在案上。
游邵火速展开量子速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楚辞·九叹》。
摊开在案桌上仔细阅读,查了几个时辰的字典, 总算认清了所有字,却实在没找到濯涟二字。
哀叹一声, 领导太有文化了,完全跟不上思路怎么办?
楚辞深奥, 通篇全读, 基本靠对文言文的灵性感应, 总算懂了九叹类似编者夹带私货写下的后记。
比起原版委婉指桑骂槐, 这位编辑可以说是直白控诉君主亲小人,远贤臣。
同时抒发自己怀才不遇, 忧国忧民之心。
游邵不自觉就做起阅读理解, 垂足叹息, 古来贤者多寂寞。
但是很快额头一滴冷汗落下, 自己不是传统小人来的吗?
难道国师是借表字敲打自己要有所作为?不能只靠态度投诚。
想象自己一本正经介绍表字濯涟,旁人听了该是何种表情……
旋即心态又稳了,这表字是国师赐的, 又不是自己起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共轭贤臣,所有解释权都归国师所有。
游邵伸了个懒腰,美美展开字卷又欣赏了一番,好看,真好看。
虽只有两个字,但说不出的和谐,放在现代估计可以放进博物馆做当代书法展览。
墨迹已经彻底干了,木香浓郁,带着一种焦木的反黑色彩,游邵手指不自觉摸上左下角繁复的小篆,这难道是国师的表字?
仔细描摹到纸上,准备下午学习时顺便查阅一下。
午间用膳时分,素馨端着一盘冰镇杨梅缓步入内,轻声禀道:“公子,江南商队近日入城售卖新鲜果品,管事说这杨梅酸甜适口,奴婢取了些许冰了一晌午,现下吃口感最佳。”
游邵摆摆手,只吃了几筷子素菜素饭:“你们分去吃了,我吃也是浪费。”
他味觉失灵很久了,吃什么只能琢磨出苦味,还是不要糟践好东西。
素馨慌乱摇头:“公子这不合规矩。”
游邵挑眉笑道:“我何时骗过你,要你吃就吃去吧,我吃那玩意不如含块冰来的实在。”
素馨连忙谢过,仔细按照数量分给了院里的下人。
游邵再次坐在案桌上,准备开始今日的学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宴会不单单考察知识,更是封建世家礼仪规制的考察。
这荆国公府仲夏宴会来的都是世家大族,估计丢一个板砖能砸死几个有爵位的。
他一个无官无爵的,岂不是见人就得拜,说不定还得跪好几次?
游邵对这古代礼仪真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国师他是说跪就跪,绝不腿硬,生怕惹恼了上司。
在宴席上断不能再如此,要是再爬来爬去的颜面都丢尽了。
于是面上顿时急出一层薄汗,这夏日本就燥热,穿得又多,更是心烦。
诗文好说可以作弊,礼仪却是纸验堂上得来终觉浅,不找人仔细教导肯定是要出岔子的。
正着急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 国师前不久给游府请了一位礼仪教习,他回府去蹭几节课岂不是很方便。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出府,要是能叫教习来府内授课就好了。
思来想去,西跨院临近的绣房是最优解,少有人往来走动,不算出府,安全又隐蔽,两全其美。
确定了位置,立马抄送会议人员。
他提笔给游文清托话,措辞斟酌再三,特意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听闻云章锦铺收存各季宴客礼服,兄长特地借来场地,授课时可对照实物讲解,不必死啃纸面枯燥文字,对你二人课业大有裨益,劳你同教习商议,改至绣房授课。”
信送出去不过半日,游文清便遣小厮传回答复,教习已经应允,下次旬假时授课地点改到云章锦铺。
日期定在后天,游邵立马提笔写下自己所有的疑问,力求一次解答清楚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游邵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就去沟通场地。
绣坊嬷嬷听他是为两个弟弟租借教学场地,立马将二层的一间包厢匀了出来。
“绣坊二楼设着专供贵客裁衣的包厢,四下僻静无人往来,私密性极佳,用作授课小聚再合适不过。”
游邵点点头,跟着嬷嬷脚步到了二楼,绣坊自大门就分开男宾女宾,所以一路都是世家公子最喜欢的装潢,字画古瓷,一派儒雅。
推门入内,里面桌椅俱全,还有梨木屏风做换衣遮挡。
嬷嬷笑道:“游公子这般费心筹谋场地、借来衣料,身为兄长实在体贴周全,两位弟弟心里定然感念你的一番苦心。”
游邵心虚地笑笑:“嬷嬷这边可有闲置的样衣?明日授课,想借过来实物对照讲解。”
嬷嬷躬身应答:“自然是有的,公子且去休息,奴婢准备妥当再唤公子来检查。”
游邵自然不会一走了之,本就是自己打扰绣坊工作,躬身客客气气将绣坊嬷嬷送至门外,温声道:“余下杂事我自行打理便可,这两日叨扰嬷嬷了。”
他从院里带来两名负责洒扫绣房的丫鬟,重新打扫了一遍包厢。
搬了几张凳子,再细细拿着抹布将桌椅擦了一遍,生怕怠慢了刻板的礼仪教习。
打扫完时细细的薄汗沾湿了鬓角,于是靠着窗边的凳子边稍微歇息。
恰在这时,素馨轻叩房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蜜渍鲜果,又细心摆好青瓷茶水,柔声劝道:“小人知晓公子凡事爱亲力亲为,只是也千万留心保重身子。”
游邵用衣袖擦了擦汗,笑道:“正是身子好了才多锻炼锻炼。”
也是饿了,拿了一块蜜渍杏干放进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素馨,明日也备份茶果,不要怠慢了请来的教习。”
素馨恭敬应下。
游邵嚼着杏干觉得腮帮子有些痛,抿了一口茶冲淡了口腔里的黏味,窗外日头正好,他便挑窗远眺。
却看见公府门口徘徊着几位穿着洁白素衣的人影,身姿高挑纤瘦,定睛细看,居然全是男子。
游邵疑惑问道:“这附近可是死了什么人?”
半天得不到人回话,转头一看,素馨和两个小丫鬟定定立在原地不敢言语,俱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顿时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旋即想起这几日正是国丧,立马恍然大悟道,这几人是在附近挑衅的皇帝党,不敢直言抗议,只能穿着素衣彰显态度。
丫鬟们自然是不能妄议朝政的,所以害怕。
这一串推导下来,游邵立马打哈哈笑道:“看我这记性,都忘了这几日是国丧,你们先回院里吧,我休息片刻随后就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立马谢礼退了出去。
素馨手中提着食盒,神色略显局促不自在,稍顿片刻才柔声开口:“明日小人一早备些精致点心送来,公子只管放宽心。”
游邵点点头,在窗边又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几人似是饿久了,走路虚浮,弱不禁风,飘来飘去游魂似的,随时要晕倒一般。
感觉有必要和门房管事打个招呼,别晕在公府门口,坏了国师名声。
于是唤来小厮去传话:给门口那几人塞点吃食打发了。
小厮立马飞奔去办事,不多时,只见公府侧门打开,管事提着几兜吃食走出来。
那几人见管事来,立马鸟惊一般窜到其他街道,速度堪比运动健将,其中一人提着裙摆,露出下方肌肉虬结的小腿,两腿跑出来幻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游邵顿时愕然,这是专职演员?专门来府前闹事?
一时琢磨不出这几人用意,最后只品味出自己最近还是不要出府,外面形势十分凶险。
兴致恹恹回了院子,找出几首古诗背了,早早就睡下。
一夜睡得浅,天光微亮时游邵便醒了。
他懒得繁复装扮,只拣了一身浅灰素面直裰,料子柔软透气,领口袖口无半点绣纹,素净低调。
长发简单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只随手揣好薄纸炭笔,简单梳洗完毕便动身往绣坊去。
推门入二楼包厢,屋内早已收拾齐整。
长案居中铺开,左右均匀分置三套成套笔墨,砚台、竹笔、宣纸摆放得整整齐齐。
素馨一早便送来好几碟蜜渍鲜果,错落摆在侧边矮案上,瓷碟素净,甜香淡淡漫开。
游邵莫名就想到了现代的会议甜品台,放以前,他必然是要吃回本的。
借来的各式礼服被杂役一一悬挂在侧边整排木架上,从寒门布衣素衫、文人罗衫到勋贵织锦锦缎依次排开,面料、纹样、配色分得清清楚楚,方便授课时对照。
所有物件安置妥当,游邵选了临窗视野开阔的席位落座,袖中藏好薄纸与一截炭笔,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垂眸静静等候人来。
不多时,廊间由远及近传来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轻响,三人依次走入。
领头的老教习须发尽白,脊背绷得如枯木般笔直,攥着一卷泛黄厚重的礼制文稿。
一进门,他先抬眼望见窗边的游邵,当即上前拱手深揖,礼数丝毫不差:“游公子早。”
紧随其后的游文清年方十五,一身月白软绸儒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润柔和。
进门后微微垂首,规规矩矩朝游邵躬身一礼,声线轻柔:“兄长安。”
落在最后的正是游穆清,一双瞳子里裹着化不开的郁气。一身窄袖玄色直裰衬得肩背紧绷,周身寒气几乎藏不住。
他脚步拖沓,进门只淡淡扫了游邵一眼,敷衍颔首,一声招呼也不肯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
游邵心中呵呵一笑,孩子,你还是被打少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这劳什子宴会实在太费心神。
第22章
游邵起身拱手回礼, 语气谦和:“今日劳烦先生移步此处授课,费心了。”
礼仪教习微微颔首,走到案前站定, 开始今日授课。
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礼仪从不是摆好看姿态, 内里藏着尊卑次序, 处世藏拙之道, 京中世家往来交际, 全凭分寸二字立身, 差一分,便是失仪。”
两位学生规规矩矩站定在案桌前,躬身回答:“学生知晓了。”
教习目光扫过满架样衣,缓缓开口:“今日托游公子的福, 能备齐各式宴礼服制以供观摩。老朽便先从正式筵席的称谓、揖礼次序讲起,稍后再细看架上衣物, 实物对照,才好牢记于心。”
说罢落座在椅子上, 打开教案, 细细讲解起来。
两位学生也端坐在案前, 拿起手边毛笔记课。
只是游穆清眼神不时到处乱撇, 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中。
手下的笔墨滴滴答答洇脏了宣纸,也不在意。
——
游邵斜倚椅上, 手边清茶飘着淡淡烟气。
他端着一副早就懂了, 纯粹来凑个热闹的闲适神色, 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时不时慈祥地扫视过两位胞弟, 一脸长兄如母的好大哥形象。
实际脑子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去理解那古朽语言。
礼仪教习先开讲称谓礼制,目光直直落在两位学生身上:“京中筵席称谓自有定规, 宗室、三公、侯伯、在朝朝臣、世家平辈、晚辈,私下小聚与正式大宴叫法各有区分,不可混淆。若是偶遇不清楚对方品阶,不必强行攀称,以‘大人’二字模糊相称,最是稳妥不出错。”
游邵端起茶杯,轻轻点头,不错,就这样定了,见到人都叫大人。
谈及攀附的忌讳,教习语调骤然沉厉,眉头紧紧拧作一团,目光威严地扫过身侧两名少年,沉声告诫:“你二人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往后外出赴宴应酬,切不可随口称朝中重臣世伯、世叔。”
这话听得游邵背都一紧,茶碗里的水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老师就是老师,在哪里都有压迫感。
教习又讲:“自身无爵无禄却刻意攀附权贵长辈,轻了要落个投机钻营的名声,重了更是有碍日后前程。君子立身最忌流言缠身,这话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游穆清提笔的手顿住,脸上立马燃起一抹恼怒的羞红。
无功无爵却刻意攀附权贵……
这词换一个说法,外头说的可比这难听十倍!
握笔的指节泛白,喉头堵着一句话,几次顶到牙关又被他咬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游文清看着二哥一脸怒意,用手轻拍了一下一下手背,示意他冷静些。
深怕他在教习面前闹起来。
游邵却是毫无知觉自己弟弟的情绪,只是浅饮茶水,姿态颇为惬意。
有统一的称呼,那就好办了。
天马行空的思想惯性地神游起来。
啊,这蓝天正蓝,啊,那云朵动得真快,不知今晚会不会刮风……
手也摸上了蜜饯,放进嘴里嚼。
别说真别说,虽然味觉早已失灵,在课堂上吃东西也让他品味出一丝甜蜜。
于是眉眼也带了丝丝不自觉的喜色。
这落在游穆清眼里,越显得没脸没皮,不知廉耻。
哥哥怎能如此心安理得……怎么能!
于是那张朗眉星目的脸怒得更红了。
脑中全是外面人的流言蜚语,再也静不下心。
教习又续着讲了几段筵席称谓的区分规矩,余光瞥见穆清眼神飘散,分明心思半点没落在课业上。
当即沉声开口当场抽查:“穆清,方才老朽所言,世家子弟遇见无交情的当朝一品,该如何相称,又该行何等礼数?细细说来。”
游邵见教习课堂提问,也惯性身子一抖,竖起耳朵细细听。
正好能学一点是一点。
游穆清骤然被点到名字,眼神慌乱躲闪,他分明没学进心里,自然也不知道答案。
迟疑半晌才含糊开口:“应…… 应当拱手行礼,称呼一声大人。”
游邵听了这话,差点在心中笑死,怎么和我古代文盲一套敷衍叫法。
脸上马上转为看戏的神情,眼睛玩味地眨呀眨。
教习眉峰压得更紧,声音一下提了起来:“仅此而已?品级有别,揖礼深浅、私下与公宴的称谓区分,一概不提?”
游穆清喉间发紧,憋了半天也挤不出半句,只能讷讷垂头。
礼仪教习面色一沉,想要出声严厉训斥,可这里是海定公的铺面,顾及着体面,终究是不好开口。
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一旁整齐陈列的衣料与收拾妥当的案几,对着游穆清沉声提点:“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特地费心协调场地、往返库房借礼服,你却听课时如此散漫走神,怎能叫人放心?”
游穆清耳根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委屈、恨意瞬间拧成一团死结。
他垂着头,长睫死死盖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深深掐进衣摆。
本想咬牙忍过去,可“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这一句,偏偏撞上他心里的雷区。
方才那句“攀附”的训诫还在耳边打转,积压多日的火气终是控制不住了。
“思虑周全?”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往外迸,“他倒是哪头都想得周全,巴结谁巴结得也勤快……”
后半句还没出口,游文清已经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仓促笑着截断:“穆清这几日温课太累,一时胡言乱语,先生勿怪。”
穆清死死地咬住牙,脸又红又白。
他确实冲动了,可……谁人能受得了那屈辱。
兄长明明是耀眼夺目的状元,明明要去为国为民操劳,怎么就甘心委身一个男人!
被骂之人游邵却只是淡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这弟弟也是能忍的,憋了这么久,总算是把火气发出来了。
同时淡淡地想,骂了我,就不能再打乱课堂节奏了哦。
被这出戏一扰,教习也变了脸色。
瞥了一眼游邵,见对方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然温和的笑意,无半点波澜。
他心底的惴惴反倒又重了几分 ,这位游公子身份本就暧昧不清,说是过来旁听课业,可这间二楼包厢、满架成套的宴客样衣,哪一桩不是靠着他才得以备齐?
必然是受海定公器重的。
自己如今能安稳游府授课,说到底还要仰仗对方几分情面。
这般有靠山、有手段的人物,面对亲弟弟满心抵触的冷言冷语,却不辩解、不置气。
分毫不予计较,心性城府实在深不可测。
转念他又暗自松了口气,当事人游邵都不曾介怀,自己身为外人,也不便严厉责罚游穆清。
只得板起冷硬的面容,沉声呵斥一句:“若再心神涣散,课下便罚抄今日全部礼制笔记十遍。”
游穆清被弟弟死死拽着袖子,胸前起伏不定。
可望着哥哥那边毫无反应的侧脸,那点冲出口的恨意忽然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盖过。
他根本不在乎我……
顿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游文清见二哥跌坐在椅子上,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转而从自己誊抄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里,轻轻抽出一页推到穆清眼前让他学习。
眉眼间满是温和又无奈的担忧,到底没敢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只低头继续飞快抄录,一笔一画工整规矩,半点不敢潦草。
怕下课后二哥真的得抄笔记。
教习敛定心神,抚掌在案上,继续讲解起多场合行礼顺序。
“礼分三等,长揖、平揖、顿首拜,对应不同身份。若一场宴席宾客混杂,行礼自有铁律,万万不可乱序……”
他又细细拆解细节分寸,弯腰幅度、抬手高低、行礼停留时长,不同身份各有尺度,分毫不能随意。
顺带讲清宴席专属礼仪:席间起身敬酒、游园途中偶遇别家宾客、中途离席告退全套流程,面面俱到。
游邵面上那点笑意稳稳挂着,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其实已经将笔记放在膝端,另一只手拿着炭笔疯狂速记。
这席间琐事的排列组合必然得记!
只是手绵软地厉害,完全跟不上节奏,记出一长串乱符。
中文有英文也有,怎么好写怎么来。
脑中反复推演满场宾客交错行礼的画面,越想越觉繁乱棘手。
心底暗自哀嚎:光是行礼顺序就分这么多层逻辑,到时候赴宴人一多,怕不是要当场大脑宕机,原地站成木桩。
终是熬到理论讲毕。
礼仪教习引着三人移步侧边挂满礼服的木架,转作实物教学。
他伸手拂过一件件衣衫面料:
“面料分三等,薄纱、素罗适宜私下文人小聚,绫缎可赴中型家宴,织锦重纹只许王公勋贵正式筵席穿戴……”
游文清寸步不离跟在一旁,纸笔一刻不停。
面料、纹样、配色、配饰的规矩逐条尽数誊写在册,态度恭谨谦逊,半点不敢懈怠。
游邵一边装作认可地点头,一边眼睛不停地瞥文清的笔记,赞叹:不愧是秀才,要是课后能给自己也抄一份笔记就好了。
省的自己翻译自己的鬼画符。
游穆清跟在两人身后,方才那一身怒气早褪成了脱力般的麻木。
目光仍是不受控地反复黏在游邵身上,恨意里头混进点说不清的酸涩。
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整套衣饰规矩完整讲完。
礼仪教习伸手收拢散开的衣料,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拿京中顶流雅集勉励两个少年:
“京中规格最高的仲夏家宴,当属荆国公府一场,每年满朝勋贵尽数到场,往来宾客皆是有功名、有世袭爵位之人。你们如今尚且无官无爵,资历不足,暂时还没有赴宴资格。唯有埋头苦读精进,来日挣得属于自己的功名,方能跻身这般上层场合。”
游邵听见荆国公那几个字,整个人如霜打茄子,这不就是自己要参加的宴会吗。
他一个闲散白身,究竟是怎么收到帖子的。
游文清先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会用心熟记各项礼法规矩。”
游穆清跟在身后,嗡声也讲了一句谢词。
突然转身就向外走去,眼圈红红一片,似是已经要哭了。
教习望着自己学生失神的背影,终是缄默收好文稿。
他在京多年,见多了这般少年,年少心藏执念,偏不肯沉心治学。
可如今京中世家皆争相交好海定公府,这般与势为敌,能落得几分好下场。
可惜可叹。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不想上课不想学习
第23章
游文清见自己二哥走了, 生怕跑去做出什么傻事,连忙向两位长辈躬身请辞:“学生先行告退,早早回去温习今日所学功课。”
少年脚步声渐渐远去, 游邵再次请教习先生坐在案桌旁:“先生请留步一叙。”
丫鬟上前撤下旧盏, 换上新沏的二夏六安瓜片, 茶汤清碧, 夏至最是解暑。
轻饮了一口茶汤, 游邵装作忧心神色:“先生教导舍弟二人已有时日, 我虽是兄长,却不知他们心性如何,还请先生据实直言。”
教习端坐在椅上,饮茶缓缓开口:“游公子言重了。”
“文清那边, 倒是不必多虑——心思沉静,应对得体, 方才记录的礼制条目,老朽瞥了一眼, 竟比寻常入门两年的弟子还要周全几分, 往后但凡肯钻研下去, 前程不必愁。”
游邵适时露出几分宽慰神色:“文清性子素来沉静, 我是不愁的。”
教习略一沉吟,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倒是穆清……”
他顿住, 似在斟酌词句的轻重, 半晌才续道:“这孩子心性急, 藏不住事, 方才那般失态,旁人瞧着虽是年少气盛,可若是日后再这般任由情绪发作, 言语间不知轻重,恐怕要吃大亏。”
“游公子是兄长,往后还需多多看顾,免得行差踏错。”
游邵闻言,细眉紧蹙,端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先生说的是,我这些日子也正为此事烦心。”
叹了口气,状似随口一问:“依先生之见,这般心性,当如何引导才好?”
教习捋须沉思片刻:“心浮气躁,最忌空谈说教,倒不如压一压性子,多读、多写、多抄,字字落在纸上,性子自然能磨平几分。”
游邵眼底飞快地一亮,这话当真是说到了心坎上。
他面上不动,只状似为难地点头:“先生此言甚是。不如便让穆清誊抄今日礼制笔记十遍,誊抄好了,送来给我这边过目,也算我这个做兄长的,多担一分管教之责。”
教习闻言,神色不由得一动,看向游邵的目光添了几分郑重:“游公子用心至此,倒叫老朽敬佩。”
游邵谦逊地摆了摆手,他正想有人能誊抄几分笔记,有现成的送来,省的他再去讨要。
品茗结束,教习起身告退:“今日多谢游公子相邀在此授课,也叫老朽涨了眼界。”
游邵微微欠身,语气谦和:“今日辛苦先生劳神费心。”
一旁的素馨早已备好香茶与精致点心,双手奉上前当作谢礼。
教习几番推辞,最后还是客气收下,再度拱手辞别。
行至闹市,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病怏怏的虚影。
本是一朝中了新科状元的金贵身子,如今却为了两个弟弟委曲求全,这般人物,纵是委身仇雠,又有何指摘之处?
往后教导游穆清,还需多多劝解疏导,莫要再执迷于仇怨。
游邵回到僻静深院,夏至日头毒辣。
本就单薄的面色泛着倦红,整个人透露着恹恹的气息,似是晒久了的一株蔷薇。
素馨连忙迎上来,伸手替他拭去额上汗珠,柔声劝道:“公子一上午劳心费神,瞧您都热出汗了。汤池已经备妥,特意兑好了温泉水,温度不冷不热,正好舒缓筋骨。”
游邵应声走入内室。
满室冰气驱散酷暑,他坐进汤池中,温水漫过四肢,连日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待到浑身筋骨舒展开,困意涌满脑海,他勉强撑着起身擦干身子,歪倒在竹席之上。
肩头衣襟松散半敞,露出一抹白皙光滑的肌肤,被温泉蒸得泛红面容露出恬静微笑。
素馨再进来看时,他已经睡得昏沉。
命丫鬟们放下帷帐,掖好被角,又端来几个冰盆,悄悄撤了出去。
游邵素来觉浅,永远睡不过一小时。
虽吃了国师炼制的药,病得没那么厉害,可身体的习惯改不了。
眸子悠悠睁开,下午肌肉总是发麻发沉,脑子也转不灵光。
“素馨,现在几时了。”慵懒地抬起胳膊,撑起帷帐。
外面日光还盛,有些刺眼。
素馨端着洗漱铜盆进来,拧了冰毛巾。
“回公子,申时一刻。”
游邵盖着冰毛巾冷敷,才感觉身体里那股子麻意退了些。
素馨端来一碟精致茶点,轻声劝道:“公子午饭未食,多少伴着清茶吃上几口茶点,免得伤了身子。”
游邵起身挽发,温热的茶水入腹,身子复苏了几分。
又要完成自己的主线任务了。
将采购的管事叫了进来,状似闲谈般吩咐:“近来夏至日头晴好,最宜吟诗作赋。你去坊间搜罗些当下流行的诗文集子送过来,我想翻阅消遣消遣。”
管事恭顺应了声“是”,立马下去办事。
游邵独自坐在案桌前,难得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雀跃。
他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多少还能囫囵记得几句名篇。
文抄公,怎么也得当一当,但是首先得在这朝代查重一番。
书很快采买回来,虽都是薄册,可数量太多,整整齐齐码了一桌。
李白意气锋芒太盛,杜甫字句满是沉郁,若是贸然写出来,未免太过扎眼。
他打定主意,只做描摹风光的文抄公。
思来想去,还是王维最合适。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谁听了不拍手叫好。
游邵兴致勃勃翻开第一本诗集,随意翻到一页,他脑子里冒出来的诗句,赫然就印在纸上,连注脚里的朝代、作者都对得分毫不差。
怕什么来什么。
他越往后翻越心慌,不光王维、孟浩然的名篇一应俱全,就连好些偏门隐士的山野小诗,书里都收录得明明白白。
翻书的手顿住了,这,这,其他人的穿越不是这么演的!
捡起另一本诗集,居然是明清戏文里攒出来的小诗合集。
里面好些篇目,他从前追剧看书都从没见过,偏门到离谱!
他一连翻了小半个时辰,这朝代的诗文居然如此详尽,女子男子、和尚尼姑,甚至连三岁作诗的伤仲永小孩都有专门的诗集汇编。
游邵慢慢把书合上,心彻底凉透。
这下好了,文抄公的空子,彻底钻不了啦。
看着前几日努力记忆誊抄来的名诗,他真是文盲闹笑话,小丑到家了。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失落很快让位给另一种更说不清的感觉。
这世道明明阴兵游荡,文化却半点没断层,难道是原来世界的平行世界古代闹鬼版?
但是现在不宜过度深究世界观。
阴兵离他很远,宴会很近,他要是拿不出几首衬身份的诗词,真是要脸面尽失了。
游邵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法子,第一个念头就是寻个枪手代笔。
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便先打了退堂鼓。
找谁、怎么找、银钱如何过手,桩桩件件牵扯人太多,风险太难控制。
一旦走漏风声,自己估计就被重视学问的国师扫地出门了。
把这念头按下去,转而琢磨起另一桩。
原身是堂堂新科状元,满腹诗书文章,要是能找到原主当年寒窗苦读攒下的那些手稿文章,背上几首,算是物归原主。
抄自己肯定不算抄。
只是他自己最近不敢出府,想来想去,只能明日借着去拿笔记的时机,让人把原身家当都搬来,才好掩人耳目。
不敢耽误时间,游邵立马将门房管事叫了进来:“麻烦你去游府传个话,把我屋里那些旧箱子旧摆件,都整理出来,明日你再派几个小厮拉车搬来公府。”
管事躬身应着,神色恭顺周全:“是,我这就安排人去传话。”
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公子府里最近进了一批江南时新水果,这次取东西,让人捎几篮时新鲜果回去,也好让游府那边知道,公子时时还惦念着家里。”
游邵心想空手去也不好,便答应了:“一切你来定夺。”
送就送呗,反正不花自己的钱。
那边管事领了命,立马加速去办。
游府大厅之内,午后课业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教习端坐案前,目光落向伏案誊写课业的游穆清,神色严厉:“你今晨触犯规矩,罚抄课业万万不可敷衍了事。待你全数誊写完毕,统一送至国师府,交由大公子亲自查验过目。”
游穆清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本烦心罚抄,可一听哥哥亲自审阅,心底反倒悄悄漾起隐秘的欣喜。
他垂眸压下眼底悄然泛起的暖意,耳根微热,心绪正轻轻起伏。
就在这时,门房小厮匆匆踏入厅堂,躬身对着一旁安然饮茶的邢夫人恭敬回话:“夫人,国公府管事带人手在外候命。大公子吩咐下来,要将他旧院所有箱笼、摆件、文稿物件尽数清点收拢,今夜整理妥当,明日一早统一装车运回国师府。”
邢夫人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自得:“何须劳烦公府下人奔波辛苦,今晚我亲自替大公子收拢整理便是。”
游穆清左眼皮猛地一跳,方才心底那点温热的欢喜瞬间沉得干干净净。
小厮话音未落,一队仆役捧着精致描花果盒鱼贯入内,列队站定。
为首仆役高声禀报道:“大公子惦念府中亲人,特意命人捎来江南新进时鲜鲜果,邀家中老小品尝。”
果盒次第掀开,殷红荔枝、紫润杨梅、嫩黄枇杷层层铺展,清甜馥郁的果香瞬间漫满整座厅堂,鲜亮夺目,惹人垂涎。
游穆清望着香气诱人的果篮,再看看门外等候清点物件的下人。
攥着笔的指尖都压白了。
东西要搬空了,还送水果来。
真是令人作呕!
第24章
第二日一早, 几个小厮便抬了四只半旧的箱子进来,又搬来几匣子零散的纸卷信函,将院里步道码得满满当当。
游邵站在门口彻底震惊, 这是抄家?只差没把床和桌子搬来了。
不是, 他只想要书稿啊。
管事躬身回话, 语气毕恭毕敬:“夫人怕落下要紧文书, 索性将东西尽数整理, 让下人逐一搬来。”
游邵一下子明白了, 邢夫人觉得儿子在公府扎稳了脚跟,索性连根带土,把家当全送了过来。
木已成舟,搬来搬去也麻烦, 只能将东西都收下了。
他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只匣子,目光扫过那一卷卷宣纸, 忽地顿住——这卷字帖上不正是他自己的鬼画符吗?
游穆清跟他抢得脸红耳赤的字帖,怎么也安安稳稳躺在送来的箱子里?
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 正是那卷, 几条东施效颦的毛毛虫字体描在字框外。
天哪, 邢夫人这是虎口夺食,给他从游穆清那里抢来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弟弟多半是又要往那本“恨他”的账上再添一笔了。
把字帖搁回原处, 眼下还是诗稿要紧。
直接坐到箱子前, 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卷, 颇有几分意外。
这些诗稿不知邢夫人从哪里翻出来,他之前都没翻到。
原身是状元,这些年还是有底蕴, 除了策论,里面诗稿繁多,游邵细细地整理归纳起来。
尤其是看到吟山吟水的诗词,重点放在了一旁,用镇纸仔细压着。
翻着翻着,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据他所知,学术界除了查重与其他人文字相似度,也要和他自己公开发表的文字查重。
反复炒回锅肉,也是清高文人鄙夷的事情。
念及此处,他把采购管事叫了进来:“你去书坊寻一寻,可有我从前的诗集刊印流传,买几本回来,我想在院中珍藏几本。”
管事一愣,随即了然地笑开了花,游公子终于是安心将此处当家了,要布置自己的书房。
立马恭敬应答:“公子放心,这个好寻得很,我现在就去办!“
游邵没在意这笑容里头那点意味深长,只等着诗集送回来核对。
不过半日,管事便满载而归。
不是几本,是满满一整张矮桌,码得跟前几日那堆诗集有过之而无不及。
游邵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
管事一边码书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得意:“公子贵为新科状元,这些年的诗作,坊间早就传抄得人尽皆知了,光是注解评点的集子就有七八种版本。不瞒公子说,自打公子……入府的消息传出去,这些诗集卖得更俏了,多少人家茶余饭后都爱翻一翻,跟着议论几句。”
游邵好奇问道:“哦?都议论些什么?”
管事冷汗差点滴下,真怪自己高兴多嘴。
到底是经世的人,眼珠一转,斟酌着把最体面的说法捡出来:“”自然都是说公子文采斐然,又说公子这般出众的人物,能得公爷青眼,也是一段佳话……“”
游邵一听“得公爷青眼”,只当是议论他背信弃义的好听说法。
可这和他的诗集有什么关系?难道当反面教材警示后人?
这诗里又没有攀附方法论。
算了,懒得深思。
只说:“这倒是实话,公爷待我确是不薄。”
管事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后半句捅破,含糊应道:“是,是,公子说的极是,小人先行告退。”
游邵没察觉这点异样,翻开最上头那本诗集,扉页印着工整小楷,墨色都还鲜亮,确实新印的。
看来原身诗词确实紧俏,约莫也是爱屋及乌,掂量着国师的几分薄面。
一上午只是核对着诗集,都累得他擦了几次薄汗。
翻到一卷诗稿中间,他忽然顿住,通篇都是骂人的腔调,"鹰视狼顾""窃国之贼"之类的字眼赫然在列,落款日期就在入府前不久。
啧,原身这骂的,怕不就是国师本人。
游邵一边冷静地销毁原稿,一边回收利用。
"鹰视狼顾"改成"龙章凤姿","窃国之贼"改成"定国之臣",三两笔,骂人诗就成了颂圣诗,格律倒还押得上。
反正原身已经“死”了,没人能找他对账。
改完自己读了一遍,转折流畅得有点不像话,索性单独挑出来留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原身十年寒窗苦读,除了义愤填膺的抒情散文,到底还是有沧海遗珠。
游邵手动改词,缝缝补补,总是能用的。
左右诗名是攒下了,往后宴会上也算有了底蕴支撑。
心中大石头落地,眉眼也舒展起来,面色也难得红润起来,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回笼觉。
素馨挑起内室的窗帘,笑问:“公子是不是早知公爷今晚回府,看您喜色难收呢?”
游邵眼皮子瞬间跳了跳,什么,国师今晚就回来。
榻上传来一顿哀嚎。
他急忙问:“说了几时吗?”
素馨回道:“门房管事说约莫戌时前后,公子可要梳妆打扮?”
游邵撑起单薄的身子,拿着冰毛巾敷脸:“梳妆先不急。”
掰起手指头一算,上次见面都是四天以前。
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领导疲惫回府,他肯定得去慰问。
思来想去,只能做些讨巧的吃食。
他索性吩咐素馨:“你去知会厨房一声,备上些乌梅、山楂与桂花。午后熬一锅酸梅汤,公爷连日操劳奔波,酷暑天归来,送过去正好用来消暑解乏。”
素馨在一旁,听完稍稍迟疑,柔声劝道:“公子,何必您亲自动手,交给小厨房来做便好。您本就身子孱弱,还是多休息些好。”
游邵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他的厨艺实在拙劣。
但酸梅汤总比糕点好掌握,乌梅山楂下锅煮,火候差不离都能喝,怎么也比糕点稳妥。
游邵摆摆手:“主要还是看心意,去备着便是。”
素馨心中了然,温顺点头,应声去了,没多时便领着两个丫鬟,端了食材来。
乌梅、甘草、山楂、陈皮、冰糖样样齐全。
院角临时支起一座简易小灶台,铜锅擦拭得锃亮,柴火早已备好,只待生火。
游邵没想到这么大阵仗,指着那锅问道:“怎么连锅都搬来了。”
素馨回话:“公子要煮汤,自然要用好的器物,这铜锅熬煮不易变味,柴是晒干的荔枝木,火势温缓,煮出来的汤才不带烟火气”
游邵哪里知道做饭还有这么多门道,只是一味赞叹不错不错。
丫鬟们生火架锅,游邵也想搭把手,伸手去够那只盛着乌梅的陶罐,谁知胳膊刚抬起一半,便觉得一阵发软发酸。
那罐子死沉,他却险些没端稳。
旁边丫鬟见状,忙上前接过:“公子歇着便是,这些粗活,哪能劳烦您动手。”
游邵讪讪收回手,只得作罢。
这身子是真不顶用,连个陶罐都端不稳。
他便只坐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将乌梅、山楂、桂花一样样下锅。
煮得满院飘着酸甜的香气。
想起上次糕点苦了,便插一句嘴:“多放点桂花,国师该是喜欢甜口的。”
丫鬟手上动作顺应。
过会又叮嘱:“火小些,别煮苦了。”
素馨在旁看他着急上火,不免笑道:“公子放心,奴婢瞧着火候呢。”
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汤汁渐渐凝成琥珀色。
揭去铜盖,汤色澄澈透亮,不见半分浑浊,酸甜香气顺着热气漫遍整个院落。
乌梅的清酸混着甘草的甘润扑面而来,浮沫被细细撇净,汤汁清亮如蜜酒。
游邵想着,这汤头一回煮,也不知是酸是甜,万一送过去酸得倒牙,那才丢人现眼。
他索性舀了几勺盛在瓷碗中。
让素馨分给丫鬟们:“你们尝尝看,这味道如何。”
丫鬟们一愣,没料到公子竟先紧着她们尝,慌忙双手接过,一个个轮着抿了一口,纷纷应道:“回公子,这汤酸甜正合适。”
“是啊公子,小人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酸梅汤。”
游邵却放不下心。
这些丫鬟在他跟前,估计也不敢说难喝。
索性也不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我自己尝尝。”
他舀了一小勺,入口先是一片模糊的凉意,细品了半晌,不苦,应当是成了。
没把握,又舀了第二勺,直到尝到第四勺,确认那股子苦意当真没有,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素馨从厨房搬来个小瓷盏,盛了满满一碗,又用细纱覆上,免得沾了灰尘飞虫。
院内早已备好冰鉴,内层码满净冰。
酸梅汤置于冰鉴之中晾着。
一切大功告成。
游邵让丫鬟在汤池备水,准备洗去日头下晒出的薄汗。
等进了浴室,发现里面飘着不知哪里寻来花瓣,香气馥郁。
游邵褪衣走进,也不知这汤泉里有什么成分,连日泡着,以前打针留下的淤青都淡了。
公府里的东西,果然都是极好的。
被香气熏着,他舒服地闭上眼睛,没什么事情再能让他烦心。
今日定要给国师留□□贴下属形象!
出浴后从一众衣服里特意挑出一身月白素衫,又系好素雅的玉扣,左右转圈,气质温润,毫无差错。
游邵这才安心等候。
不多时,管事轻步进门,躬身恭敬禀报:“公子,公爷车驾约莫一刻钟便能抵达府门。”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是最体贴的下属没有意外就是要有意外了
第25章
今日晚霞如火, 照得廊亭古木皆是绯红,地面似蒙着一层瑰红的薄纱。
廊下暑气未消,游邵右臂跨着食盒, 步伐细碎, 脖颈萌生出薄汗, 不时用衣袖沾去。
穿过月牙门, 只觉脑袋都被热晕了, 脚步虚浮。
想着时间还早, 便在凉亭里停步,拿出冰镇好瓷坛贴在脸颊上降温。
脸凉得一哆嗦,才觉得头脑清醒了几分。
真讨厌夏天。
感觉差点要热得中暑。
叹了口气,还是自己身体不争气, 这点路就撑不住。
游邵捂着胸口,等着心率重新稳了一会, 约莫是方才那几口酸梅汤太甜,激得胃里不舒服。
将鬓角沾湿的发丝再次绕到耳后去, 再仔细整理好衣衫, 挎上食盒。
心里想得都是等会怎么汇报这几日的学习成果。
走进下一个月牙门时, 游邵忽觉心口一跳, 身体有些奇怪。
脚下没停,只当是这几日没怎么走动, 乍然快走, 有点不济。
还是不要误了时机。
踏上长廊的地板, 只觉得那烈日晒过的余温一下子传导进身体, 连带着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夏日怎么就这般热。
嘀咕了一句。
可这阵热意却不像寻常那般,渐渐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去,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发懵。
扶着廊柱站定, 细微喘息,眼看就要到了。
再撑一撑……
谁知这一站定,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从胸腔一直烧到四肢,连呼吸都开始发烫。
游邵只觉身上衣服太紧,腰间玉佩太重,自己太轻,怎么也挂不住。
拧着眉将玉带解开几分,领口也拉开可以喘息的弧度。
难道是最近太劳累病又犯了……
可这感觉又不太像,没有那种熟悉的抽痛感,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躜动。
异样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越压越压不住,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眼前的回廊、远处晚霞,全都晕成粉红的光影。
扶着廊柱,意识涣散间,食盒脱手,“啪”地砸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点理智的余烬才猛地闪过一丝警觉——这不是老毛病,这是……国师炼的那颗丹药。
可这点理智只闪了一瞬,便被汹涌而来的情潮彻底淹没。
浑身烫得难受,模模糊糊间冒出一个念头——得找个凉快的地方,不然自己就要融化了。
他踉踉跄跄往前走,脚下发软,连方向都认不清,只凭着那点本能,朝着唯一记得的、能让自己凉快下来的地方挪去。
那是不远处的莲池,水声潺潺,让他越加迷乱。
噗通一声——搅乱满池莲花。
听见府中有异动,随行侍卫瞬间神色紧绷,整齐列队护住身后步辇。
管事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对着正要移步回寝殿休憩的海定公急声禀报:“属下这就前去探明,是何人擅闯惊扰!”
方才主持完国丧大典的海定公,微阖双眼抬起,眸深如渊。眉宇覆着一层沉敛倦色,不显疲态,反倒更添迫人的威压。
缓缓抬手止住众人欲动的身形,声线低沉无温:“不必,本公亲自去看。”
下了步辇,一身制式庄重的玄色丧纹朝服繁重克制垂落,犹带着朝堂祭祀未散的清冷沉郁之气。
他步履沉稳沉敛,缓步踏入九曲莲池,恰好撞见眼前这番光景。
夕阳余晖洒在莲花池上,水面浮着层层被弄皱的粉白莲瓣,波光荡漾间,一具白皙的身子在水中扯着莲茎颤动。
池水不深,将将没过腰际,他半跌半坐在水中,那身素白衣衫早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出单薄瘦削的轮廓,湿发凌乱地散落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里。
他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迷离,望着国师所在的方向,嘴里还嗫嚅着什么,听不清。
似是看见人羞怯,手中扯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往身上遮。
眼梢上翘的水眸无神眨了眨,似是意识到掩耳盗铃,又忙往脸上遮。
粉红倩丽莲花衬在将那潋滟滴水的脸庞,艳丽得妖性,又纯洁到邪性。
满池碧绿莲叶挤在那身湿透被晚霞映得粉白的身旁,狼狈又说不清的姿态。
满池水光浮着悦动的粉金——衣衫尽湿,眉眼含醉,连那点神志不清的茫然,都透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味道。
国师脚下一顿,望着这一池碎光与那个浑身湿透、神志不清的人,眸色低沉如远处的将来的夜云。
水凉,可压不住骨头里的火,这个认知让游邵泪水一遍遍涌出。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水声靠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裹了上来——是衣料的触感,光滑冰凉。
下一刻,一片刺骨的凉意贴着后颈擦过去,激得他一抖,混沌的脑子里那点理智又跳出,那冰得刺痛的感觉好熟悉。
可这点清醒转瞬即逝。
他只反射性地往那片凉意里缩了缩,像被烫的人下意识找冰。
那点凉意就像针一样细细密密扎进皮肤里,咬唇猛地一抽气,整个人却不退,反倒往那片凉里又拱了拱。
疼痛,才能让他找到理智。
“凉……”他迷迷糊糊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凉,再凉一点。”
那只手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往前。
游邵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身上那股烧灼感一沾上这点冰就能淡下去几分,哪怕只是淡一瞬,他也想要。
他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抵在手掌心,蹭了蹭,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片冷里。
祭典未散的沉香,混着方才焚过的纸钱气,沉沉地压过来。
混着身上那股莲花池水的甜——两种气味绞在一起,烫得他脑子又开始发懵。
“疼。”他哑着嗓子又呢喃了一句,眼泪一滴一滴砸进莲池,分不清是在讨要还是想远离,弓着身子使劲去贴那华贵的面料。
那寒冰似的手,顺着他的意,在他潮红的脸庞按下去,带来他渴求的疼痛。
游邵闷哼一声,眼眶倏地就红了——这疼里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满足,比刚才那种纯粹的烧灼让他清醒。
他意识到身前之人是公府的主人,是他的主子。
心中渐渐涌出铺天盖地的惶恐。
“……公爷?”声音又软又哑,似是猫叫,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他身子颤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热潮一股股涌上来,直到疼痛也压不住,再次瘫软在那坚实的臂膀间。
哭得快要缺氧,他发出细细地呜咽:“都怪那药。”
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头顶传来一声毫无波澜的沉静声音:“以后还要吗?”
那点委屈还没散,呼吸却先乱了。
他根本没想到会被回应。
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了,可怎么能不要——理智回复几分,急急抓着那玄色衣袍,生怕说晚了。
“公爷……要。”
“我要,药。”
似是得到了答案,游邵被脖颈上那只手臂托起来,整个人是悬空的,水流争先恐后从身上流去,发丝顺贴全部铺在那广袖之上。
衣衫也紧紧贴在了身上,褶皱的,凌乱的,鞋不知褪去哪里,露出光嫩的脚尖和小腿。
热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理智又开始摇摇欲坠,体内的热气不知疲倦地翻涌上来。
蹙着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窜上来——他下意识开口解释,声音还带着哑:
“公爷……我……我是来送酸梅汤的,不知怎么就……跌进去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几次差点咬到无意识外露的舌尖。
“送汤。”依旧是那平波无澜的声音,像是肯定了他的借口。
对,送汤。
可汤呢?
灼热的大脑想了好几次都记不清那酸梅汤跌倒了何处。
只是无意识呢喃:“汤,汤。”好不容易做好的酸梅汤,不能浪费。
想要……想要,汤。
“我找找。”国师另一只手安抚放在他背上,如安慰孩童一般哄道。
游邵无意识点头,只觉得心中解决了一件天大的难题。
国师抬眼便望见了那廊亭木板上倾倒的食盒。
淡笑了一声:“在地上。”
游邵挣扎着想要看清,凝水的眸子却只是挤出几滴咸湿的泪水,只能看见一片粉红虚影。
汤都撒了……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只是敏感地又哭了。
可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酸梅汤,汤不过是一处情绪发泄口,他要的不是那汤。
片刻间又被潮热吞噬意识,发出一阵阵难耐地呜咽。
托举他的人大步流星,到了那食盒旁边,一步一颠,衣褶摩擦的声音让他更是濡湿瘫软。
国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翻的食盒,淡然叙述事实:“没撒,还能喝。”
腾出一只手,姿势瞬间转换,游邵惊叫一声,那只冰凉手掌就托在他腿弯下方,近得厉害。
国师弯腰拾起来食盒,提在另一只手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顺手捡了件落下的东西。
游邵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度差吓到,没有重心依附,下意识伸出两条白嫩细臂紧紧攀住对方的宽肩。
结果这一攀,整个人离得更近了——沉香的气息又涌过来,混着夕阳晒透了的暖意,他闷在那里,耳朵烧得比刚才还厉害。
身体中水分又逼出几分。
他快要疯了……
“公爷,我要死了,救救我。”他只求有东西能终结他身体的情潮。
什么药都可以,让他不要再失态。
“公爷,求您赐药。”攀附在肩膀的细白手指搅在一起、难耐地摩擦。
发丝上的水,一滴一滴滑下,湿了那庄重的玄色丧纹朝服,越是激发那阵沉香。
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真的要死了……
国师抱着他往寝殿走,步子很稳:“只是药物相克,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掉线中发生什么真是不敢想(大夏天写上这么一章真是惬意啊)
第26章
直到模糊视线看见青蓝琉璃瓦, 游邵才意识到自己又躺在了国师的寝殿塌上,紧紧绞着冰凉的锦被。
明明是夏日,他却看见自己口中吐出的热气雾蒙蒙的伸向遥远的穹顶。
像是要将整个灵魂都吐出去。
热, 好热……
屏风后, 宽大朝服滑落、衣料层层摩挲的细碎声响, 清晰得寸寸落进游邵耳中。
只是换衣。
掐着自己的手心, 让思想不漂荡在那潮湿的低洼——可那点克制毫无用处, 每一道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像寄生在他的耳朵里, 激得绮念更加飘散。
他想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脑中全是上次贴身量体裁衣残留下的触感。
肌肉得起伏,骨架的弧度,未曾亲眼见过一寸肌肤……
那副轮廓却不受控制地自己活了过来……
热的、完整的……
游邵惊慌发出短促的尖叫,立马紧闭双眼, 紧紧咬着唇。
他大概真的疯了,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幻想!
明艳潮红的面容在如瀑乌丝之上左右蹭动, 想将那绮念挥去,却只感觉到尾椎骨自下而上的麻意, 让他过激而哆嗦。
他不敢再动。
只能委屈的呜咽, 咬到嘴唇渗出血珠, 才恢复些许理智。
细细的喘息, 这究竟是什么毛病,他怎么会, 怎么可能!
难道国师那颗丹药里掺了什么蛊虫!
让他无法摆脱致命吸引……
五感被药性无限放大。
鼻尖萦绕着殿中常年不散的兰草沉香, 是国师日日熏的……是深深嗅闻过的。
手指绞着, 浑身缠绕的锦被, 是国师日日寝卧的……
听见那沉稳的步子踩在石砖上,游邵挣着迷蒙的眼睛望向那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拧着眉在床上挣扎起来:“公爷……公爷……”
国师一定有药能治这情潮。
却见国师身着鸦青色暗纹云纹常服, 只是不急不缓的坐在花梨圆桌前打开食盒。
“无大碍,是丹药与汤中药物相冲,一个时辰便能褪去。”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倒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游邵闷应一声,浑身的衣衫早被汗水和池水浸得透湿,紧贴着皮肤,呼吸一下下烧灼着喉管。
半晌才理解国师的意思是要他硬熬。
手指再次难耐缠在一起,心半落不落。
在粘稠的注视下,瓷盏被打开,甜腻的气息漂荡开。
粗硬修长的指节执着瓷勺,一勺凉汤送入薄唇中。
不知是那酸味勾人,游邵觉得口腔瞬间湿了。
上翘的眼尾更加绯红。
喉结滚动,又是一声细微的猫叫:“晚生……晚生,煮了许久。”
病发不影响他邀功。
“这汤里放了什么?”国师眼神落在他泛红的脸上,不躲不避。
游邵咬唇努力回忆。
“乌梅……”
“乌梅性酸,敛肺涩肠,是平和之物。”那亘古不变的声线四平八稳,静然剖析药理。
“还有甘草……”
“甘草性温,调和诸药,亦无妨。”
“山楂……”
“山楂活血化瘀。”瓷勺落碗,深眸倒映榻上的难耐身影,“若与活血之药同服,倒是有几分犯冲。”
“还有陈皮,”身上的锦被已被绞得褶皱,挤在两腿之间。
国师端起手边热茶,只静静看着他:“此前丹药里,有一味活血通络之物——本该与寻常饮食无碍,唯独撞上山楂同食,才会激出这般燥热。”
原来是山楂!
都是山楂惹的祸!
游邵泪水又逼出几滴。
他这辈子再也不下厨房了!
廊外的暑气还未全消,夕阳的余温顺着窗缝渗进来,和屋内那点刻意维持的凉意绞在一起,叫人说不清是冷是热。
只觉得自己要融化。
游邵嗅得到自己发丝上沐浴过的甜气和莲花的清香,也嗅得到满室未散的沉香,两种气味缠在鼻尖。
他无法抑制地湿润粘稠。
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本以为能得颗丹药,没想到是要他硬熬。
眼泪又落了几滴。
要是在自己院子里,关上门,谁都不知道,自我疏解就过去了。
可这是国师的寝殿!
国师就坐在眼前,理智客观观测试药人的状态——更让他的情潮无地自容。
他可是直男啊……他得回自己的院子!
游邵抓紧身下的床面像是溺水的人抓着绳索,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撑了两次才勉强支起上半身。
汗水从绮丽面容滑下,急促地呼吸更加灼热。
往床边挪,那阵热潮便又卷土重来,让他发出细细的呜咽。
却不忘解释,湿润的口腔发音:“晚生无意、失仪。”
眼前已被热的模糊一片。
一只脚先探下去,热意猛地从脚趾骨头缝里炸开,四肢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一软,径直从床沿跌坐在地。
锦被滑落,露出那身依旧未干的衣衫,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勾出颤抖的弧度。
黑色湿发叠着脸,越显玲珑。
似是器物化形,一件裹着白纱素胚的瓷器燃烧,火候已至,处处透出了国色天香的玉胚底色。
那件妖气的美人器物,歪歪斜斜地谢罪:“晚生、失仪。”
半跪半趴着,那双蒙着水汽的眼茫然地抬起,正巧撞进对方凝视的视线里。
那是巍然不动的山脉。
游邵挑起脸边的发丝,努力凝神:“公爷,我……”他细喘着,声音发飘,“我先回去,不打扰公爷休息了。”
国师端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依旧是那深渊般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这般狼狈地往床边挪。
“病中莫要乱动。”
清冷的声线淡淡落下,无半分关切,无半分阻止,只是一句平静无波的医嘱。
可游邵心底清楚,对方早已看透他所有狼狈、所有隐忍,甚至看穿了他隐秘渴望。
太可恶了……
太讨厌了……
那双眼睛太过透彻深邃,更让游邵无所遁形。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早知道是这般下场,何辛辛苦苦地炖那一锅酸梅汤,更不该巴巴地给端过来。
没做这碗汤,自己怎么也不会撞上这出大乌龙,丢人现眼地栽到这国师的寝殿来。
绵绵轻轻站起身子,一步三颤,只觉每一步都踩在神经中枢反应区,给予他猛烈的麻意。
捂着胸口,总算挨到了寝室殿门。
他迫不及待想要打开门,快些离开这个让他丢人的地方。
再叫一辆步辇,他就能回去,离开这里……
可身后那肃穆声音响起,穿透脊背:“去哪里?”
尾音的厚重与缠绵,那阵疑似带着轻笑,似是彻底激发了体内那股药劲。
游邵浑身一软,靠在了那门扉之上。
那稳坐之人,看着他一步步失态、一步步沉沦,掌控着所有分寸,给与不给,全凭心意。
“我……我想……”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热气和眼泪涌了出来。
打开门,他就能结束这场丢脸的煎熬。
阳光会晒透那甜腻的湿意,风会带来新鲜的气味。
游邵手指搭在门边,急促地深呼吸……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点该有的羞耻和方才所有的盘算,全都被求生欲冲得无影无踪。
只剩一个模糊又强烈的念头——唯一能救他的人,就在身后,近在咫尺。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几乎是跌倒着往那个方向凑过去,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衣料时,竟生出一种近乎溺水之人摸到浮木般的幸叹。
只是试药而已,只是想活着而已……
攀住那片细腻衣料,十指死死蜷着,连自己都听不清在求什么——
那双深沉幽邃的眼眸自始至终未曾移开半分,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他满地狼狈卑微的模样。
漫长的沉寂落尽,国师身姿微俯,声线清冷低:“想要什么?”
沉香的气息混着兰草的清苦,涌入鼻腔。
游邵跪在身侧,压着那身衣料厚重的下摆,硬挺的靴尖就抵在腿前,翻涌的热潮教他上瘾,再往前凑近一寸。
“晚生……晚生想要试药。”
国师终是垂眸,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脸颊,那一片刺骨的凉骤然渗进皮肤里,倒奇异地将他那团烧得发烫的脑子激醒了几分。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纵使浑身的力气都被那股热潮抽空,纵使理智仍是摇摇欲坠,但此刻凑上前去,蹭着那只手掌,是他想要的。
他知道,国师给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无论是续命的丹药,还是此刻冰凉的安抚。
这般想着,他鬼使神差地侧过脸,把唇贴上那只手掌,启唇啃咬,似小兽般撕扯皮肉,将委屈与颤抖咬进冰冷的骨头里。
不能他一人受苦。
不能让他一人疼痛。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这般动作,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止。
游邵迷蒙抬眼撞进对方的视线。
只是短短一瞬,他分明在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微澜,可那点异样转瞬即逝,重新覆上冰冷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靶向药准(最近为什么如此冷清,难道期末周了吗求收藏求评论)
第27章
理智被碾碎, 羞耻被冲垮,短短几秒像是坠入极度荒唐的幻境。
记不清细节,只记得那双俯瞰的眼、和耳边低沉的问询……
还有那抹让人贪恋贴近的凉意。
下一秒, 浑身一软, 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 视线柔和昏暗。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纹路、熟悉的卧房气息。
游邵躺着没动, 呆滞地盯了帐顶好半天, 才缓缓确认:自己被送回自己院子了。
浑身虚得离谱,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虚浮的手臂,迟疑地、小心翼翼掀开被角。
摸向自己的屁股。
很好,不痛。
直男的贞洁仍然尚存。
但是钻进的风让他小腹冷得一颤。
好奇怪……
于是,扯起锦被, 手和眼睛一起探了下去。
瞬间,游邵瞳孔地震, 脸颊轰地烧起来,从脸皮红到耳根, 彻底红透了。
救命, 他的鸟怎么光了!
还是一毛不剩!
他从未和自己的小兄弟如此坦诚相待过……
游邵猛地把被角掖回去, 死死捂住, 整个人蜷进被子里颤抖——眼角涌出羞赧的泪水。
被窝里密不透风,闷得他手脚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热气喘在鼻尖更加燥热。
他却不想出去, 只想彻底失忆。
昨夜他到底在国师面前干了多少丢人现眼的事!
一边煎熬一边疯狂自我安慰:这都是药物相克的正常反应。
不是自己的错。
可一闭眼就想到了国师那双深邃幽深、洞悉一切的眼睛, 还有那冰凉的触感……
啊啊啊啊啊, 以后要怎么直面自己的上司。
游邵抓起被角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帐外传来轻响,帷帐被轻轻掀开。
素馨端着汤药进来,见他满脸通红、气息虚浮, 当即担忧开口:“公子,您可是又病了?脸色红得厉害,身子还在发抖。”
游邵咬唇轻轻摇头,脸上红晕半天褪不下去。
素馨在小桌放好汤药,又往他脸上细细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忧色:“奴婢听说您昨日落了水,可是落了病根,要奴婢再寻大夫看看?”
游邵瞬间僵硬,嘴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个短暂的“不”字。
怎么和大夫说?说自己药物相冲躁动失态,被国师当场抓获还贴心善后?
只能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装虚弱:“没事,只是些许中暑。”
素馨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柔声道:“公爷一早便吩咐了,说您体虚未愈,需先养胃气再服药,奴婢备了早膳,您先用些,药晾着,不急。”
又是公爷!
游邵应激地身子猛晃了一下。
随即强撑着神色如常,慢吞吞起身穿衣。
素馨在旁边帮他理衣襟,动作轻缓,一边理一边低声说:"公子要多保重,上回那样病了,奴婢看着真的害怕。"
游邵默默点了点头。
他已经用老几的尊严付费,希望下次求药一切顺利。
等他走到桌前,看清满桌膳食的瞬间,脸颊热度再度飙升,咬着舌尖才没惊叫出来。
当归炖鸡、黄芪煨汤、温补药膳粥,一桌清一色的固本补阳、益气培元的食材。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厨房他昨夜虚耗过度……
可恶啊,本没什么都要传成有什么了!
脸颊、耳尖简直红得滴血。
一脸哀戚坐在餐桌前。
不知还有什么相克药物等着自己,也不敢多吃。
草草用完早膳,他才乖乖端起汤药饮下,清苦的药味终于压下脸上翻涌的燥热。
打起精神佯装无意说道:“公爷可还说了什么?”
素馨恭顺垂首,规矩传话:“公爷备了七日调养汤药,叮嘱您每日按时服下,切勿中断。”
喝药是小事,他喝惯了。
素馨轻声续道:“公爷另留了一纸字条,特意嘱咐交由公子过目。”
游邵抬眼,看见桌案正中压着一张干透墨迹的素笺。
字迹清隽冷厉,笔锋规整克制,是国师独有的笔迹。
心中燥热再次升起,他竟然想不出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素馨见他要处理事务,带着其他丫鬟收拾碗筷退下,将门掩了起来。
游邵坐在桌前,将宣纸拿起展开。
先嗅闻到的,是陈墨飘出来的松烟味。
压下心中异动,紧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理解:
山楂佐固本行血之剂,物性相忤,逢温则气机拂乱,致情志妄动。
非蛊非毒,辰时许自平,无损本元。
服药调摄期内,禁山楂、红曲、桃仁三品。
肌理冗杂则浊垢易附,碍观诊、难疏燥,宜净理持整。
肤表偶生短刺,当时常疏护,免郁积生疾。
前几行字他知道这是医嘱,盯着最后两行,反复看了几遍,才后知后觉读懂内里隐晦的深意。
整个人彻底僵住,脸皮烫得快要冒烟。
目光落向宣纸旁一只纹样华贵的织锦布袋,游邵伸手拆开束口,内里整齐码着一套器具。
指尖一抖,圆润玉柄蚌刀滚了出来,触感冰凉,细腻。
还有润滑用的滑石膏,一方细软麻巾尽数铺展。
想清这套物件的用途,游邵整个人都细颤起来,难道就是这套工具……
一眼都不敢再多看。
闭眼强行屏气,掐着掌心,默念:
一定是为了洁净通透。
一定是为了方便观体诊脉
一定是为了规避淤堵隐患。
绝不对不是什么奇怪的心思。
把滚烫的脸颊狠狠贴在冰凉的桌面上,任由木质凉意一点点吸走燥热。
耳边只剩他紊乱不止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吵得人心慌。
只是治病。
只是调理。
只是常规医护处置。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与养护,没有性别,没有尴尬。
一遍,两遍,三遍。
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垂眸俯瞰的视线、低沉内敛的语调、近在咫尺的那句问询。
游邵猛地抬头,一定是自己清心寡欲太久,才会如此反应。
一定是这样。
胡乱抓起案头书卷翻开,盯着密密麻麻的字句强行定神。
这纸真白。
这字真复杂。
想到篆字,游邵目光落在素笺落款两枚古朴篆字。
这两个屈曲盘绕、古意沉沉的篆字,带着神秘的引力。
他今日一定要查清了!
沉下心神摊开《说文解字》,逐页比对字形,一页页耐心翻检甄别。
耗费许久,才终于精准锁定第一个字。
《说文》载:滄,寒也。从水,倉聲。七岡切。
繁体字标注在旁:滄。
游邵又接连翻了好几个通篇旁部首的文字,才明白这个字是沧。
沧,寒也。水冷曰沧。
游邵顿时想起一如寒海静水的眼眸,冷冽孤高的身影,原本的燥热都消解了几分。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起什么杂念。
再查后字。
《说文》载:沚,小渚曰沚。从水,止聲。《詩》曰:「于沼于沚。」諸市切。
这字并不难,简体与繁体无差。
说的是水中的土地。
两字一凑齐,便彻底明白了。
沧沚,沧海泛寒,孤洲静立,安稳不移,疏离众生。
游邵眸光微亮,仔细念了几遍,愈发觉得贴合。
克制高冷,拒人千里,简直字如其人。
但这样人居然……
他慌乱地摇头,求求自己不再联想发生了什么。
两只手紧紧捂住红透的脸颊,只剩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那张素笺。
濯涟,偏旁都一样……
可惜自己的表字一点都不贴切,还被内涵!
思至此,他咬紧牙,心中生出些许怒气。
以后我自己起个更好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素馨的轻缓,这脚步踩得稳实,带着几分刻意的庄重。
游邵立马收敛心绪,抬眼,进来的是府里的门房魏管事。
几次打交道下来,他算是认熟了,一副天生的笑相,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魏管事一进门,躬身的弧度便比平日深了三分,先恭敬行礼:“游公子安。”
捧着那摞笔记呈上来,声音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热络:“游二公子送来誊抄的课业,并带话说已经尽数誊抄完毕,一共十遍,字字规整,并无缺漏。”
游邵想起这茬事来,没先到抄的这么快,接过来,随口问道:“是他让你送来的,他人呢?”
魏管事微微躬身,如实回禀:“游二公子亲自送到府门口,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微妙地转了个弯,“只是立在阶梯下,不肯进来,嘱托小的代为转交,便转身退走了。”
游邵听出他话里有话——穆清脸色大概不会好看。
他肯踏上这条街道他都觉得是奇迹了。
把笔记放在桌上,平静道:“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魏管事闻言,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腰弯得更低:“公子客气,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游邵摆了摆手:“暂时没有,先退下吧。”
魏管事恭恭敬敬退下,态度比之前还妥帖几分。
游邵并没注意,一心都在笔记上,把自己当初那份笔记翻出来对照。
当初中文、英文齐上阵,还有几个连自己现在都辨认不出来的符号,密密麻麻挤在页边。
心虚摸了摸鼻尖。
他真不是读书学习那块料。
再看那摞笔记上,他随手翻开一页,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像是打印出来的。
十遍罚抄,字迹丝毫不见潦草,笔画起收有据,间架结构四平八稳,放在现代随便哪个书法展里都拿得出手。
古代秀才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再看看自己压在底下那份。
游邵沉默片刻,把那份鬼画符翻了个面,字朝下。
起身去翻出原身的字帖,把字帖摊开,重新铺纸,提笔对着第一个字描摹下去。
笔锋一落,墨迹晕开,歪歪扭扭,和字帖上那个字像是两个物种。
他盯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
宴席还有几日。
他一定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抬头):我们是什么关系,一定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对吗?国师大人(低头):嗯入v后想试试日更六千,码字之神保佑我吧
第28章
转瞬数日, 案头临摹的诗帖越积越厚,字越练越像人样。
游邵却越加提心吊胆。
荆国公府夏宴就在两日后,国师那边却没给准话。
今天必须得主动出击了。
游邵索性伏案半日, 当了一早上的文学裁缝, 字斟句酌改了又改, 勉强凑出几首夏景诗作。
打听到国师刚用完午膳, 他揣着这点浅薄的底气, 立刻动身前往书房汇报课业。
步辇一路行至书房门外, 他还未开口唤人通传,值守侍卫已然先行入内禀报。
不多时殿门大开。
游邵轻轻敛着微喘的呼吸,抬手缓慢抚平衣料褶皱,缓步踏上台阶。
书房内檀香袅袅缠绕梁柱, 外头尚且烈日灼人,一跨进门, 扑面而来的凉意竟如同踏入冰窟,暑气瞬间消散无踪。
案上堆叠如山的文卷占满大半桌面。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国师最近事务繁多啊。
听见脚步声, 国师稳坐雕花太师椅, 指尖仍落在书卷之上, 头也未曾抬起, 声线沉稳似山涧幽潭,却掌控全局:“身子好些了?”
游邵身子轻轻晃了晃, 单薄脸皮瞬间粉红。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掐着手心上前半步, 单薄身子行礼:“回公爷, 晚生已无大碍。”
不敢再多停留于养病一事。
迅速从袖中带出几张诗稿:“晚生这几日日日伏案温书, 闲暇时作了几首咏夏小诗想请公爷斧正,能否登得上荆国公府夏宴的台面。”
说罢双手捧着诗稿,躬身递至案前。
不给国师拒绝的机会。
温润的指尖有些颤抖。
国师方才还搭在书卷上的修长骨节手指停顿。
游邵感觉到凝重的视线探来。
却不敢动。
国师稳重将手中阅览的简册平稳挪至案左玉镇纸旁, 伸手接过纸卷。
游邵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只见国师伏案垂眸,静静细读。
游邵立马紧张地退到案桌下面。
借着垂落的额发遮掩,只敢偷偷盯着国师那高耸锋利的眉峰,看眉尖有没有皱几分。
国师淡声读到:“香浮十里凝云雾,翠盖千重锁翠微。”
发话了!
游邵咬着唇,等待审判。
“荷花胜在幽淡暗香,写香飘十里,落笔张扬,反倒损了荷塘清寂意境。”
游邵立马接话:“正是正是。”
他本来就没写诗的底子,怎么批评他都认了。
国师没细究,翻到下一首,看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声声似诉离人怨,缕缕如牵旧梦游。”
还没点评,游邵就已心虚,他哪里有什么离人怨,只不过是原身实在太爱写这题材。
不抄一首实在是过意不去。
国师读了下句,语气带了几分笑意:“独倚阑干听不尽,斜阳一片满汀洲,我竟不知你有这番深愁。”
游邵眼尾都耷拉下来,苍白唇瓣轻轻抿起,肩膀都低了几分,神色凄凄。
半天才喃喃一句:“随便写的。”
随即暗骂自己愚笨,这潜台词岂不是控诉自己待遇不行。
真是自己坑自己……
国师似乎也不急于戳穿,指尖轻翻,径自往下阅览,指腹停留在第三首诗笺上。
“闲抛棋子听蝉噪,静展诗笺待墨浓。”
游邵纤弱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对这首最满意了!
雅致,读起来也朗朗上口。
绝对可以!
却听上司淡然评价:“字句贴合闲居独处光景,只是意境太过闲散自适,不合朝堂宫宴酬和的庄重场合。”
一听这话,游邵头立马垂了下去。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
难道真的一首都不能用……
纸卷翻到第四首,国师终于停下指尖,目光在“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玉川。”上,冷峭眉眼多停了片刻。
“这一首,尚有几分意趣。”
游邵心口微微发热,单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近半步,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期待:“公爷是说此诗尚可一用?”
国师靠在椅背浅吟一口,波澜不起地看向他。
游邵脊背发紧,又不行?
国师语气平缓,徐徐拆解弊端:“诗中写煮茶,层层铺叙沸汤层次,有几分趣意。”
“可你最后落笔‘真味胜神仙’,将通篇起伏尽数抹平,前后意境多了层次落差。”
“茶意也就尽失了。”
游邵半懂半不懂,看来四首全军覆没。
虽早就知道是这结果,也不免失落。
“晚生这便下去再精进一番,不负公爷这番点拨。”
攥了攥袖中手指,轻声试探今日关键来意:“不知两日后的荆国公府夏宴,晚生是否随您一同赴席?”
国师停顿片刻,淡声开口:“这件事是我忘了知会你。”
游邵立马暗自撇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面上却迅速露出期待的眼神。
国师从案侧拿出一张精美请帖,声音多了几分肃穆冷峻:“此番是荆国公府设宴,新帝亲临坐镇,我亦在受邀之列,回帖前日已送了去,你我同去。”
游邵顿时愣住了,什么!
什么叫新上任的皇帝也去?
说是坐镇,实际是找个场合散布皇威吧!
三人行,必找软柿子捏。
他完全预见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立马没了诗文糊弄一番的意思,郑重其事地拱手:“公爷方才指点诗文,晚生一字一句尽数记牢,只是心中茫然,不知该从何处动笔修改,还望公爷再多点拨几分。”
国师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藏不住慌张无措的脸上。
仔细凝视了一番,才淡然开口:“诗证其人。”
“与其辞藻堆砌,不如直抒胸臆。纵是浅白,也好过虚言。”
游邵脸瞬间升腾起一片浅红,这不是明摆着说他是裁缝吗。
但还是厚脸皮,继续轻声问询:“晚生谨记教诲,不知这几首当中,可有半句可取之处?”
国师的手中只留下一张纸,撑臂斜倚:“最后一首,有几分可用之处。”
游邵眉梢立马弯弯扬起,眼睛都亮了几分,差点直问“真的吗?”
这首确实是他最用心的,在心里想了几遍煮茶的滋味,才落笔。
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乖巧垂首:“还请公爷详细指点。”
国师放下诗卷,细问道:“一瓯饮罢思脉回,这般落笔,是何用意?”
游邵顿时语塞,其实他写的时候,只能联想到类似提升醒脑的东西:随时随地脉动回来……
但这肯定不能说!
袖子都快绞成碎布条,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国师也没为难他,继续评析道:“思脉回三字看似雅致,细读之下,全无实景真情支撑,写诗最忌讳空洞无物。”
游邵也知这诗难听难看,他自己写下时也被逗笑了。
咬着牙关,脑袋急速思考,试着改换措辞:“那换作‘一瓯饮罢思绪明’?”
国师指节缓慢敲击在椅边,只缓缓开口提点:“你写的是自煎清茶,何不写下你心中所思?茶有苦尽回甘之味,人心亦然。”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游邵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荡漾,在升维。
饮茶对他来说和喝药没什么区别。
但那苦味下去不涩口,不反苦。
比药好喝。
爱喝。
他以前最喜欢东方树叶茉莉茶了。
思至此,抬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雀跃:“公爷,若改作一瓯饮罢无再苦,半盏斟来多不贪,是否可行?”
国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游邵读不透,却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没文化,他自己也很绝望啊!
都怪古代读书人文学素养太超标……
半晌,堂内一阵低沉的轻笑响起:“这般落笔,倒是四首诗里,像出自你本心的话。”
一语落地,热流直冲游邵头顶。
说不清楚是羞赧的还是被夸的。
但是,他也是有原创诗句的人了!
心底欢喜压不住,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脱口便道:“多亏公爷悉心点拨,晚生今日顿悟,必然能写出其他佳句。”
“悟透道理是你自己思索所得,并非我赠予你的。” 国师语调依旧平和淡漠,可眸底隐隐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游邵觉得自己喜色太过张扬,收敛笑意,垂首道:“晚生这便告退回院,将整首诗再重新打磨一番。”
话音未落,国师倒是再提了一句:“赴宴礼服,可曾备齐?”
游邵一时茫然,分不清此话是问自己,还是吩咐左右侍从。
门外候立的下人立刻跨步上前,躬身回话:“小人即刻传信绣坊,片刻便将成衣送至公子院中。”
那句”晚生自有衣料制衫”卡在喉间。
绣坊居然已经给他备好了礼服。
这效率这服务,不亏是国公府。
游邵连忙躬身行礼:“有劳公爷费心,晚生感念在心。”
国师已然重新将身侧文卷拿回,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再无多余言语。
提笔继续办公。
游邵不敢再打扰,立马依礼退下。
但满目喜色却是掩不住,关关难过关关过,他又从国师那里捞到了好处。
才回院中不足半个时辰,门外便有丫鬟通传,绣坊嬷嬷来了。
只见嬷嬷一脸笑意的踏入院内,身后几个绣娘各捧着厚重锦盒,摞在一起竟有四五套之多。
游邵震惊了:“怎么备下这许多?”
夏宴就一天,又不是举行婚礼,哪里需要这么多衣服。
嬷嬷笑着屈膝福身,徐徐解说:“自从上回量体了公子的礼服之后,管事特意吩咐绣坊,但凡新进上等面料、新式裁样,皆先送至公子院中选夺。”
“而且往后绣坊会按时令备好五套衣衫,月初一并送来,这个月事务繁忙耽误了时间,还望公子宽恕奴婢。”
游邵惊得瞪大了眼睛,尤其看着被逐一打开锦盒里华丽的绸缎锦衣,金线银线有点闪瞎他的眼睛。
每个月五套,他穿得过来吗?
他真的配吗?
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
嬷嬷面容更加从容热络,又炸出惊天内幕:“公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海定公亲自提点过公子制衣要点。”
“说衣料专挑轻薄透气之物,盛夏穿来不闷肌肤。”
“还说公子脖颈易出汗,领口要放宽半指,就连配套云纹软靴,鞋跟都特意裁低半分,说公子久立则脚踝酸痛。”
同时捂着嘴笑起:“公爷这般耐心叮嘱,奴婢入府二十年,可是从未见过。”
游邵看着眼前笑得像朵花的绣坊嬷嬷,彻底脑袋宕机。
他自己平日都没这么讲究。
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国师居然全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国师怎么对我这么好,我要肝脑涂地(本咕喜欢东方树叶青柑普洱茶口味的,嘿嘿,你们勒)
第29章
天刚破晓游邵便起身沐浴熏香, 素馨带着两名丫鬟细致梳妆,并挑选了云纹软缎礼服。
直到镜中之人眉目清浅,玉冠束起柔软黑发, 云纹软缎衬得身形清瘦, 薄施脂粉衬得面肤莹白, 一副玉人公子模样。
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不敢走动, 怕弄皱了衣服, 不敢吃饭喝水, 游邵紧张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等到了传唤。
赶过去时,府门外早早候着一辆规制极致的乌木马车,鎏金铜钩嵌在车檐四角, 垂着暗纹墨色帷幔。
游邵觉得恍如隔世,上次看见这马车, 还是他在府门外跪着的时候。
而今日,他居然就能坐进去。
心中难免雀跃起来, 嘴边哼哼出不成调的小曲。
谁不说一句古代职场最强打工人。
挑帘而起, 国师已在里面, 敛眸端坐, 如一座巍峨高山,指尖轻捏一卷泛黄古籍。
一袭月白暗纹广袖长衫, 在昏暗光影里泛着细腻通透的柔光, 素来静穆的眉眼添了几丝温意。
游邵浑身皮肉紧了紧, 先行了礼:“公爷安。”
国师只轻轻点了头, 并未看他:“坐下吧。”
身后车帷合拢,暑气被隔绝在外,只剩檀香混着淡淡兰草的凉意。
游邵缓缓下降屁股, 待身形坐稳,车身微微一沉。
车夫松动缰绳,马匹走动,两人宽松的衣摆顺势轻晃,膝头便轻轻磕碰在了一起。
游邵后背一僵,不敢再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可怜兮兮贴着车身。
国师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游邵夹紧的四肢,沉静问道:“礼服可还合身?”
游邵立马应声:“当是非常合身,公爷费心张罗,晚生感激不尽。”
只是喉咙发紧,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国师目光静静上下扫视他周身,颔首:“这一件是衬你的。”
游邵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打量,手指缠在一起。
想起秀坊嬷嬷的话,面上露出几分恬笑:“晚生还得多谢公爷细心叮嘱,形制和料子都很适合。”
国师却没再讲话,目光重新落在书卷上,慢慢翻阅。
窗外热闹的街景一闪而过,马蹄声哒哒密集响动,经过热闹集市时,还有小贩叫卖的声音。
车厢内却太安静,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沉稳悠然,衬得气氛愈发晦暗难明。
如此狭小密闭的车厢,从未这么近的相处过。
游邵呼吸越来越急促,连指尖都微微发颤,脸也喘出几分薄红。
慢刀子磨人最是痛苦。
他宁愿现在被人夺舍了……
思绪乱飞的挨了许久。
或是快到了,车身轻微颠簸,速度慢了下来。
游邵轻撞在侧栏上,衣领微微歪斜,露出一线白皙温润的颈侧肌肤。
却并未察觉。
未多时,车马缓缓停稳。
游邵觉得自己屁股都坐麻了,急着下马车,却被身后之人沉沉按住了膝盖。
怎么?得国师先下车?
游邵感受到膝盖凉意,抿紧嘴唇,小心翼翼问道:“公爷可是有什么指示?”
只见国师并未着急,先将书卷放进身侧木匣中,再抬手,细致替他将歪斜的衣领理平,连襟边褶皱都一一抚平。
游邵感受那手贴肤冰凉的寒意,呼吸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国师语气平淡:“不必太过拘谨。今日只是寻常夏宴,分寸得当即可。”
游邵还没反应过来,勉强稳住气息,低声应道:“晚生谨记。”
两人先后下车,沿青石长阶缓步入府。
荆国公府门前,百官仪仗、车马辇轿依品阶整齐排布,从府门阶下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一眼望不到尽头。
越靠近府门,车马愈发华贵精致,轿夫、仆从的衣饰配色也愈发规整统一。
赴宴的宾客们按着到场先后与官阶品秩,三三两两立在阶下低声寒暄,笑语压得极轻,步履沉稳克制,无人敢高声言语。
游邵跟着国师下车,还未及看清门上鎏金匾额的字迹,便敏锐察觉周遭气息凝滞,所有声响瞬间消弭。
他抬眼望去,方才还两两低语、客套寒暄的官员权贵们,目光尽数齐齐投向身前的国师,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众人身形微躬请安:“海定公安。”
纷纷主动侧身让道,无人敢有半分怠慢放肆。
游邵立马打起精神,不动声色落后国师半步。
他今日一定要稳稳跟在国师身后,哪里也不去。
沿途官员躬身行礼,他便快速还礼,脊背趋近九十度。
也不管是谁,左边行完,右边行。
反正这里他等级最低。
一踏进府门,只见整座荆国公府的建筑格局,砖瓦皆沉暗色,梁柱漆色深沉厚重,处处透着老朽的气息。
游邵估摸着这荆国公府建的旧了,看着像是建筑文物似的。
也有可能主人口味独特,能办得起夏宴,应该是不差粉刷钱的。
一路行到中央花坛,游邵觉得自己后背莫名一凉,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浑身不舒服,像是踩进了一张收拢的网。
眉眼都拧了起来,额间也渗出薄汗,只差捂着胸口喘气。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又发病了。
本想强撑着,可越走越觉得身子发虚,灵魂都在飘荡,脚步是彻底慢了。
国师见身后之人未跟紧,脚步微顿,步伐缓了下来。
“九宫暗合,四角设锁。”目光垂落,扫过脚下石板纹路:“忘了你身子弱,这个贴身带着。”
游邵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枚温润玉佩已经塞进他掌心,触手却带着一丝凉意,是其主人的体温。
思绪立马清明了许多。
刚要道谢。
荆国公一身紫袍规整得体迎面而来,拱手迎客:“海定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丝丝银霜嵌在墨色发丝间,却丝毫不显苍老颓态。
国师微微颔首拱手,淡声还礼:“荆国公客气了。”
二人寒暄不过三句,转瞬便收了话头,荆国公侧身引路,径直引入内室。
游邵紧紧跟着,不敢远离半步,生怕走散了。
一进那内室,游邵就觉得心口发闷。
殿内空间宽阔,却被六根粗大的梁柱拆分,尤其是那墙壁,满墙陈金缠枝纹路密得几乎要爬出墙面。
毫无呼吸感的设计,差评。
最可怕的是正壁设着高阔供台,一列先祖画像整齐陈列,面目模糊,似是数人垂首探视,将满堂空气冻得凝滞死寂。
游邵暗自吐槽:真不知这是礼堂还是家庙,修得这么阴森。
揣在袖袍里的手,使劲摸冰凉的玉佩。
国师落座主案侧,一旁自有内侍引路安置,却压根没人来管游邵。
他犹豫片刻,索性也不多问,撩袍坐于身后席上,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国师随身的一件摆设。
很快,两名仆从轻步上前,抬来一张精致小木案,稳稳置于游邵身侧。
案上茶盏、糕点、果品一一整齐摆放,分寸精准至极。
没想到自己能得到特殊照顾。
游邵端着新奉上的茶盏,还是有点心虚,压低声音凑近了半分:“公爷,晚生这般坐在您身侧,会不会失了体统……”
国师并未回身,只淡淡应了一句:“坐着便是。”
游邵心中底气实了几分,肩颈也松懈下来。
还是国师大人的面子最好使。
不多时,数位朝中重臣进殿。
轮番上前,向国师与荆国公躬身见礼,寒暄客套。
游邵早就站起,依次行礼,一溜烟大人叫了过去,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自己,只求没有差错。
诸位重臣落座,一个个神采各异,显然是揣着不同的心思,从国事聊到军事,从军事聊到朝堂。
游邵支着耳朵听了半晌,认清了几个是关键角色。
左侧首位坐着的是司太傅,须发花白,看着有六十上下,脸上常年挂着一层温和笑意,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喜怒半点不形于色。
可这人绕来绕去,三句不离新教材推广。
游邵听出点门道,这位怕不是揣着私心,想借着这场合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太学去。
身侧邢尚书倒是不爱说话,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刚毅,一坐就是一尊门神像,从头到尾没开几次口,落座间那股杀伐沉稳的架势却压得满堂都跟着噤声几分。
斜对面那位温御史看着倒是最和善的,面色白净温润,眉眼含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斯文模样。
可游邵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神太灵动,像是席间每个人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怕不是个专门盯着别人错处、回头写奏折参人的主。
估计今晚谁在席间失了分寸,明天就成了一纸奏折摆在皇帝案头上。
反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游邵目光牢牢锁着身前一盏澄澈茶汤,专注品茶。
也不敢多喝,因为不想孤身去茅厕。
席间一位二品重臣状似随意开口,语气平和自然:“不知陛下几时驾临宴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目光齐齐汇聚投向主位。
荆国公抚须轻笑,开口作答:“陛下近日政务冗繁,心系朝野民生,命老夫先行开席设宴,待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便即刻莅临。”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应和,无人敢再多言追问。
待日头西斜,暑气渐散,众人便依序移步,前往中院花亭,正式开席。
花亭临池而建,景致雅致。
开席落座皆有严苛章法,主位独尊,下方百官按爵位高低、官职品秩依次分列落座,井然有序。
案桌的长宽规制、餐具的材质纹路、佳肴的上桌先后、侍女的侍奉次序,无一不严格遵循朝堂等级,分毫不差,将尊卑高低、权贵秩序展现得淋漓尽致。
游邵还是厚着脸皮落座在国师身后。
主案先上的是一道"金玉羹",鱼肚配着切得极细的火腿丝,汤色澄澈,碗沿描金。
往下几张案桌,同样的羹汤,碗换成了素白瓷,火腿丝也换成了寻常笋丝。
侍女们躬身奉茶换盏,脊背压得极低,头颅微垂,神情恭谨肃穆,脚步轻盈无声,起落之间几乎不闻半点足音。
游邵端坐席间,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道菜上桌,一列侍女捧着托盘缓步而来,只见菜色泽浓重,未到近前,一股辛香浓烈的气息便先扑了满桌。
侍从唱名说是一道老虎肉制成的珍馐。
游邵顿时皱紧了眉头,他最怕吃野味了,还是爆辣野味。
正想着是直接拒绝好还是待会撤下去好。
却见国师向后极轻的抬手,拦在他桌前,声音淡淡,落在那侍女耳中:“这道换清淡的时蔬。”
侍女立刻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游邵脸瞬间有些燥热,自己不服侍上司,怎么让上司服侍自己。
小声说道:“多谢公爷关心,我吃饱了……不用换。”
“无妨,宴席还长,别委屈自己。”国师目光都没多分给他,只淡淡说了一句,重新端起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不知是不是侍女下去说了特殊需求,后几道菜,游邵拿到的都和其他桌不同。
完全是开小灶待遇。
几番下来,游邵感觉到周围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那频率是藏也藏不住。
完蛋了,估计是落了一个娇贵挑剔的门客形象。
夹着那精致稀罕的时蔬。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咬了咬牙,还是尽数吃了下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着就是了。
落日西沉,余晖敛尽,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国公府。
亭外丝竹雅乐缓缓响起,舞姬列队待场,宴间氛围稍显松弛。
忽听得远处传来三响清脆炸响,像鞭子甩开的爆音,一声比一声近。
游邵被吓得手中汤都撒了几滴在身上,本以为是有人放烟花。
可紧接着,鼓吹号角自远及近,渐渐盖过厅内丝竹声,最后近得直接压在府门外,鼓吹齐奏,声势浩大。
席间文武百官无一例外,纷纷俯身跪地,整齐行礼,山呼万岁之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震彻整座庭院,威仪凛然。
游邵心神一震,反应慢了半步,连忙俯身跪地,头颅低垂,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作响。
再抬眼,只见满场尽数伏跪,唯有国师一人从容立身在他身前,孤绝巍峨,自成一派气场。
不亏是国师大人!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我怕了,真的怕了
第30章
少年天子踏阶而入, 一身赭黄常服规整端正,腰间玉带雕琢精致。
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眉眼间却已褪去了仓皇。
一双眉骨锋利, 峰峦般敛着生人勿近的威仪, 淡淡一眼扫过殿内, 不必开口, 那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便漫开。
竟真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架势。
游邵躲在国师身后, 偷偷看了一眼, 果然红气养人,完全不见那日在天坛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
新帝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伏跪的群臣,并未急着落座,反而越过众人, 径直望向立身的国师,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音色清亮温润:“先生也在。”
先生?游邵有些吃惊,没想到国师还有这重身份。
国师颔首, 拱手, 宽袖垂落两侧行礼:“臣, 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淡淡抬手, 语气平和。
众人依序起身,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殿内响成一片, 随即又归于安静。
游邵跟着直起身, 却觉得一道目光沉甸甸压在自己后颈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果然还是那个仇恨值拉满的倒霉蛋。
新帝落座抬手, 乐师们重新奏起丝竹, 宫人鱼贯而入,将桌上餐具全换成御用的器物,再将冰镇的瓜果捧上全部席案。
宦臣侍立一旁, 在杯盏中倒满酒液。
新帝执起玉杯,杯身映着渐暗的夕阳,语气温和:“先帝御宇多年,方得今日朝野安定。朕初承大统,前路诸事,还需诸位爱卿同心辅弼。今日不谈公务,只叙君臣之谊,众卿尽可尽兴。”
一饮而尽,满座应和。
宴席主人荆国公扶案缓缓起身,垂袖躬身,举盏遥对新帝:“陛下圣言昭昭,实乃天下之福。先帝宵衣旰食,奠定四海安宁。陛下天性仁明,初登大宝便体恤臣僚,抛开朝堂拘束共叙君臣情分,古来明君亦难及此。臣谨奉此酒,恭祝圣躬长乐,国祚绵长!”
言毕一饮而尽,躬身归坐。
次席礼部尚书紧随起身,拱手遥拜:“国公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宽仁待下,胸襟温润,有守成之贤、开新之量,臣等自当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安邦理民!臣敬陛下一杯!”
而后依桌席品级高低,一人起、一人落,依次起身各表忠心。
最后荆国公带头做结尾,满殿文武齐齐举杯遥敬新帝。
游邵有样学样,跟着举杯,虽然里面只有茶水。
以前他可以安安心心做一个领导夹菜他转桌的下属,毕竟他底薪两千全靠提成。
可现在新皇帝一个不顺心,就要砍死他。
他们之间,可是夹杂着血海深仇……
新帝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宴席才重启。
几轮祝酒,大臣们喝得满脸通红,宴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低语与笑声重新漫开,混着丝竹声、杯盏轻碰声,暖融融地漾开一片。
殿外暑气渐渐被夜风压下去几分,倒添了几分凉爽。
游邵端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就从碧黄转为沉褐色。
自从小皇帝进来,他就一口喝不下吃不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正盘算着这顿饭能不能安稳吃完。
新帝忽然来了兴致,抬手止住丝竹,提议即兴赋诗,为席间添几分雅趣。
游邵端着酒杯,指尖发凉,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果然,下一刻,新帝含笑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落在他身上:“先帝在时,常与朕提及,说游府公子皆是年少有才、才学斐然,诗文风骨绝佳,堪称少年翘楚。”
话音落地,席间氛围骤然一静,所有闲谈笑语尽数停歇。
满堂流转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而来,牢牢锁在游邵一人身上。
游邵觉得自己牙很痒,特别想撕碎什么。
新帝唇角笑意更深,语气从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帝王威压:“今日宴上宾朋满座、氛围正好,游公子,你且即兴吟诗一首,让朕与满朝爱卿,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斐然才情。”
所有目光灼灼钉在游邵身上,全是看笑话的神情。
游邵心底哀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局促。
他徐徐垂眸,拱手躬身。
小腿有些发软。
姿态恭谨有度:“微臣遵旨。”
新帝看向国师,语气随意:“先生慧眼识文,不如替游卿命个题。”
国师执盏未饮,指尖搭在杯沿,垂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盏茶。
茶汤浮沉,热气袅袅升起,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绕了一圈。
他没多想,随口道:“自古宴间设茗,以佐清谈,独存温润含蓄之致。陛下叙今日君臣私谊,不谈朝堂政务,正配一盏清茶。”
抬眼凝向上位:“便以‘茶’为题,陛下认为如何?”
游邵差点没绷住笑了。
这和期末考试老师提前划了重点有什么区别!
新帝执杯浅笑,看不出情绪:“先生见解风雅,取题别具一格,游卿便以‘茶’为题,作诗一首。”
游邵心里有了底气,但是戏还是得演全了。
向前一小步,端着一杯清茶,故作沉吟低头凝视。
半晌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润,不疾不徐:“清茗涤烦祛燥,能安方寸之心,微臣就以茶香抚平心绪为引,作一首抛砖引玉的拙诗。”
接着晃荡着脑袋装作思考,一字一词诵出:
“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溪川”
“碧泉涌涌凝晓露,青烟袅袅锁松峦”
“一瓯饮罢观底月,半盏斟来映方圆”
“悟言此中有真意,心荡尘寰亦无澜”
等念完,立马恭敬请示:“微臣献丑,请陛下指点。”
还顺势偷偷看了一眼国师,这改后的诗句国师还没听过,不知道是否满意。
两人眼波相触之时,却看见国师眼睛清明,唇角弧度似乎都上升了一分。
游邵紧张的心绪顿时消散了。
只要国师喜欢就行了!
新帝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案几,却没点评:“游卿以往风格鞭辟入里,怎么进了国师府,反倒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作诗高雅起来。”
游邵很难绷住,面露苦涩笑容。
果然,不喜欢你的人总能找出理由。
就差直接说他是软骨头,躲在国师府做缩头乌龟。
斟酌着简短回答:“好诗天赐,微臣也是触景生情。”
偶尔就是想换换风格,别管我!
新帝微微倾身,视线沉沉落定在游邵面上:“游卿通篇章法妥帖,字句圆融无一处破绽,这般从容,倒不似席间临时偶得。”
游邵腹诽:你有直接证据吗?
新帝手中玉杯不轻不重地置下:“是海定公平日点化深厚,功底天成,抑或是…… 早有心预作,专待今日呈献?”
这小皇帝以为在玩狼人杀啊,死咬他一个人还要拉国师下水。
游邵内心抓狂,面上却分毫不显惶急,仍然一副清俊读书人的模样。
垂眸躬身,音色清稳无波:“陛下明鉴。臣常年侍海定公左右,于寻常风物时时留心,所思所感皆藏于胸。今日见座间清茗、满堂和景,触境生发,皆是平日积淀,并非预先构文。”
新帝眉间暗波闪动,旁边的宦臣也和狐狸似的眯着眼睛,掩藏不住的杀心。
游邵不知道对方还憋着什么怀屁,不敢放松。
硝烟暗起,其他人都憋着一口气原地看戏。
树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吟诗怎么能不叫我。”
笑意盈盈地话音自席间偏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绣诰命朝服的女子款款从后院走来。
游邵没想到居然有人主动给自己解围,心中吊着的气总算是缓了一口。
偷偷望向身后。
女子发髻规整,珠翠点缀得华贵端庄,眉眼温婉得体,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微微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臣妇旁听片刻,只觉游公子此诗风骨卓然,少年意气,坦荡开阔,实在惊艳,臣妇听得心有所感,斗胆请陛下恩准,即兴赋诗一首,以助宴席雅兴。”
新帝叩案的指尖骤然一顿,唇角的温润笑意不变,眼底的暖意却淡了几分:“原来是荆国公夫人,早听闻夫人诗才斐然多年,可今日不过是宴会小聚。你这诗痴来席前凑什么热闹。”
这话虽是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那位诰命夫人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早听游公子诗名在外,我这好诗如痴的人怎么能忍住不凑热闹,而且游公子刚才传诵佳句,若无人作对,岂不是太无趣。”
新帝哈哈朗声大笑:“都说你痴迷诗赋,今日一见才算信服。朕现下便拟一题,倒要看看夫人笔下功底究竟如何。”
游邵虽不知道荆国公夫人为什么来,但是看那笑里藏刀的小皇帝。
呵呵了一声,他装从容就这样,笑得太刻意了吧。
新帝沉沉眸光落在诰命夫人身上:“戍边将士久历风霜,转瞬便可班师还朝,你便赋诗一首,代朕抚慰万里征人。”
戍边大军悉数调回京畿的消息一经传出,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原本松弛落座的文武百官纷纷敛了笑意,有人下意识正坐躬身,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耳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戍边军队现在归京,难道京城要有什么大变动了。
游邵眉毛也跳了一下,啥意思,这小皇帝要给国师上压力?
你们父子真是一脉相承的藏不住事。
满堂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唯独主位上的新帝浑然不受分毫影响。
只抬手浅酌杯中清酒,动作从容舒缓,姿态好整以暇。
无人敢直视龙颜,纷纷将隐晦、试探的目光齐齐投向身侧端坐的国师。
国师自始至终安然端坐,身姿挺拔沉静,神色淡然无波,眉眼间无半分起伏,全然不受周遭骚动惊扰。
他垂眸敛神,指尖轻缓拂去案上散落的细碎花瓣,动作轻柔闲适,俨然一副置身棋局之外的模样。
荆国公主动站起压下众人非议,语气恭敬又恳切:“臣竟未曾听闻边军即将班师,想来定是薛将军领兵入朝,专程恭贺陛下登极。陛下仁德布于四海,远戍将士心中感念圣恩,才急急归来拜谒明君,实乃社稷之幸。”
新帝神情玩味,手中把玩着精致玉盏:“荆国公你急什么,夫人还没作诗呢。”
荆国公被噎了一下,面容却不变,只是看向自己的夫人,目光沉沉。
游邵看着老夫少妻组合,也琢磨出一种同床异梦的意味。
八卦之魂在燃烧。
荆国公夫人仍是四平八稳的笑脸:“臣妇不懂这朝堂之事,若是作诗作得浅薄,怕是要贻笑大方。”
新帝唇角噙笑:“夫人且作,若有人非议,朕一定不放过。”
一语话毕,席间无人再敢攀谈边军回朝之事,人人自危,生怕被当作出头鸟,杀鸡儆猴了。
贵妇却丝毫不受影响,沉吟到:“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一诗作罢。
新帝目光转向一旁的荆国公,语气听不出深浅:“国公,夫人这一句,你倒评评如何?”
荆国公抚须,顿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拙作献丑,倒是叫陛下见笑了。”
新帝抚掌而笑:“荆国公何须自谦!令夫人虽为女子,眼界胸襟远超一众男儿,心怀丘壑落笔不凡,这般痴爱诗文的风骨,的确担得起诗痴之名。”
游邵一听这话,差点骂了一句我靠,怎么又在内涵他。
今天是放不过他了。
“荆国公夫人诗才卓然,见识远胜诸多须眉,朕心甚赏。寻常赏赐反倒落俗,你心中若有想要之物,但凡合乎规矩,只管直言,朕尽力成全。”
诰命夫人仍是那副得体笑意,转而看向游邵,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臣妇却有一求,今日后院命妇、宗室女眷齐聚,久闻游公子盛名,恳请陛下成人之美,容臣妇引游公子移步后院参席作诗,也算今日雅宴一桩佳话。"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朝他来的。
刚才是被架在火上烤,现在又成了香饽饽?
高位之上,新帝唇角笑意愈发温润,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冷光。
他慢悠悠抬眼,既不应允,也不回绝,只将话头轻轻一转,从容甩了出去。
“原来夫人这般赏识游卿。”新帝声线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藏刀,“只是朕瞧着,游卿向来是海定公座下心腹弟子,归海定公管束。这人,朕可做不得主。”
他抬眸侧首,目光落向身侧静坐的国师,淡淡开口:“今日能否借与夫人一用,便看海定公愿不愿放人了。”
话音落,满堂目光顷刻尽数钉在国师身上。
国师放下茶盏,瓷器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眼,先对上新帝试探的视线,从容不惊,随即缓缓下移,落在旁边站得笔直的游邵身上。
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唯独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纵容。
游邵紧张的眸子撞进那道淡然的视线之中。
他刚在大脑一直在想这个荆国公夫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自己是不是去了就脏了名声。
但现在一看,国师好像在问他的意见?
好像在说,一切选择他都能替自己善后。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好的领导是员工的底气这章荆国公夫人诗句引用自唐代薛涛古诗:《筹边楼》“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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